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欢挡在林知微身前,目光落在戴破毡帽的小孩那里。
小孩坐得规规矩矩,手里的竹棍有节奏地敲着床沿。
笃、笃、笃。
“那孩子,怎么回事?”
左欢偏过头,问身边正在给另一个患儿换药的护士。
小护士顺着左欢的视线看过去,马上露出怜悯的样子。
“哦,那个……是刚送来的。”护士小声解释,
“好像是宪兵队在门口捡到的,又聋又哑又瞎,发现的时候已经饿晕了,这不灌了些糖水才醒过来。”
“刚送来的?”
左欢咀嚼着这几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刚刚”出现的人或事,都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哪怕他看起来像个孩子。
左欢大步走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种在哪里见过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左欢停在病床前一米处。
孩子似乎毫无察觉,低着t脑袋,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沾满黑灰的下巴和干裂起皮的嘴唇。
那根竹棍依旧在敲。
侏儒假扮的小孩?
左欢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就迅速扫视了一遍这个“孩子”的骨骼比例。
肩膀窄,手掌小,脖子细,比例协调!
不像。
成年侏儒就算个子小,但身体怎么都有些畸形,而且骨骼密度和肌肉线条是藏不住的。
但这具身体,松松垮垮,怎么看都是个还没发育完全的真小孩。
难道是自己神经过敏了?
左欢眯起眼,突然深吸一口气,毫无征兆地弯下腰,凑到那孩子耳边,气沉丹田,猛地爆喝一声:
“哇!!”
这一嗓子,把隔壁床正在输液的小孩吓得哭了出来,连门口的桂永清都差点把枪栓拉开。
然而,那个戴毡帽的孩子,纹丝不动。
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手中的竹棍依旧是那个节奏。
笃、笃、笃。
又聋又瞎?
左欢直起腰,眼里的怀疑稍微淡了一些。
如果是装的,这定力未免也太吓人了。人的本能反应是很难控制的,尤其是耳膜受到这种冲击的时候。
“司令,怎么了?”桂永清端着枪走过来,压低声音,“这小瞎子有问题?”
“看着不像。”左欢摇摇头,“但这地方,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灵机一动。
左欢朝身后的警卫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去,找块糖来。没有糖,那边的水果罐头也行。”
警卫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块这个年代特有的“梨膏糖”。
“这个可以吗?”
这玩意儿便宜,做工粗糙,就是一坨黑乎乎的糖块,但这年头,对孩子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左欢走回到那孩子跟前,剥开油纸,捏起梨膏糖。
一股甜腻的香气飘散开来。
他再次凑近,把糖块递到了那孩子的鼻子底下。
一秒,两秒。
那孩子敲击竹棍的手,停了。
原本木然的脸上,鼻子微微耸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干裂的嘴唇慢慢张开,想去咬那块糖。
不管是不是装的小孩,糖到嘴边就要去咬,这才是真实反应。
然而,就在那张嘴张开的一瞬间。
左欢紧紧盯着他嘴里的牙。
果然,那一口牙不是孩子该有的乳牙,更没有换牙期参差不齐的缺口。
那是一口排列紧密、牙根发黑、磨损严重的牙齿!
尤其是那几颗后槽牙,牙冠几乎被磨平了,泛着常年咀嚼硬物才会有的黄褐色光泽。
这是成年人的牙!还是一个常年处于高压状态、习惯咬紧牙关的成年人!
果然有诈!
左欢右手拔枪,嘴里刚吐出一个字:“十......”
那个“盲童”,动了。
迅如闪电。
快得不像是碳基生物能做出的反应。
原本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那顶破毡帽飞了出去。
那双眼睛,瞳孔竖立,泛着诡异黄褐色!像蜥蜴,像毒蛇,唯独不像人!
那根竹棍,瞬间化作一道残影。
直到这一刻,左欢的初级战场直觉这时才反应过来,警铃在他脑海里疯狂作响。
没有杀气。
在这之前,他把杀气收敛得就像一块石头!
“噗!”
竹棍尖端带着破风声,直刺左欢的心脏。
太近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左欢动作虽快,但还要做个解枪套扣的动作,眼看来不及抬枪,只能凭借本能,身体拼命向右侧一拧。
嘶啦——
那是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竹棍贴着左欢的胸口刺了过去,虽然避开了心脏要害,但竹棍的尖端还是划破了左欢的军装,甚至割裂了里面的防弹插板外层。
“这就是十一郎?!”
左欢心里大骇。
这哪里是杀手,这简直就是个人形跳蚤!
那个只有一米二几的身影,一击不中,根本没有片刻停留。
他四肢着地,像一只猴子,在密集的病床之间弹跳穿梭。
“砰!砰!”
桂永清反应也不慢,抬手就是两枪。
但子弹只在水磨石地板上打出两个火星。
“别乱开枪!有孩子!”左欢大吼。
病房里乱成了一锅粥,孩子们被枪声吓得尖叫大哭,护士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十一郎正是利用了这些孩子做掩护,他的身形紧贴着地面,甚至在几个病床底下钻来钻去。
“想跑?!”
左欢顺手抄起旁边的一个铁质输液架,像标枪一样狠狠掷了过去。
哐当!
输液架砸在十一郎必经的路线上,逼得他不得不停顿了一下。
左欢抬枪,正要瞄准。
但十一郎却窜上一张病床,床上的孩子挡住了左欢的视野,他趁机双腿一蹬,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向窗口。
“桂永清!窗户!!”
其实不用左欢喊,桂永清已经扑了过去,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十一郎的身影已经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就在他身形窜出窗外的刹那,手猛向后一甩,一枚黑色的圆球重重砸在窗台上。
“嘭”的一声闷响,浓烈且刺鼻的硫磺烟雾瞬间炸开,白色烟幕死死遮住了桂永清和左欢的视线。
这里虽然是三楼。但对这种顶级高手来说,跳下去如履平地。
左欢冲到窗前,强忍着烟雾对呼吸道的刺激。
对着烟幕下方那道模糊的虚影,双手据枪猛然扣动扳机。
“砰!”
M1911喷出火焰,子弹撕裂了烟雾。
窗外传来一声闷哼。
一蓬血雾留在了墙角。
“中了!”
左欢看得很清楚,子弹贯穿了对方的左肩。
那种巨大的停止作用力让十一郎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进了花坛。
但他没有倒下。
仅过了一秒,那个身影就再次弹起,那双蜥蜴般的黄褐色眼睛,死死盯了左欢一眼。
然后捂着肩膀,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钻进了医院后门的灌木丛,眨眼间没了踪影。
这时左欢总算想起为什么对他有熟悉的感觉。
就是那天在淳化跨时空公审川岛芳子的时候,京观顶端传来的,就是这个感觉。
“追!沿着血迹追!!”
左欢冲着楼下的警卫排怒吼。
“三人一组!别落单!那是个高手!”
“搜!把这一片地皮给我翻过来!顺着血迹找!”
楼下的士兵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冲向后院。
左欢站在窗前,还在剧烈喘气。
好险。
如果不是想到看牙的法子,刚才那一棍子,可能已经捅穿了自己或是林知微的喉咙。
这小日本,确实不简单。
“你没事吧!”
林知微指指左欢胸口。
左欢胸前的军装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白色衬衣也破了,露出防弹背心的陶瓷插片。
“没事,没事……”
左欢抓住她的手,安抚道,“就是衣服破了。”
刚想把衣服拢上,手却突然僵在了半空。
不对。
竹棍是从左胸口袋穿过去的。
那个口袋里,装着什么?
左欢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刚才面对十一郎时还要难看。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了那个破烂不堪的左胸口袋。
指尖触碰到了一堆冰凉的、碎裂的残渣。
还有金属扭曲的边缘。
林知微感觉到了他的异样,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左欢没说话。
他缓缓把手抽了出来。
掌心里,躺着那部手机。
那是他与2025年唯一的联系纽带。
那是他获得技术支持、情报资料的唯一通道。
此刻,这部手机的屏幕中央,赫然多了一个透明的窟窿。
竹棍不仅刺穿了太阳能充电板,更是直接贯穿了电池和主板,把整部手机扎了个对穿。
左欢的手在发抖。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寒意。
断了。
线,断了。
在日军即将发起总攻,在那个需要一万立方物资、需要“国家队”降维打击的大决战之前……
他和未来的联系,彻底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