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欢恢复意识的时候,就像是溺水的人,拼命冲出水面,大口喘息。
视线聚焦。
才看到头顶是一盏昏黄的无影灯,因为电压不稳,光线忽明忽暗。
身体……
还是动不了。
那该死的禁锢并没有因为昏迷而解除。
“止血钳!快!”
一个清冷焦急的女声钻进耳朵。
是林知微。
“不行!林院长,根本夹不住!”
另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他的肌肉太硬了,像是石头一样,止血钳一用力就滑脱,血管缩在肌肉层里,根本找不到断点!”
“换大号弯钳!给我拉钩,用力拉开!”
“拉不开……林院长,拉钩都弯了!”
金属器械碰撞盘子的声音,清脆,却让人心慌。
左欢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
他似乎能感觉到左腰侧有个大洞,正在漏风,也在漏血。
“血压还在掉!收缩压只有50了!”
“输血!加压输血!”林知微的声音在颤抖,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再去血库调两袋O型血!”
“没了……院长,真的没了。”
小护士的声音有点绝望。
“林院长,血库空了,刚才送他来的那个警卫员输了800毫升,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费洪……
左欢心里松了一口气。
既然还在输血,说明那家伙还活着。
“别废话,加压输血!”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再次将针头对准左欢腰侧的伤口边缘。
她找不到出血点。
肌肉僵硬地挤在一起,视野里只有不断涌出的暗红色血液,止血钳探进去根本夹不住血管,反而被强有力的肌肉纤维弹开。
这根本不是在做手术,而像是在开凿花岗岩。
“滋——”
针尖触碰到皮肤,竟然发出了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
林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又弯了。
“啪!”
她狠狠地把器械摔在托盘里,双手撑在手术台上,肩膀剧烈起伏。
她真想一把将左欢提起来,质问他到底是不是“人”!
作为中央医院乃至整个南京最顶尖的外科医生,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无力过。
哪怕是被炸烂的伤员,她也能拼凑起来。
但面对左欢这具违反生物学常识的躯体,她那一身精湛的医术毫无用武之地。
“林院长……要不……放弃吧……”
麻醉师小声说道,“这样下去,只是在浪费血浆。”
“闭嘴!”林知微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麻醉师,“只要我在,他就不能死!”
左欢听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女人,平时冷得像块冰,关键时刻却倔得像头驴。
但他清楚,麻醉师说得对。
如果不解决“僵直”的问题,神仙来了也缝不上。
必须自救。
既然动不了手,就动眼。
左欢开始疯狂地转动眼球。
左、右、上、下。
频率极快。
正在给左欢擦拭额头冷汗的小护士突然尖叫一声,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
“动……动了!”
“什么动了?”林知微猛地转头。
“眼睛!他的眼睛在转!”
“术中知晓?”
林知微脑海里闪过这个词,心头猛地一颤。
这是一种极度残忍的麻醉事故。
病人意识清醒,能感知到疼痛和周围的一切,却因为肌肉松弛剂的作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子割开自己的身体。
林知微一把扯下听诊器,扑到左欢面前,双手撑开他的眼睑。
四目相对。
左欢停止了转动,死死盯着林知微,然后极力控制着喉咙深处的肌肉。
“出……”
声音很轻,像是风箱漏气。
但在寂静的手术室里,一个全麻的病人能够说话,等同于惊雷炸响。
林知微愣住了。
全麻状态下,病人不仅有意识,还能说话?
这完全颠覆了她的医学认知。
“你说什么?”林知微把耳朵贴到左欢的唇边。
“让……人……出……去……”
每一个字,都要消耗左欢巨大的精力。
林知微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左欢的眼睛。
那不是回光返照,而是一双理智的目光。
“所有人,立刻离开手术室!”林知微下令。
“林院长,这……”麻醉师犹豫道,“病人情况危急,如果……”
“出去!”林知微拔高了音量,“守在门口,任何人不许进来!这是军令!”
“军令”二字一出,几名医护人员面面相觑,马上放下器械,从手术室消失。
沉重的铁门关上后,手术室里只剩下呼吸机单调的抽吸声。
林知微摘下左欢的面罩,手有些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哪怕是亲眼见过他用“妖法”变出物资,也没有此刻躺在手术台上,明明濒死却像个局外人一样冷静来得震撼。
“左……口袋……”
左欢没有解释,他的时间不多了。
“衣服……左口袋……”
林知微一怔,迅速跑到角落里。
那是左欢被剪开的军装,混着泥水和血水堆在污物桶里。
她不顾肮脏,伸手在左侧口袋里摸索。
很快,她就掏出来一个黑色的长方体,正面是一整块黑色的玻璃,背面有着几个奇怪的小玻璃圈。
这是她在淳化见过左欢拿出来的东西。
“按……侧面……”左欢指挥道。
林知微按下侧键。
屏幕亮起。
幽蓝的光芒照亮了她惊愕的脸。
上面的时间显示:2025年12月12日 04:15。
林知微的手指剧烈颤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滑落。
2025?
八十八年后?
这……就是他的秘密?
“密……码……”
左欢的声音把她从失神的边缘拉了回来。
“0……0……0……0……”
林知微手指颤抖着输入。
解锁。
界面上只有一个红色的通话图标,备注是:【联合指挥中心】。
“按……按……”
林知微感觉自己在做梦,或者是疯了。
但她还是按下了那个图标。
“嘟——嘟——”
两声盲音后,电话接通。
手机上出现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
“这里是国家联合战略指挥中心,我是今天的值班联络员,左欢,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林知微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这画面太清晰了,就像那个人站在她面前说话。
左欢示意林知微把手机放到枕边。
“找……外科……专家”
左欢的声音虚弱至极,“我……全身僵直……大出血……止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是拍桌子的声音和急促的指令声。
“医疗组!马上切入!”
“连线协和、301、华西创伤外科专家!”
“启动二号应急预案!”
几秒钟后,手机里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苍老,却中气十足。
“我是张院士,左欢同志,请描述伤情。”
左欢看了一眼林知微,“你……你……说……”
林知微站在原地,整个人处于一种世界观崩塌又在重建的恍惚中。
院士?协和?
这些词汇既陌生又熟悉。
“知微。”左欢费力地叫了她一声,“信我。”
这声呼唤,又把林知微拉回了现实。
她是医生。
躺在上面的是她的病人。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哪怕面对的是鬼神,她也要把命抢回来。
她拿起手机,声音恢复了冷静与专业。
“伤者左侧腰部枪击贯通伤,无脏器受损,但腹外斜肌与腹横肌严重撕裂。”
“因不明原因导致的极度肌肉强直,创口受压迫移位,无法寻找出血点,且缝合针无法刺入皮肤与肌肉组织。”
“目前失血量超过1500毫升,血压60/40,休克代偿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声的讨论。
“肌肉强直……类似尸僵的硬度吗?”
“比那个……更硬。”林知微看了一眼弯曲的止血钳。
“明白了。”张院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听着,既然无法缝合,那就不要缝合。”
“不缝合?”林知微眉头紧皱。
“那怎么止血?填塞止血法我已经试过了,肌肉收缩力太强,纱布会被挤出来。”
“用胶。”
“胶?”
“你手边有没有左欢同志提供的医疗物资箱?”
林知微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银色的箱子,“有。”
那是左欢在淳化的时候给她的,因为太复杂,她还在研究使用方法。
“打开它,第三层,有一个蓝色包装的喷雾罐,上面应该有生物蛋白凝胶的字样,旁边应该还有一盒钛合金血管闭合夹。”
林知微迅速打开箱子,找到了那个喷雾罐。
全英文标签,上面的图示是一个伤口愈合的过程。
“找到了。”
“很好。”张院士语速加快,“现在,我们需要你充当我们的手。”
“肌肉强直会导致解剖结构位移,你现在看到的出血点,并不是真正的血管破裂处。”
“我们会通过手机信号传输的三维模拟成像,指导你下刀。”
“下刀?”林知微一愣,“还要切?”
“对!必须切开表层僵死的肌肉,释放压力,才能暴露出深层的动脉。”
“可是刀切不进去……”
“用电刀!箱子里有便携式高频电刀!”
林知微翻出一个像笔一样的仪器。
“这东西……怎么用?”
“按下开关,刀头会产生高温等离子体,削铁如泥。”
林知微握住电刀,按下开关。
“滋——”
蓝色的电弧在刀尖跳跃。
这一刻,1937年的外科医生,与2025年的顶尖专家,在一间灯光昏暗的手术室里完成了对接。
“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伤口。”
林知微照做。
2025年,联合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实时传输着那血肉模糊的画面。
十几位国内顶尖的外科专家围在屏幕前,神情肃穆。
“根据弹道分析和肌肉收缩纹理……”一位专家在屏幕上划线。
“真正的出血点在现有创口左下方3厘米处,旋髂深动脉破裂。”
张院士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出。
“林医生,听我口令。”
“电刀功率调至最大。”
“在他左侧第十一肋骨下缘,垂直进刀,深度2.5厘米。”
林知微握着那把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笔”,手心全是汗。
这超出了她的经验。
但她看着左欢那双信任的眼睛。
“拼了!”
林知微咬牙,手腕下沉。
“滋啦!”
焦糊味瞬间弥漫。
那连缝合针都能崩断的僵硬肌肉,在高频电刀的高温切割下,如同热刀切黄油般分开。
“看到搏动点了吗?”
“看到了!”林知微惊呼,鲜血正从切口深处喷涌而出。
“上钛夹!夹闭!”
林知微扔掉电刀,抓起那把造型奇特的施夹钳,凭着外科医生的本能,精准地探入切口。
“咔哒。”
清脆的金属闭合声。
涌出的血流瞬间停止。
“漂亮!”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欢呼。
林知微整个人虚脱般晃了晃。
止住了。
真的止住了。
“别停!清理积血,喷涂蛋白凝胶!”张院士继续指挥。
“这东西能在30秒内凝固成人造皮肤,强度比缝合线高十倍!”
林知微机械地执行着指令。
喷雾覆盖伤口,原本狰狞的裂口迅速被一层半透明的胶状物封死。
五分钟后。
手术结束。
林知微看着那平整得不可思议的伤口,再看看手里那个正在逐渐变暗的手机屏幕。
这一刻,她仿佛穿越百年。
“林医生。”张院士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辛苦了。”
林知微抹了下自己额头的汗水,看着手机。
“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你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