金阳城的冬天,一阵微风都会刮得人脸生痛。
往常下午这个时候,街面上早就没了人影,但今天有些反常。
一群衣衫褴褛的孩童抱着一摞摞纸张,穿梭在寒风凛冽的巷弄里,隔几步就撒下几张手里的纸。
还用稚嫩的童声高喊。
“瞧一瞧看一看嘞!倭国第一高手原来是个三寸丁!”
“马戏团里跑出来的猴儿,冒充武士老爷!”
“十一郎,罗圈腿,够不着灶台喝凉水!”
孩子们手里挥舞的传单,印得粗糙,那是桂世同找城里刻章的师傅赶制的。
上面不仅有中文,还贴心地配了倭文翻译。
内容更是缺德带冒烟。
通篇没有一个脏字,却字字诛心,句句戳人痛处。
上面不仅详细描述了十一郎的身高缺陷,还配了一幅简笔画。
一只穿着兜裆布的猴子,正踮着脚尖试图去够挂在高处的武士刀,旁边还配了一行醒目的大字。
《神选之子?不,这是基因的废料》。
传单的末尾,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一份战书。
“闻倭国有一高手,号称十一郎。本司令以为是何等英雄,查之,竟是一身高不足三尺之侏儒。上蹿下跳,如沐猴而冠,暗箭伤人,似阴沟老鼠。”
“既称武士,何不堂堂正正一战?莫非是因为腿太短,迈不过中华门的门槛?”
“今夜子时,中华门外,本司令摆酒恭候。若不敢来,请回倭国吃奶,莫在华夏丢人现眼!”
最后还附了一张简笔画:一个高大威猛的军人,正拎着一只瘦小的猴子打屁股。
这激将法很低级。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越是低级的羞辱,越能把肺管子戳破。
被捧得越高的人,就越是在乎这些虚无的名声......
……
夜色渐深。
原国民政府大院,如今的警备司令部督察师驻地,三楼的一间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窗帘没拉严实,透出一道昏黄的光柱。
从外面的街道看去,能清晰地看到一个人影在窗前来回踱步。
那人影穿着呢子军大衣,身形挺拔,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似乎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午夜决斗,又像是在为即将面对的强敌而感到不安。
驻地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是考试院的一栋二层红砖小楼。
这里视野开阔,二楼最东边的一间教室,窗户正对着警备司令部的那间办公室,直线距离不过两百米。
一道黑影,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游走。
他的速度极快,动作轻盈得有些诡异,落地时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尘土。
黑影翻过围墙,顺着排水管几下就窜上了二楼,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间废弃的教室。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清这人的身形极其矮小,甚至还没有课桌高,就像个八九岁的孩子。
但他的眼睛却像蜥蜴,瞳孔竖立,泛着诡异的黄褐色!
正是十一郎。
他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是上次在医院被左欢一枪打穿的。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动作。
他从背后解下一个长条形的布包,熟练地摊开在课桌上。
几根精钢打造的组件,在他手里迅速拼装。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一把特制的折叠钢弩组装完毕。
十一郎死死盯着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着那个来回踱步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支那猪……低贱的支那猪……”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那些传单,他看见了。
每一张都像是一把盐,撒在他最痛的伤口上。
从小因为畸形被遗弃,在野兽笼子里长大,靠着生肉才活下来……他拼了命地练剑,杀光了所有嘲笑他的人,才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在倭国,人们把他当神一样供着,在他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更别说用这些侮辱性的字眼了。
神选之子?基因废料?
“我要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成灯笼!”
十一郎端起钢弩,将一支淬了剧毒的弩箭压进卡槽。
他当然不会去中华门决斗。
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作为一名顶尖的杀手,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送出致命一击。
左欢以为他会被激怒去决斗?
笑话!
他确实被激怒了,但他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来洗刷耻辱。
透过瞄准镜,十字准星稳稳地套住了对面窗户里那个身影的头部。
虽然肩膀有伤,但两百米的距离,对他来说和贴脸射击没什么区别。
“死吧。”
十一郎扣动了扳机。
“崩!”
弓弦震动,弩箭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下一秒。
对面窗户的玻璃应声而碎。
十一郎清晰地看到,那个身影的头部猛地一震,似乎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离开了身体。
中了!
十一郎还没来得及笑,就看见那中箭的身影并没有倒下。
“纳尼?”
十一郎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拉线假人?!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
中计了!
那个狡猾的支那人根本没在房间里!
十一郎反应极快,几乎是在意识到不对的瞬间,整个人就向后弹射而出,准备从刚才进来的窗户跳出去。
“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教室的角落里响起。
十一郎的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背靠着墙壁,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一根火柴划燃。
左欢坐在讲台后的椅子上,指间夹着香烟。
“你……”
十一郎的竖瞳收缩成针芒状,“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
他的中文居然还很好。
“很难猜吗?”
左欢缓缓站起身。
“我发传单羞辱你,就是为了让你生气。一个自负又自卑的人,生气了只有两种反应:要么去中华门找我拼命,证明你不是废物;要么……”
左欢指了指窗外,“找个最合适的位置,给我来一记冷枪,证明你比我聪明。”
“考试院这栋楼,正对着我的办公室,距离适中,视野开阔,还是个制高点。”
左欢摊了摊手,“几乎就是刺杀我的最好位置。”
十一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着左欢,手里的钢弩已经重新上好了弦。
“你很聪明。”
十一郎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但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你竟然自大到一个人来抓我。”
他瞥了一眼左欢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弩和腰间的短刀,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我的肩膀是受了伤,但杀你,足够了。”
“哦?”
左欢眉毛一挑,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解开军大衣的扣子,将大衣脱下,随手扔在一旁的课桌上。
然后,在十一郎震惊的目光中,他把自己腰间的M1911手枪掏了出来。
退膛,关保险。
把枪扔到了大衣上。
“你……”十一郎愣住了,他不明白这个支那人在干什么。
左欢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接着,他将左手背到了身后,只伸出一只右手,掌心向上,对着十一郎勾了勾手指。
“你或许是个高手,但绝不是个合格的杀手!”
“别说我欺负残疾人。”
左欢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那是一种看着脚下蝼蚁的眼神。
“对付你这种马戏团出来的货色,一只手,够了。”
“八嘎!!!”
这一句话,彻底引爆了十一郎。
他最恨别人看不起他!
尤其是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去死!!”
十一郎怒吼一声,抬手就是一箭。
如此近的距离,弩箭几乎是瞬发而至。
但左欢比他更快。
在十一郎抬手的瞬间,左欢的头微微一偏。
“嗖!”
弩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入了身后的黑板,尾羽还在嗡嗡颤动。
十一郎根本没指望这一箭能建功,在扣动扳机的同时,他整个人已经像一颗炮弹般冲了出去。
手中的钢弩被当成暗器甩向左欢的面门,同时右手从腰间抹过,一把漆黑的短刀出现在手中,毒蛇般刺向左欢的小腹。
这一套连招,快、狠、毒。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高手,此刻恐怕已经被开了膛。
但左欢不是普通高手。
四倍于常人巅峰的身体素质,加上战场直觉的加持,面对迎面飞来的钢弩,左欢不躲不闪,右手随意一挥。
“啪!”
钢弩被一巴掌拍飞,撞在墙上。
紧接着,那把刺向小腹的短刀也到了。
左欢脚下没动,只是腰身微微一侧,短刀贴着他的军装刺了个空。
十一郎一击不中,并未后退,反而借势身体一矮,利用身高的优势,手中的短刀顺势上撩,直取左欢的下阴。
这一招极其下作,但也极其有效。
然而,他快,左欢更快。
就在短刀即将划到的瞬间,左欢那只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依然没动,右手却如闪电般探出。
“砰!”
一声闷响。
左欢的手掌精准地扣住了十一郎的手腕。
就像是一把铁钳,死死箍住了那细瘦的骨头。
十一郎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了,手中的短刀再也无法寸进半分。
“就这?”
左欢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侏儒,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倭国第一高手?”
“黑龙会的王牌?”
“还敢跳起来打我膝盖?”
“这就是你的实力?”
左欢每问一句,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啊!!”
十一郎发出一声惨叫,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拼命想要挣脱,双脚在地板上蹬得吱吱作响,左手试图去抠左欢的眼睛。
但左欢只是轻轻一抖手腕。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十一郎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被大人拎起来的小鸡仔,整个人双脚离地,被硬生生地抡了起来。
“砰!”
左欢像是扔垃圾一样,将十一郎狠狠砸在旁边的课桌上。
实木的课桌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十一郎被摔得七荤八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怎么可能?
这种力量……这种反应速度……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身体素质!
哪怕是他全盛时期,力量也会被彻底碾压!
逃!
必须逃!
这个支那人是怪物!
十一郎借着摔倒的势头,忍着剧痛在地上一滚,直接滚到了窗边。
没有任何犹豫,他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弹起,朝着窗外跳去......
左欢却一点也没去追的意思。
他背起手,微笑着慢慢走向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