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欢现在的姿势非常不雅。
他像一根刚刚出土的兵马俑,直挺挺躺在芦苇荡的烂泥里。
除了眼珠子能转,喉咙深处能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全身上下连括约肌都不受控制。
系统的惩罚简直是变态级的,说锁死就锁死,一点余地都不留。
“师……长……你没事吧?”
费洪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攥着战术斧,把左欢挡在身后。
公路上,几束手电光乱晃,日语的叫骂声越来越近。
“搜!就在下面!”
“看到车了!人肯定没跑远!”
脚步声杂乱,听动静,至少有一个分队的鬼子,十二三人左右。
要是搁在平时,这十几号人给左欢塞牙缝都不够。
哪怕是费洪自己,也能在这个地形里跟他们周旋。
坏就坏在,左欢现在是个累赘,是个一百四十多斤的死秤砣。
费洪看了一眼僵直的左欢,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把左欢往芦苇丛深处推了推,然后就要起身。
“别……动……”
左欢的声音像是从腹腔里挤出来的,干涩,模糊,不用心听根本听不清。
费洪身子一僵,立刻趴伏下来,耳朵贴近左欢的嘴边。
“两……点……钟……”
左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右前方的一片漆黑,瞳孔微微收缩。
初级战场直觉。
虽然身体废了,但被动技能还在。
在他的感知里,那个方向有恶意正在逼近。
费洪虽然憨,但在杀人这方面,他是行家。
他瞬间听懂了左欢的意思。
两点钟方向,有人。
费洪深吸一口气,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无息地潜入黑暗。
左欢躺在泥地里,视线被芦苇遮挡,只能看见头顶那一小块灰暗的天空。
但他脑海里的“雷达”却在疯狂报警。
右边,三个。
左边,两个包抄。
正前方,五个。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在右前方响起,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脆响和重物倒地的闷声。
那是战术斧劈开颈椎的声音。
“混蛋!在那边!”
“射击!射击!”
“砰!砰!砰!”
三八大盖的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炸响,子弹嗖嗖地穿过芦苇荡,打得泥水飞溅。
左欢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发流弹打断了身边的芦苇杆,断口就在他鼻子上方几厘米。
他妈的。
这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六……点……”
左欢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刚才的枪声掩盖了脚步声,有两个鬼子摸到了他们身后。
黑暗中,费洪像个幽灵一样窜了回来。
他根本不需要问为什么,左欢说六点,那就是六点。
他猛地回身,手中的战术斧脱手而出。
“噗!”
旋转的斧头精准地嵌进了一个鬼子的面门,那鬼子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
剩下的那个鬼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端着刺刀就要冲锋。
费洪根本不给他机会,一个虎扑上去,左手死死抓住刺刀的刀身,右手成拳,带着风声轰在鬼子的喉结上。
“咔嚓。”
喉软骨粉碎。
费洪顾不上手掌被刺刀割得鲜血淋漓,拔出战术斧,转身回到左欢身边守护。
“师……长……还有几个鬼子?”
他喘着粗气,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摩……托……”
左欢的眼珠子转向公路的方向。
既然鬼子下来搜查,上面的载具肯定没人看守,或者守卫空虚。
费洪点点头,他明白左欢的意思。这是唯一的生路。
“俺背你。”
费洪把战术斧插回腰间,弯下腰。
这就尴尬了。
左欢现在是一根棍子。
正常的背人,是背的人弯腰,被背的人搂脖子夹腰。
但左欢现在根本弯不了腿,也搂不住脖子。
费洪试了两下,发现不行。
“师长,得罪了!”
他一咬牙,直接把左欢横过来,像扛一根原木一样,扛在了肩膀上。
左欢的胃部顶在费洪坚硬的肩膀上,差点把刚才喝进去的河水吐出来。
如果是正常情况,这一幕绝对滑稽得让人发笑。
但在生死关头,这是救命的唯一方法。
费洪扛着左欢,在芦苇荡里狂奔。
他利用地形,避开了正面搜索的鬼子主力,绕了一个大圈,向公路摸去。
左欢虽然头朝下,充血让他难受得要命,但他依然在尽职尽责地当着雷达。
“停……”
费洪立刻刹车。
“上……两……个……”
公路上留守了两个鬼子,正靠在挎斗摩托边抽烟。
费洪把左欢轻轻放在路基下的草丛里,自己像只壁虎一样贴着斜坡爬了上去。
几秒钟后。
上面传来两声闷哼,那是重物击打后脑勺的声音。
紧接着,费洪探出头,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师长,妥了。”
他跑下来,再次把左欢扛起,冲上公路。
三辆九七式侧三轮摩托车停在路边。
费洪把左欢塞进其中一辆的挎斗里。
因为左欢腿弯不了,费洪只能让他把腿高高地架在挎斗的前沿上,上半身勉强塞进去,整个人像是在做仰卧起坐的预备姿势。
“坐稳了!”
费洪一脚踹响发动机。
“轰——”
摩托车的轰鸣声瞬间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芦苇荡里的鬼子炸锅了。
“他们在上面!”
“抢了摩托车!”
“快追!”
子弹像泼水一样从下面扫上来,打在摩托车的铁皮上叮当乱响。
费洪猛轰油门,摩托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窜了出去。
就在这时。
左欢的脑海里突然炸起一阵刺痛。那种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扎进了脑仁。
危险!
极度的危险!
不是来自下面,而是来自侧后方!
刚才的鬼子没死!
左欢的余光瞥见,在路基边缘的阴影里,一个黑影正颤颤巍巍地举起三八大盖。
距离不到十米。
这么近的距离,三八大盖的穿透力是恐怖的。
“躲……”
左欢拼命振动声带,想要喊出那个字。
但他的舌头僵硬,那个“躲”字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多”。
费洪听见了。
但他以为师长是让他多给油门。
他压低身体,猛拧把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师长冲出去!
那个满脸是血的鬼子,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这一刻,时间过得格外慢。
左欢眼睁睁地看着那颗6.5毫米的尖头子弹,带着死亡的呼啸,钻进了自己的左侧腰部。
经过四倍基因强化的身体,肌肉密度远超常人。
子弹在穿透那层坚韧的肌肉纤维时,受到了巨大的阻力,翻滚,变形。
但左欢感觉不到痛,因为身体的神经信号被系统切断了。
他只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但这颗子弹的动能太大了,距离太近了。
它穿透了左欢的腰侧,带着从左欢体内带出的血肉碎末,去势未减,狠狠地钻进了正趴在车把上开车的费洪的后背。
“噗。”
一声极其细微的入肉声。
费洪原本紧绷的背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鬼子打完这一枪,手一软,彻底断了气。
摩托车在公路上剧烈地画了个S型,差点冲进旁边的沟里。
“费……”左欢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颗子弹穿过他的身体,横着打进了费洪的右侧后腰。
那个位置……是肾脏。
费洪的身体晃了晃,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腮帮子上的咬肌高高鼓起。
他硬生生地把车把扳了回来。
血。
温热的血。
不是左欢的血,是费洪的血。顺着费洪的后背流下来,滴在挎斗的连接杆上,又被风吹到左欢僵硬的脸上。
摩托车重新稳定下来,发动机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载着两人冲进漆黑的夜色。
风呼呼地灌进左欢的嘴里。
他想扭头看看费洪,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看着前方不断后退的树影,眼眶发热。
这颗子弹,本该留在他的身体里。
如果不是为了掩护他这个废人,以费洪的身手,那个鬼子举枪的瞬间就会被发现。
至少,费洪也能避开。
“费……洪……”左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费洪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依旧憨厚,依旧坚定。
“师长……俺没事。”
“就是……就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俺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个球。”
一滴血,顺着费洪的衣角滴落,砸在左欢的手背上。
滚烫。
“师长……您放心……俺一定把你送……送回城去!”
左欢的眼眶湿润了,在意识里疯狂地嘶吼着。
“拿药……空间……给我开啊!”
但任凭他如何狂怒地冲击,空间依旧死寂一片。
“空……间……开……”
左欢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嘶鸣,在剧烈的情绪冲击下,他的意识彻底断裂......
头一歪,在摩托车的颠簸中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