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芯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这间被铅板封闭的X光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知微坐在角落的木桌前,借着灯光整理病历。
她写得很慢,每个用词都要仔细斟酌,而且每过一会,就要看一眼守在门口的左欢。
左欢就坐在离她不到两米的椅子上,手里也拿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紧绷的姿态。
那个像蜥蜴一样的侏儒杀手‘十一郎’,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左欢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把纸面分成了两半。
左边写着几个词:聚怪、失联、十一郎、樱花。
笔尖在“失联”两个字上重重地点了几下,墨水洇开一团黑渍。
手机毁了,天眼卫星瞎了,2025年的智囊团哑了。
接下来的十天,这里就是一座孤岛。
没有实时情报,没有战术指导,甚至连那最后约定的“一万立方物资”,能不能准时送到,都成了一个未知数。
他又看向“十一郎”。
这个杀手身材比例完全不像侏儒,骨骼密度惊人,而且能自由收敛杀气,让自己无法预警,绝对是个顶级祸害。
有这种人藏在暗处窥视,比正面冲锋的一个鬼子联队还难缠。
至于“樱花”……
连他是男是女,甚至是几个人都不知道。
左欢的笔尖无奈划向右边。
那里写着的名字要多得多:【萧山令】、【桂永清】、【宋希濂】、【邱清泉】、【俞济时】……
这是他现在的底牌。
虽然没了未来的科技支援,但这个月打下来的威望还在。
经过一连串的血战和立威,南京城的军政大权已经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
这些原本在历史上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掣肘的将领,现在对他这个“卫戍司令”的命令,执行得比圣旨还彻底。
只要他一声令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这帮人也会硬着头皮往上冲。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啊。”左欢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只要这支军队还在手中,只要南京城的控制权还在,这一局,就还没输。
“你在画什么?”林知微合上病历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轻声问道。
左欢不动声色地把那张信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顺手递给她一杯水。
“没什么,只是想着,明天就是元旦了。”
“元旦……”林知微接过水杯,神色有些恍惚,“往年的元旦,医院里都要挂彩灯的。今年……”
今年,只有血和泪……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也很嚣张。
“咚、咚、咚。”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和淡淡的硝烟味。
桂永清大步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但也夹杂着一点古怪的神色。
他先是朝林知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到左欢面前,“啪”地敬了个礼。
“司令,回来了!”
左欢靠在椅背上,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真他娘的痛快!”
桂永清解开领口的风纪扣,抓起桌上的凉水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道。
“宋希濂那小子脑子是真好使。他把你留下的那几架侦察无人机玩出了花,那是开了天眼啊!”
“我们将鬼子的明哨暗哨全扒光了,通讯队还在架线,咱们的人就把镇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司令,你是没看见!”
桂永清比划着手势,眉飞色舞。
“咱们的人戴着那夜视仪,在黑夜里跟鬼魅一样。”
“那帮鬼子还在架线呢,脑袋就莫名其妙开了花!直到死,他们连枪声都没听见。”
“只看见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那种看不见敌人的恐惧,啧啧,直接把那个大队长的精神搞崩了!”
左欢点点头,这都在意料之中。
如果是同等兵力,或许还要费点手脚。
但这次是六打一,又是装备碾压,要是还打不出绝对优势,这几个人也就别在历史上留名,直接回家抱孩子算了。
“抓回来多少人?”左欢的问题直指关键点。
桂永清脸上的兴奋劲儿收敛了一些,变得有些纠结。
“抓是抓回来了,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数量比预想的少。”
按理说,现代军队只要出现了三分之一的伤亡率,就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剩下的人不是逃跑就是投降。
按左欢的预计,抓个两三百人回来应该没问题。
听他说少,左欢眉头一皱,“一千两百多鬼子,你们六千人围着打,总不能让他们跑了吧?”
“没跑!一个都没跑!”
桂永清急忙解释:“全歼是肯定的。但是活口……只有一百一十三个。”
“怎么回事?”
“司令,这事儿……其实赖你。”桂永清苦笑一声。
“赖我?”
“是啊。”桂永清叹了口气,“咱们围上去喊话让他们投降。结果那帮鬼子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桂永清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都觉得后背发凉。
那些日本兵,在绝境中并没有选择玉碎冲锋,也没有举手投降。
当他们确认突围无望,又知道对手是那个把他们同胞筑成京观的“恶魔左欢”时,大部分鬼子做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选择。
他们拉响了手雷。
不是为了同归于尽,而是为了自杀。
“他们宁愿把自己炸成碎肉,也不愿意落到咱们手里。”
桂永清咂咂嘴,“我抓了个舌头问了,那小鬼子吓得尿了裤子,说与其落在左将军手里,不如自己给自己个痛快。”
左欢听完,沉默了几秒,随后发出一声冷笑。
“呵。”
“看来我的名声,比子弹还好用。”左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百多个……虽然少了点,但也够用了。”
只要有活口就行。
不管是一百个还是一千个,只要能把那场戏唱起来,效果是一样的。
“人现在在哪?”左欢问。
“都在押送回来的路上,老俞亲自带着警卫连看着,每个人都被扒光了,手脚都上了镣铐,嘴里塞了破布,想死都死不了。”桂永清办事还是很靠谱的。
“好。”
左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军装。
“老桂,你再带人去办件事。”
“您说。”
“在全城范围内,给我找人。”
桂永清一愣:“找什么人?咱们现在不缺兵啊,那些溃兵现在抢着要进咱们督察师。”
“不要当兵的。”
“我要找会用刀的人。”
“杀猪的屠夫、杀鱼的小贩,饭馆的墩子师傅、甚至是以前衙门里的刽子手……只要刀工好的,手稳胆子又大的,找一百一十三个来!”
“告诉他们,干一天活,给十块大洋。”
桂永清听得一头雾水。
找厨子?找屠夫?
这是要干什么?
“司令,这……这都什么时候了,找这些人干嘛?”桂永清实在忍不住好奇。
左欢转过身,背着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那个美国女记者凯瑟琳,想要看大新闻,想看东方的拿破仑!”
“光是审判枪决,太单调了,洋人看腻了。”
“我要给她,给全世界,也给城外的那些鬼子,准备一份终身难忘的元旦大礼。”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林知微,听到这里,握着钢笔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左欢。
作为医生,她对“刀工”这个词有着职业性的敏感。
屠夫,刽子手,刀工好……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再联想到那些特意抓回来的活口,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浮现。
“左欢……”林知微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找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左欢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把她手里那支快要被捏断的钢笔抽了出来,放在桌上。
“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我给那些屠夫和刽子手,上一课。”
“上课?”
“对。”
左欢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一堂关于人体解剖结构的速成课。”
“告诉他们,刀子从哪里切下去最疼,又绝对不会伤到大动脉。”
“告诉他们,怎么避开要害,让人在极度的痛苦中,被剔下皮肉,还能保持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一具骨架。”
林知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终于明白左欢要干什么了。
他是要……凌迟!
将那一百多个鬼子凌迟!
而且是用现代医学理论指导下的、精准到极致的凌迟!
“这……这……”
林知微的嘴唇有点颤抖,虽然她在心里已经赞同了左欢的方法,但长久以来的医者仁心,还是让她有些许挣扎。
“我不需要你动刀,你只要给那些屠夫和厨子上一课。告诉他们,哪里能下刀,哪里不能碰。”
“我要把这一百一十三个鬼子,做成一百一十三件艺术品。”
“就在元旦那天,摆在南京城的城门口。”
“我要让凯瑟琳,把这些照片发遍全世界。要让每一个看到照片的日本人,哪怕是在睡梦里,也会被吓得尿裤子!”
“我,要让他们知道,踏进南京城,就是踏进了十八层地狱!”
“只有这样,才会激怒鬼子,让他们按我的计划聚拢在一起,向我们发动总攻!”
屋内一片死寂。
桂永清听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司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幸好,老子是跟他混的!
林知微咬着嘴唇,看着左欢,看着那个为了守护这座城而把自己变成恶鬼的男人。
良久。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挣扎慢慢褪去。
如果不把鬼子变成鬼,这座城的人就会变成鬼!
“好。”
“我教。”
“我会画一张最详细的人体经络图。我会告诉他们,怎么避开脏器,怎么处理神经末梢。”
她抬起头,直视着左欢的眼睛。
“如果注定要下地狱,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