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了天象司,沈清此时在车里靠着软垫,合眼小憩,陈管事长长叹了口气:“公子再有本事,终归是委屈了自己最放在心上的人……”
但是沈清却全然没察觉身旁的沉重与心疼,只觉得这松州官场规矩,真比风雨还难熬。
匆匆赶到所谓“监正大人的府邸”,小吏恭敬地引她到偏门,低声说:“监正大人正与人议事,您就在马车里等候片刻罢。”
沈清这些日子也习惯了差事奔波,想着不过是寻常送公文,既然人家“领导”在忙,她一个新员工在外面等一会也是正常,于是便在马车里窝着,捧着卷宗翻看。
秋雨连绵,风声瑟瑟,车窗上水珠一串串滑落,空气里带着一丝难言的寒意。等到后来,她困得睁不开眼,便倚着软垫迷迷糊糊睡去,身子早已透着几分凉意。
她等啊等,从辰时等到申时,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脑袋昏昏沉沉。期间,院内偶有丫鬟家仆经过,见她独自守在偏门的马车里,远远地打个照面,神情漠然,没有一个人肯近前递一句问候。
实际上,沈清哪里是在监正的私宅外面等,此处正是凌王府在松州的别院。
而此时正厅内,顾沉与肖清婉正对坐吃饭。
顾沉安排的人故意进来禀报:“沈姑娘求见。”
顾沉故意带着一丝疏离与冷硬:“这是什么地方,也是她能随便来的?让她在外头候着,王府的规矩岂能坏了?”
肖清婉本来听见清十要来,正想着一会要摆出一副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她,听见这顾沉话,反而愣了一下,片刻后才补了一句:“若是清十姑娘,还是让她进来问安吧,毕竟我与她也算相识一场……”语气柔软,极合礼数却无半分情分,像是随口恩赐。
顾沉虽然是在演戏,但是听到肖清婉从嘴里说出“让沈清进来问安”这种话,心还是像被什么人揪住猛拽了一把,他手攥到发白,深吸了一口气,才淡淡的说:“就让她在外面候着吧,问安——她还没这个资格。”
肖清婉却笑了笑:“我与清十姑娘投缘的很,去年一别心里总有挂记,不想竟还有这种缘分……反正日后自有相见的机会,倒也不急于今日。”
顾沉面无表情道:“她既不知我身份,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日后我若回京,她的身份也不便同行。”
肖清婉闻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特意吩咐身边丫鬟:“你去偏门看看,外头风大雨急,别叫清十姑娘受了寒。”
丫鬟应声而去,心里却明白,主子不是真的关心这位沈姑娘,只是借机想看看那个“狐媚外室”是不是真的被公子冷落在外面苦等。
那丫鬟撑着伞走到偏门,远远见那马车里人影绰绰,沈清缩在角落,头靠着车壁,卷宗落在膝头,像是累极了睡着了。
几个时辰家宴之后,顾沉推说安抚使衙门公务繁忙,让肖清婉自便。
此时丫鬟才回厅低声回禀:“姑娘,她确实一直在马车里,动也没动过,倒也老实。等了这许久,一声不吭,也没敢敲门。”
肖清婉淡淡一笑,语气却带着疏离的遗憾:“清十本来就不是什么乖顺安分的性子,能在外面苦等倒也识趣,还是希望她日后能有个好归宿。”
丫鬟见自家小姐对这“狐媚外室”竟还有一丝怜悯?
便凑近小声劝道:“姑娘,这种狐媚子,心思可不像您这么清白!她是想着趁您和顾公子家宴的时候混进王府,在未来主母面前争个脸!”
“幸好顾公子明白规矩,半点不容她越了矩。您可不能还没进门就输了气势,奴婢瞧着,您倒是应该送她个教训。”
肖清婉闻言,却摇了摇头:“我后日便要回京了,与这位清十妹妹也不知还有没有缘分再见,教训就算了,毕竟她也是表哥的人。不过既然姑母让我来,理当留个念想,你说送她些什么才妥当?”
丫鬟立刻凑上前:“小姐不如赐她一对银手镯,也好彰显您的体面大度。”
肖清婉有些犹豫:“这未免太郑重了些吧?我尚未真正进门,她以后能不能进得来王府,还未可知。送得太早,倒像是逾了分寸……”
丫鬟抿唇一笑,柔声劝道:“小姐就是心太软。其实王妃让您来,本就是要敲山震虎,这份礼送得,是小姐的心意,更是王妃的意思。旁人看在眼里,自然都明白。”
肖清婉思忖片刻缓缓点头:“既然如此,你明日便替我把银镯子送去,就说是我备的随身小物,总归是门楣礼数,能收下,也算她的福分。”
丫鬟忙笑着应下,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小姐果然宽厚,别人想求也未必能得这份赏赐呢。”
肖清婉没有再说话,心头却想着,这世间有些门槛,有些人注定只能在门外等着罢了……
而这边的沈清,一等就是四个时辰,终于等到小吏回来,只听得对方恭敬地传话:“监正大人公务繁忙,今日实在无暇见您。劳您久等了,先请回罢,改日再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清听得一怔,她连笑都挤不出来了,一句话也未再与小吏说,直接冷脸对陈管家说:“陈叔!我们回天象司交差!!”
一路上,她脑子里都是那四个小时的等待,和自己作为天象司小官被上司“请在门外”的尴尬。
沈清心里有些闷闷的,不知是冷还是委屈,连带着秋雨也更凉了几分。
回到天象司,沈清把材料直接拍在案上,冷言道:“以后给监正送公文,还是让男官去吧,我这身份怕是不够分量!”说着挺着脊背一瘸一拐的走出天象司大门。
沈清在回静观小院的路上就感觉不妙,浑身酸痛又怕冷,多年独自生活的经历提醒她,自己可能是这几日被折腾病。
她觉得天象司那个头头“监正大人”大约不喜欢她,估摸着自己可能遭遇了职场霸凌,但是不管怎样这事可千万不能让顾沉知道,他要是知道指不定又发什么疯,顾沉刚升职不久,自己不能给他找麻烦……
沈清正想着明天应该是告假还是挺着去上班的功夫,就昏昏沉沉的昏睡过去了。
陈管家驾车赶回小院,一路上心里就不踏实。马车停下,他赶忙撩开车帘,却见沈清脸色苍白,眉头紧蹙,整个人已经软软地晕在车座上。
“姑娘!”陈管家心头一紧,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快来人!快备热水,请大夫,快些!”
小院里的仆役闻声赶来,七手八脚把沈清抱下车。
陈管家亲自守在榻前,手忙脚乱地替沈清掖好被角,见她脸色雪白,昏睡不醒,不由急得红了眼眶。
他声音带着浓浓的自责和心疼:“姑娘这才回来一天,怎么就累成这样?都怪老奴没把事办妥……”
厨房的李婆子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进屋,刚才就听李管事在那低声自责,才知道沈清是送被公子骗去王府别院送公文,晾了大半天才病倒的。
李婆子脸色瞬间垮下来,把碗重重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公子要是再这么折腾咱们沈姑娘,还不如许了姑娘去好人家!”
“姑娘在这院里小一年了,哪回不是自个儿的活自个儿干?从来没麻烦过咱们这些下人,银钱也都是一笔笔往家里添!公子难道真以为姑娘是靠他养着?……哼,姑娘那银子,几百两几千两的,咱们见过哪家姑娘这么体面?”
李婆子这话声音不大,特意避着院里其他丫头和小厮,但却故意叫陈管事听见。
陈管事无奈的摇摇头,想替自家公子争辩两句,但是看到昏迷不醒的沈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顾沉黑着脸推门而入,满身夜雨未干,神情冷峻得像要滴出水来。
陈管家一眼看到他,只是淡淡提醒“李妈,慎言”,也没再多看顾沉一眼,象征性地拱了拱手便别过脸去。
李婆子抬头看见顾沉,面色更冷,索性连多余的礼数都省了,随手把姜汤碗往桌上一放,只低低哼了一声:“公子自便!”
然后抿着嘴、随意欠了个身子,拉着陈管事一起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顾沉和昏睡的沈清。
空气里弥漫着热汤的辛辣气味,却怎么也驱不散满屋的压抑和苦涩。
顾沉站在榻前,低头看着沈清,他忽然意识到,这院里所有人,都护着沈清,都在为她鸣不平——唯有自己,才是让她受了这世间最大委屈的那个人。
这一瞬,顾沉胸口像被生生绞紧,连指节都微微颤抖。
他怔怔地看着沈清熟睡的脸色苍白,额前有几缕湿发贴在脸侧,呼吸微弱绵长,可眉头却始终轻轻皱着,像是连入梦都带着一点倦意和委屈。
顾沉忽然意识到,他是一个明明想要用尽全部力气去为她挡风遮雨,结果却亲手把她藏进这间暗沉的小屋里,把她所有的光都隔在了外面的人。
他守着她,却也困着她;他以为的庇护,原来只是更高、更冷的院墙。
他多想有朝一日能亲手推开所有门槛,把她领到明媚日头下,让这世间所有人都看见——在最阴暗、最偏僻的角落,也有这样一朵温柔而倔强的花,是他想用尽一生去守护的唯一珍宝。
但是此刻他只能低下头,极轻极轻地覆住沈清的手指,在心里一遍遍无声承诺:总有一天,他要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光下,被所有人羡慕,被这天下所有风雨都温柔相待。
可惜这一刻,他还做不到。
肖清婉尚未回京,一切风浪都未平息,他只能将这份心疼与不舍深藏于心。
夜色渐深,他终究还是不舍地松开沈清的手指,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回身踏进浓重的夜色里,独自赶往安抚使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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