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我跟周靳川一左一右坐着。
车门刚落锁,男人冷冽的声音率先打破沉寂:“演讲稿呢?”
我抬眼看去,只见周靳川下颌线绷得紧实,棱角锋利如刻,眼底覆着一层公事公办的冷意。
我捻着稿纸递过去,两指相触的刹那,男人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即视线便沉沉砸在稿子上。
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没有。
我顿时有些局促。
下一秒,周靳川不客气的点评便落了下来:“‘感谢办事处和施工方的付出,相信改造后商业街会越来越好’这种空泛的漂亮话少一点。”
他指尖点在字句上,力道稍重,“剪彩仪式上有领导、商户、居民,你是标杆商户,不是单纯的受益者,要替一众小商户发声,才撑得起这个身份。”
我垂眸轻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压下心头的那一抹不自在。
“还有这里。”男人的指尖划过另一处,声线依旧是职业化的冷静,“加上改造对小商户的实际利好。比如‘此前我的店消防通道逼仄,这次改造不仅帮我们优化了消防通道,对商户才有说服力,也能让其他商户切实感受到改造的诚意。”
说罢,他便偏头转向车窗外,避开了与我的视线交汇。
暖黄的路灯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转,男人睫毛的投影被拉得忽长忽短,竟透出几分老电影般的怀旧缱绻,让周靳川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雷厉风行,多了一丝慵懒恍惚。
我悄悄收回目光,低声应道:“我都记下了。”
车内瞬间陷入了静谧之中。
就在我以为指导已经结束时,男人低沉的嗓音再一次响起:“结尾部分,再提一句‘期待和各位商户一起,借着改造的东风,把商业街打造成更有人情味的烟火地’,既呼应了主题,也符合你店铺的定位。”
他说完疲倦的捏了捏眉心,语气虽然冷了点,但不得不承认,在官方措辞与场合适配度上,周靳川的能力确实无可挑剔。
我不自觉的冒出一句客气话:“还是周总考虑周全。”
他没接话,视线仍黏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上。
车内再一次陷入短暂的静默中。
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还有我刻意放轻的呼吸。
落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倒愈显尴尬。
挺不自在的。
我捏着稿纸边角,指尖微微发紧,心里盘算着该在哪个路口叫停下车。
可就在这时,车身猛地往左侧急晃,惯性之下,我整个人连带着手里的稿子不受控制地往右侧扑去,直直撞进周靳川的怀里,狼狈地趴在了他的腿上。
慌乱中我正要撑臂起身,后背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扣住,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将我稳稳按在原地。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沙哑得像是蒙了层砂纸,“我来。”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头皮传来细微的牵扯感——我的长发竟缠在了他西装领口的纽扣上。
无奈之下,我只能重新趴回他腿上,身体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可俯身的瞬间,我的指尖不慎落下,触到一片滚烫紧实的肌理。
我心头骤然一缩,顿时头皮发麻——那只手竟按在了不该放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西裤面料,能清晰感受到周靳川腹部骤然紧绷的线条,硬实的腹肌轮廓隔着布料传来灼热的温度,烫得我指尖发麻。
男人的身体也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滞了半秒,落在我发顶的气息也变得灼热。
我的脸颊更像是被烈火燎原,从耳尖烧到下颌,连脖颈都泛起细密的红。
我们两人都没敢乱动。
密闭的空间里,男人身上冽的雪松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蔓延在我的鼻腔,那抹藏在沙哑声线里的悸动,隔着相贴的衣物传来的体温,还有他微微发颤的指尖,都在诉说着男人与冷静外表相悖的情绪。
一瞬间,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纠缠的亲吻,温热的抚摸,还有那些极尽缱绻的姿态,像野火般烧遍四肢百骸,扰的我心绪紊乱。
疯了。
怎么解个头发要这么久?
这时司机老冯的歉意声从前排传了过来:“抱歉周总,路中央突然窜出来一辆电动车,您和温小姐还好吧?”
我下意识起身,但按在后背的那只手却轻轻拍了拍我:“没……没事。”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变了调。
我的十指蜷着又松开,既紧张又羞愤。
就在我打算硬着头皮起身时,头顶突然传来了男人的戏谑声:“温老板还准备在我腿上趴多久?”
我茫然抬头,撞进周靳川漾着几分促狭眼眸里。
一瞬间,我的脸烧的更凶了。
片刻后,迈巴赫竟稳稳停在居民楼下,没等周靳川开口,我迅速的推开车门,仓皇逃脱。
直到钻进楼道,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口那颗狂跳的心脏依旧砰砰作响,久久无法平复。
时间一晃就到了剪彩仪式当日。
商业街中心的小广场被装点得格外喜庆,红色横幅悬在半空,金色气球串随风轻晃,锣鼓声、人声搅在一起,沸沸扬扬的。
临江市几位领导和项目负责人相继落座,前排的摄像机也对准了主席台,场面隆重又热闹。
随着几位领导轮番发言后,主持人便提醒我上台。
我整理了一下衣角后,拿着发言稿,大大方方的接过了麦克风。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商户街坊,大家好……”我按着稿子缓缓开口,讲着改造对小商户的实际利好,讲着对老街烟火气的期待。
可发言刚落三分之一,麦克风突然“滋啦”一声响,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我的声音被掐断,下意识地拍了拍麦克风,又调整了一下接口,但电流声却愈发刺耳,半个字也发不出。
就在这时,一道激动的男声在台下炸开:“温老板说得好听!改造就是给你们这些标杆商户谋福利吧?我们的店只给换个破招牌,消防通道还是窄得要命,凭什么?”
说话的是街角开五金店的代老板,我平日里和他没什么交集。
他一开口,立刻有五六名商户跟着附和,声音层层叠叠地涌过来:“就是!凭什么区别对待?”
“我们的诉求根本没人管!”
“这是偏袒!”
场面瞬间失控。
我握着失灵的麦克风费力的解释:“大家冷静点!改造方案是根据每家店铺的实际情况制定的……”
“少来这套!”不等我说完,就被一道粗暴的声音打断,“谁不知道你跟周靳川不清不楚?肯定是他给你开了绿灯!我们要求更换项目负责人!”
“换负责人!换负责人!”
反对声像潮水般淹没了广场,和以往商户间的小打小闹不同,这次的叫嚣带着刻意煽动的戾气,明显是有备而来。
我攥着麦克风的手越收越紧,视线在乱哄哄的人群里快速扫过,恰好撞见坐在右侧的杨天磊微微侧目,对着后排几名闹事的商户递眼色。
他嘴角还噙着一丝冷笑。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安抚,只见后排的五六名商户猛地往前冲,拨开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径直扑上台。
有人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麦克风,狠狠摔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后,麦克风彻底报废。
还有人抬脚踹翻了主席台旁装饰用的青花瓷瓶和花篮,瓷片碎了一地,伴着他们的叫嚣声:“换负责人!给我们公平待遇!”
领导们被这阵仗惊得站起身,脸色铁青。
主持人急得团团转,却根本拦不住闹事的商户。
一场本该隆重的剪彩仪式,连彩绸都没来得及剪开,就在这混乱中被迫中断。
事后,领导们把周靳川叫去办事处。
我看着男人挺拔压抑的背影,心揪的厉害,便悄悄地跟了上去。
周靳川被带进了一楼的会议室。
我人刚凑近,就听到了领导们的斥责声:“周靳川,你怎么搞的?商户诉求预判不足,现场管控也不到位,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事,影响多恶劣!”
紧接着有人补充道:“我们早就提醒过你,和温知夏走太近不合适,容易引人非议,你偏偏不听!现在好了,商户都在传你偏袒她,是不是真有这事?”
质疑明显。
我贴在门侧,心脏猛地一缩。
原来,周靳川一直都在为我们的合作费心。
甚至顶着领导的压力。
愧疚像潮水般漫上来,堵得我胸口发闷。
这时有人提议:“依我看,不如直接取消温知夏标杆商户的名号,给其他商户一个交代,也好平息众怒!”
取消?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刚准备推门而去,周靳川低沉有力的声音便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入我耳中:“标杆商户的评选,是严格按照标准、层层审核选出的,合法合规,程序透明。”
他顿了顿,语气决绝而有力:“除非我周靳川不再担任这个项目负责人,否则,只要我在一天,就绝无可能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