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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半仙 “这就是我和师傅的家。”

作者:绛衣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们抵达禾州城这一日,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大好的晴天,照得人心里也敞亮不少,他们不知道要在禾州城里停留多久,却势必要在此地抛弃灰鹞帮里的一切不堪。


    常十三掠过旁人或好或恶的目光,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跟我来。”


    他没有去繁华的大街,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暗,青石板路变成了泥土路,白墙黛瓦变成了低矮破败的木板房。


    晾晒的破衣裳挂在竹竿上,滴着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臊味和廉价油烟的混合气味。


    这里是禾州城的背面,是繁华之下的贫民窟。


    常十三在一间几乎要被两侧房屋挤垮的小木板屋前停下。


    门虚掩着,锁已生锈。


    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点光,地上堆着杂物:破麻袋、旧陶罐、散乱的竹签、泛黄的旧书。


    里面有两个很小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块大木板隔断的一间屋子,每一半都只够放下一张木板床。


    一间屋子对着窗子,有点光照,床上铺着发黑的草席,席子上有一床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另一间屋子没有窗户,木板床上什么也没有。


    外间墙角有个简易的灶台,一口破铁锅倒扣着,灶膛里积满灰烬。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里那张破桌子,桌上摆着罗盘、铜钱、签筒、几本翻烂的命书,还有一个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用墨笔写着:“铁口直断,卜算吉凶”。


    “这就是我和师傅的家。”常十三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听不出情绪。


    裴厌环顾四周,心里有些发堵。


    墙角钉子上挂着一顶破斗笠,桌上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迹,床边摆着一双磨得只剩薄底的布鞋。


    这是真实的生活痕迹,有人曾在这里摸爬滚打,早出晚归,可是这里也变成了如今无人问津的模样。


    “你师傅……”裴厌轻声问。


    “死了。”常十三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罗盘,手指拂过上面的铜锈,“邻居说,两个月前病的,咳血,没钱抓药,熬了半个月就去了,他们凑钱买了口薄棺,葬在城西乱葬岗。”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裴厌看见他握着罗盘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裴厌记得,常十三在她烧得意识模糊时说过,他为了给师傅买药偷了疤脸的钱,于是落入了灰鹞帮。


    “我去看看他。”常十三放下罗盘,转身往外走。


    “我和你一起。”裴厌跟在常十三背后。


    ……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外的荒山坡上。


    那是一片无人打理的坟地,荒草丛生,坟头歪斜,有些连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或一截木桩作标记。


    乌鸦在枯树上嘶哑地叫着,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常十三在一座低矮的土坟前停下。坟前没有碑,只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条写着“常半仙”三个字,字迹已模糊不清。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裴厌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座孤坟,心里涌起一股悲凉。这就是江湖人的结局吗?一生漂泊,死后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孤零零躺在这荒山野岭。


    常十三忽然蹲下身,开始用手拔坟头的杂草。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拔,连草根都清理干净。


    裴厌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清理。


    拔完草,常十三从怀里掏出三炷香,那是方才用他们最后剩下的钱买的。


    他点燃香,插在坟前,然后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师傅,”他低声说,“徒弟回来了。”


    风吹过,香头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入暮色。


    裴厌看见常十三的肩膀微微颤抖,但他很快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已恢复平静:“走吧。”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显得格外孤寂。


    回到那间破屋,天已全黑。


    常十三从邻居那里借了盏油灯,邻居是个驼背的老婆婆,看见常十三,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惊讶:“逍遥?你还活着?”


    “活着。”常十三扯出个笑,“刘婆婆,这几个月多谢你照应我师傅。”


    “说这些做什么。”刘婆婆摆摆手,叹了口气,“你师傅走前还念叨你呢,说你要是回来,让你把他床底下那口箱子拿走,说是留给你的。”


    送走刘婆婆,常十三掀开床板,果然拖出一口小小的木箱,箱子很旧,锁已坏了。


    他打开箱子,里面只有几本破旧的命书、一套算卦用的铜钱、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一方旧砚台,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


    常十三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些铜钱——那是他师傅一生的积蓄。


    他看着那些钱,久久没有说话。


    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和微红的眼眶。


    裴厌默默走到灶台边,开始收拾。她把破铁锅刷洗干净,从屋外水缸里舀了水,水虽然是浑浊的,但还能用。她翻出角落里半袋发霉的米,仔细挑出霉粒,淘洗干净。


    常十三终于动了,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从明天起,”他回头对裴厌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那种随意,“我算命挣钱。”


    他把布袋里的碎银都交给裴厌,自己留了几枚铜钱,“你不是说卖什么圆子吗,这些当本金,算是我入伙,跟你一起做生意。”


    裴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裴厌很快将粥煮好,端上桌来,这间屋子又有了人味儿。


    常十三将窗子旁边的床让给了裴厌,将破了的床褥拿到他那边,“你就先住我师傅之前住的这间,褥子我拿走了,等挣了钱我们买新的,你先凑合一下,晚上多穿点衣服,天气热了应该不会太冷。”


    常十三突然变得话多,他知道裴厌从前的生活水准不说养尊处优,但肯定是丰衣足食的,他虽当尽地主之谊,却处境潦倒,没办法给裴厌良好的款待。


    “这间带窗子的还是给你吧,你腿上有伤,那一间太暗了,容易磕碰。”裴厌想扶常十三到那间稍微敞亮点的房间。


    常十三却笑着说道:“我之前和师傅住,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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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得旁边那间,早习惯了。”说着他就赖皮一般躺到那张空余木板的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裴厌宿在一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地方,床板硬得硌人,屋子漏风,但比起野店,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


    半夜,裴厌被常十三压抑的呻吟声惊醒。


    她睁开眼,起身看见常十三蜷缩在床角,额头冷汗涔涔,牙关紧咬。


    是腿伤发作了。


    这几日赶路,常十三估计早就不舒服了,只是一直忍着没说。


    她起身,从包袱里找出赵婶给的草药,那是陈阿公开的方子,还剩一些。


    她摸黑到灶台边,生火煎药,柴火潮湿,烟很大,呛得她直咳嗽。


    药煎好后,她端到床边:“喝了吧。”


    常十三接过碗,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出来一些。


    他仰头灌下,苦得皱紧眉头。


    “谢谢。”他哑声说。


    裴厌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黑暗里,听着屋外野狗的吠叫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裴厌,”常十三忽然说,“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裴厌想了想,轻声说:“应该有很多东西可图。”


    “只说你呢,你图什么?”


    裴厌沉默片刻,回答道:“恶人终遭恶报,好人沉冤得雪,我图的是这一天的到来,愿意倾尽我之所有。”


    “那这一天之后呢?”


    这个问题把裴厌问住了,报仇之后?她从未想过,从罚罪司除夕大火那夜起,报仇就成了她活着的唯一意义,至于报完仇之后……她不知道。


    “也许,”她低声说,“也许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点花,养只猫,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常十三低低笑了:“那挺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如果我师傅还活着,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定是很失望。他总说,算命这行当,是泄露天机,损阴德,但他又说,我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因为我……心硬。”


    “心硬?”


    “嗯。他说算命的人,不能太把别人的命当回事,否则天天听那些生离死别、爱恨情仇,自己先疯了。”常十三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些飘忽,“所以我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裴厌侧过头看他,油灯早已熄灭,屋里一片漆黑,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声音里的疲惫和……


    脆弱。


    这个总是玩世不恭、好像天塌下来都能笑着面对的江湖混混,原来心里也压着这么多东西。


    “如果你心硬,那日在灰鹞帮悬崖,不会拉我,如果你心硬,便不会自身难保还要扛着失去意识的我走出深林,如果你心硬,不会倾尽一切治你师傅的病……常十三,你是个很好的人,不要怀疑自己,不用藏住自己,我们是朋友了不是吗?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强撑着。”


    常十三闻言好似再也压抑不住情绪,紧紧抱着床边常半仙留给他的箱子,失声痛哭,嘴里时不时吐出一句破碎不堪的“师傅”。


    裴厌拍了拍常十三的肩膀,这样绝望的痛苦,她也曾经历过,至亲的离世,是伴随一生的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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