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成白月光后她篡位了》
1. 进京
嘉承十六年,腊月上弦。
京州的五更天里,早市将开,天却迷茫一片,辨不得颜色。消停一夜的雪此时又簌簌落下,街边酒肆的檐角亮着残灯,在雪幕中晕出毛茸茸的光圈。
一队车马正慢慢经过早市。
“照儿,我们到京州了。”琅家的长房夫人裴澈捏着怀里小姑娘睡得通红的脸,笑得宠溺,“照——儿——”
琅照这一年不过十五岁,长相正是憨直可爱。她是琅家长房的嫡女,随琅家长房戍守西北,每年年关才回京州。
浅青的棉袍将琅照裹得严严实实,她兴致勃勃地睁开眼,“京州!”
她掀开车帘,探头探脑地看向外面。车外的雪如絮飘扬,不像在往下坠,倒像是在往上浮。
这场雪从西北一路跟着琅家到了京州,先是桀骜不驯的,后却是唯唯诺诺的,要不说京州水土养人,就连这儿的雪都更温和些。
“娘,又下雪了。”琅照捧着手上接的雪花,眸子里亮晶晶一片。
裴澈笑得温和。
琅照的父亲琅谦身着一身戎装,骑马走在前头,他听到琅照的声音,回头高喊道:“照儿,快些回车里去,年关将至,别淋病了。”
琅照正要关上车帘时,车马却经过一家卖乳糖圆子的食店,蒸笼腾起的热气在雪霰里化作一团团白雾。
这种精致的糕点是西北没有的,琅照喜甜,看到铺子就走不动道了。
“母亲,我想……”
琅照话还没说完,就被耳边一个阴沉沉,且略微沙哑的声音打断。
那个声音近在咫尺,与她们似乎仅一墙之隔,隐约可以听到他说:
“凤凰落……乌鸦叫……忠良变作……豺狼笑!”
裴澈和琅照四目相对,裴澈表情变得凝重,她探出头去。
声音的源头是一个穿着单薄破烂的眼盲老人。
因为到了闹市区,街边有铺子正在准备开张,琅家的车马走得不快,竟和那个盲人并行。
盲人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刚刚那句话,他的盲杖一下一下敲击覆着一层薄冰的青石板,发出硿硿的声响。
“停车。”裴澈声音凌厉,她常年习武,性子也爽朗,无需步梯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稳当落地。
她将剑柄抵住盲人的盲杖,匡的一声,那盲人吓了一激灵。
“夫人。”琅谦也下了马,与裴澈并肩而立。
裴澈敲了敲盲人的手杖,大声喝道:“你刚刚在说什么?从哪儿听来的。”
裴澈一袭幽蓝色箭袖绒袍,腰上系着细窄的银腰带,虽着装干练,仍美人若兰。
而这位盲人丝毫没有老者的持重,反有种偷奸耍滑的惹厌气质,他将黢黑的手指抵在干裂的唇边,故作高深道:“天机不可、不可泄露。”
盲人肮脏稀疏的头发罩着雪花,像泥泞的蒲公草,他颤抖着,别的再不肯多说。
“你可知谣诼忠良、蛊惑民心是重罪。”裴澈将剑柄重重砸在地上。
不知有没有恫吓住那个盲人,反正车里的琅照吓了一跳。琅照乖乖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感觉外面很是剑拔弩张。
咚、咚。
车窗突然响起两声轻响,琅照打开帘子,看见了琅昀。
琅昀是琅照的兄长,大琅照两岁,琅氏长房只有他们两个儿女。
他身着黑衣,裹着灰狐裘,矜贵嚣张得很,十七岁就有了而立之年的风姿。
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拿着乳糖圆子!
琅照:“你什么时候……?”
刚开口,就感觉一股浓郁的奶香扑鼻而来,随之是软糯香甜的圆子轻轻化在嘴里。
琅照嚼嚼嚼,嘴里还不忘吐出几个字:“谢谢阿兄!”
琅昀闻言,用纸包了一个圆子,塞进嘴里,嚼了嚼,挑眉道:“太甜了,吃起来也就那样,看把你馋的。”
然后他便把剩下的乳糖圆子全都塞进琅照怀里。
琅照乐呵呵地接过,安静地坐在马车内吃圆子,也不管外面如何了。
过了不久,裴澈上了马车,脸上依旧愁云密布,这回骑马的琅谦、琅昀也一同上了马车。
“京州要变天了,正赶上我们回京……”裴澈重重叹了口气。
“母亲,琅家应当只作个旁观,不然这瞎子也不敢摸到咱们马车边上,总归不会有人乐意往刀尖上撞。”琅昀勉强笑道。
“你也说了那是瞎子,我的傻儿子。”琅谦摇了摇头,很是嫌弃的样子。
裴澈:“这人早不来晚不来,我们放了他也不是,拿了他也不是,他这一趟,十有八九是冲着琅家来的。”
琅谦:“放了他,是放纵妖言,捉了他,怎么不行?”
裴澈:“我的傻夫君,他口中的‘豺狼忠臣’,本未道名,本未道姓,琅家但凡捉了他,就是心中藏鬼。谣言这种事最易适得其反,多做多错。”
琅照第一次看父母这样,往日在军营遇到事了,他们都是雷厉风行,在京州却变得束手无策。
裴澈郑重道:“总之,年关这段时日我们都不要轻举妄动,不过半月我们就回西北,两个字。”
琅谦、琅昀异口同声答道:
“苟着。”
裴澈欣然笑笑。
嘉承十六年的雪下的比往常早了十余日,是以今年琅氏长房回京日程也提前了。
琅谦一行归家时,时辰尚早,早市都未全开,大多宅第贵人都没有起榻。
琅家长房早日回京的消息并未告知琅家的二房及三房,琅谦只当二房三房还未睡足,回府时便吩咐随从安静些打点物甚,勿要扰了人家清梦。
琅谦领着一家子先到了琅家祠堂。
祠堂内烛火幽微,寝堂最上摆置着木质匾额,其上写着“兰桂齐芳”四个大字,字体很是潇洒不羁,却张弛有度。
兰桂齐芳,是祈祷子孙后代拔萃,家族世代荣显。
琅谦、裴澈、琅昀、琅照并列在前,除了还未上过战场的琅照,其余三人将他们戍边时的铠甲供于祖宗案前。
“不肖子孙,得先祖庇佑,得全甲而归。”
琅照和琅昀站在琅谦裴澈中间,灯火照在二人稚嫩的脸颊。
蛮奴与虞国西北常有摩擦,琅照和琅昀可称是战火中长起来的孩子,岁岁年年都有亲近的人受伤,乃至死亡,他们清楚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也更能想象烛光下的灵位是怎样的存在。
琅照心中感慨,转头看向琅昀,他的眼神却坚毅非常。
琅家长房年年归京,每年都有京州女儿家谈论琅昀,说琅昀不仅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还年纪轻轻就在西北历练,屡建奇功。
且琅家长房夫人裴澈与当今皇后沈燕青为闺中密友,早早就为琅昀和敏意公主指了婚,待二人长成,就喜结连理。
相比之下,琅照却武艺不精,从没上过战场,唯一的贡献就是在伤病营打打杂。长辈不强求琅照继承将门传统,那就帮她发展一下京州女儿家的琴棋书画,奈何她还是天生少了些灵巧。
都说琅家有好儿郎,却有个草包女儿。
就在此时,祠堂外传来一阵明朗的女音,有些过于高亢了:
“大哥哥,大嫂嫂回来了,怎么不跟咱们二房三房说一声呢?”
来人一件橙红色穿花棉袄,外搭大红插羽鹤氅,身上有些飘雪,她上来就捧住琅谦和裴澈的手,“大哥大嫂,一路奔波定是又冷又累,二房备了些羊汤,屋里也烤了炭火,暖和的很,快请移步。”
这是二房琅谌的夫人,名叫吴雅香的,不同于京州贵妇的端庄,她很开朗跳脱,三言两语,四人就跟着她一道去了二房。
到了才知三房琅谚,以及他的夫人钱氏,也已经等候多时了。
在二房等候的几人里,除了二房夫人吴雅香涂了厚厚的脂粉,瞧不出颜色,其余人都眼底乌青、疲态显然,像是候了一夜。
三房的琅谚和钱氏二人性子温吞,穿的颜色也很素淡,见到琅谦一行只是站起身,颇有些不自在。
也是因为琅谚性子太软,三房无人入仕,琅谚只是在一家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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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里当个教书先生,一家人也都是人淡如菊的样子。
二房琅谌走上前,请着琅谦和裴澈几人落座,“又是一年没见了,我的好哥哥、好嫂嫂。”
说完,他又急切地招呼下人端上来几碗冒着热香的当归羊肉姜汤,“我知哥嫂赶路劳累,快快喝上一碗羊汤,我吩咐下人往长房送了些炭火,过会儿子屋里暖了,哥嫂也喝了汤,就回去睡下。”
“是呀,羊汤一下肚,保准汤到疲累除。”站在琅谌身旁的吴雅香搭着琅谌的肩膀,喜笑颜开。
“二弟、二弟妹有心了。”说着琅谦和裴澈就端着碗舀汤喝起来。
裴澈:“味道确实没得说,谢谢二弟二弟妹了。”
琅谦:“二弟过会儿要上早朝,三弟要去学塾,现在时候早,快都回去歇着,别耽误了正事。”
三房琅谚站起身行了个礼道:“谢大哥体谅,那我和淑清就先告退了。”
琅谦点了点头,微微笑着。
琅谚和钱淑清一离开,琅谌就拍了拍大腿,“哥哥回来我竟都开心得忘了正事,看哥哥喝完汤,我收拾了就走。”
琅谦也不好再劝,只是撇开勺子,直接端着碗倒入嘴中。
吴雅香:“照儿,你怎么不动碗,不喜欢羊汤吗,我再备些其他的,总不能饿着。”
琅照摇了摇头。
琅昀在一旁解释道:“小妹前些天在西北养的小羊病死了,还在伤心,不劳烦二姑了,路上她吃了些糕点,现下应当不饿。”
朗照看着琅昀点了点头。
因为琅昀是青年才俊,琅照是草包一个,二房对待琅昀和琅照也天差地别,琅照可以理解,反正她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叔父叔母。但今日他们却很是讨好,琅照就懒得给他们一个好眼神了。
琅谌和吴雅香也不好说什么了。
等三人喝完汤,琅谌送四人离开,吴雅香留在房里。
外面的雪依旧下个不停,院子一角的黛瓦上积雪过多,已经不堪重负,一堆雪块碾过屋瓦,砸在已经结了冰的水缸里,发出一声闷响。
推开长房的房门,里面还是熟悉的陈设,琅照平时玩的秋千上已经覆盖了一层雪毡,琅昀出生时种下的公孙树已经高过了院墙,叶子已然落光,枝干上满是雪花、冰柱,在晦暗的天色里闪着暗华。
琅谦、裴澈和琅昀都已经困得不行,琅照在路上睡足了,不是很困,四人各回各的暖屋,收拾收拾也都睡下了。
琅照和侍女鹿蜀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两个女孩子睡了几日的马车,忽然到了床上就睡不着了。
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窗子上已经有了鱼肚的暗白,不知已经是几更天了,琅照直挺挺地坐起来,她觉得已经不早了,外面怎么一点动静也无。
无人唤起琅谦他们吗?
琅照看着身旁也未能入睡的鹿蜀:“鹿蜀,我们去玩秋千吧,下雪天我还没玩过秋千呢。”
鹿蜀先是眼睛一亮,后又强行按捺住喜色,劝道:“别去了,病了就不好了,还是睡下吧。”
“你不想去?”琅照眯着眼睛盯着鹿蜀,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鹿蜀沉默五个数不到,琅照就从旁边扯过鹿蜀的棉衣,搭在她身上,“走嘛走嘛。”
琅照一下子就将衣服穿好,只是穿的皱皱巴巴,她鞋也不穿就跑到窗前,现在天色还不大亮,琅照将窗子支开一条小缝隙。
谨慎地望着窗外,却看见了几个陌生的家仆守在院子里,仿佛防着谁。
他们分布在院子里的每个角落,大约有七八人,这不是从西北带回来的、长房的人。
鹿蜀提着琅照的棉鞋跑过来,刚蹲到琅照身边就被琅照捂住了嘴。
琅照合上窗子,穿上鹿蜀拿来的鞋,“鹿蜀,我不能陪你去玩了,我有大事要办。”
“陪我玩?”鹿蜀一脸疑惑。
琅照点了点头,“但我现在有事儿交给你去办。”
“什么事儿,你说。”
“你自己去玩秋千。”琅照眼神真挚的不行。
2. 秋千
琅家长房内院,雪飘不止,风啸不止,院内的秋千也无人自动。
屋内却是安静祥和,烛火不曾轻晃,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笼在飘渺的焰上,挡住屋外的风絮。
砰的一声,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孩子气势汹汹地踹开房门,檐角的雪都被振落了几块,砸到地里,破碎成粉。
屋外果然有人把守,那人手疾眼快地稳住木门,避免其与墙相撞而发出更大的声响。
把守的仆从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她穿着浅青色绣竹袄子,葱黄绫棉裙,外搭着紫青闪银比肩褂,头上挽着青雀挂珠钗,项上还戴着赤金红珠璎珞圈。
如此贵气,定是那个草包琅照无疑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仆从还是收起了蔑色,蔼然道:“五小姐,请您留步,老爷夫人和大少爷都在休息,勿要惊扰了他们。”
“我爹娘、咳、他们今日还得进宫述职,那是万万不能迟的,现在应该不早了,为何无人去叫。”五小姐说道。
“您有所不知,京州的天和西北不同,天亮得早些,现下老爷夫人还能再睡半个时辰,我们会叫的,五小姐大可放心。”
“那我去找我娘睡,这冷风吹的吵死了,我一个人害怕。”
“这、五小姐不必害怕,风雪而已。”仆从再怎么样都忍不住有了些恼色,这五小姐在西北长大,缘何怕风?西北的风都受得住,京州这点小打小闹的风却受不住了。
房里的琅照微微一笑,她刚刚和鹿蜀交换了衣裳,现下正津津有味地听着房外“五小姐”鹿蜀和仆从的对话,心想鹿蜀胆子越来越大了,戏还演的这么真。
好在刚刚鹿蜀提到“一个人害怕”的言论,门外仆从并未疑心房里只有五小姐一个人这件事。
“我要去玩秋千,不出声,你们去给我找把伞,再去把秋千上的雪清了。”鹿蜀继续按照琅照现编的话本演下去。
守在琅照房前的仆从思索片刻,一个去拿伞一个留在原地监视鹿蜀。
鹿蜀瞥了他一眼,“还不懂吗,扫雪!”
那人却丝毫不惧,不再退让,他声量沉了一分,“五小姐,请你,勿要为难我们。”
鹿蜀的心气顿时消了半截,她知道对方不会一直纵容,他真的会做些什么,而此时琅家长房的自己人一个影儿都没有,可能真是出事了。
鹿蜀面上不显慌乱,白了他一眼,站在原地与其僵持着,俨然一个娇生惯养大小姐的样子。
伞来了,仆从撑开伞,带着鹿蜀走进雪幕。
成功支开了琅照房边的看守。
大概走到了秋千的位置,鹿蜀毫无征兆地大喊起来:“父亲!母亲!”
琅照知道她已经喊出了声音的极限,可这点声音好像没发出就淹没在风雪里,更别说能唤醒琅谦他们了。
而且她刚喊两声就被捂住了嘴,被拖到一边,一人捂着她的嘴,一人按着她的手脚。
琅照在房里却心跳如雷,早在马车上听到的那句谣言“忠良变作豺狼笑”,裴澈嘱咐大家小心行事,在进宫述职这么大的事前,琅家长房的人却发生了大换血。
琅家长房的人个个身手不凡,在西北与琅家还是有过命的交情的,怎么突然都离了职守?
这明显是个万全准备的局,目的在于阻止琅谦裴澈进宫述职。可是为何要阻止琅家进宫述职呢?
大概是有意烘托琅家目中无人的形象,好应和那句谣言。
严丝合缝的局里,琅照成了变数,她现在更得小心,稍有不慎,就乌龟翻了面,动弹不得了。
琅照一狠心,将鹿蜀衣服上的银铃铛装饰蛮力扯了下来,偷偷摸摸地走进院里。
琅照此时身着鹿蜀的银线云绣白袄,走在雪里不引人注目,加之其身量小,伏着身子无人发觉。
她看到鹿蜀被看守的人给了一手劈,昏了过去,好在他们没想伤害她,只是把她背起来往回走。
琅照立即躲到亭廊的柱子后,那些人将鹿蜀安置到房内的床上,一人站在旁边守着,另一人走出房间,站到房外原处,关上门。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只是琅照安全出了房门,成了布局之外的人。
她想起院外的冰水缸,水缸很高,又盖了雪。
地上走不得,说不定可以走屋顶……
琅照在院子里绕来绕去,鼻尖手指都冻得通红,白雪落在她不着钗簪的发髻上,似絮似花。
内院有人看守,外院却没有,她成功地出了内院,绕着内外院墙焦急地转了转,果然看到一个冰水缸,其上已经有了厚厚的积雪。
琅照武功平平,没办法短时间内很好地支配手和脚,但她的力气出奇的大,爬个水缸,不是难事。
她撸起袖子,慢慢爬上水缸,又站在水缸的积雪上,爬到内外院墙上。
在院墙上,鹅毛大雪几乎挡住了视线,她看不见院中的守卫,同理,守卫也看不见她。
视线被冰雪阻碍,任凭看守怎么样火眼金睛,也看不到雪里、围墙上有个白衣身影。
琅照继续在满是积雪的院墙上爬,院墙较窄,她几次险些摔落,找到离屋顶最近的角落,扶着院角的结冰枯树,一鼓作气跳了过去。
还好屋顶有厚厚的积雪,她没受到什么伤害,唯一可提的一点是她全身乃至于脸都陷进屋顶的雪里。
她抬起头,已经冻得麻木了,不敢怠慢,接着匍匐着前行。
琅照着陆的屋顶是她自己的房间,再爬几个弯就能爬到琅谦和裴澈的房间,还好院子里的房屋顶都是相连的。
她以雪中那棵高高的公孙树为参照,在房顶上绕了一大圈,终于到了琅谦和裴澈的房间。
回头看她爬过的地方,一点足迹也无,几乎是刚爬过就又被雪盖住了。
琅照感觉手脚越发无力,衣服被雪浸得湿濡,更加沉重。她找了个感觉恰当的位置,将雪清开,发红的手开始刺痛,她捧起一捧捧的雪丢到旁边,过了不久,终于看见了屋顶——黛色房瓦。
琅照感觉她的手稍微一动都剧痛难忍,她猛地一发力,将黛瓦都给挠破了一角,接下来顺理成章地将这片破瓦掀开。
掀开瓦,底下正对着在床上睡熟的琅谦,揭瓦的位置好像过于合适了。
裴澈睡在琅谦旁边,二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注意到房顶的声响。
太不对劲了,按理说这样轻微的声响足以唤醒琅谦和裴澈,在西北,蛮奴常常夜袭,他们绝没有睡得如此沉的习惯。
琅照取下脖子上带着的赤金红珠璎珞圈,这个璎珞圈和鹿蜀身上的是一对,她看了一眼就将它塞进那个瓦缝,丢了进去。
璎珞圈毫无意外地重重砸在琅谦的脸上,一下就把他砸醒了,出于将士的敏感,他控制住了将到嘴边的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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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睁眼,就看到屋顶上有个缝中的琅照,如同做梦。
琅照看到琅谦发现了她,先是一喜,发觉他睡眼惺忪,心又紧了紧。
琅谦这才如梦初醒,他推醒了一旁的裴澈,二人很快披了件衣服,这一觉睡得古怪,睡得太沉,睡醒了浑身无力,还头疼欲裂。
琅照还是怼在那个缝隙,缓缓喘着气,不忘手指屋外,提示刚醒的二人。
下面的琅谦和裴澈面带心疼,还是耐着性子走到门边,打开了一条缝,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院内七八人看守,且都不是熟面孔。
“琅谦,这些人你认识吗?他们不是西北回来的。”
“不认识,他们不让照儿走门来找我们,有鬼。”
“照儿脸色不好,我们得赶紧出去救她。”
“一共七个人,夫人,我来左边四个,你来右边远的那三个。”
裴澈点了点头。
琅谦将剑开了鞘,裴澈将箭矢上弓。
门一开,唰唰两道箭光穿过风雪射中了右边两人,一人中箭胳膊,一人中箭右腿。
这还是裴澈有意留下他们的命,射中的都不是要害。
琅谦刚冲出去准备血战,不想那些人看见他就慌不择路,都在电光石火间翻墙而逃,就连方才受了箭伤的两人都互相搀扶飞身逃遁。
他们没想过交锋。
裴澈还没来得及将下一轮的箭矢上弦,所有人都消失在雪幕里,只有中箭的人滴落的血红在雪里醒目万分,昭示了刚刚的袭击。
“照儿!”裴澈说着就踹了一脚旁边的公孙树,借力飞身上了屋顶,她抱起已经昏睡了的琅照,将她带进了屋内。
琅照刚躺上床,嘴里嘟囔着:“什么、时辰了?”
琅谦早已经出去找大夫了,裴澈在屋内将琅照的湿衣退去,换上干净的衣服。
她握着琅照红通通、冰块一般僵硬冰冷的手,一遍遍用热手巾揉搓着。
“傻孩子,述职哪有你重要。”
这下裴澈也明白了,有心之人在他们一进京就按捺不住了,琅家究竟得罪了谁?
还是得入宫一趟,看看京州的风,怎么吹。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琅谦已经脸色发白,但额头上是一粒粒的汗水。
大夫一来,为琅照扎了几针,琅照慢慢醒了过来,她一睁眼就看到自己挖的那个缝,那个缝正掉雪下来,全落在裴澈身上,琅照下意识把裴澈往旁边拉。
“照儿,照儿。”琅谦和裴澈异口同声。
琅照:“爹爹娘亲,我没事了,你们不是说要小心谨慎,什么时辰了,要入宫了吗?”
“是快迟了,我们把你安顿好就去,啊。”裴澈摸了摸琅照的头。
“鹿蜀呢?她刚刚……”
“我在这,姑娘。”
鹿蜀从琅谦背后探出身来,她已经醒了,她刚醒就看见打晕她的家仆破窗而逃,于是连忙赶过来。
琅照推了推身旁的裴澈,“鹿蜀照顾我就好,你们快去吧,不然我就白病了。”
裴澈和琅谦收拾收拾,就带着刚被强行唤醒的琅昀动身了。
熟悉的家仆进了房间,看着琅照就愧怍万分,他们早些时候喝了二房准备的羊汤,睡了这辈子最死的一觉,就坏了事。
有熟悉的人守着,琅照终于安稳地睡了。
3. 离心
虞国宫廷坐落在京州中央,隔世经年的宫墙依旧红得张扬,在雪霰中更显冷峻清寒。
琅谦、裴澈和琅昀好赶慢赶,总算没迟。
入了宫,早朝刚散,穿着各色朝服的官员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似乎关系好上了天,无话不谈的样子。
其中琅家二房琅谌一身深绿色的官服,跟着几个官员各举着一把油纸伞,谈笑风生,好不风光。
琅谌看见了琅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紧,随后又笑着走过来,拍了拍琅谦的肩膀,“大哥睡的好吗,人看着有精神多了。”
“怎么不好,谌弟,回去有账,咱们好好算算。”
琅谦掐了掐琅谌的肩膀,疼得琅谌下颌紧锁。琅谌一改往日的恭敬,皱紧眉头盯着琅谦,但最后还是闷声不发,行过一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诡异和谐的琅家从此时开始真正出现了裂痕。
此时一位老太监踏雪而来,他穿着黄马褂,其上绣着八宝纹,腰上还系着白玉带,旁边人一左一右为他撑着伞。
“林公公。”琅谦一行人躬身行礼道。
林公公躬身唱喏:“三位将军在上,陛下有旨宣召,且随咱家觐见。”
琅家三人随着林公公,宫道上已经积了脚踝高的雪,上面平平实实的,人走过留下淡淡的印迹。
文华殿前,琅谦和裴澈相顾不言,三人并肩走进大殿。
大殿中烛火明亮,照在众星捧月的殿顶雕刻上,好似真的发出了星辉。栩栩如生的金龙盘桓在四立的雕花朱红柱上,怒目圆睁,瞪着入殿的几人。
文华殿主座上的真龙天子双手撑在案前,闭目养神,他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却看着像个风华正茂的儿郎,只是他周身散发的气质无声地压迫着殿中所有人。
都说虞国皇室容貌无双,此话不假,岁月不败的美人骨在钰行帝身上体现地淋漓尽致。
琅谦一行跪下行礼。
钰行帝听到琅谦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睛,这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却多了几分黯淡的深沉。
“爱卿平身。”
“托陛下洪福,西北动乱已平,蛮奴大破,不敢来犯,这是详细战况及伤亡统计。”琅谦双手呈上军报。
钰行帝接过军报,简单看过几眼,“西北城防建筑如何?”
“西北蛮奴常常火攻,城墙等都有损毁,年关后便是西北的重建事务,蛮奴善用火,臣以为当加强防火,以保百姓安居……”
钰行帝轻笑一声,打断了琅谦的话,“既然蛮奴火攻使的好,那这西北的风是不助你咯。”
殿前琅谦、裴澈乃至于心思简单直白的琅昀都喉头发凉,帝王心术难测,就钰行帝的话来看,他似乎并不站在琅家这头。
有太监来报:“皇后求见。”
钰行帝:“宣,正好有事,要和琅家一道谈。”
一个眉目清朗的女子款款而来,她穿的并不华贵,一身深绿的竹纹衣袍,头戴简单的青鸟折枝玉簪,未施粉黛便已经惊为天人。
“燕青。”钰行帝眉目一松,好似吹了一阵清风。
“陛下。”皇后却不去看钰行帝。
虞国多出痴情帝王,这位钰行帝便是对皇后沈燕青一往情深,膝下一位敏意公主景宴理、一位太子景宴序。
如今后宫最多余的便是淑妃孟氏,孟氏是被太后强塞进了宫,又使了什么计与钰行帝诞下一子——成王景和许。
成王出生后,孟氏母子几乎见不到圣颜,可以说钰行帝后宫只沈燕青一位。
往日帝后二人亲密无间,这一年二人之间的氛围却有很大不同。
钰行帝:“一年未见爱卿,有一事未及告知,敏意嫁去了南宵,事出突然,敏意公主和琅家大公子的婚约只当作废。”
裴澈立即看向一旁的沈皇后,眼中尽是不解。
南宵,是近来越发强盛的大国,与虞国比邻,二国边境,不过略有摩擦,敏意公主,是去和亲,可是钰行帝怎会舍得?
沈皇后察觉到裴澈的眼神,简单瞟了她一眼,又低垂眉眼避开了裴澈恳切的眼睛。
她低头半晌,竟突然毫无顾忌地扯出一抹淡笑,对着钰行帝。
“陛下,臣妾与裴将军是闺阁密友,儿时若非她舍命救臣妾于贼寇,臣妾便……”沈皇后眉头微蹙,接着说道,“如今敏意和昀儿的婚约作废,不如给太子与琅家五小姐指婚,以弥补遗憾。”
琅家三人皆是心下一惊,手脚发凉,裴澈不知皇后在走哪一步棋,琅照今年不过十五,太子已经十七,确到了可谈婚论嫁的年纪,可是储君婚事为何如此操之过急?
太子何许人也,太子与琅家联姻,便是琅家的一张护身符,琅家进京以来局面紧张,皇后或许预知了什么,想要救琅家,绝对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了,事关存亡。
可是勾结太子便是拉帮结派,居心叵测,这步棋走的怎样,全凭殿上那位定夺。
“怎么?陛下不允?”沈皇后昂首看向钰行帝,眉宇间是说不出的轻松。
“燕青,儿女婚事是大事,也得问过琅家的意思。”
琅谦正不知如何作答。
沈燕青话锋一转,语气冰冷无比,带着一丝愠怒:“从前敏意嫁琅家嫁得,她琅照嫁皇家倒还嫁不得了?裴将军,嫁不得吗?”
裴澈知道沈燕青是有意为之,她越是一副逼嫁的样子,琅家越清白。
“嫁得。”裴澈声音低沉。
沈燕青在后宫,终究不见了天真。嘉承十六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钰行帝笑得开怀,“好啊,太子和琅五小姐的婚事,朕允了,皇后,为朕研墨,朕这就下旨。”
沈燕青一步步走上前,到钰行帝案前研墨,钰行帝竟然将沈燕青的腰肢一揽,将她拥入怀里,一同坐在龙椅上。
沈燕青眼睛平静得像水潭,不着波澜,旁边的钰行帝接过朱笔,狂放的笑意之下是稍纵即逝的戾气。
殿下的琅家三人哪里见过这阵仗,全低着头,一声不吭。
待林公公将御旨交到琅谦手中,琅家谢恩离殿,琅家几人才敢伸手擦汗。
“你们先回,我等等皇后。”裴澈对琅谦说道。
“母亲,我们等你,你去吧。”琅昀率先说道。
琅谦点点头。
莫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皇后走出文华殿。
裴澈跑上前,行礼道:“皇后娘娘。”
“随本宫来溆玉宫。”沈燕青说道。
溆玉宫和文华殿离得很近,沈燕青坐在步辇上,她的人给裴澈递来一把伞,二人并排在雪里。
隔着一层步辇上的纱帐,裴澈似乎听到了沈燕青的抽泣。
“燕青?”裴澈掀开纱帐。
沈燕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捉住裴澈掀开纱帐的手。
纱帐再次落下,裴澈在恍惚白纱里微微看见一个影,沈燕青捧着她的手,一滴滴热泪坠落在她的手背。
裴澈鼻尖一酸,沈燕青,沈家嫡出的小姐,因为权力斗争被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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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本以为她和钰行帝情投意合,余生便安稳了,这下看来深宫内终究是有苦难言。
溆玉宫内,沈燕青和裴澈坐在炭盆前,沈燕青靠在裴澈的右肩,噼啪的星火照在沈燕青风干的泪痕上。
“燕青,今年,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被算计了,失身于一个假太监,正巧被陛下撞见,我、我有身了,我不知道、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沈燕青说得干脆,好像在心里说过许多次,终于等到了言语的开口。
她的声音如脚下炭盆内的火星一般在裴澈心里炸开。
沈燕青开始止不住地落泪,但只见泪珠,不闻凄切。
裴澈抱住沈燕青,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脊背,安抚她。
“那个畜牲呢?”裴澈咬着牙,声音变得凝重且沙哑。
“他被折磨死了,他死之前,陛下每日都带我,去看他受刑,那个畜牲到死都一口咬定是我带他入的宫,到死都在离间我和阿意,陛下不相信我,他不愿意查,我也不会查,每当我着手,我都能想起来阿意怀疑的眼睛,我不是,我不知道,我没有办法了。”
钰行帝名为景意,沈燕青以前都唤钰行帝“阿意”,这一年多唤他“陛下”,好像人的关系一但有了裂缝,就会一去不返。
“什么时候的事?”
“四个月前,我已经有身四个月了,”沈燕青说着捶打自己的腰腹,“为什么?为什么?……”
裴澈拦住她的手。
“他不让我去胎,为什么,我不想再这样活着,我的敏意也被他用来和亲了,他在报复我,他疯了,他已经疯了,我也疯了。”
沈燕青从裴澈的怀里挣出来,一双眼通红地望着她,“阿裴,你一定要保重,我能为你做的只有今天这一件了,有人要对付琅家,我不知道背后之人会如何作为,但我已知来者不善,陛下已经要对琅家动手了,今天这一纸婚约,说不定可以保住你们。”
“一纸婚约,可以像敏意公主和昀儿的婚约一样说作废就作废,起不到作用的。”裴澈抓住沈燕青的手。
沈燕青擦干眼泪,“有些人活着恶心,死了就只剩下好了,我要拼着最后一点情谊,为你们,还有我的阿序。”
“陛下对太子也……”
“对,陛下这几天和淑妃、成王走得近了,稍有不慎,我和阿序就会万劫不复。”
裴澈抓着沈燕青的手越发紧,“燕青,你别想不开,琅家清清白白,不必你来,公道自在人心,还有那个太监,是别有用心之人的陷害,你一定要查下去。”
沈燕青用力扯开裴澈的手,“查又如何,不查又如何?”
信任早已土崩瓦解,深情也化作刀剑,让人打碎了牙咽下。
沈燕青站起身,她的背影挡住窗边的光,大有傲睨万物之感,“日暮途穷了,裴澈,这个年关的雪真美啊,要是能把一切掩埋,也是好的,你早做打算。”
裴澈还欲再说什么。
“来人,送裴将军回琅府。”
“燕青!”
“带下去!”
裴澈与沈燕青的武婢拉扯着到了门口,裴澈看见沈燕青将头一歪,浅浅笑着看她,与那年她们尚在闺中时不同的,只有沈燕青脸颊上的两行泪痕。
裴澈出宫时已经到了午时,雪已经停了,正午的日头照在雪地里,刺目的冷白,刺骨的凉。
琅谦一迎过去,裴澈就晕倒在在他怀里。
“澈儿!”
“母亲!”
4. 婚约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屋内飘浮着一阵阵的药涩味。
鹿蜀坐在屋子中央的小矮凳上,拿着一把蒲扇,为屋内熬药的锅掌着火候,几扇子倒将雪风与药涩味搅得一团乱麻。
琅照此时已经醒了,没急着回自己的房间,留在琅谦和裴澈的春芜居,她正坐在床边,修理着方才砸坏了的璎珞圈,这是鹿蜀的,怎么也不能坏在她那儿,只是捣鼓了半天,红珠怎么也卡不上去了。
此时红珠猝不及防地崩到地上,在木质地板上弹跳几下,钻进床底,不见了踪影。
琅照毫无顾忌地钻进床底,她整个人都缩在床底,好容易找到了那颗隐隐发光的红珠。
正打算出去时,有人进了屋子,琅照认得出来,这是裴澈和琅谦,他们的衣角都是夜一般的深蓝。
琅谦搀扶着裴澈,将她安置在床上,裴澈方才晕过,现下有些乏力。
紧随其后的琅昀为裴澈倒了一杯热水,裴澈接过,对屋内的鹿蜀说道:“小鹿蜀,照儿呢?”
鹿蜀支支吾吾也不知道琅照去了哪,她刚刚正专心熬药,“我去找找。”
裴澈:“生病了还乱跑,”她叹了口气,“鹿蜀,你找到她就带她去她自己的房间休息,暂时别来春芜居。”
鹿蜀点点头就抛下熬药的扇子往外奔去。
琅昀拿起鹿蜀随意丢在桌上的蒲扇,蹲到矮凳处为琅照扇药火去了。
“母亲,事关小妹婚事,缘何还要支开照儿?”琅昀问道。
琅谦走到门口将门关上,隔绝了寒风呼啸之音,屋里只剩药渣在锅里起伏的咕噜声。
裴澈:“钰行帝要对琅家下手了,就今天的局面来看,琅家内忧外患,家里出了叛徒,外边也有人步步紧逼,要置琅家于死地,据皇后所述,一把大刀已经架在琅家的脖颈。”
琅昀:“琅家肝肺冰雪,何惧污蔑?”
裴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据说钰行帝已经掌握了琅家的‘罪证’,只是不知何时会发作。”
琅谦:“那皇后为琅照和太子指婚,是为了?”
裴澈:“后宫发生了一些事,皇后失了势,她说太子之位岌岌可危,成王母子近来动作很大,她或许要……破釜沉舟。”
琅昀:“破釜沉舟?”
裴澈:“她说她要拼着钰行帝对她最后的感情,保住太子,保住琅家,我不知道她的具体计划,但我知道这一遭,不会万全。”
琅谦:“这么说,皇后打算以死相逼,这婚约就是皇后给钰行帝留下的……”
裴澈:“遗书。”
对啊,亡者最后的愿望,就是遗书。
裴澈:“我怎能看燕青舍弃自身,明日是皇后生辰,琅家届时赴宴,我定将她劝下来,莫做傻事啊。”
琅谦点点头,“夫人说的对,陛下还未发作,便是还对琅家有情分,无论如何,不可行此下策。”
屋内久久静默,药汤沸腾,溢出的药汤不经意间滴到琅昀的手背,琅昀猛地抽出手,却为时已晚,他的手背已被烫出一个红印。
琅昀还没顾得上手背的剧痛,连忙将药壶提起来,离开烈火。
“昀儿,你无事吧?”琅谦上前查看琅昀的手。
琅昀未做回答,反而说道:“皇后和陛下那么相爱,到头来还是两厢生怨,逼得皇后只欲自戕,如果这样,还要将照儿嫁给太子么?”
“圣旨已接了,儿啊。”琅谦看了看手中卷起的金绸圣旨。
琅昀往前一步夺过圣旨,狠力将圣旨一丢,扔到了床角,“我知道,”琅昀的声音见了哑色,“但是照儿还未及笄,我们继续去西北搏功名,陛下就不会疑心我们家,这样来得及也未可知。”
裴澈从床上站起身,拉住琅昀的胳膊,“京州风云变化,八成是那个成王搞出来的,他定然要争这储君之位一争,我与皇后关系密切,昀儿此前还与公主有婚约,我们被当成了太子一派,我们成了招风的那棵大树,战场已经不在西北了,昀儿。”
琅谦:“我们常年在西北,京中势力单薄,已成了刀俎之下的鱼肉,若到了最后,只能走沈皇后为我们留下的这条路。”
此时床底发出衣料摩擦地板的声响。
“谁!”
琅照从床底下钻出来,捡起床角已经翻开面的圣旨。
“琅照,你!”琅昀惊讶喊道。
琅照定定地看了一眼圣旨,随后便将圣旨卷起来,站起身,一下子抱住了琅昀的胳膊,“阿兄,我愿意嫁给太子,我听过太子的,他又英俊又文质,我嫁给他一点也不亏。”
虽然这么说,琅照却眼泪掉个不停,好像被逼着这么说。
琅昀气着气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竟也掉了出来,似疯似喜的样子。
鹿蜀再回春芜居时,一家子静静坐在圆桌前,琅照正在给被烫伤的琅昀抹药,琅谦在一旁捣鼓着摔坏的璎珞圈,裴澈则是在看圣旨。
“鹿蜀,修好了,来!”琅谦将璎珞圈递给鹿蜀,“鹿蜀,下次别把这给照儿了,她没轻没重再给你搞坏喽。”
鹿蜀抿着嘴点点头。
琅照在一旁讪讪笑着。
鹿蜀本是西北蛮奴人,她是孤儿,与琅照年岁相同,靠在战场搜刮尸体上的东西讨生活,是琅照在七八岁时捡到的她,带到了琅家。
琅家遭难的事情,本来不愿告诉琅照和鹿蜀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子,琅照偷听到了,但到底没有对鹿蜀说。
所有人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只是有一场账,还未算清。
*
琅家二房。
吴雅香和琅谌一左一右坐在大堂,一玄衣男子坐在客席。
“琅谦今日倒也一刻未迟,你们琅五小姐还和太子有了婚约,琅大人,你不堪重用啊。”玄衣男子语气带着可惜,端起一杯茶盏,微抿一口。
琅谌立即站起身,拱手道:“成王殿下,卑职确已使尽力气拖住长房了,只是不知为何,您给的药效果不稳,琅谦到时自己醒了。”
成王唇角一勾,“琅大人这是,在怪本王?”
成王虽然今年年初刚行冠礼,却少年老成,寥寥几句尽显深沉威严。
“卑职不敢,都是卑职不堪重用,请殿下再给我们二房一次机会。”
“你和琅谦之间已经信任无存了吧,你对本王还有什么用吗?”
琅谌竟扑通一声跪下,旁边的吴雅香也吓失了魂,跪在琅谌身旁。
“卑职、卑职对殿下忠心无贰,殿下答应只对付大房,放过二房,我该做的都做了,成王殿下,卑职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人来了,滚起来。”成王语气狠戾。
琅谌、吴雅香立即起身,果然进来了一个小厮,“大房的人来了。”
成王靠近琅谌,在他耳边低语:“你知道的,你唯一的筹码是什么,装也要装得家宅和谐、兄弟和睦的样子。”
“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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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谌大张眼睛,对上成王毒蛇一般的凤眼。
成王走出二房的庭院,为免迎面碰上长房的人,从后门绕道离开。
琅谦、琅昀、裴澈一同来了二房,琅照病中不宜受风。
三人一来就将佩剑硿的一声扣在桌上,一看便知是来审问的。
吴雅香挤出一个笑脸,“哥嫂请坐,昀儿也快落座,叔母为你们倒茶。”她说着就动作利索地将茶水安排妥当。
青瓷杯中是浅褐的茶水,其上笼着淡淡的水汽。
“兄长述职可还顺利?”琅谌硬着头皮问道,他被琅谦摁过的肩膀还隐隐作痛。
琅谦并未回答。
裴澈端起吴雅香准备的茶水,闻了闻,“弟妹昨日的汤里下了药,今日这茶里不知是不是毒?”
吴雅香眼里立即有了泪水,屋内炭火足,熏的人脸颊发烫,吴雅香的眼睛、鼻尖霎时就红了一片。
“冤枉啊,嫂嫂,我不过想让哥嫂睡得好些,在汤里放了些我平时安神的药,这药我平时也用的,对身体无害,怎么会给哥嫂下毒呢?”
“对啊,兄长嫂嫂,也是我无用,平白给有心人利用了,险些耽误兄长进宫述职,哥嫂放心,我一定把别有用心之人查出来,给哥嫂一个交代。”
琅谦:“你们一口一个无辜,那为何这么巧,我院中亲信都用药睡去,恰好又有人补上。”
“叔叔快别吓父亲了,”门外传来一个柔细的声音,进来一个身着浅橘红镶珠袄的女子,温和娉婷。
“琅姎见过叔叔,叔母。”
琅姎是二房的长女,在琅家行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之无愧为闺中女儿家的典范。
“进来吧。”琅姎朝门外说道。
话音刚落,几个家丁瘸的瘸、拐的拐,互相搀扶着进了屋子,共计七人,个个面上挂红,衣服擦破。
“这是二房昨日安排来给大房护院的,本该他们今日来催晓的,奈何他们也都给人打晕了去。”琅姎皱着眉头,重叹了一口气。
吴雅香走到琅姎身旁,拍了拍琅姎的手,“哥嫂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这阵仗也忒大了,怎么也得我们琅家几房一同应对啊。”
琅昀看着一唱一和的二房人,自不信地往重伤的七人走去,看他们面上的伤口,时间也对的上。
琅谦也走上前,握住其中一位家丁的胳膊,那家丁立即疼得哇哇直叫,额头上冒了汗。
“母亲,您还是大意了,你在汤里加安神药,至少也先跟叔叔叔母说一声啊。”琅姎也拍了拍吴雅香的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既然这样,或许是我误会了,”裴澈端起吴雅香的茶,吹开了面上的水雾,一饮而尽,“那此事就不做追究。”
吴雅香抹了抹眼睛,“好、好,那哥嫂就留下来,二房准备了午膳,就……”
“不必了,此行还有一事。”裴澈拿起佩剑,起身欲离开。
“何事啊?”琅谌走上前。
裴澈:“二房险些破坏了述职之务,虽无心仍有过,掌家之权暂且收回长房,琅家掌家玉印,请弟妹稍后送还长房。”
“诶……”吴雅香还欲再辩。
琅姎拦住吴雅香,“是,饭后我去探望五妹妹,届时便将玉印送还。”
“夫君,昀儿。”
裴澈一发话,琅谦、琅昀便跟在裴澈身后离开了二房。
出门时,庭前玉絮纷飞,雪竟又悄无声息落下来。
5. 千秋
“鹿蜀,把你的妆粉借我用用,我的遮不住。”琅照坐在光亮的铜镜前,将手里的妆粉往桌上一掷,发出哐当一声响。
琅照脸上乃至脖颈上尽是红疹,并不密集,但红得醒目,还又疼又痒的。她昨晚睡前倒好好的,夜里醒来就成了这副鬼样子,更别说今日是她初次入宫,参加千秋宴,庆贺皇后生辰。
“姑娘。”鹿蜀说着将手里的一盒妆粉递给琅照。
琅照将妆粉在红疹处涂了涂,厚厚一层也遮盖不住。
“照儿,怎么还不出来,第一次入宫就想迟到出洋相吗?”琅昀戏谑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我脸上长了好些红疹,我……还是不去了,今年还是你们三人去吧。”琅照朝外喊道。
琅昀直接推门进屋,琅谦、裴澈紧随其后。
“照儿!”三人异口同声。
琅照将鹿蜀的妆粉搁在铜镜前,用鹿蜀端来的热水洗了洗脸。
热巾将妆粉卸下,红疹越发显眼。
“皇后昨日为你指了婚,怎么说你今日都是要到的。”
裴澈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面纱。
裴澈将面纱轻笼在琅照脸上,“这样便好,脸上脖上的疹都盖住了,好在你额头不曾遭难啊,”
说罢她就将面纱系好,“出发。”
“这样确实看不见了,小妹一张脸上属眉眼最好看,正好可以露出来。”琅昀笑道。
琅照总感觉这话怪怪的。
琅谦却将琅昀的脑门儿一拍,“说什么呢?照儿当是一整张脸的最好看。”
琅照眼睛一亮,“还是爹爹会讲话。”
裴澈无奈一笑,自顾自走出了门。
琅昀笑着对鹿蜀说道:“鹿蜀就留在家里,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鹿蜀眼睛一亮,点点头。
琅照拉着鹿蜀的手说道:“小鹿蜀,以往都是我在家陪你的,今年我也要出去了。”
鹿蜀到底是蛮奴人,近来蛮奴与虞国战事太多,避免闲言碎语,便不能带鹿蜀进宫了。
鹿蜀摇摇头道:“阿照你只管好好参宴,我等你回来,玩秋千。”
鹿蜀咧开嘴,露出白白的一排牙齿。
琅照高兴地点点头,便跟上琅昀他们出发了。
*
虞宫,溆玉宫内。
沈燕青手中拿着一把白刃,这把刀刃柄上镶嵌银线,勾勒出海棠花的锋回,有殷红的血顺着锋回宛转而下,仿佛一朵朵海棠绽放于掌心。
血水自海棠滴落,聚于一素面银匜,泛开一朵朵血纹。
沈燕青右手执笔,以银匜中血水为墨,以一条白绫为纸,慢慢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写罢,她随意搁笔,又不舍地看了看左手的银棠短刀,最终无奈地闭了闭眼,手上一松,短刀铮然落地。
沈燕青将白绫悬于梁上,她看着宫殿大门上细细散进来的光,踢开脚下的木凳,白绫将她的脖颈勒得泛红……
溆玉宫的宫女再入殿催促皇后动身赴宴时,只看到皇后已投缳而死——她的左手还缓慢滴着血滴,长长的礼服拖在地上,开门后一阵穿堂风过,沉重的礼服只微微摆了摆,仿佛她死时安然,未曾挣扎。
一个小太监冲出溆玉宫,嘴里喊着:
“皇后薨了!”
“皇后薨了!”
“皇后……”
第三声还未喊完,太监就被一脚踹摔在地,官帽也掉了,他跌跌撞撞带上官帽,还带了个歪的。
他正欲发怒,看清来人,吓得失了半缕魂,顾不及那么多,他行大礼道:“陛下恕罪!”
踹他的人正是钰行帝,他先是好笑一般轻笑一声,再带着颤音道:“你说什么,谁死了?”
“回陛下,是皇后自缢了。”
半晌,风中只有雪花簌簌而下的声音。
钰行帝拽起太监,几乎是把他扔回了溆玉宫,“封锁溆玉宫,只许进,不许出!”
随后有十来个侍卫将溆玉宫封死了。
钰行帝看向溆玉正殿,一下子失了方才雷厉风行的架势,逃避似的一步一步踏在雪里,前行。
他头上已落满了雪,加之行动缓慢,颇像个耄耋老人,他嘴上倏地带了笑,眼中却含着泪。
真正看到沈燕青挂于梁上,钰行帝跌坐在地,泣不成声。
*
千秋宴上,紫檀食案前早无了空座,百官命妇按品阶端坐殿中,铜漏滴水声逐渐失了分寸,越发刺耳。
只剩大殿上的主座上空无一人,钰行帝未至,皇后亦未至。
殿门上绘着百鸟朝凤图案的纸灯微微晃动着,凤凰图案明明灭灭。
淑妃孟氏刚升了贵妃,见皇后迟迟不来赴宴,以帕掩唇,对成王笑道:“皇后娘娘是要学这则天皇后一学,令群臣候驾不成。”
成王对孟贵妃笑笑,“母妃勿要妄言。”
太子景宴序坐于成王身旁,将方才那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对孟贵妃严肃道:“贵妃确实妄言,母后未至,父皇也未至,您是话里有话,暗讽国君吗?”
孟贵妃一挑眉,却不再言语。
成王一笑,“玩笑而已,太子不必当真,”说完他便侧身对着景宴序,“只是太子你瞧对面,你的未婚妻,琅五小姐,今日竟掩面而来,眉目倒是好看,不知这掩面是否遮丑之意啊。”
景宴序抬眸,对上对面那个蒙面姑娘的眼睛,那双眼睛如水明澈,杏仁的形状却不显怜弱,反而尽是灵凌。
她头上戴着几枝简单的银钗珠钏,身着一件浅青色小袖短袄,下着蜜合色撒花裙,腰里束着条豆绿色是长穗宫绦,一身的着色倒与别家女儿很大不同,散漫跳脱。
景晏序回神对成王说道:“我认为琅五小姐气质不凡,非我等可妄议。”
琅照坐在席上,眼前尽是漂亮飘香的食物,却不可动筷,正郁闷着。
“照儿,你看对面,那是太子殿下。”身旁的琅昀歪着头小声对琅照道。
琅照闻言抬头,对上那人的眼睛,他眉目藏锋,却眼眸含光,容颜定属上乘,这也是景家传统了。
他身着蜜合色绣金箭袖,本是干练凌厉的装束,却因颜色温润而稍见缓和,这颜色倒与琅照的裙子相撞。
君子如玉,矜贵不落俗。
就在此时,钰行帝身边最德高望重的林公公步入大殿:
"诸位爱卿,稍安勿躁,陛下与皇后娘娘有要事缠身,特命老奴传谕:诸公不必拘礼,可先行开宴。"
林公公手中浮尘一扫,“奏乐!”
随后是典雅的钟鼓齐奏,婉转的琴瑟和鸣。
林公公朝左右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便一左一右走入席中,为右那位走到琅照面前。
“琅五小姐,皇后有请。”
琅家一行人都皱起眉头。
裴澈倾身过去,“皇后没有请我吗,她单独请了照儿?”
小太监:“回琅夫人,请了太子殿下和令嫒五姑娘。”
琅照看向对面,太子已经起身。
琅照只得起身随小太监一道走出去。
宴上有座位离琅照很近的别家公子小姐议论起来:
“皇后娘娘请她做什么啊?”
“你有所不知,这皇后娘娘给琅家五小姐和太子指婚,这一请,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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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看吧。”
“我怎么听说原是陆家千金要许给太子的,怎么又定了琅家姑娘?”
“陆家姑娘好歹是宰相千金,裕安姐姐还如此一骑绝尘,这琅照确是个不敢以面示人的,怎么把她许给太子,也太不匹配了些。”
琅昀收起平时的和气,对那个说“不匹配”的女子抛了个狠眼,语气讥讽道:“怕是你更不配,正事不做,连珠钗都戴不对称,一天到晚净编排别家姑娘。”
那女子显然被吓到了,讪讪闭上了嘴,低头脸红,不忘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照着扶了扶头上的珠钗。
琅照走在景晏序身后,没有搭话的意思,倒是景晏序回头等她。
可景晏序脚步一停,琅照便也脚步一滞。
“琅五小姐。”景晏序拱手道。
“太子殿下。”琅照行礼道。
“不如并肩而行,不必走我身后。”
“是。”
二人走进雪里,一人撑了一把明黄色的油纸伞,并肩而行。
“琅五小姐与我有婚约在身,不必过于拘谨。”景晏序转头看向琅照,唇角带笑。
琅照也转头看他,笑着点点头。
“琅五小姐为何掩面?”
“昨夜忽起了一点红疹,想着不要冲撞了宫中贵人,就带了面纱。”
“可还要紧,事了后可命周太医为你看诊。”
“不打紧,不必了,谢谢太子殿下好意。”
景晏序只好不再强求。
莫约走了一炷香那么久,终于到了溆玉宫,宫门前竟有重兵把守,二人相视一眼,走入院中。
院里有上十人跪在雪中,其中有宫女,亦有太监,他们在雪中瑟瑟发抖,身上已经攒下豆粒厚的积雪,乍一看,像一院子的雪人,有些诡谲意味。
这还是只对着他们的背影,琅照再往里走,转头看他们的脸,只见眉上、眼睫上都是冷白的寒霜,眼下两道泪痕化作了冰。
打开殿门,沉重的门发出深沉的低吟。
一走进去,在大殿中央,藏青色的六合如意锦毯上有斑驳的血迹,一条写满血字的白绫展开铺在地毯上。
屏风之后,钰行帝正抱着沈皇后坐在床榻上。
炭火的沉闷味道混杂着血气,在屋内逐渐积累浓郁,让人牙齿发酸。
“太子和琅五小姐来了。”屏风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这声音属于钰行帝。
景晏序深揖道:“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琅照跪拜道:“臣女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然而里面的人未有回应,琅照只敢继续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景晏序开口问道:“父皇,母后怎么了?”
钰行帝自顾自说道,“朕来了,太子、琅五小姐也来了,你说话啊!”
他的话里带着怒意,却又相当克制。
景晏序见钰行帝不回答,自己看起了地上的白绫:
【妾未尝私通于人此心惟系阿意今以死明志非君之过若君犹存愧念愿善视吾儿倘失储位吾儿必死故求保全令娶琅家长房之女以护琅谦满门勿复相念】
景宴序不可置信地盯着地上的血字,白绫旁边有一把银棠短刀,那把刀他再熟悉不过,那是钰行帝尚未登基、还是太子时,赠与太子妃沈燕青的,说得上是二人的定情信物。
那把刀只有刀柄露在外面,可见开满了血海棠,而刀身浸在盛满血水的银匜里。
景晏序顾不得规矩礼法,冲进屏风之后。
只见钰行帝揽着皇后的肩膀,沈皇后闭着眼睛依偎在他怀里,倘若不看她左手及裙角淋漓的血迹、脖颈上泛紫的勒痕,那她便和睡着一般无二。
6. 绛石
琅照跪在殿前,紧抿着唇,听到一声重物击地的声音,缓缓抬头,只见屏风之后,太子跪在地上,背影缓缓颤动。
看样子,沈皇后已经走上了不归路,琅家也走上了她准备的这一条路,血书大概就是保全太子和琅家之语。
只是琅照没有想到,沈皇后会选择这么惨烈的路,身份贵至一国之母,却选择在萧瑟的冬日里狼狈殒命。
今日还是她的生辰……
“琅五小姐,进来。”钰行帝低声说道。
琅照不敢耽搁,绕过殿中的血迹斑斑,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走到屏风后,跪到景晏序身旁。
琅照低着头,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敢看,溆玉宫殿内,命最不值钱的就是她了,置身于这样疯魔的场景,琅照只感觉脊背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只有风雪拍打窗牗的声响,琅照只感觉膝盖发寒发痛发麻。
“父皇,逝者已矣,当务之急是……”景晏序声音沙哑,还未说完,便被钰行帝打断。
“住口!”这一声过于高亢,钰行帝第一次将目光从沈皇后身上移开,冷眼看着景晏序,声音也回归了低沉,“朕自有决断,你只管安分候着。”
恰在此时,一个男音从后响起,“钦天监张恒参见陛下,微臣来迟,陛下恕罪。”
“张恒,绛石何在?”
张恒好似被殿中场景吓得不轻,从怀里掏出一个其貌不扬的玉石,一不注意,玉石掉落在地,好在玉石落在地毯上,未有损坏。
张恒跪着爬过去,捡起玉石,双手奉上,高于头顶,“陛下恕罪,此石便是绛石,有情人互沥心血其上,可缔三生之缘。”
钰行帝嘴角上扬,露出一个邪性的笑,“拿过来。”
张恒将绛石奉上,钰行帝接过,对张恒说道:“出去候着,把殿门闭上。”
张恒退出去,将半开的殿门缓缓关上,又是一阵沉闷的响声,屋外的风雪被彻底隔绝。
钰行帝:“琅五小姐,将银匜里那把短刀拿过来。”
“是。”琅照说着便站起身。
一时手脚无力,琅照朝一边歪了歪身子,景晏序伸出手,恰好将她扶住。
钰行帝:“太子,过来将你的母后扶着。”
“是。”景晏序松开琅照,上前扶住沈皇后。
钰行帝空出了手,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直接抛在地上。
琅照将短刀从血里抽出,血液已经变得有些粘稠,抽出短刀好似从血肉里拔刀,琅照内心狂跳。
钰行帝或许要按照张恒所说,取心头血浇绛石。
现下唯一想不通的是皇后为何召她和太子来此,传召之人并非溆玉宫的人,而是钰行帝的手下,此次传召是钰行帝的意思,钰行帝为何找她呢?
琅照将血刃双手递上,钰行帝轻轻接过,他的一滴清泪落在血刃之上,化不开浓重的血水。
钰行帝将血刃放入旁边盛水的铜盆,小心清洗着,再将短刃拿出来时,铜盆内的清水已经变成稍稍浑浊的血红,而短刀已恢复了光彩,反射着钰行帝眼底的光。
钰行帝直接将里衣敞开一角,他蹲到沈皇后到尸体前,将刀放到沈皇后手中,然后毫不犹豫地抓住沈皇后的手,用短刃在胸口划上一道,他不顾伤口流下的血在衣领晕开,急切地将刀刃抵在绛石之上,殷红的血顺着刀锋流到绛石之上。
“父皇!”景晏序冲钰行帝喊道。
“何必大惊小怪?”钰行帝抬起头,面无表情看着景晏序。
钰行帝将短刃再次清洗了一遍,这一次,他用衣袖将短刃擦干,很谨慎的样子。
“父皇,这些邪说不可信,您与母后的情缘何须依靠一块石头。”景晏序一边辩解,一边不受控制地落下眼泪。
“太子要指摘朕做事了?”钰行帝眸光一寒。
景晏序愤愤不平地低下头,嘴里吐出一句:“儿臣不敢,只是不忍看母后死后还要受剜心之痛。”
“朕又何尝忍心!”钰行帝情绪又激动起来,“这一生,朕负了她,朕有何办法,朕不能再次失去她了。”
说着,钰行帝走上前将沈皇后的衣服敞开一角,利刃走过她已经没了血色的肌肤,这一次流出的血明显没有钰行帝流的血多,不过仍然在短刃上沾了些。
将血水引到绛石上,两次的血水纠缠不清,淋漓刺目,好似玉石磕碰,迸出血来。
这一次钰行帝将短刃交给了琅照,琅照不知所措地接过,“陛下,这是……?”
“现在你将太子的血,引到绛石中。”
“万万不可,陛下!”琅照连忙跪在地上,拱手推脱。
“你若不愿,婚约作废,琅家不保,你自己选吧。”钰行帝未看琅照,从景晏序怀里接过沈皇后,恢复了之前的麻木。
殿内安静得仿佛可以听见琅照狂风般的心跳。
没等琅照开口。
“琅五小姐,你动手吧,本宫不会怪你。”景晏序语气平缓,好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琅照看着手里的刀,她慢慢走到床头另一边,那盆未洗过刀的铜盆前,里面的水还很清澈,可以照见琅照带着面纱的脸,那把刀浸入水中,晕开一朵朵血海棠花。
洗过刀,琅照将刀在焰尖上灼了灼,待刀刃凉透,琅照转过身看着景晏序。
景晏序将胸口的衣裳揭开,琅照将刀抵在景晏序的胸口,刀虽已到了位置,琅照却没想好如何下刀。
只听景晏序低语道:“琅五小姐,你动刀吧。”
琅照咬着牙,将刀轻轻扎入他的胸口,却不见多少血。
景晏序捉住琅照的手,将刀往下划了几分,有鲜血浸满短刃。
短刃拔出,引于玉石的另一头,与钰行帝和沈皇后的血迹错开。
景晏序已经用随身的帕子捂住了伤口。
钰行帝:“太子,你也该动手引琅五小姐的血。”
琅照闻言只感觉心口发凉。
景晏序并未答话,默默接过短刀,洗净,很快便走到琅照身边,他靠得很近,几乎挡住了琅照整个人。
琅照深吸一口气,将衣服拉开一个小口,双目紧闭。
景晏序看到琅照脖颈上挂着一个赤金红珠璎珞圈,红珠之下的锁骨上有一个朱红的痣,好似第二颗红珠。
景晏序忙撇开目光。
琅照捏紧手中的帕子,准备着一会儿铺天盖地的疼。
预想中的痛苦并未发生,胸口便覆上一个极其冰凉的帕子,那个帕子上皆是鲜血,原本素色的手帕被染成深红,这是方才景晏序用于捂住伤口的手帕。
景晏序将刀在自己手指上一划,便有血淌出,流于刀刃。他顾不得许多,扯过琅照手里紧捏着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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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绢帕,贴在自己胸前,他的胸口已经流血不多。
二人借着景晏序的身影遮挡,交换了帕子,琅照手里拿着被鲜血浸透的帕子,看起来好似伤的不轻。
景晏序将刀刃上的血引到绛石上,在寒冷的腊月,他的额上隐隐有涔涔的汗。
钰行帝余光看到琅照似乎流了许多血,却一声不吭,不禁疑惑起,琅家人常年在西北厮杀,一个女儿也生得不怕疼吗?
“父皇。”景晏序将手中的刀还给钰行帝。
“来人,带太子,琅五小姐去太医署看伤。”
钰行帝捧着绛石,眼里尽是希冀的光,他笑起来,嘴唇因失血而泛白,却让人在他的神色中看到猩红的喜色。
屋内不知何处走出来两个人,显然一直潜伏于殿内,二人上前领命便带着琅照二人离开。
走到殿门,景宴序顿了顿,回头望向屏风后,看不太真切,只依稀看到帝后两人依偎的身影。
恰好笼罩于云锦缎面上的凤翼金线中,像最后的告别,又像纠葛的伊始。
“太子殿下。”一旁的侍卫提醒道。
景宴序走出了殿门,外面的风雪如旧,罚跪的宫人已有身体不支的倏忽倒下,又被随意人抬走,好似真的雪人,而非真人。
“你们都去偏殿待审。”景宴序对着跪了一院子的宫人说道。
院内宫人好似被冰雪封闭了五感,行动都缓慢些,他们疑虑地抬起头,却踌躇着不敢起身。
景宴序:“起来吧,等陛下发话,你们怕是早就冻死了。”
“可……”
“若责问起,便归咎于本宫。”景宴序说着就走进雪里。
雪里众人也都踉跄着起身。
琅照跟在景宴序身后,观察着他的背影,若之前觉得他这一身温润如玉,如今倒觉着他一身矜贵淡然,是雪给他多加了几分淡,血便为他增了几分腥。
来到溆玉宫院门时,林公公候在那儿,恭敬地送上两把伞。
景宴序看了看林公公手里的伞,说道:“给琅五小姐吧。”
林公公未说什么,转身将伞递给了琅照。
琅照接过,撑开伞时发觉雪落在身上,刚开始是轻盈软和,如梦一般,再一会儿就变得凝重湿濡,扰人心绪。
景宴序受着雪,是对己的惩罚。
“殿下。”琅照喊了一声,朝景宴序那儿跑了几步。
景宴序也停下步子,微微偏过头,见她忽然闯入视线,手上一把明黄色的伞,挡在他头上,仿佛隔绝了寒气。
雪化在她的珠钏上,明珠生华,灿烂得很。
“殿下节哀,保重自身,才能让皇后娘娘安心。”琅照压着声音说道。
景宴序缓慢地点了点头,“在理,可我母后终归不是寿终正寝,我对此无所察觉,实心难安,意难平,我……”
景宴序话头噎住,不再言语。
琅照低下头,思索一番,说道:“既然毫无头绪,便更要头脑冷静,说不准有什么已经蠢蠢欲动了。”
景晏序不得不思考起虞国宫廷里头的刀光剑影,他眸光一凝,仔细看着眼前人的神情,好似懂了什么,“多谢琅五小姐提醒。”
景宴序拱手答谢,略显正式,而后补充道:“琅五小姐还请忘却今日之事,勿要对外人提起。”
“那是自然。”
7. 执伞
太医署置身于虞宫内部,内有一个大庭院,三座宫殿,一处陈列药材、医书等,一处会诊,一处太医就寝。
宫殿不比贵人所住的奢靡,殿身几分陈旧,颜色几分黯淡,有些墙角砖边都残破了,不过不碍使用,便无意修葺。
院中有几个晒药材的竹架,上面堆着些筐篓,不过里面盛的不是药,而是满满当当的雪。
随行的侍卫只走到太医署院门,便立在门边不再动作。
景宴序与琅照执一把伞,而琅照个头不同景宴序那么高,举伞不很方便,景宴序便拿了伞柄来举,伞面很大,二人都没怎么湿身。
到了殿内,扑面而来一股药香,殿内采光不佳,烛火不旺,故而颜色偏暗。有白褂的老者伏在案前,摆弄着药称上的青黑色方渣,撵两撮出来,又放三撮进去。
“周太医。”景宴序开口打断。
周太医转过头,这才注意到了进来的二人。
“太子殿下,你这是……?”
“我今日舞刀,竟将自己给伤了,您帮忙看看,伤在胸口。”
琅照站在一旁,微微哑然,眼前周太医见景晏序并不表现出拘束,甚至不曾起身,看来景宴序与周太医相交甚笃。
周太医听了景宴序的解释,稍有疑惑,还是道:“好,快来。”
景宴序低声对旁边的琅照说道:“你不妨去左手边的那个宫殿等候。”
琅照点点头便出了门。
隔壁的宫殿与正殿陈设相似,只是四面立着书架,上面摆放着或旧或新的书。
可是她对殿内层层叠叠的医书并不感兴趣,倒是太医署离设宴的瑶华宫很近,她很想看看宴会上是什么情况。
任谁也不会想到皇后在千秋宴这一天自缢了,也不知道裴澈得知此噩耗会多难过。
本以为来得及的,实际上已经迟到很多。
也令人不禁怀疑,琅家真的摆脱头上悬着的那把大刀了吗?
太医署院门前,一望无尽的红墙白雪里,有两抹别样的色彩。
琅照可看见一玄衣的,身量高些,是个男人,一蓝衣的,身量娇小些,是个女子,二人共执一伞,情形如何,太远却看不见。
女子身上的衣服倒是眼熟,孔雀蓝这样深沉贵气的颜色,京州女儿家多数驾驭不来,这人纵使扎在人堆里,应当也是数一数二的天骄。
至于旁边那人一身玄衣,只看得身量挺拔高俊,无甚特别。
待二人再走近些,琅照便随意走到太医署院内的药架子后掩盖身形,一瞥便看清了雪中漫步二人。
玄衣那位就是宴上坐在景宴序身旁的成王景和许,女子则是宰相千金陆裕安,不得不说,二人气质从上到下的相契合。
他们只是经过太医署,不做停留就离开了,看二人情态,相谈甚欢。
陆裕安,便是方才宴会上众人吹捧的对象,都说要不是皇后突然指婚,陆裕安便是妥妥的太子妃,眼下看来陆裕安应当对太子无意,琅照也不算夺人所好。
琅照正抠着药架子上一个翘起的细小竹条,景宴序忽然走到她身后,“琅五小姐。”
琅照吓了一激灵,“太子殿下。”
景宴序:“既然来了,便让周太医为你看看红疹吧。”
琅照不好推脱,便跟着景宴序走了进去。
景宴序止步于看诊的屏风后,琅照独自走进去。
“姑娘,将红疹与老夫看看。”周太医说道,语气蔼然。
琅照很配合地将面纱取下。
周太医:“怎么千秋宴上那些公子小姐都说姑娘面纱示人是遮丑,完完全全是瞎话啊,老夫瞧着姑娘长了红疹也好看的很。”
琅照正不知如何答话。
景宴序:“你不必在乎外面的风言风语,京州的话向来是一阵风来一阵风走,做不得真。”
周太医:“此话不假。”
琅照:“嗯,我记下了,谢谢二位劝告。”
周太医:“你这红疹是怎么起来的?”
琅照:“昨日淋雪受寒,熬了几副风寒的药喝下,睡时还没有,夜里感觉异样醒来发现起了很多红疹,红疹与此时无异。”
周太医又问了几个病情相关的问题,琅照皆仔细作答。
周太医:“姑娘此症状罕见,与风寒相关,也与长久赶路相关,二事相叠,病状初显,起初红疹,稍不注意便会伤及内里。”
琅照:“那如何可治呢?”
周太医:“治起来倒不难,只是这是个慢病,也要慢药来医,耗时久了些。”
琅照:“半月可好吗?我家年关后便要回西北。”
周太医:“你这丫头,不是和宴序有了婚约吗?你要我家宴序上门做赘婿啊?”
周太医还不知道沈皇后自缢之事,景宴序生母过世,按律他应当守孝三年。
景宴序语气平静:“周太医,琅五小姐年龄尚小,你莫要逗她了。”
周太医疑惑地看了看屏风外的人,只看到一个单薄的背影,也不知为何今日景宴序的情绪如此不对。
周太医:“回西北又当舟车劳顿,你受不住,病愈至少需一整月,这一整月切忌大动干戈了。说服你家大人,晚些去嘛,实在不行,你留京一年,也安一安性子嘛,总归京中你还有亲人。”
琅照点了点头。
周太医:“我给你开个方子,今日你在宫里拿药,后面不便入宫就去药铺按着方子抓药,这方子可是一笔也不能改,改了效果就大打折扣,一月定是好不了的。”
琅照起身,行礼道:“谢过周太医。”
她转过身对着屏风外那个背影行了一礼,“今日之事,谢过太子殿下。”
琅照这一谢是谢景宴序引见太医,更是谢他给了琅家一个生存的机会,他应当自会懂的。
“琅家世代忠良,无可厚非,不必谈谢。”
景宴序说着便转过身,隔着素绢屏风看见琅照去了面纱的脸廓,“琅五小姐自己回瑶华宫吧,我先行告退。”
他说着也回了一礼,礼过便穿雪离开,他浅色的衣裳最终与雪融为一体,颜色越来越浅淡,整个人最终也只剩了黑白的情绪。
*
琅照回到瑶华宫时,千秋宴正尽兴,玉盏琼浆上浮着的几点碎桂也沉潜到了盏底,随着歌舞声微微晃动着。
那一点浅淡的黄色让琅照想起景宴序的身影。
景宴序后来没有赴宴,钰行帝和沈皇后也没有露面。
宴会上众人各怀心思,无人敢置喙帝后的缺席,只是各自在自己的关系脉络里推杯换盏,一时使人忘却这场盛宴本来的目的。
还好景宴序后来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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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华宫。
琅照回到座位上,裴澈立即靠近,低声询问:“发生什么了?”
琅谦去应付敬酒了,琅昀随他一道,故都抽不出身。
琅照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裴澈见沈皇后和钰行帝迟迟不来,心中已明了了三四分,此时见琅照迟疑,目光一颤,一时失态地抓住了琅照的胳膊。
她的衣袖上有并不显眼的血迹,乍一看像是衣裳上的图案,裴澈却心里很清楚,“这是谁的……?”
“血”字她并未说出口,只微微做了个口型。
“娘,人多耳杂,回府再说吧。”
裴澈眼一沉,松开了抓住琅照的手。
又是一曲舞跳尽,曲始时陆裕安归宴,曲终时成王景和许归宴。
“琅五小姐。”
“琅五小姐。”
一个温和的女音在耳边响起,这个声音和琅照自己的声音极其相似,好似就是她的心语。
琅照立即回过头。
眼前是个年纪与她一般的女子,皓色内衬,黛蓝腰封,烟水蓝广袖外袍,整个人像雨后天青的瓷器,朦胧中又有定定的书卷气。
“小女眼拙,不知姑娘名姓。”琅照回答道。
“我是许家行二的女儿,许仪。”许仪好似也被她二人相似的音色惊了惊,愣了愣才做回答。
许家是书香门第,在朝中并不算位高,但一直妥妥贴贴,还算稳固。
琅照:“许二小姐,不知唤我何事?”
许仪:“实不相瞒,我受人指使。”
琅照微微一笑,“所为何事啊?”
许仪:“你可识得张家小五,名张喻的?”
琅照摇了摇头。
许仪看了看身后,琅照随之看过去,确实有个白衣公子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这边的情况,想必就是张喻了。
“他与你表兄季宣相熟,但两个孩子气的公子闹脾气了,我向来嘴笨劝不住的,张喻请我问一下你,可否给你表兄带个话。”
这张喻、季宣都是在许家家塾念书的,和许家小姐相熟并不奇怪,只是许仪恐怕误解了什么。
琅照常年不在京州,又如何与长在京州的表兄相熟。
不过只是带话,应当不难。
“这不难,有何话要带?”
“你就以你的名字约他明日午时在丰楼相见,有要事。”
“以我的名义约他,这就不是带话了。况且我与表兄也就每年一起吃个团圆饭的交情,恐怕约不出来呢。”
“如此,是我思虑不周了,还望五小姐海涵。”许仪低了低头,以表歉意。
“无事。”
许仪吸了吸鼻子,眼泪竟然已经蓄在眼里。
“许三小姐,你、你这是做什么?”
许仪眨巴着眼睛看着琅照,“他们两个人向来很好的,因为一点说不清的误会在年关闹翻了,真不值当,一起长大的情分还在呢,怎么能这样呢?明明解释一番就好了呀。”
旁边的公子小姐不明所以,见许二小姐这一委屈,纷纷朝琅照递来疑惑的神色。
琅照一时有些尴尬,败下阵来,“我尽力一试,若请不到人,莫怪我。”
“好。”许仪爽快答应,抹干了眼泪。
琅照僵硬地笑了笑便起身,预备去寻季宣。
8. 破空
季家是京州的名门望族,只是人丁不旺,到了季宣这一辈只有他一个儿子,季宣从小承担着继承家族的重担,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纵使在十七岁这个不得不张扬的年纪,他也是沉淡如渊的。
只是不知道这样一个人物,怎么与许家小姐和张家公子合和得来的。
季宣之母便是琅语,琅谦的四妹,是以琅照可唤得上季宣一声表兄。
季宣这次也来了千秋宴,按理说他向来对宴会之事兴致缺缺,今日竟来了,想必是最近京州过于动荡,任谁也再坐不住了。
琅照走到季宣身旁,他今日一身紫色银纹箭袖,围着条攒珠银带,坐在案前,透着股警惕的气息,手里正剥着一颗金桔。
“表兄。”
还未讲出正题,殿内突然停了奏乐,只剩下听着就令人干渴的议论声。
而这议论声随着乐声慢慢静下来。
大殿中央走上来一列穿着单薄的女子,皆披了件轻如蝉翼的白纱就上了场。
这种表演花样琅照从未见过,一时望着也入了神。
她们手中皆有彩色飘带,此时被长长的拖在脚下,仔细一看,这些姑娘都赤着足。
她们一走上来,宫人便开始吹灭烛盏,大殿内并未开窗采光,故而变得有些阴暗,只剩中央顶上的圆盘形白盏。
冷白的圆盏似月似玉,落下的光似雪似絮,乐声再度响起,摆好队形的舞娘闻声而动,手上的飘带好似吹了风一般在宫殿内翻飞。
在座众人皆未见过此等景象,惊呼连连,琅照也将正事忘了个干净,望着殿中月下,彩衣飞舞。
舞娘舞着飘带渐渐收回,互相靠着围成一圈,乐声渐渐平息,好似一切就要结束,结束在此时无声。
乐声倏的加急,迫切得好似头顶的玉盘即将坠落,将底下的舞女砸得头破血流。舞娘们互相假意推搡,又舞着飘带散开来,如同一粒碎玉投入静湖,荡开圈圆。
她们蹦跳着离了台,入了席位,令人吃惊的是,台上的光凝在飘带中仍然散发着绚烂的光,一直被带入台下的黯淡中。
有人已经鼓起掌来,琅照看着眼前向她而来的舞娘,她手中的飘带倒不怎么亮,琅照还是鼓励似的拍了拍手。
舞娘似乎也只图个热闹,只微微在台下转转,便都收回飘带往回走了,有不懂事的想扯舞娘的飘带,却都抓了个空。
琅照离台太远,舞娘的热闹耍不到她这儿来,可是朝她来的舞娘却忘了节拍一般,直往前冲。
台下太暗,倒没多少人注意。
那舞娘离琅照仅有四五步的距离时,琅照看到舞娘手里有寒光一闪,只一瞬寒光便消失不见。
琅照这些年虽不上阵杀敌,可刀光剑影还是认得的,她立时觉得不对,可那人已经到了眼前,暗处看不见,她的刀估计都握在手里高高举起了,琅照来不及躲。
不知哪来的胆子,琅照赤手空拳地凭着一点影捉住了舞娘的手。那把刀也是个短刀,还是扎到了琅照的胳膊,好在不深。
那人见琅照躲过一刀,又不要命地将手往后抽,好似决意背水一战。
只不过这舞娘算错一点,她力气确实算大,可比起琅照却如同绵羊一般,往常琅照大可死不放手,大喊救命就可耗住她。
但是琅照毕竟胳膊见了血,又还在病中,忽然失了力。
琅照趁势赌徒一般完完全全卸了力,那舞娘也未料到,愣愣往后倒,但她明显有武功傍身,不知怎么不但没摔倒,还迅速往琅照冲来。
琅照立即后退,心惊之下眼睛也恍恍惚惚的,只耳边传来铿的一声。
琅照隐约看到一人挡在她身前,那一声太响,有人注意到便喊:“刺客!抓刺客!”
有侍卫提着灯闯进来,瑶华宫的景象终于清晰。
琅照看到自己前面的人一袭紫衣,一动不动,他的肩膀上有一把短刀,直指他的脖颈。
“表兄。”琅照不知所措地唤了一声。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前面传来,是那个舞娘刺客。
“都不许动!上前一步,我杀他陪葬!”
众人便都呆立不动,倒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季宣,不卑不亢,看着那舞娘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那舞娘绕着季宣,就要到了琅照面前,她还是想对琅照动手。
季宣却伸手,挡在琅照面前,一动不动,丝毫不给那舞娘让步。
那舞娘开口道:“让开!”
季宣却转头,挑衅似的微微扬眉。
舞娘紧咬着牙,手上发了力,季宣脖颈上便见了血。
“住手!”季宣之母琅语大喊道。
那舞娘也被这一声喊叫吓了一跳,到底是不敢对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高门独子动手,她手一软,却被季宣察觉。
季宣便立刻捉住她的手腕,狠力一拧,那舞娘就松开了刀,刀直直坠地,刀上的血尽数抹在地毯上。
就在此时,殿内有破空之声,一箭穿心,那舞女吐了一口血,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殿内静默,仿佛可以尽数琅照的心跳。不知哪个紧张的乐工意外拨动了弦,突兀的琵琶声刺破了静默。
对面的成王景和许手里挽着紫檀宝弓,梢缀的青鹊玉坠子微微晃动。他嘴角含笑,心满意足地收了弓,无声地与季宣打擂台。
此时的气氛诡异到了极处,今日种种——帝后缺席、太子离席、刺客假舞、王臣对峙……不由使得殿内人心惶惶。
琅语立即跑过来,伸手撑住季宣的下巴,用嗔怪的语气说道:“宣儿,怎么这么任性妄为啊?性命在人家手上,性子不知道软些!”
季宣不以为意道:“母亲,我心里有数。”
琅语只不信地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琅照,关切道:“照儿,没事吧,流这么多血。”
“姑母,我没事,只是皮外伤。”
赶来的侍卫将已经躺在地上的刺客抬走,她身上缠着些沾血的彩带,还有些拖在地上,情状可怖。
景和许走了过来,事不关己道:“二位受伤,快带去太医署看看吧。”
琅照是没想到,一日之内竟要在虞宫拜访两次太医署……以至于周太医再见到她时,眼里的惊色险些没掩住。
或许是走了景宴序的后门,周太直接道:“姑娘先看。”
“周太医,还是他先吧,伤在脖子,看着就心惊肉跳。”琅照很懂事地说道。
“表妹先来吧,太医自有决断。”季宣说着就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排队了。
太医为琅照处理伤口时低语道:“本是要命我的小徒弟在宴会结束时,直接将药送到琅家车马上的,如今宴会应当是进行不下去了,你待会就将药带走吧。”
琅照点点头,感激道:“多谢周太医。”
周太医:“又添新伤,还得多称药。”
琅照:“有劳了。”
琅照从屏风里走出来,周太医径直走向季宣,直接将刚刚琅照用剩的药抹到季宣脖子上了。
琅照趁空对一旁的季宣说道:“今日多谢表兄舍命相救,不然我这次怕是栽了。”
季宣摇了摇头,“应当的,”他又偏过头,“不知表妹方才有何事找我?”
琅照还是如实说道:“听闻表兄与张家五公子有误会,特来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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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利用上表亲了,也亏他想的出来,传什么话?”
季宣看起来依然很平静,琅照大概猜出事实没有许仪表现的那么严重。
“他们约你明日午时丰楼一聚。”
“告诉他们,受伤不去。”
周太医此时发话了:“公子伤的浅,今夜睡一觉预计都要好全了。”
琅照趁势说道:“表兄你就去吧,宴上就许二小姐愿意与我讲话了,让她失望的事,我真真想尽力避免。”
琅照不自觉学着许仪怯懦的神态,看着季宣。
季宣深吸口气,微微皱眉道:“表妹怎的与许二小姐如此相像。”
“所以,表兄去否,他们说是只一个要命的误会要解释,不想留到年后。”
“我去就是了。”
……
琅照和季宣走出太医署时,琅语和琅昀正等候着。
琅昀看见二人差不多的伤势,琅照手里的药却比季宣手里两倍还多,却忍着疑惑上前接过琅照手里的药,没问什么。
琅语:“千秋宴散了,我们可离宫了,只是奇怪,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帝后却还不露面。”
琅语言外之意是想知道琅照被帝后唤去做何,但琅照只低着头不欲答话,琅语便也不强迫,宫中之事,多说何尝不是多错?
琅昀不计较道:“若白开这么一个宴会,我们这一趟白吃白喝,倒也值当,就是小妹季弟受了伤,真是倒了大霉。”
他说着撞了撞身旁的季宣,“今日多亏季弟出手相助,他日我一定盛礼到访,我准备了西北一能匠铸造的宝器,欲赠予季弟,季弟且期待一番。”
季宣这才望着琅昀展露笑颜,也只是浅尝辄止的笑意,“我也有礼与表兄与表妹。”
琅昀此时却意味深长地看着琅照,轻撞了撞身旁的琅照,“怎么这般不懂事,没为为兄们准备礼物啊?”
这一撞倒是撞上琅照的伤口,琅照还没喊疼,琅语便扯开季宣来到琅昀身旁,揪着他的耳朵道,“你个没心没肺的,跟你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琅昀连忙求饶道:“姑母饶命,还在宫内,当心被人瞧见,有损我少年将军的形象。”
琅语直笑道:“不害臊!”
琅昀此时跑到季宣身后,与他勾肩搭背道:“姑母有‘京州七俊’的儿子和侄子,合该做梦笑醒,怎倒不好意思了?”
季宣扯开他的手道:“你身不在京州,耳目却好似钉在京州了,勿要拿我取笑。”
琅照在一旁憋笑得十分辛苦。
四人同行一路笑到宫门,马车早已候在门口,路上的血都被碾得泥泞不堪,想必很多官眷已从此处离开。
琅语护着琅照的肩膀,好似怕她被琅昀掳了去一般,“今晚季家酿的陈酒启坛,你们兄妹俩一定要端两坛回去!”
“改日吧,改日,今日刺客是冲着照儿来的,还是带照儿回家仔细商议一番为妙。”裴澈从为首的马车上下来,走到琅语身边,“改日定要去四妹府上蹭吃喝的,只是今日不妥。”
琅谦也在马车窗牗上探出头,“四妹,以后日子多着呢。”
这么一说,琅语也想清楚了利害,“嫂嫂、长兄,我明白,今日发生如此可怖之事,实在应该小心,你们要保重!我就不留照儿和昀儿了。”
琅照和琅昀这才上了马车,季宣走上前去,“表兄、表妹,伯舅、舅妈,如遇不测,季府不失为一个去处。”
琅语走到季宣身旁,“傻孩子说什么测不测的,”她又看向琅谦一家,道:“不过季家自然永远是琅家的去处。”
琅谦和裴澈颔首道:“多谢。”
9. 邪说
“照儿,今日之事,你要一五一十说来。”裴澈抓住琅照的手,微微挑眉。
“皇后投缳自尽了,”琅照低声说道,“我和太子一同进了溆玉宫,宫内有十多个宫女太监跪在雪中,进屋……”
琅照将溆玉宫、太医署一切一切都在马车上说与了琅家人。
裴澈的眉头稍稍松下来,眼睛却也跟着有些无神了。
琅谦拍了拍裴澈的胳膊,对琅照说道:“照儿,你说那带着血字的白绫,上面写了什么?”
琅照:“我敢没看完整,记得看到了琅字,许是皇后写下了乞求保全琅家之语,或是愿我与太子完婚。”
琅昀一改往日的无所谓,认真道:“我今日打听了许多,入城那日听到的‘忠臣豺狼’之言,已经在京州传开了,就是从我们入京那日开始的。”
琅照紧拧眉头,不解道:“可是我们家一直尽忠职守,琅家在京势力也及其有限,百姓不知,可陛下怎会不知?”
“难说,自古帝王心术难测,燕青过世前对她百般猜忌,燕青世后便求起了来世缘。”裴澈说着苦笑一声。
琅谦疑惑道:“夫人知晓皇后失势的原由?”
裴澈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
琅照:“今日刺杀我的人死的蹊跷,明明表兄已经将她拿下,成王却一箭穿心,断了活线索。”
裴澈锤了一下车座,发出一声木头闷响,“我们今日所受一切,与燕青、太子失势密不可分,可以布这么大一张网的,只有成王!那么他杀人灭口倒也顺水推舟,毫不费力。”
琅照抚了抚裴澈的脊背,“成王嫌疑最大,可证据不明了,不可为其定罪。”
琅谦摸了摸手上的琅氏军符,那是玄铁所制的虎头吊坠,其上雕有世上难觅其二的云纹,可号令琅军。
琅谦将军符捏紧,“只要西北的琅军不动,任凭人怎么诬陷,我们就是清白的。”
裴澈看着琅谦手中的军符,不安道:“就怕琅军。”
琅昀:“都是亲信,最是忠心不二的,怎会……?”
裴澈:“就怕琅军忠心的是琅家,不是虞国,可能会被诈。”
琅昀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到时我家有难,琅军坐不住,背后之人要请君入瓮!”
琅照抓住琅谦的胳膊,急切道:“那爹爹快传书,叫琅军切勿轻举妄动,当心被骗。”
琅谦无奈地摇摇头,泄了气道:“冬日里,传书是极慢的,我只怕来不及了。”
裴澈也和琅谦一样,眼眸失了光,“若是有心人早做准备,怕是此时琅军已不在西北了,若是西北蛮奴此时攻城,我们就是虞国的‘豺狼’,西北的虞国子民也跟着遭殃了。”
琅昀:“年前蛮奴大败,短期内绝无可能卷土重来。”
裴澈拍了拍琅昀的紧捏的拳头,“但愿。”
琅照眼光一亮,提议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啊。今年春节我们不过就是,既然害怕琅军找来,我们便离开京州,路上说不准遇到琅军,便立即率军回西北,说不定来得及。”
琅谦和裴澈皆看向琅照,眼前局势,动身回西北是最佳之选了。
琅谦:“可照儿你的病……?”
琅照:“我不能奔波,便只能留在京州。”
裴澈:“今日刺客明目张胆对照儿动手,要我如何放心将你留在京州?”
琅昀:“不如留些精锐在京州护照儿周全。”
琅照摇了摇头,“背后之人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你们此行也不会风顺。不妨让鹿蜀扮作我,随你们回西北,正好鹿蜀有武艺傍身,你们把所有人都带上。”
裴澈和琅谦对视一眼,皆不放心留琅照一人在京,裴澈叹了一口气道:“容我想想。”
琅家人回府时已近黄昏,昏黄的光映在雪中,格外醉人。
琅府上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琅谦一行人走进大厅就看到二房琅谌与吴雅香卑躬屈膝地为成王景和许端茶送水。
“北安侯总算回府了,本王可吃了你家两盏茶,都等你不到。”
景和许举起青瓷茶盏敲了敲,发出清脆干净的敲响。
琅谦一行人行礼。
裴澈对琅照说道:“照儿,先回房,你不是不舒服?”
琅照明白,若要鹿蜀扮作她回西北的法子可行,就不便多在人前暴露长相,尤其是成王这个处处不做好的人面前,哪怕她面带遮挡。
琅照便话也不说,行了礼便退下了。
琅谦对成王说道:“天色将暗,成王殿下因何到访?”
景和许说道:“自然奉命而来。张监正,快进来吧。”
钦天监监正张恒,就是为钰行帝带来绛石的那位“人才”,最喜好弄些鬼神邪说。
张恒走进大厅,“钦天监张恒见过成王殿下,见过北安王。”
景和许对琅谦说道:“近来京州闲言碎语太多,张监正算到近来有前朝佞臣附身忠良,企图危害社稷,特来驱邪,粉碎谣言的。”
琅谦皱眉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景和许点点头,“自然。”
琅谌此时开口道:“我自知我家哥哥不会是什么佞臣转世,便自作主张迎钦天监入府了,放置了一些物甚,待日落后做法。”
裴澈开口道:“琅二好大的胆子,掌家权都收回了,还可以这般自作主张啊,陛下下旨自是将军臣妇来接,你接算是什么道理?”
话里有两个意思,一是接客之人不对;二是圣旨没到,无人可以擅动。
皇后既然保琅家,陛下就不会再拿这些没影的事朝琅家开刀。
景和许站起身道:“口头圣旨,想必琅夫人也知道皇后薨逝之事,父皇忧思难当,便只嘱咐本王一句。”
吴雅香也开口道:“嫂嫂昨日要收回掌家权时好似并不着急,我想着把事情都理清了,不想太劳烦嫂嫂,就想晚些交还掌家权。”
她脸上又是愁容满面,好似愧疚非常,“若嫂嫂急,我现在去取掌家玉印。”
成王开口道:“太阳落下了,钦天监要干正事了,掌家的事现在还是不谈为妙。”
张恒便微微一笑道:“我卜卦今日日落,奸臣必出,必须动手了,北安侯勿怪,都是为了虞国,想必你会理解。”
“张恒!睁眼说瞎话你不害臊么!”琅昀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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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拳就要落在张恒脸上。
张恒被吓得摔到地上,拳头却没落在他脸上,他抬头一看,景和许走到他面前,摁下了琅昀的拳头。
景和许好似心生怒意,“来人,琅二公子阻碍公事,拿下!”
突然黑压压一队侍卫走进大厅,将琅昀一并景和许围了一圈。
琅谦大喊道:“成王既是正常办公,何须动兵!”
景和许又满不在意道:“谁知待会对付的是不是前朝奸臣,自然要多带些兵啊,不能拿虞国社稷开玩笑。”
琅昀气得憋红了脸,大喊道:“一场戏全凭你们两张嘴,想必是要搬弄是非的吧,为了社稷,我呸!”
景和许温声道:“拿下。”
一个侍卫举着刀剑冲过来,琅昀赤手空拳就要与之搏斗。
“琅昀!不得无理!”裴澈咬着牙说道。
琅昀闻言一顿,被侍卫钻了空子,被摁在地上,“母亲!”
裴澈走过去,蹲下身,对押着琅昀的侍卫说道:“放开他,我劝阻便是,为了社稷,我们自然理解。”
琅昀:“母亲!勿要着了他们的道,犯糊涂啊!”
景和许摆了摆手道:“放了他,出去协助张监正。”
此话一出,屋内的侍卫大部分都退了出去,走入院中。
琅昀得了自由,便又要冲上去,裴澈对着他摇了摇头,琅昀这才安静下来,他额头还冒着青筋,双目发红地瞪着景和许。
景和许走到门口又对琅谦和琅昀说道:“北安侯和小北安侯都是传言起的那天入的京吧,一起来吧,就怕错放了。”
院内早已经乱七八糟,中央的雪地里好似用血画了一种十分对称的圆形图案,图案太大,放干五六头壮牛的血都画不完这个图案。
空气里全是血腥,还有些烧焦的糊味,惹得人肚中一片翻涌。
裴澈和景和许一道走到院中,在血纹外等候,而张恒领着琅谦琅昀走进了血纹中央。
雪早已停了,周围只有叮叮当当的铃声,琅家的亭廊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生满铜锈的铃铛,全是钦天监布置的。
除此之外,铃铛上还缠着些红线,那些线看似轻柔,实则锋利无比,削肉如泥,活生生拦住了人的去路。
张恒站在琅谦、琅昀之间,手里摇着铃铛,嘴里嗡声念叨着什么。
琅昀看着张恒,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请二位将军取血祭阵,”张恒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根长针,针尖尖锐,尾部却很厚重,上面雕刻着一条游蛇,其貌不扬。
“二位将军请伸出指尖,我只微微取一滴血祭阵。”张恒颔首道。
琅谦伸出了左手拇指,张恒将针轻轻一扎,说是取一滴血,就针尖带了一滴血的五分之一不到。
琅昀则伸出右手小指,很鄙视地摆在张恒眼前,张恒个头矮小,活生生被这手势侮辱到了。
张恒咬了咬牙,并未发作,只是又从袖中取出跟刚刚一模一样的长针,在琅昀小指上重重地扎了一针,这一针又深又狠。
琅昀活撑着没有出声。
张恒将两根针扎进雪中的血里,然而血阵并无变化。
10. 血阵
琅昀却感觉到四肢一阵一阵发麻,手脚发凉发疼,舌尖发酸,渐渐有些站不住了。
他看见眼前的张恒从袖子里摸出什么,洒在琅谦身上。
琅谦此时也没了力气,无法动弹。
琅昀目光所及处,亭廊处的灯火正在逐渐变暗,满溢的橙黄逐渐变暗变空,渐成灰绿,最终扑灭一般,周围一片漆黑。
但极易感知到,不是灯灭,而是他眼睛看不见了,因为他抬头,方才满目的星月也没了影。
一定是那只银针有古怪。
琅昀腿一软,手支撑着,单膝跪在地上。
此时极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撕心裂肺。
“琅谦!”
那是裴澈的声音,她继续喊着:
“灭火啊!你们都瞎了么!谋杀朝廷命官!”
景和许的侍卫将裴澈扣下,裴澈只能在血阵之外哭喊挣扎。
纵使裴澈衣领被她挣得狼藉,那些侍卫也全然不顾,仿佛名正言顺押着一个犯人。
琅昀闻言,知道着火的是琅谦,便开始在周围摸索,混乱中扯住了张恒的衣袖。
琅谦和琅昀一样动弹不得,腿上已经点着了一小片,他正极力蹬着腿,企图将腿掩进雪中以灭火,但他此时也没什么力气,于是收效甚微,火还有扩大的势头。
此时风中响起一两声零星的脆响,伶仃细碎,接着便是铺天盖的银铃撞上冰面、木板、雪泥,它们或仰或俯,或脆或哑,组织一场盛大的颤动。
周围拥上来从西北随琅家一同归京的家仆,他们多是琅军,个个执剑断红线,线断铃散,只剩一地叮叮当当。
为首的大喊道:“救琅将军!”
一群人便冲向阵眼,将脚下对称的圆形血阵踩得一塌糊涂。
琅昀听到这里,终于支撑不住晕死过去,旁边被他紧揪着的张恒早吓破了胆子,见琅昀晕死,立即撇开他的手,在混乱中不知跑去了哪里。
围了一院子的成王随行侍卫都拔剑待发。
一蒙面黑衣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景和许身后,一把长剑松快地躺在景和许肩上,“我看谁敢再动!把剑丢下,否则我杀了他!”
待发的侍卫正犹豫不决。
“听她的,放下剑!”景和许转过头。
他看见一双杏圆眼,这样的眼睛按理来是惹怜温柔的,但眼前这人眼中全是凌气锋芒。
她正怀怒地看着他。
“姑娘想给琅家再加罪名,本王怎好阻止呢?反正本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景和许说着冷冷一笑。
琅谦身上的火已经被扑灭,一地的铃铛响渐渐空虚,唯余一地银光。
裴澈此时开口道:“成王还未定论吾夫是前朝奸臣夺舍,便要烧死他,是何道理?”
“张监正早先同我说过,前朝奸臣死于大火,若今日显现,定会无火自焚,到时便任由他烧死,便是保下太平。”景和许不紧不慢说道。
背后那黑衣女子便开口道:“不如让那神棍自己来说,你一言之词,有何可信?”
景和许道:“怕是张恒已经着了你们的道了。”
那女子道:“你不相信张恒会为你说的‘太平’着想吗?”
景和许:“本王自然相信,带人上来吧,本王听听他会怎么说。”
不知为何成王的神情看起来颇有把握,难道……
张恒被琅家人押上来时脸上已没了血色,他看向景和许,对方向他投来一个把握十足的笑。
好似被人拿剑指着的,并不是他。
景和许:“张恒,琅谦此时是不是前朝奸臣?”
张恒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后却了无生气地点了点头。
押送他的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
景和许:“琅夫人听到了么?还不叫你的人放了本王,舍一人还是舍全家,抉择在你。”
裴澈看了看琅谦,嘴唇有些不自觉的颤抖,她转过头对黑衣女子说道:“放了他,我再与他商量。”
黑衣女子放开了景和许,走到裴澈身后,刚刚丢下剑的侍卫立即将剑举起,景和许却大声喝道:“不必再动刀剑。”
侍卫将剑收入剑鞘。
裴澈:“虽魂灵是前朝奸臣的,身体还是吾夫的,杀了吾夫,恶魂四散,危害四方。”
景和许:“自然不会。”
裴澈上前一步,发狠看着景和许,“你怎知不会?”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琅谦在西北护虞国一方安定,一身的功名怎能说杀就杀,连皇帝的诏书都没有!”
景和许故作不忍道:“本王亦心有不忍,那便只能将琅将军移至罚罪司,等候发落。”
裴澈:“他如今烧伤严重,你要他去罚罪司,与要他的命无异。”
景和许:“罚罪司地处虞国宫廷,与太医署近得很,本王自会安排太医前往。”
“皇兄一心要琅将军的命,谁知你会怎么安排?”一个清朗的男音响起,随后走过来的正是景宴序。
“太子怎么来了?”景和许面带疑色,“我记得,太子被陛下禁足东宫了,您莫不是私自抗旨,逃出宫了。”
景宴序轻笑一声道:“父皇只是下旨囚琅将军于罚罪司,皇兄却动用私刑,企图谋杀朝廷命官,不算私自抗旨么?”
景宴序捡起地上的铃铛,上面沾着红水,是血阵上红雪化作的。
他摇了摇铃铛,这却是个哑的,发不出声响。
景宴序看着手中哑了嗓的铃铛道:“今日本宫便权当未见过皇兄滥用私刑,皇兄也莫说见过本宫,如此哑铃,两厢安好。”
“如此最好。”景和许说完便拂袖走开。
景宴序便对裴澈拱手行礼,小声道:“父皇受邪说蛊惑已久,我今日劝阻,却惹圣怒,禁足东宫,裴将军切勿冲动。我母后的遗愿便有保住琅家,父皇不会赶尽杀绝,你们自己保重。”
时间紧张,景晏序只扼要说了个大概。
裴澈颔首道:“太子恩德,琅家上下无以为报,琅将军就拜托太子殿下了,一定要留他一条命在。”
景宴序道:“这是母后的遗愿,我一定竭心尽力,只是我有疑惑,母后死的蹊跷,前一日……”
“太子还在做甚,耽搁时间久了,本王不知会生什么是非。”景和许在院门喊道。
景宴序只好道:“改日登门拜访。”
景宴序说完便朝着大门走去。
黑衣女子紧随其后。
景宴序回头看了看她,她额头上已经起了一点红疹,“太医曾叮嘱你,切勿忧思过重。”
看来景宴序已经认出她是琅照,“多谢殿下提醒。”
奇怪了,琅照用黑布将全身遮了个全,只露出一些眉眼,他如何认得?
景宴序带的手下只有两人,看得出皆是精锐,其中一精壮的背起琅谦,行得稳妥。
琅照看着琅谦右腿的衣物已经被烧烂,露出被烧得发黑的皮肤,能让人感到一阵阵心悸。
她没有过多感伤,连忙从琅谦身上取了一件物甚。
景宴序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见她得手,便脱下自己玄色的狐裘披风,仔细搭在琅谦身上。而后对琅照说道:“你放心,就送到这吧。”
琅照止步,朝景宴序微微颔首以示感谢。
景宴序和另一人左右护法,离开了琅家。
院中人散尽,空余一片狼藉,西北家仆早带了琅昀回屋修整。
琅照走到裴澈身边,裴澈看着旁边的黑衣女子,道:“随我回屋。”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春芜居,裴澈先开口道:“你对张恒做了什么?”
“我逼他吃下一个普通药丸,骗他说那是让人肝肠寸断的毒药,他明明跟我保证了要替琅家说话的,没想到他临时倒戈,出尔反尔了。”
裴澈叹了口气,“无事。照儿,我今夜就要回西北,只要西北不生变,我们总有理由保住你父亲,总有理由活下来。我和鹿蜀一起去,你和琅昀留下,时时探望你父亲。”
黑衣女子揭开面罩,果然是琅照。
琅照将手中的军符拿出来,递给裴澈。
她刚刚跟在景宴序身边,从琅谦身上摘下的物甚便是这琅家军符。
“娘,我一定守住京州这边,你万事小心。”琅照眼中蓄满泪水,却万分坚定。
她一双眼似水般轻灵,却偏如水中之渊那般带着几分肃冷,认真起来,给人定定的慰籍。
裴澈接过军符,摸了摸琅照的脸,“希望背后的人没有想到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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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军这条路,但愿我只是白走一趟。”
琅照拼命点头,“嗯。”
裴澈转了转眼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今日太子想问我皇后死因,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过,怕未来有不测,我告诉你。”
琅照道:“太子问我,我代母亲转达。”
裴澈:“我也不知该不该告诉太子,燕青死前没有告诉太子,或许不想让他知道,又或者是不好说,我也拿不下主意。今日我告诉你,若时机不对,太子问你,你当不知,若你觉得妥当,就告诉他。”
琅照点头。
裴澈:“皇后被设计失身于一个假太监,被钰行帝得知,皇后在猜忌、屈辱中残喘度日,最后为了太子、琅家,选择鱼死网破,投缳而死。”
琅照想起沈皇后的尸体躺在钰行帝怀里的画面,不禁觉得毛骨悚然。
裴澈:“好了,这事对任何人不可提,唯一可以告诉的是太子。”
琅照:“我明白的。”
裴澈转了话头,“照儿,你向来机灵的,知道什么最重要吗?”
琅照:“我们一起活着。”
裴澈摇了摇头,“现在我们兵分两路,谁也无法保下对方,保住自己才最重要,保住所有人恐怕很难,绝路上切勿意气用事。”
琅照点点头。
裴澈拉过琅照,抱在怀里,“有鹿蜀假作你陪我离开,我会带着所有人手,全力赶往西北。从今天开始,你和琅昀便只能靠自己,记住,你不是琅照了。”
琅照点点头,早已经泪眼模糊。
裴澈说完便放开琅照,认真地看着她,然后转身离开。
琅照失力跌坐在地,泪水啪嗒啪嗒往下坠。
她双手合十,对着门外裴澈已经走远的背影,对着头上一轮圆满的玉盘,轻声念道:“千万不要路中遇到琅军,苍天在上,护佑西北边境太平,护佑我琅家无虞。”
裴澈带着鹿蜀及长房人手连夜离开,琅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琅家二房三房皆避乱离开,不知安身何处,或许他们早早料到今日,提前找好了容身之所。
刚请来给琅昀看病的大夫一走,琅家就只剩琅照和琅昀,还有四五个不大尽心的家丁了。
琅照换上了丫鬟的衣服,不知不觉走到了大房院里,坐上了秋千。
她最爱秋千,此时坐在秋千上却兴致缺缺。
秋千荡开万千思绪,万千雪花簌簌落下,掩埋了外院的血阵,掩埋了被火燎下的衣角。
琅照没有一丝睡意,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走到了一个万分陌生的地方,听到的看到的都与预想的不同。
她原以为能让张恒改口,她原以为下出威胁张恒的那一步棋子,便能两极反转,还能过好这个年关。
她的小聪明向来能得到好结果的,这个时候她的心动摇了。
她从前期待着命运会往她所乐意的方向发展,并对此深信不疑。现下,她畏惧了,种种危机,种种失利,无一不在提醒她,命运正真的轨迹是现实而残酷的。
她,琅照,也不过是个吃喝玩乐的小丫头,她也崇拜过史书或是话本上的那些命运坎坷的主角。
如今她似乎快走到了同样千钧一发的一步,不过她不觉得自己会成为英雄,也不希望。因为她此时没有任何主意,她向来指着裴澈做决定,但裴澈方才叫她保全自己。
她看着一片一片像绸带掉下来的雪,它们看起来那么重,铺天盖地,实际上轻飘飘的。
恐怕她这一辈子都难以忘记这个夜晚,她两段人生的分节点。
裴澈的那几句话在她的脑中重复、盘旋,还有钰行帝和沈皇后一死一伤的唏嘘结局。
她原以为爱最后的结局会是相近如宾,或是相看两厌,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种,爱得无力而互相伤害。
爱何其深厚,以生世纠缠计;爱何其浅薄,以只言片语量。
*
此时裴澈一行的车马俩离开了城门,车轱辘压过的痕迹很快被雪掩埋。
裴澈与琅照同时感受着这场雪。
裴厌脑中沈燕青傲视万物的模样犹在眼前,她说:
“日暮途穷了,裴澈,这个年关的雪真美啊,要是能把一切掩埋,也是好的,你早做打算。”
11. 蝴蝶
翌日清晨,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哑了嗓,琅家外院的血色尽数掩埋,一片狼藉的红线、铃铛却无人打扫。
琅照守在琅昀床前,夜里撑不住睡了过去。
琅昀醒的早,清晨微光里隐约看见身旁有个丫鬟服饰的女子,倚在床上睡着了,琅昀拍了拍那人的头,“你……”
那丫鬟抬起头,“阿兄,你醒了。”
琅昀皱眉道:“照儿?你怎么穿着丫鬟的衣服?父亲呢?母亲呢?”
他说着便着急起身。
琅照扶着他道:“阿兄放心,父亲母亲都好,你慢点。”
琅昀:“他们在哪?”
琅照给琅昀倒了杯温水,琅昀接过,琅照坐在一旁将昨夜的事情一一复述。
“那我们留京是为照应父亲?”
琅照点点头。
琅昀扯开身上的棉被,“我现在就要去看看父亲如何了。”
他刚下床就撞到了床前的矮凳,矮凳被踢翻了面,琅昀也疼得收脚。
琅照跑过去扶住他,见他发狠地揉着自己的眼睛,便扯过他的手,疑惑道:“阿兄,你眼睛怎么了?看不清?”
琅昀摇了摇头,“刚睡醒,有些模糊罢了。”他拍了拍琅照的手,“我必须快些到罚罪司,你不知道,罚罪司环境阴冷,每年病死其中的人不计其数,我得去看看。”
琅照:“好,只不过,我不能同你一起。”
琅昀摇头道:“我不能留你一人在此。”
琅照解释道:“你往日出门从未带过随行女侍,跟你去,我反而可疑,不安全。”
见琅昀仍旧疑虑,琅照安慰道:“不必忧心,昨日的刺客应当已经得到了我出城的消息,不会执着于我了,我现在,只是个丫鬟。”
琅昀还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琅照:“阿兄,现在,我们家不能行差踏错一步了,昨日母亲同我说过,现在我们各自离散,最重要的是保重自身,其次是保全琅家,你也要记住这一点。”
无声良久后,琅昀沉声道:“照儿,你真应该把武功练好,至少可以自保,我以为从前帮你遮掩偷懒是好的,让你少受点练功的罪,却还是害了你。”
琅照扯出一抹牵强的笑,道:“让我扎马步,还不如让我死了呢。”
这是头一次,琅照笑了,琅昀却还是怅然若失的表情。
琅家没什么仆人了,琅昀便自己去马厩牵了匹黑马,临行时琅照不便现身。
琅昀已经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看琅府的凄凉景象——门前积满了未扫的厚雪,檐下两盏熄灭的黄灯笼了无光彩。
琅昀回过头,驱马疾行。
琅照还留在春芜居,守在一个已经灭了的炭火盆前,看着黑糊糊的一片发呆。
府内三个仆人结伴竟然闯进了内院长房的住处。
“长房这回在劫难逃了,老爷下狱,夫人小姐跑路,就剩个公子挂念他老子留下来了。”
“你刚刚亲眼看他走了吧,我们不会和他撞个正着?”
“亲眼所见,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
“我们就取些小物什,不要贪心,拿好就走。”
……
门外的声音却越来越近,看来他们是直奔春芜居而来。
旁人认不得她的样貌,琅家家仆却认得,绝不能叫他们看见她。
琅照从窗户翻走时,那三人恰好推开门,好在他们进门时吹起一阵方向恰好的寒风,推开的窗户便乘势摇晃起来,并不惹疑。
为首的家丁将推开的窗户关上,三人就开始了动作,他们毫无顾忌地翻来找去。
琅照此时真想一把火将春芜居烧了,哪怕一无所有都不要给他们这种趁火打劫的人留一星半点。
琅照不想留在琅府,便趁无人时从后门离开。
她带着所剩无几的钱财在京州最繁华的街上打转。
街上人影攒动,整个京州城都笼着迎春的声色。
琅家今日惨象皆拜京中谣言所赐,琅照走在人群里,嘴里轻声念着:
“凤凰落,乌鸦叫,忠良变作豺狼笑?”
说着她便觉得好笑,众人都听见了豺狼奸臣大笑,却对忠臣痛哭视而不见。
谣言鼎沸处的众人皆笑迎新春。街上有春联摆摊,正红的对联挂满了一面红墙;绸缎行前早就挂上了崭新的桃符;酒楼里传来的管弦乐响时不时杂着一阵客人的欢呼;路边的糖人映照着孩子快乐的笑脸,有甜香混入寒风……
琅照不由自主走到了糖人铺子前,老伯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长柄勺,案上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琅照从小到大没见过蝴蝶,这样碧玉一般美的活物在西北那样苍廖的地方怕是水土不服。
若蝴蝶真去了西北,它会爱上那里吧,那么辽阔,可以承受起它一辈子的肆意妄为。
但蝴蝶是只有京州这种锦绣一般的地方才有吧,冬天便要冷死或饿死了。
“来,拿好。”老伯将那个蝴蝶递给了旁边的小孩子。
“姑娘想画什么?字和动物都可以的。”老伯看着琅照和蔼道。
“我想,就刚刚那只蝴蝶。”琅照回答道。
“好嘞。”老伯应下便重新舀了一勺糖,开始画蝶。
此时有一人走到琅照身边,琅照转头,却发现那人是季宣。
季宣对上琅照的眼睛,只是扯着唇角走形式一般笑了笑,随即对糖铺的老伯道:“老伯,一枝梅花,可以画出来吗?”
老伯笑道:“可以,等着。”
琅照只当她蒙着面,季宣没认出她,她也不打算和他相认。
琅照的蝴蝶很快就做好了,她右手接过老伯递过来的蝴蝶,左手摸向了钱袋。
季宣却轻按琅照的左手,道:“我来。”
琅照正要拒绝,季宣已经将四文钱交到老伯手中。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季宣搭话道。
她只微微点了点头。
琅照察觉到了季宣的局促,看得出来他很想帮琅家,却不知从何下手,毕竟现在不能对琅家光明正大地维护,否则只会加重钰行帝的猜疑。
季宣接过老伯递过来的梅花,走到琅照身边,开口问道:“你现在去哪儿?”
“随便走走,快中午就回去等兄长回府。”琅照回答道。
“那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我现在身份不便暴露,和你一起还是太招摇了。”
季宣疑惑道:“哪里招摇?”
琅照思考片刻,还是如实答道:“糖人铺子那里抢着买梅花的小娘子都在……呃……跟踪你。”
季宣回头,果然有三个女子站在糖人铺边,其间鬼鬼祟祟地朝季宣那里偷瞄。
季宣也位列琅昀所说的“京州七俊”,有些“拥护者”不难理解。
琅照朝季宣行礼道:“多谢,告辞。”
琅照快步离开了。
季宣理解她不便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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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没跟上去,今日他小心地都没有直呼琅照“表妹”,却还是大意了。
琅照手里拿着那只蝴蝶,却舍不得吃,她准备留着糖蝴蝶,回去给琅昀看一眼,说不准他的心情能好一些。
一路上京州的春节街景倒是和往年没什么不同,只是她一年比一年大,今年心中太多惆怅罢了。
走着走着就逛到了丰楼,丰楼美食堪称京州第一,它就是胜在广集虞国各地特色,其中禾州鱼片最是出名。
琅照也不奢望琅家剩下的几个家丁为琅昀备饭了,她走进丰楼,想带些吃的回去。
一进去便听见一大片的喝彩,再一定睛,丰楼中央的戏台上正演着钦天监勇除前朝奸臣的戏码。
一个穿着钦天监服饰的戏子高唱道:
“虞国山河岂容你,祸乱朝纲逞奸佞!魑魅魍魉,魂兮归来!”
穿着罪囚服饰的戏子跪倒在地上,拿过旁边的火把,直接喷出了一口烈焰。
他黑色的脸谱一眨眼换成了白色,他颠笑道:
“俺本寄在功臣体,尔等怎敢动刑仪!”
此时钦天监戏子指着囚衣戏子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临了喊出一句:“怜心存,恶人欺,自作孽,不可活!”
囚衣戏子笑得更肆无忌惮,“丹书铁券君王赐,九重恩遇谁敢欺?”
看台上的客人纷纷拍着桌子,大骂道:“琅家奸佞,下去!下去!下去!”
囚衣戏子装出一副怕了的神态,手忙脚乱地在台上乱窜,连摔了几跤,惹得台下一片哄笑。
“喂!你是琅家当差的么?我认得这身衣服。”一个与琅照素不相识的男子在琅照旁边问道。
琅照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昨晚琅家恶人真的喷火了呀,他们都这么说,还是你最清楚了,昨晚真的奸佞恶魂现身了吗?”那男子仿佛满腹的疑惑,再不解答就要失了他的魂。
琅照感到耳后有血气直往上冲,对着那男子道:“都是假的,你知道什么是戏吗?都是假的,没有恶魂,更没有琅家恶人。”
“我就问问,你一个下人,激动什么?”
那男子默默退开,嘴里嘟囔着,“狼狈为奸,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们这些狗腿子,我呸。”
琅照不自觉地已经伸手想要拉住那男子的袖子。
她的手却被人拦下,那人拉住琅照的手腕,不轻不重,很有分寸。
琅照往旁看,又是季宣。
季宣看着琅照,语重心长般地摇了摇头。
旁边还是有人喊“下去!”“琅家奸佞!”之语,伴随着哄笑,热闹,咒骂……
季宣拉着琅照的手进了一个酒楼隔间,关上门,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简单的起伏。
只剩季宣的声音,他说:“照儿,你坐下喝口水吧,楼下的戏台没分寸,连圣上也是编排过的。”
他取过琅照手里的蝴蝶,将他买的梅花一起插在水壶里,再将倒好的水递给琅照。
琅照接过,将茶盏紧紧抓在手里。
季宣温声说道:“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隔间不大,有一扇很大的窗户,窗外有雪飘进来,季宣走过去将窗户关上。
还是有光透过薄薄的窗户落在水壶中的糖人上,糖人摆在一个很好的位置,可以聚集起散漫的阳光,凝成那一两星的光亮。
梅花和蝴蝶在一起,蝴蝶也算活在了冬天,只不过动也动不了,太窝囊了些。
12. 失守
“是我莽撞了,多谢表兄。”琅照说着便看向季宣。
光透过窗照出他的侧影,他长的十分出众,但轮廓上总是泛着点冷锋。
他开口道:“今日情形,你我始料未及,若是我,也难以清醒,你不必自责。”
季宣语气平静,可终归二人不算熟悉,这些话语却变得有些遥远,仿佛二人之间隔了一层有些僵硬的薄纱。
琅照点了点头,又开口问道:“今日表兄可听说陛下对家父有何处置吗?”
季宣犹豫片刻,还是回答道:“陛下只下令将琅将军囚于罚罪司,还未定罪。”
琅照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何罪可定呢?”
季宣没有回答。
琅照手里紧抠着茶杯,“我们留在京州,只为照应父亲,没定罪也算是好消息。”
季宣点头,“你能这么想自然最好。”
季宣突然向琅照靠近了一分,他看着琅照额头上冒出的红疹,问道:“你病了?”
琅照后退一分道:“风寒而已。”
见她不愿意说,季宣也不再强求,“你可饿了,我去吩咐些吃食,你先吃这个吧。”季宣将那枝糖梅花抽出来,递给琅照。
琅照接过,那朵糖梅花有些化了,花瓣蔫蔫的。
“这不是表兄的吗?”她说着将糖梅花递回去。
季宣摆了摆手道:“我不爱吃甜食,这个是干净的,你吃吧。”
“饿死了,饿死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随之进来一人,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戏服,做工很精致,但脸上素净,还未上妆。
他就是那个约季宣相聚丰楼,想要说清误会的张家小五,张喻。
他一进来就看见琅照手中的梅花糖人,“小妹,季兄不吃甜食,不如给我。”
跟在张喻后面进屋的是许家二小姐,许仪。
她一袭淡粉色绣花裙,外披月白色小毛领皮袄,与那日在千秋宴上的装扮很大不同,今日更生动些。
许仪进来后小心将门关上,才大步走过来,揪住张喻的耳朵,活生生将他伸出来抢糖人的手收回来。
“许大女侠,饶命!饶命!”
许仪没有回张喻的话,而是对琅照说道:“小妹,你吃,别管他,他饿死鬼转世。”
“对!对!对!我饿死鬼转世,都别理我。”
许仪这才放开张喻。
许仪此时与昨日千秋宴上判若两人,昨日宫宴雅会,有求于人,楚楚可怜;今日寻常聚会,路见不平,女侠现世。
她原来是个跳脱活泼的女子。
他们二人坐到琅照、季宣旁边。
季宣皱紧眉头看着张喻。
张喻趁季宣发难前开了口,“本来饭吃的好好的,你突然离席,还不许人来寻你啊?”
“你……”
“季兄别说了,先听我说,”张喻大声堵住季宣的话,转头看着琅照,“听着,小妹。”
琅照愣愣点了一下头。
张喻:“我向来在酒楼听戏听惯了的,今日这戏有古怪。”
琅照:“什么古怪?”
张喻:“这一次的戏子的腔调、身量、还有妆面我越看越眼熟,却绝不是丰楼的戏子,看着像……”
许仪:“像什么?你说呀!”
琅照猜测道:“和成王有关?”
张喻一拍手,眉飞色舞道:“就是成王手下的戏子,小妹对戏曲也有所研究!”
琅照客气扯了扯嘴角,脸上却没有笑意。
张喻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我今日本来要占台演出好戏献与季兄,可是楼下那些戏子横上了天,不肯让台,和丰楼原来那些戏子截然不同。”
张喻拍了拍桌子,唱道:“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注1】”
许仪在桌下踹了张喻一脚。
张喻咳嗽一声便恢复了寻常语气,愤愤不平道:“这丰楼东家全然不懂戏曲,外面唱的什么鬼啊,这也配称作戏,没品的东西……”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直穿整条街的喊叫:
“边关急报!边关急报!”
“蛮奴大举进犯西北,颖、绪二州失守!”
“蛮奴不战而胜,琅军望风而逃!”
“虞国养兵千日,逃兵误国一时!”
琅照连忙冲到窗前,打开窗户,灌入一阵夹着冰霜的冷风。
一个普通穿着的小卒骑着马在街上狂呼,他的手里拿着虞国的战旗,战旗已经残破不堪,上面尽是血污。
若琅军真的当了逃兵,蛮奴不战而胜,军旗何故染血?
明目张胆的煽动,这招数与入京那日豺狼谣言,活生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楼下摆摊的小贩、来往的行人纷纷驻足交谈。
“琅军那帮软骨头!丢盔弃甲了吧!”
“没了琅军,颖州、绪州不是只剩老百姓了,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他琅军怎么狠心逃的呢?”
“呸!白吃朝廷粮饷!”
“这琅军对上蛮奴不是战无不胜的么?前阵子打得蛮奴元气大伤,怎么琅将军一回京,蛮奴连拿两城?”
“不是说琅谦是前朝奸臣转世吗?早就想反了,西北的兵力说不准留着打我的自己人!”
“岂有此理!”
……
季宣连忙过来拉过琅照,将窗子关上。
琅照扯出被季宣拉着的胳膊,假作平静道:“预料之中,还是迟了一步。”
她语气却有些颤抖,脸色登时白了一片,她好似说与自己,想将自己从一星幻梦中生扯出来。
她抬头道:“琅军遭人陷害,我们家此前绝对没有召琅军归京,更不可能谋反。”
琅照伸出右手作起誓状,“我琅照对天起誓,若琅家……”
许仪上前一步扯下了琅照的手,坚定道:“我信琅家,不信鬼神。”
张喻和季宣在旁边点点头。
琅照看着他们三人,道:“多谢。”
许仪露出一个淡笑,“有什么能帮你的,我们尽力。”
已然到了存亡之际,她手中没有任何筹码,但她要面对的是虞国的最高权力,天子的猜忌,一旦有像样的实证,无人可以抗下,九重恩遇不行,丹书铁券不行。
怎么样可以活下去?谁能告诉她怎样让琅家活下去?
最坏的结果已经在脑中挥之不去。
琅照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抖,泪水在眼里打转。
季宣见到琅照的样子,眉头紧拧,他走到琅照身前,稍稍低头,与她失魂落魄的眼睛对视。
季宣从前总是在饭桌一角观察着另一角的这个表妹,她是被浸在蜜罐里长大的,一言一行都简单直白,这样的灾殃,为什么会降临在她身上?
“照儿,同我回季家,有我的地方就能护你周全。”
琅照眼泪自眼尾悄然落下,她的鼻尖、嘴唇都泛着红,她却倔强地撇撇嘴,将眼泪用力地抹掉,边抹边摇头。
“谢谢表兄,不过我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琅照走到许仪身前,“琅家已经到了绝处,我顾不得许多不适宜的,实在是很需要你们的帮助。”
张喻从季宣手里拿过那枝糖梅花,咬了一口,慢悠悠说道:“受人滴水恩,我必涌泉报。你打算怎么做?看在你表兄面上我也会帮你的。”
琅照:“我得先找到我兄长,然后出城。”
张喻:“出城?”
琅照解释道:“我们猜到幕后黑手会从西北琅军那儿做文章,就想提前拦截,却还是晚了。我母亲在去西北的路上,想必将和琅军会合,见到琅军,应该可以知道哪里出了错。我得去寻我母亲,也避一避京州的风头。”
季宣点点头道:“想绝处逢生,势必不能乖乖落网,我陪你找琅兄,现在就出发。”
说着季宣已经走到门边,琅照拉住他道:“可劳烦季兄寻两匹马来?”
季宣点点头就出了门。
琅照看了看自己一身衣服,问许仪道:“许二小姐,你可有衣服借我,我穿着琅家丫鬟的衣服,在这个档口,还是太惹眼了。”
许仪:“我没带,你就先和我换。”
琅照:“那你怎么办?你穿着这衣服出去,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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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仪:“我叫丫鬟再送一身儿来就好,哎呀,你别顾别人了。”她转过头,“张喻,你还愣啥?出去守着门。”
张喻便客客气气地退了出去。
屋内二人将外衣脱下,只留着中衣,许仪瑟瑟发抖地接过琅照的衣服。
琅照:“我穿的薄,委屈你了。”
许仪却笑道:“你千万别这么想,我这个最讨厌条框的人每日端着,今日感觉闯了一把江湖,竟然鸠占鹊巢……”
许仪愣了愣,觉得自己用词不当,补充道:“改头换面。”
“咳咳,张冠李戴。”
“那移花接木。”
“是李代桃僵。”
“偷梁换柱,对!对!对!就是偷梁换柱,这太刺激了。”
二人已经将衣服换好。
许仪敲了敲外面的门,张喻和准备马匹归来的季宣都走进来。
二人看着“偷梁换柱”的二人,皆有些恍惚,这两个人如同孪生姐妹,眉眼像,身量像,声音也像,就是周身的气质不大一样,神情动作大不相同。
“我天,刚刚不觉得,现在你们换了衣服,突然发觉你们也太像了,就和没换之前一样。琅小妹,可不可以冒昧看看你的脸。”张喻叉着腰,不可思议道。
季宣却开口道:“改日,我们快走。”
张喻清醒过来,“对,改日。不,先等等,我家里今日有出城的车队,到时候,你和琅兄拿着这个,跟上有‘张’字的车队,便可出城。”
他将随身的玉佩递给琅照,“我到时候和车队打个招呼,快走吧。”
许仪担忧道:“保重。”
琅照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保重。”
季宣、琅照二人便下楼上马,直奔琅家而去。
张喻和许仪站在丰楼二楼的窗前,看季宣和琅照扬长而去。
许仪拿起桌上那只糖蝴蝶,叹道:“这只蝴蝶真是白买了,琅五小姐也没吃到,但愿他们这一走不是白费力气。”
张喻又啃了一口嘴里的糖梅花,“那我们俩吃呗,哪能白买么?他们肯定能行的。”
许仪点了点头。
张喻看着窗外雪景,叹了一口气,嘴里念叨着:“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注2】”
许仪咬了咬牙,摇了摇头,冲张喻怒道:“我不信鬼神!”
张喻啧声道:“没文化真可怕。”
*
季宣和琅照来到琅府门前,只见门口琅符的牌匾早被扯下来,随意丢在一旁,已有了裂痕,今早的黄灯笼也被砸落,和地上的破菜叶以及各自污秽躺在一处。
大门处还没有贴封条,看来义愤填膺的百姓比罚罪司的官吏来的还早些。
“我兄长不会还没回来吧,他被扣在罚罪司了么?”
“你别多想,要不你先出城,我再想办法找找琅兄。”
琅照正犹豫着,就听见身后琅昀的声音:
“季弟!”
琅照回头,果然看见了琅昀。
琅昀也看见了琅照脸上的面纱,便认出了她,却没有喊她。
季宣立即下马,将马让给了琅昀,解释道:“你们快些出城,马上的行囊里有些简单的吃食和水,还有银钱,你们莫要耽搁,都准备好了。”
琅昀利落地上马,看着琅照,琅照冲他点了点头,“快走吧,迟则生变。”
琅照又看向季宣,“表兄两日救我两次,我铭记于心,保重。”
季宣点了点头。
二人便按照计划到了城门处,果然看见一个商队,为首的马车上挂着‘张’字小旗,领队的人正左顾右盼,等着什么。
琅照下了马,径直走向张家商队,将张喻的玉佩拿出来,那人一见玉佩,便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指了指他马车后面道:“就在我这辆后面紧跟着,不要说话。”
琅照点头,便骑马到了马车后,琅昀也骑马在旁边。
城门侍卫什么也没说,或是因为此时过了正午,已有些乏味,便随意放他们出了城。
出城后随行不久,琅照和琅昀便调转方向,直奔西北。
13. 军符 【琅家有难 速率军回京
赶路一日,夜间风雪更甚,琅照早已换上季宣准备的帷帽,却还是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寒冰。
她手里捏着缰绳,手已经冻得展不开,更捏不紧,只觉得手心冷刺到莫名发烫。
“照儿,前面有旅店,我们不能再赶了。”琅昀骑马在琅照之前,他回过头喊道。
天寒地冻里,纵使是日行千里的马,体力也会大打折扣,如今需要寻马厩安置马匹,夜间也不适宜再赶路了。
“好。”琅照回应。
二人的衣服帷帽上皆盖着雪,牵着马在黑暗里前行,只觉得眼前无尽乱飞的寒雪。
好在前面的旅店灯暖如橘,走进店面,少了几许寒气,掌柜在临门的桌座上,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琅昀走入店里,身上的雪无意间被抖落,径直落在旅店的木质地板上,化在地上浅浅的斑驳里,雪花从纯白轻盈变得阴沉泥泞。
旅店内装潢简陋,房屋低矮,最里面设有很窄而阶高很高的楼梯,通往不着灯火的二楼。
一楼所见之处的木质桌椅十分陈旧,地板不但斑驳,还隐隐有些积灰,一楼除了掌柜再无他人。
琅昀用冻的通红的手敲了敲掌柜身前的桌面。
掌柜一抖,然后猛地睁眼,看见屋内多的两人,恭敬地站起身。
琅昀:“掌柜,要两间房。另外,我看见屋外有马厩,就把两匹马安置在那儿了,请掌柜安排些马吃食。”
掌柜看起来年过半百,衣裳虽然破旧,却厚实到臃肿,他搓了搓手道:“好嘞,您请稍等,我先去收拾两间房供二位休憩。”
琅昀微微颔首:“多谢。”
掌柜便手脚利落地提灯上楼了。
琅昀摘下斗笠,将其上的残雪洒在屋外,“照儿,你去炭盆那儿暖一暖,你还病着。”
琅照点点头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水还算温,却不热了,但对于琅照二人已经赶路冻惯了的,这水再暖不过了。
她将水杯递给琅昀,“阿兄也坐下来歇会吧,与我讲讲父亲的情况。”
“我今早去罚罪司时父亲已经醒了,还算冷静,只是伤口感染,便有些发热。不过我看了,父亲呆的地方很暖和,没有牢里其他地方那么阴冷。”
琅照放下心来,问道:“你可见到太子殿下了?”
琅昀摇头道:“没有,但是我们父亲应当被太子殿下特地照应过了,太子禁足东宫,他的一位手下一直守在父亲身边照看。”
琅照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将温茶杯握在手里,“只是如今西北二州连接失守,不知道父亲会怎样。”
琅昀将手搭在琅照的手腕上,轻拍一下道:“你的病不能忧思,不想这些了,我们只想着尽快与母亲和琅军会合。”
琅照点了点头。
琅昀将马上的包裹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是季宣准备的。
琅昀将包裹摊开,里面有两件披风,不少银子,有一些干粮和水,可惜水囊已经倒不出水,想来里面的水已成冰。
里面还有一条银狐裘领,裘领在微微颤抖的烛光下隐隐摇晃。
他将裘领拿出来,“只此一只,照儿就给你拿着吧。”琅昀说着就将裘领挂到琅照脖子上。
琅照摸着裘领,指腹轻触茸茸的银毛,往事涌现。
嘉承十五年,琅照十四岁时年关归京。
她和琅昀回京都会给琅家其他几房的兄弟姊妹以及季宣带些礼物。
那一年他们二人猎得西北难得看见的纯正银狐,做了几个狐裘当礼物。琅照倒是想要的很,却还是忍痛割爱将狐裘让了出去。
或许西北仅那一只银狐毛色纯正,琅昀口中“来年猎狐,为你做十件八件”的承诺并未实现。
但今日琅照手中的狐裘不是去年赠予季宣的那一条。这条裘领绣工更为朴素,却更精妙,而毛色较他们送出去那一只,更柔和入眼。
琅照并不记得当时送礼时面上有表现出类似“舍不得”的情绪,那季宣这礼物准备的便巧合的很了。
琅照摸着手中的裘领,身上被冷意封闭的感知逐渐复苏。
耳边传来沉重缓慢的脚步声,楼梯处的烛光随着脚步越来越亮,是掌柜提着灯下了楼。
“二位随我上来,房间备好了。”掌柜现身楼梯口说道。
琅照跟着掌柜进了她的房间,房内较为逼仄,仅一张床一方柜,中央开了扇小窗。
好在床边烧着炭火,屋内还算温暖。
琅照推开窗,寒风习习,只看到外面一片漆黑,近处仅有白雪在烛火下现了形。
什么也没有,远处的京州城内,是否也家家闭户,街上一片漆黑呢?琅照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快过年了,京州城内只会不知怎样热闹才好。
*
翌日,雪停。
琅照、琅昀早早赶路,一路上经过几个荒村野店,在路上修整过几次,其余时间便是与天命追逃。
如此走了两日,好在这两日雪要么不下,要么下得极小。
一处途中落脚的酒馆内,琅照和琅昀刚坐下,小二便跑上来。
“二位吃点什么?”
琅照开口道:“两碗面片汤,再来两张胡饼。”
“面片汤可加野菜、腌肉,不知二位……”
琅昀开口道:“加腌肉,再来两杯暖身姜蜜茶。”
“好嘞。”小二立即跑开张罗起来。
这处酒家较别处热闹多了,店面较大,店内四角都坐着客,西南角的一桌吃的最为丰盛,桌上的菜肴摆满,四个人一口肉一口酒聊得正欢。
琅照隐约听见他们聊到“琅家”的字眼,边刻意凑身听着那边聊天。
“琅家的那个随军女将军终于被抓住了!”
“那个姓裴的妇人?”
“对啊,连着的琅家那房的女儿,就是和太子有婚约的那个也被抓了。”
“抓了就好,不然不知又要怎般兴风作浪。”
“那琅家还有一个逃在外边。”
“谁啊?”
“那个二公子,‘京州七俊’那个,不怕你们笑话,我家丫头还留着他的画像。”
“那你得赶快把你家千金收的那画像烧喽,犯了这么大的事儿,这琅家肯定要凉透了,别招晦气了。”
“那可不一定,有那个得了皇后赐婚的琅小姐,他们家说不定最后只得个流放。”
“什么?!这皇帝还能容忍前朝逆贼?太心大了些。”
“还是妖后祸国,听说钰行帝还留着皇后遗体不入殓,日日去皇后住的溆玉宫,你们猜他干甚么去?”
说者提到钰行帝便降低了音量,面上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干什么?”
“同死人说话!要不是对这妖女言听计从,这琅家还有活路?”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又一轮碰杯痛饮之时,琅照按住提剑起身的琅昀,对他摇了摇头。
琅照起身走到四人身旁,“四位说的可是真的?裴将军和琅照都被捉了?”
一个喝酒喝的脸色红润的男子挥了挥手道:“就在往前几里交战的,还有些尸体横再前面,你去看嘛,那马车上全扎着箭矢。”
琅照微不可察地一愣,“在哪?”
“就一直往西走……”
另一个将外衣大敞的男子不耐烦起来,打断道:“你这丫头,怕不是脑子坏了,琅家出了邪祟,常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倒好,上赶着送命吧?让大爷我瞧瞧你的脑子正不正常?”
他说着就将手向琅照脸上的面纱探去。
面纱被意外扯开,琅照脸上的红疹尽数露出,在旁人看来,这比刀疤毁容还要可怖。
那人本以为这女子声音温雅,眉眼间很有灵气,便以为她是个美人儿,掀开面纱得见真容,不禁大叫一声便将琅照推倒在地,面纱也被随意扔在地上。
琅照不敢四处张望,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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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头将面纱捡起来,重新挡住面容,酒桌上四人皆面目夸张,怒气冲冲地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什么晦气万分的东西。
琅昀走来将琅照扶起来,琅照攀着琅昀的手十分颤抖。
琅昀紧咬着牙,抓起那个推倒琅照之人的手,狠力一拧,只听一声骨头的脆响,那人便开始鬼叫起来。
“我的手,啊——”
桌上一人指着琅昀,下巴都惊掉了,“他是琅昀,我见过我女儿的画,就是他!”
酒馆内众人都看向这边,屋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琅照扯着琅昀道:“快走!”
琅昀和琅照便冲出酒馆骑上马,扬长而去。
琅照记着刚刚那人口中所说的往西走。
没赶多久,就看见前路上有一架停在半道、已经卸了马的马车,上面确实刺着很多箭羽,马车的窗户也被刀剑划破、刺穿。
琅照下了马,雪地里横陈尸体一片,只有琅家的人,不见追杀者的尸体,大概都已经被收走了。
地上躺着的,有的脸暴露在外,有的背过身,脸埋在雪里,琅照将其翻过来,只见熟悉之人死不瞑目的眼睛。
琅照看了几个人,琅昀过来拉住她,“照儿。”
琅照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她抓着地上一位玄衣女子的手,不肯松开,那是裴澈的贴身武婢,与裴澈一同长大,琅照唤她奚姨,是亲人一般的存在。
琅照眉眼中尽是痛苦,嘴巴里好像在呼唤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一遍遍搓着奚姨的手,好似暖过奚姨的手,奚姨就可以起死回生。
可是奚姨倒下的地方有一滩血泊,她的手早就冰凉僵硬了。
琅昀看着琅照不对劲的模样,便扯开她的手,慌乱之间也只知道呼唤琅照的名字。
“琅照。”
“琅照。”
“琅照。”
……
琅照闭上眼睛,她浑身上下都冰凉了,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裴澈被抓,但她还没有和琅军会合,琅军在哪?找到琅军真的有用吗?钰行帝已经被彻彻底底地蒙蔽了,他会听辩解么?
还不如让一切变成现实,找到琅军,杀回京州,可是琅谦、裴澈、鹿蜀都在钰行帝手中……
琅照睁开眼睛,只见奚姨另一只手埋在雪里,她正死死地盯着埋在雪里的手。
琅照将雪挖开,露出了那只手,那只手赫然指着马车底座。
琅昀扶着琅照起身,二人颤颤巍巍地走向马车,琅昀爬到车底。
半晌,他爬出来,手里是琅家军符,以及一封书信。
“快打开看看。”
琅昀打开书信,里面是裴澈的字迹:
【吾察途中有尾随者故不敢径会琅军恐贻人口实遂遣阿奚独往
阿奚已晤琅军令其返西北然西北已陷颖绪二州失守唯望澹州可守
琅军返京何弼率之何曰得琅谦急令然何匿而不呈阿奚窃归吾细观急令竟难觅破绽
近日吾行甚缓以滞尾随者然不知尚能周旋几日】
以上字迹工整,下面附着一句,字迹慌乱无章,角落还有一点墨迹擦痕,想来是乱战中所添。
【尾随之辈乃述职之日闯府之人】
裴澈察觉被尾随,怕尾随的人污蔑她与琅军谋逆,便不敢直会琅军。
阿奚,即刚刚手指车底的武婢,琅照称其奚姨的,她被裴澈派遣,独自前往与琅军会合,令琅军不必返京,务必守住西北剩下的唯一一城——澹州。
奚姨还从当时琅军主帅何弼的手中偷来了召琅军进京的急令。
琅昀拿出书信中的另一张,上面是琅谦的字迹:
【琅家有难速率军回京不从者杀】
这大概就是何弼所谓的“急令”。
“这怎么可能是父亲写的!”琅昀怒气冲冲道。
可是上面的字迹与琅谦一般无二,上面还有琅家军符的印章。
14. 病重
“上面的印章定不是真的,若能证明此印章有问题,就可以……”琅照说着便咬破食指,殷红的血渐渐在指尖盈逸。
“照儿!你这是……?”
琅照从琅昀手里拿过琅家军符,用力将其底部摁在指尖盈血处,再将军符底部盖在裴澈所留书信上。
书信上印出一个圆形的云纹聚集,琅照将其与急令上的印章比对,却发现并无二致。
“怎么办?”琅照感觉天地悬浮,自己也没有脚踏实处,妖言惑众、谋逆铁证……一桩桩砸向琅家,她已经完全失了分寸。
“照儿,皇后要保琅家的,若此次我们活下来,日后一桩一桩查清楚,不要焦心……”琅昀撕下一截衣料,缠在琅照出血的食指上,将琅照抱在怀里,“而且你知道的,我们活下来的几率很大。”
琅照、琅昀赶路数日,身心都没什么暖意了,这一个拥抱仿佛一堆火燃尽时留下的一丝火星,预料得到那冰冷漆黑结局。
按理说雪天雾重,看不见云,此时琅照却看见了暴风卷过留下的残云,如藕丝般挂在悠空,看不见晚霞,只看见了漫天暗红色的霞光。
琅照昏睡过去,意识几乎消失之际,琅昀呼唤着她的名字。
“琅照!”
再后来,她只感受到越来越侵骨的寒意,这个冬天太冷了。
真的太冷了。
*
不知昏迷了多久,琅照睁开眼睛都很费力,她感觉喉咙发涩发痛,她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身上没有又湿又重的外衣。
“你醒了,照儿。”
琅昀就坐在琅照床边,琅照一睁眼,他便笑起来,只是那个笑容染上了憔悴、疲累。
那是琅昀随军与蛮奴鏖战一夜都不曾有的疲色。
琅昀起身为琅照倒水。
琅照打量起这间屋子,这间屋子不很大,既不会让人感到空旷,又不会让人感到逼仄,不难看出此时已入夜,屋内的烛火很柔和,让人如坠梦境。
琅照接过琅昀递过来的茶盏,杯壁上画着的青山碧水,在烛火下晕上一层昏沉的霞光。
“这是哪?”琅照用称得上沙哑的声音问道。
“我们已经回京了。”
“为什么?”
“我想我们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钰行帝对皇后的情谊,一个人对已逝之人的感情只会越来越淡,与之对应的,我们的生机也会越来越弱。”
琅照认同地点点头,“我们确实得快些自投罗网,你还记不记得,母亲的那封信里,最后说了什么?”
琅昀不假思索答道:“跟踪她的人和那日干扰琅家入宫述职的人是一伙儿的。”
“对,那时我与鹿蜀换了衣裳,她扮作我掩人耳目,那些人估计会将鹿蜀当作琅五小姐。”
“因此那日我们在酒馆听到的,那四人会说琅五小姐已经落网。”
“对,如果这样,母亲如何分说,在他们看来都是为我开罪,他们坚定地认为鹿蜀才是我。”琅照紧了紧拳头,“误打误撞,我们家就有欺君的罪名了,我得赶快把鹿蜀换出来。”
琅昀却疑虑起来,“你我住在西北,归京次数屈指可数,你此前也没参加过聚会游玩,此次又因病掩面,见过你面容的那些,不过是琅家二房三房,外加季家的人。琅家几房已经离京,季家人又不会……”
听琅昀的意思,他想保琅照,舍鹿蜀。
琅照立即说道:“可是我不能让鹿蜀替我。”
“鹿蜀不会死的,我们家人都不会死,只是若你去了,你的病……”琅昀没有说下去,他将头埋得很低,几缕碎发掩面,无尽颓靡。
琅照抓住琅昀的手,低头对上他的眼睛,扯出一抹笑,“我命硬的很,我去太医那儿就诊,其实没有很严重,我对你们说时夸张了,就是……”
“就是想你到时候别跟我争来争去,让着我一些,我才那么说的。”
琅照说完扯出一抹笑意。
琅昀抬头对上琅照的眼睛,亮晶晶的,好似千千个事发前的日夜。
琅照将手中茶盏递给琅昀,“我还要水。”
琅昀接过茶盏,起身倒水。
琅照对着琅昀起身的背影,说道:“我要的就是这样,对我阿兄颐指气使还不会被埋怨,实则我的病一点事儿都没有。”
琅昀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倒水的动作顿了顿,他的手有些颤抖,“水不热了,我去换壶新的。”
客栈的门被琅昀打开,楼下还有人把酒言欢,深夜不知归,吵嚷声,纵情音,响彻心扉,门被关上,吆来喝去之声又悄然息音。
琅昀关上门,眼中的泪也藏不住了,他要强地将头仰起来,靠在墙上,自嘲般笑笑,道:“把你阿兄当傻子了,没事?没事怎么会晕倒?”
他的声音很小很轻,好似能轻易被击碎摧毁。
琅照晕了几天,他真的担心她一睡不醒,他也曾是西北的天之骄子,战场上都没怎么吃瘪。这一次买不到药,看着琅照情况越来越糟,看着琅家在风口浪尖摇摇欲坠,他无能为力。
怎么这么难?
屋内,琅照歇了一会儿,便起身走到窗边,地上有一个没见过的包裹,琅照蹲下身,将其打开,里面是几包黄纸包的药材,还有一张薄薄的药方。
琅照认得出来,那是千秋宴当天周太医为她开的药和药方,这些东西本在琅家,琅家此时应该已经封了,不知琅昀何时去琅家偷来了药。
门被推开,琅昀走进来,他手里还端着一碗皮蛋瘦肉粥,正香气四溢,“你怎么起来了?”
琅照转身看他,问道:“你回琅府了?”
琅昀看着那个被打开的包裹,笑道:“对啊,本想卷些值钱东西出来,可是那里已经被洗劫一空了。”
琅照也笑了。
二人一同坐在桌前,琅照接过琅昀递过来的勺子便开始喝粥。
她无意间看见这间屋子里的梳妆台前没了铜镜,只有个檀木镜架孤零零立在那里。
“铜镜去哪儿了?”
琅昀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还不是你,太沉了,为兄背你进来时不小心将这个桌子都踹翻了,镜子砸坏了,我还搭进去了一笔。”
琅照对琅昀的揶揄见怪不怪,一笑了之。
“阿兄,明日我随你一同入宫,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总会化险为夷。”
琅昀点了点头,“今晚你就睡最后一个暖和觉吧,明日便是地为床天为被。”
琅照笑笑。
饭后,琅照躺到了床上,琅昀走到床边,吹灭了床前的蜡烛。
屋内陷入一片漆黑,黑暗但温暖,雪不断地拍打着木窗。
“你还有钱么?”
琅昀笑道:“有啊,牢里没处花,后悔了么?”
“不后悔,那些钱,留给鹿蜀吧。”
“你安心睡。”
门一开一合,琅昀出了屋子。
他看见楼下喝得烂醉如泥的一群人,又想起在西北时,琅家打了胜仗,一群人在军营里不醉不归。
琅昀记得在那一晚,他半夜醒酒,他至今记得那时西北生涩的北风,吹得营帐砰砰地响,大家怀里抱着兄弟,或是酒壶,睡得安稳。
琅昀看了一眼,帐内灯火明朗,和大伙的前途一样,保家卫国,无量光荣。他那时不像今日一样惆怅,嘿嘿一笑也不知道在乐什么,笑完便又睡了过去。
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的感受与醉酒那夜交叠,他轻轻一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人在痛苦时对过去的快乐分外敏感,不知是回忆想用美好的日月拉你一把,还是企图用残酷的今昔彻底击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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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昀的房间就在琅照房间旁边,他推开门,里面却一片漆黑、阴冷无比,他慢吞吞点亮烛火,只见屋内梳妆台前,摆着两面铜镜。
两面铜镜,皆完好无损,光亮如新。
琅照的脸已经长满了红疹,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赶路时她的气息已经非常微弱,她却还在骗他,纵使琅昀这样好骗的人也再不愿信她的信口开河了。
琅昀去琅府拿药之时被人撞见,现在京中正贴了通缉令,不过只捉他一人。
琅昀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索性不打算睡了,轻轻走到琅照房间,到她的床边坐下了。
他借着葳蕤的烛火,看着熟睡的琅照,思量着什么。
一夜无眠也无话。
到了翌日清晨,楼下有悉悉索索摊铺开张的声音。
算着日子,今日是除夕,今晚说不定还能在罚罪司的牢狱内过一次年。
琅昀伸手摸了摸琅照的额头,却发现她烧得厉害,更加坚定了他心中所想。
他按照往常将药带到厨房,寸步不离,煮出一碗药,再端到琅照房间,喂她喝下。
只不过这次琅昀在药里加了些安眠草药。
琅照喝药时神智有些模糊,不过她已经醒了,她死死抓着琅昀的手,嘴里念叨着:“阿兄。”
琅昀喂完药,她还是不肯松手,琅昀将她的手掰开,却看见琅照嘴里的呼唤更加痛心,眼睛虽然没有睁开,眼泪却从眼角滑落。
琅昀的手更加颤抖,不再掰琅照的手,他倾身到琅照耳边,用稍带沙哑的声音说道:“想什么呢?下狱前,阿兄给你买包乳糖圆子。”
琅昀的嘴角带笑,却很颤抖,“照儿松手,听话。”
琅照好像听到了琅昀的话,眉头稍微舒展,抓住琅昀的手也稍稍卸了力。
琅昀将军符和书信,还有所剩不多的碎银尽数放在琅照枕边。
琅昀什么也没有带,归京时的两匹马也卖了出去,他正孑然一身,奔赴一场命运。
他们的旅店离那家乳糖圆子的店面很远,却离季家很近,琅昀走到一处岔路,往左是乳糖圆子店面的方向,往右是季府的方向。
琅昀低头苦笑一声,“是你先骗我的,就别怪我骗你了。”
琅昀小跑起来往季府的方向去了。现在街上经常有军队巡逻,京州也已经封锁,琅昀就是插翅也难逃。
雪天里,一个一身紫衣的少年执伞立于铺前,那人是季宣。
琅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故作无意撞到季宣伞下,将折纸塞进季宣手中,嘴里小声道:“拜托。”
季宣看清来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充血通红,眼下一片青乌,让季宣联想不到任何一个他所熟识的眼睛。
那人的面目被黑色的围脖所遮挡,他离开季宣伞下,却在半路止步回头,扯开遮挡,露出一张季宣所熟悉的脸,那张脸很疲累,却尽力一笑,正是琅昀。
记忆中意气风发的眉眼与眼前此人的眼睛慢慢重合。
季宣连忙将手中的折纸收入袖中,收回看向琅昀的目光,低头看向糖人老伯手里画的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的翅膀终于连接,老伯将蝴蝶拿起,递给季宣,又将方才比照的图样还给季宣。
季宣再看琅昀离开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人了。
“公子,按照您所绘的蝴蝶来制的,我看您这蝴蝶更加灵动,我也会可否画这蝴蝶给其他买家?”
季宣点点头道:“请便。”
他将图样还给老伯,“您收着吧。”
季宣说完便拿着蝴蝶离开闹巷,到僻静处打开了琅昀所交付的折纸:
【妹病重居安宿客栈二楼三室吾将系狱恐难相顾特此相托若蒙照料生死感荷】
一个侍卫踏雪而来,拱手道:“公子,琅家二公子……已被捕了,”
15. 罚罪
不同于其他监狱,罚罪司地处虞国宫廷,关押重罪罪犯,可以说关押在此的犯人,每一位手上都有人命案。
且苦主往往权势滔天,才想方设法将凶手按在罚罪司,让其生不得,死不成。
虞国人尽皆知的罚罪司十七刑,一一让凶手尝遍。
琅昀被押入罚罪司时经过几间刑室,里面有人被拷在椅子上,血肉模糊,有人被绑在柱子上,胡言乱语,有人躺倒在地上,抽搐不止。桌上是各类铁刑具,其上勾连着不知谁的血液,空中更是飘着浓重的血腥味。
罚罪司刑室里的每一个存在都彰示着十七刑的厉害。
再往里走便是牢房,罚罪司内照不见阳光,只有烛火将灭不灭地燃烧着,司内每间牢房都铺着有些发霉的牢草,气味令人作呕,墙由石砖砌成,沟壑之间隐隐有不知是水还是血的湿痕。
里面的犯人都蜷在角落,头发脏乱,遮挡着面孔,身上的衣着单薄且沾满血污,血粘连着衣料、头发结了痂。
最里面的一间牢房,令人恶心的气味淡了不少,这间牢房便关押着琅谦。
狱卒抽出钥匙,铁链在摇晃下沙哑作响,牢房内躺在地上睡着的人闻声抬头。
鹿蜀一双眼睛有些雾蒙蒙的,直白地看着琅昀,她的脸颊上有杂乱的红压痕。
琅昀见到鹿蜀,内心再度涌起百爪挠心之感,是他为了自己的亲妹妹,让鹿蜀这样一个无辜到不能再无辜的人顶了罪。
“进去!”狱卒喊着,将琅昀推了进去。
鹿蜀将倒在草堆里的琅昀扶起来,狱卒将牢房锁好,便立即离开了。
琅昀这才发现琅谦和裴澈就关在对面,琅谦见狱卒离开,便支撑着严重烧伤、还未痊愈的腿爬到牢门,哑着嗓子问道:“照儿呢?”
琅昀看了一眼鹿蜀,她脸上是单纯的担忧,没有一丝别的情感,她的脸色因为几日的关押有些苍白,她稍一歪头,“照儿呢?”
琅昀面部有几分抽动,颤抖地说:“对不起鹿蜀,她没办法来换你,她病了,很严重,我……对不起……”
琅昀不住地摇头,不敢再看鹿蜀的眼睛。
“我知道照儿病了,我本没想顶包,夫人也不让我顶包,只是回京那日我冒充照儿,引开了看守的人。没想到这一群人这次正巧又来追捕夫人与我,任由我们怎么分辨,他们一口咬定我就是琅照。”
鹿蜀拍了拍琅昀低伏的肩膀,继续说道,“是我有些倒霉,我不怪你们,再说,夫人说我们不会死在牢里的,最多关押一阵,我们便可以脱身了。”
琅昀抬头看向鹿蜀,他脸上已经显出两条泪痕。
鹿蜀看着琅昀莞尔一笑,那笑容在阴暗的地牢里,是不可多得的明亮,只是稍纵即逝,她忧心皱眉,看向对面的牢房,“只是归京那日,夫人两箭射中了他们中的二人,不曾想他们恶毒记仇,将夫人抓了,还在她胳膊和腿上刺了两刀,我们只做了简单处理,她伤口感染,还昏迷不醒。”
琅昀起身趴在牢门上,才看见裴澈躺在专门堆起来的草堆上,草堆上还垫着一席皮毛,她身上还盖着厚实的被子,那些本来是太子之前为琅谦准备的。
“太子后来不来了吗?”琅昀问道。
“你母亲她们被带来时太子派人来过一次,撞上了成王,想来成王使了些幺蛾子,太子最后派人送了些伤药就没来过了。”琅谦回答道。
“母亲、母亲。”琅昀喊道,只是没有人回答他。
琅谦有些愤愤地抓紧手下的干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照儿,她的病……”鹿蜀走到琅昀身旁,温声道。
“她昏迷了三日,昨晚醒了,今早又有些昏沉。”
鹿蜀紧皱起眉,宽大的囚服下的双手紧紧揪着。
琅昀握了握她的胳膊,“鹿蜀,你放心,我去琅府将她之前的药拿给她了,又拜托了季宣照看,会没事的。”
几人重新坐下,坐在不知时间的寂静里,耳边有水滴声,一下一下,好似所有人坐在这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灵魂都会悄无声息地流尽。
琅昀靠在有些凉的墙上,一遍又一遍想起在西北时他与亲人朋友坐在战马上,一圈又一圈赶着风、追着云。
那些日子里仿佛每一天都是毫无保留的晴天,可是如今每天都是讳莫如深的寒雪。
好像自从琅照养的小羊莫名死在羊圈开始,一切都是噩耗,压在人身上,让看见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琅昀数着水滴声入睡。
*
今日是除夕,狱卒也有兴致在恶臭冲天的罚罪司摆宴,吃肉喝酒,许是长久以来,习惯了。
还有正事要办,他们也节制了些,没有喝出醉意,一个狱卒提着食盒走到牢房里,将一碗碗皮薄肉厚的饺子端上牢房里。
有犯人问起:“这是断头饭?”
狱卒大笑一声,对着所有人喊道:“宫中设宴,这是做坏了的饺子,不知哪位贵人想起了罚罪司,都送过来了,也是你们命好。”
又有犯人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狱卒兴致高,耐心回答道:“除夕了。”
有人神智模糊,小声嗫嚅着:“除夕、除夕,多久了?”
罚罪司的犯人几乎没有平安出狱的,这里的人大都会囚禁到死,其实时间也不会长,毕竟要将十七刑吃遍,能坚持到第十七刑的人少之又少。
在痛苦里度日如年,他们被关了多久,也许是一万年。
那碗饺子端上来时,面上冒着白气,香味短暂盖住了狱中的晦气,有人抱着碗,也不拿筷子,用手就捉着饺子狼吞虎咽。
“公子,你先吃。”鹿蜀将那碗饺子递给琅昀。
琅昀和鹿蜀手中都有镣铐,不好进食。
琅昀将碗接着,鹿蜀将筷子递出去,琅昀却没有接,“你先吃吧,我不饿。”
鹿蜀点点头又去拿碗,琅昀端着碗退了一下,“碗烫,我拿着,你用筷子吃就好。”
鹿蜀笑了一下,便夹起饺子吹了吹,放入口中。
“吃得出来这是什么馅儿的吗?”琅昀笑问。
“我吃不出来,不过这种馅儿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种,公子要不要尝尝。”鹿蜀亮着眼睛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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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昀点了点头,鹿蜀便接过碗,琅昀用筷子也夹起一只饺子,尝过后说道:“这是虾仁馅儿的。”
鹿蜀重复道:“虾仁儿馅的。”
琅昀将碗拿过来,“你想吃就多吃一些,这种馅儿在西北很难找。”
鹿蜀摇了摇头,“还是公子吃吧。”
琅昀也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虾仁儿馅。”
鹿蜀便安静地吃起来。
对面,琅谦刚喂裴澈吃完了粥食,裴澈没醒,他便吃了半碗饺子,想着给裴澈留下半碗。
饭后狱卒来收碗,那人提着食盒,食盒中尽是空碗。
他走到最里面的牢房,看着裴澈道:“她没吃吗?”
琅谦回答道:“她还昏迷着,只喝得下粥。”
那人便提着食盒离开了,再回来时端着一碗粥,这碗粥处理得比较细致,仍然是刚刚的虾仁饺子,不过只留下一些戳碎了的虾仁,拌在米粥里,也是香得很。
狱卒将粥递给琅谦。
琅谦感激道:“多谢。”
那一碗粥只给裴澈喂下去了半碗,狱卒便开口道:“半碗应该够了。”
琅谦、琅昀以及鹿蜀抬头看他,很是不解。
鹿蜀开口道:“你不是牢里的狱卒。”
那人笑道:“琅五小姐好眼力,我确实不是这儿的。”
“你是谁?”琅昀问道。
“我们自然是叫你琅氏一家团圆之人,若无我们,琅家不是四分五裂,四处逃窜?”他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琅昀握紧拳头,却也只得将怒火下压。眼前此人与琅氏所罹之难脱不开干系,大概就是成王、钦天监那边的人。
只有成王和钦天监吗?大概琅家二房三房,甚至是琅氏军中都有与他们合谋之人,今日之局不知布了几年。
那人说完,便从容盘腿坐于地上,饶有兴趣道:“你们知道陛下对你们的判决是什么吗?”
见无人回应,那人自顾自说道:“案犯琅谦,着即移送南牢羁押,永不得开释;琅昀、裴澈二人,发配南疆军营充作苦役,永世不得返京。”
琅谦松了口气,此案已经属于轻判,好歹琅家大房无人伤亡。
却听那人讥笑一声,“可是这些判决我们都不满意。
至于你,琅五小姐,暂押京州监管,三年期满后准予与太子完婚,这个我们倒是很满意。”
“你满不满意与我们何干!天命所归,岂容凡夫置喙!”琅昀将鹿蜀守到身后。
那人也不恼,直勾勾看着鹿蜀,眼中尽是玩味,“本来我们刺杀你,是不想你与太子的婚约妨碍到我们,妨碍我们刀不血刃地屠琅家满门。如今虽然你活下来了,但琅家还是要死,只不过我们必须出手了,不过我倒是想给你留一条活路。”
“陛下都让我们活下来了,你有什么能耐杀了我们?”鹿蜀拦下琅昀的手,上前一步喊道。
此时琅谦突然倒下,坐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猩红的血沾在他已经有些干瘦苍白的脸上,好似吐出了所剩无多的鲜活生命。
“父亲!”
16. 中毒
琅谦一手扶着牢门,一手捂着心口,疼的眼睛都皱起来。
“你要做什么?”琅昀从牢门的间隙伸手抓住那狱卒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
“话还没说完,你们方才都吃了饺子吧?”那人扯起嘴角,毫无惧意。
“饺子……有毒?”鹿蜀睁大了眼睛,说完她就感觉心口一阵被拧起般的疼痛,嘴角有血缓缓流出。
狱卒轻轻点了点头,“不管吃了多少,没有解药,你们必死无疑。”
琅昀揪着那人的手有些发颤,他也感觉到了心口的异样,连带着手脚开始无力。
那人看琅昀逐渐卸去力气,轻松挣脱他的拉扯,琅昀则脱力坐到地上,嘴里喘着粗气。
对面牢房的琅谦爬到裴澈身边,她的嘴角也流下一条血痕,琅谦将裴澈扶起来,使她的头垂着,试图让她吐出刚刚那碗粥。
琅谦的眼泪在他脸上冲刷出一条清晰的长痕,裴澈却一口一口呕出血来,血洒在厚被上,开出一朵朵猩红的花。
“对了,她粥里的毒药是我亲自加的,可能份量多了些。”狱卒轻巧地说着。
琅谦的手止不住颤抖着,探向裴澈鼻尖,却发现她已经断了气,她的头无力地靠在琅谦的肩膀上,在罚罪司的昏暗烛光下双目凹陷,毫无血色。
“母亲……”琅昀将手伸出牢房,极力抓着前面的虚无,深知无力,妥协道,“你放过我们,我可以为你做事,不管你是成王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你救救她!救救她啊!”
狱卒闻言饶有兴趣地转身,看向满脸泪血杂糅的琅昀,轻蔑道:“她已经死了,还有,当初你们选择站在太子那边,就注定了如今的结局。”
琅谦紧紧抱着裴澈,看向琅昀,大吼道:“昀儿,不必求如此宵小之辈。”
琅谦看向狱卒,冷眼道:“命有来回,你们造的孽,终有一日会报复自身。”
说完他便吐出一口浊血,抱着裴澈向后躺下,眼睛死死盯着满是湿渍的房顶,渐渐失了生气,至死都紧紧抱着裴澈。
琅昀抠着木栅,粗木柱上被抓出带血的凹痕,“父亲!”
喊完,琅昀又感受到心口凌迟般的痛苦,便疲累不堪地闭上双眼,认命一般,“你说的,留我小妹一条活路,活路是什么?”
“问到点子上了。”狱卒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瓷瓶,继续说道,“这是解药,只此一粒,我给琅照。”
那人说着便将瓷瓶抛进牢房,瓷瓶落在鹿蜀身前的牢草上。鹿蜀方才也吃了很多饺子,额头上布满汗珠,唇色苍白,她拿起解药,发现里面确实只有一粒解药。
琅昀回头看向鹿蜀,朝她点了点头。
鹿蜀看着琅昀,眼泪不住地下落,她疼得躺倒在牢草之中,背对着狱卒,将手中的解药按在手心,捂在嘴前,她的手无比颤抖,生死一线,只在手中那颗黑色药丸。
狱卒见鹿蜀吃下解药,便从腰间取出火折子,引燃后丢向对面的牢房,大火一触即发,从牢门烧到了琅谦、裴澈身边。
“你!”琅昀惊道。
“今夜是牢房起火,狱卒拼死救下了琅五小姐,罚罪司活口仅有一人,就是琅照。”
他说着就拿出钥匙,打开琅昀、鹿蜀这边的牢门,背着火光走向鹿蜀。
琅昀开口问道:“你们之前刺杀琅照,如今又千方百计保下她?”
那人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琅昀,慢悠悠说道:“本来我们想着,谋逆罪名按在琅家,琅家满门就得乖乖走上断头台。无奈皇后为琅照、太子二人指婚,有了这一纸婚约,你们家还有的活呢。一开始我们想杀了她,毁了婚约,这样你们便必死无疑,还会痛快些。偏偏她没死啊,害得我们必须亲自动手,来杀你琅家满门了。让她活着,然后一无所有地嫁给太子,断了太子最后可用的妻族势力,可用于拖累太子,何乐而不为呢?”
琅昀轻笑一声,“这一切,果然是成王。”
“强弩之末。”那人也轻笑一声,“知道是成王又如何?你死到临头,太子势力土崩瓦解,你妹妹一个草包太子妃,又能奈我们何?你该谢我,让你死得明白。”
狱卒正笑得忘乎所以,突然感觉喉头一紧,鹿蜀悄无声息地将牢草扭作粗绳,紧紧拽着狱卒往后拖,直接将其放倒在地上。
这琅照不是个草包吗?看身手并不像传言那般。
狱卒被绞得脸色通红,他拽着牢草绳,不断挣扎,到底是草绳而已,倏忽间断裂开来,鹿蜀失去支撑往后跌倒。
狱卒抓住机会起身拔刀,可是腰间的刀已经被拔走,不知何时起身的琅昀正挥刀砍向他。
一刀砍在狱卒的腰间,一刀又正中他的手臂,接着是腿部,狱卒被砍三刀就摔在地上,脸色顿时惨白起来,但他却一声不吭,想来他有几分实力,在成王身边也是颇受重用的,不然也不会叫他一人来此。
琅昀也失去力气撑着刀跪在地上,刀刃上的鲜血顺着锋锐滑入干草。
鹿蜀走到琅昀身边,扶着摇摇欲坠的琅昀。
琅昀眼神已经开始迷离,他有气无力道:“罚罪司地处虞宫之内,把守森严,你逃不出虞宫,但也千万不可留在这儿,成王的人定会再来,你去、去找太子,把一切都告诉他,他聪明一些,或许可以保你一命。”
鹿蜀却一动不动。
琅昀抬头,问道:“你快……”
鹿蜀却将手中的黑色药丸放进琅昀口中,捂着他的嘴使他咽下。
鹿蜀一直就没吃解药,可能是他们那碗饺子药量小,发作慢了些,她的疼痛是一阵阵的,此时又开始剧痛起来。
“鹿蜀!你怎么这么傻?”琅昀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上,他疯了一般爬到那个狱卒身边,“还有解药么?”
那狱卒疼得已经意识涣散,琅昀拧着他手臂上的伤口吼道:“我问你,还有没有解药?”
狱卒咬着唇,直到咬出血来,他无力地摇头,“我只带了一瓶解药。”
琅昀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鹿蜀意识到琅昀已经陷入极端情绪,她拉住琅昀的胳膊,解释道:“他这一来只为杀了你们,让琅照一人活,不会带多的解药的。”
琅昀不停地摇头,“不行,不行……”
他说着便无助地看向对面的火,火势蔓延的很快,昏暗的牢房已经变得如同烈日当空,干涸,苍白。
鹿蜀却平静道:“我不傻的,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如果我活下来了,欺君之罪东窗事发,该当如何?不如我替阿照一死,顺便留你一条活路,两全其美。”
“什么两全其美,我只知道你真的、真的不该死,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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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听我接下来说的话,可以吗?那些是遗言了。”
琅昀看向鹿蜀,眼睛通红。
鹿蜀平和的眉眼突然紧皱起来,千针戳心的感觉再度上涌,她身子一晃,琅昀扶住了她。
鹿蜀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她看着琅昀,低声说道:“公子,我虽一直叫你公子,但你一直将我当妹妹对待,还有老爷夫人,他们对我也像亲女儿一样,如果不是你们,我靠偷战场上尸体的财物苟活,估计早就死了。”
她说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完全倒下,琅昀抱着她,泣不成声道:“不,是我们拖累你了,你本不用死在这里,死在冤屈里,你……”
鹿蜀摇了摇头,“我就要死了,让我多说、多说一些话。”
琅昀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悉心听着鹿蜀微弱的声音。
“我好想和阿照一起在琅府荡秋千,我还没有在雪地里玩过秋千呢,你见到阿照,替我和她一起玩儿,记得再买三份乳糖圆子,那天你买给我和阿照的,一人一份不太够呢,我们俩分三份可能就够了。”
琅昀一直点头,温声道:“好,好,买一百份,一千份都可以。”
鹿蜀觉得好笑,却不敢用力笑了,只是扯了扯苍白的唇角,“不要为难店家,那么多乳糖圆子,我会腻的。”
琅昀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好,听你的。”
“你要替我保护好阿照,她没有武功,你和阿照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琅昀点头,泪水顺势掉在鹿蜀的额头。
“我想叫你一声‘阿兄’,可以吗?”
“好,你一直是我的妹妹,我从没把你当作丫鬟。”
“阿兄,我知道,我是蛮奴人,你们为防亲敌之嫌,对外我只能是丫鬟,但我从来不是丫鬟,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帮我、帮我从他们那里把我的璎珞圈拿回来,可以吗?”
“我一定拿回来,你放心。”
鹿蜀扯出一个笑容,“阿兄,我那一份半的乳糖圆子是不是要烧掉,我在天上才能吃的到啊,那样是不是就糊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琅昀将耳朵埋得很低,好容易听清了那些话。
鹿蜀说完便力气竭尽,头彻底失去支撑,偏向一边。
琅昀将鹿蜀小心地放在牢草上,慢慢走到对面的大火里,里面的两人已经葬身火海,琅昀从走廊拿过裴澈吃剩下的半碗粥。
那只碗已经被火烘得烫手,琅昀将碗拿在手里,手上顿时被烫出水疱,那些水疱就长在那日为琅照熬药烫出的伤痕旁边。
琅昀走到狱卒身边,将粥尽数灌入狱卒的嘴里,逼他咽下,那人的嘴脸被烫得没了人样,他却只是呜咽了几声。
“没有解药,就享受一下毒死的滋味吧。”琅昀在那狱卒耳边低语道,像孤魂,也像野鬼。
那狱卒霎时间感受到无尽的恐惧,那是一种超越□□疼痛的,对不复存在的恐惧。
狱卒好似回光返照,将手里早早藏好的小刀扎向琅昀的脖颈。
有鲜血顺着琅昀的脖颈,流到那位狱卒满是水疱的脸颊。
不过这血却不是琅昀的,一位玄衣箭袖的蒙面男子突然出现,隔着木栅握住了那把直直刺向琅昀的尖刀,他手中的血正一滴滴落到琅昀脖颈。
17. 青肠
琅昀立即后退几步,一脚踢在狱卒的腹部。
狱卒吃痛向后倒去,同时毒粥也起了效用,他嘴里吐出一口鲜血,血呈点状溅到蒙面人脸上。
琅昀回头看向蒙面人,他的面容遮挡,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他眼若丹凤,内眼角尖锐,外眼角却偏生下垂,眼尾染了狱卒溅出的一滴血,一点猩红衬得其瞳仁极亮,火光流转下还透出琥珀色。
蒙面人揭开面罩,他竟然是已经被禁足的太子,景晏序。
景晏序看了一眼躺倒在角落的鹿蜀,眸光一颤,像是看不懂那抹刺目的血红怎会在她的衣角。
牢房内已经烧出了滚滚浓烟,正忘乎所以地朝他们拥上来。
狱卒早已断气,躺在地上不再动了,看来解药真的只有一颗。
景晏序见琅昀盯着火海,好似在愣神,便走进牢房,将他扶起来,解释道:“其他犯人都死了,这里只剩你我两个活人,这里被浇过油,整个牢房马上会变成一片火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琅昀看着景晏序,有些颤颤巍巍地起身,走到过道上,他最后望了一眼死去的鹿蜀,和已经葬身火海的琅谦、裴澈。
一滴痛彻心扉的泪水顺着琅昀的眼睛,落到灼热的空气里,好似不消片刻,就被火舌舔舐殆尽。
景晏序将牢房重新上了锁,就此,琅昀代替方才死去的狱卒走出了牢房,待一切被烧干净,在外人看来,琅氏长房于除夕惨遭灭门。
琅昀停下脚步,朝琅谦、裴澈和鹿蜀的方向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再起身时,琅昀眼中十七岁少年的恣意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阴鸷仇恨。
到了罚罪司门口,看守的几个狱卒早因为中毒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
走到储物间,琅昀果断跑冲了进去,景晏序紧随其后。
“你要找琅氏军符?”
琅昀一愣,随后摇了摇头,“找我妹妹的璎珞圈,她叫我帮她找回来。”
景晏序在千秋宴那日,因绛石点血之故见过琅照戴的璎珞圈,上面有一颗红珠,形制独特,并不难找,他翻过几个木制盒子,不一会儿就在一个檀木盒子里取出璎珞圈,递给琅昀。
琅昀眉头一松,小心接过,“就是它,多谢。”
景晏序又从中随便取出一件外衣递给琅昀,“你快披上,穿着囚衣行事多有不便。”
琅昀穿好那件墨绿色的外衣,便跟在景晏序身后,一同走到了东宫。
可能景晏序早有准备,一路上未曾撞见什么人。
东宫院内,灯火幽微,好似一幅里面人早早睡下的景象,除夕之夜,富丽堂皇的皇宫竟然如此冷峻。
景晏序走进大殿,一个侍卫打扮的男子走了出来,“殿下,他……?”
景晏序对琅昀介绍道:“放心,他是我的人,叶远孝。”
叶远孝见到景晏序带了个罚罪司囚犯回东宫,惊得眉头紧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情况有变,成王那边对琅家动手了,他们放火灭口,我到的时候,牢里只有琅昀还活着,我不能袖手旁观。”
“那琅家就只剩下……”叶远孝目光复杂地看着琅昀。
景晏序打断道:“远孝,琅公子中毒,不知解了没有,劳烦你找叶太医来看看。”
叶远孝颔首道:“是。”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房内只剩景晏序、琅昀二人。
景晏序倒了一杯热酒,递给怅然若失的琅昀,“琅公子,琅氏一案,我相信你们是无辜的,只是背后牵扯势力太大,现在若是和他们对上,琅家毫无胜算。”
琅昀接过酒盏,“殿下以为如何?”
“今日一过,按照成王那边的作为,大概率会让罚罪司起火一事不了了之,琅家灭门是最后的结果。你既然做不成琅昀,何不将计就计,潜入暗处。”
琅昀对上景晏序的眼睛,才发现他眼底青黑,唇色苍白。
也是,家逢巨变的,不止有琅家,太子也是如此,但景晏序何需如此相帮?
琅昀:“殿下何故出手相助?”
“不瞒你说,我今夜去罚罪司是为见裴将军,我母后之死有蹊跷,裴将军或许知道什么。”
琅昀眸光一沉,“对于皇后的死,我并不清楚,不过我从母亲那里知道,皇后和陛下有了嫌隙,皇后是拼死来保全太子殿下和琅家。”
景晏序轻叹了一口气,自嘲道:“若我早一些,便会有很大不同。”
琅昀不再看景晏序,只是低头盯着酒杯中的烛影,“我一定会复仇。”
景晏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无论如何,成王背负琅家命债,我不会坐视不理,不如你我合作,使恶如枭獍者也得引颈就戮。”
琅昀看着景晏序,眼中稍有疑虑。
景晏序见琅昀疑虑,举起的酒盏缓缓放下,“你信不过我,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景家对你不住,明日我掩护你离宫……”
琅昀深知此时他要是单打独斗,难比登天,不管景晏序背后有什么目的,与他合作,琅昀再不可能比此时更狼狈了。
“我跟你合作。”琅昀举起酒盏,轻碰了一下景晏序已经下移的酒盏,“天理昭照,枭獍伏戮。”
琅昀将已经有些冷了的酒一饮而尽。
景晏序见状也将酒饮尽。
就在此时,叶远孝带着叶太医进来了。
叶太医就是叶远孝的孪生妹妹,名叫叶遥喜,二人长相极度相似,尤其一双柳叶眼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叶远孝气质冷硬,性子却软,叶遥喜气场不强,可以说有些文弱,但她性子却强硬的很。
叶遥喜穿着太医署的白衣,身上背着药箱。
“殿下。”叶远孝得体行礼。
叶遥喜却赶上来抓住景晏序划破的手,“我说殿下,这几天你本来就病了,周太医叫你切忌大动,切忌干戈,还和我哥一样每天打打杀杀,既然不遵医嘱,何必大半夜叫人过来看病。”
她嘴上不依不饶,却三下五除二地将景晏序的手包扎好了。
叶远孝抱臂道:“都说医者仁心,你煞气怎么这么重。”
叶遥喜耸了耸肩。
“叶太医错怪,我知道你毒术精湛,才特请你来看他的。”景晏序侧身,为叶遥喜让出一条道。
景晏序对叶遥喜说道:“他刚刚中了致命毒,喝了解药。”
叶遥喜便走到琅昀身边,替他把脉。
过程中叶遥喜的眉头渐渐皱起,她从药箱中拿出一个小盆钵,用针取了琅昀手指的一点血,滴在盆钵里,又取出一个药瓶,将瓶中透明的药水倒入盆钵中。
透明的药水浸血变红,不一会儿又变成深青色。
叶遥喜啧声道:“下毒之人太歹毒。”
她看向琅昀,语气有些沉重,“你中的毒叫青肠毒,此毒极其狠辣,中者必死,死后其肠会变成青乌色,因此命名。”
景晏序:“可是其他中毒者几乎是服毒后就死了,他吃下所谓的解药,现在看起来却无异样。”
叶遥喜摇了摇头,“青肠毒无解,他吃下的解药最多让他多活一阵儿。”
琅昀拿着璎珞圈的手紧了紧,“其实这解药是为我妹妹准备的,给我解药的人,他想让我妹妹成为罚罪司大火的唯一幸存者,让她嫁给太子,让你失去妻族助力,但我妹妹她把解药给了我。”
琅昀说着眉毛不自禁地抽动了一下,眼泪蓄在眼里。
叶遥喜冷笑一声,“那他们一定掌握着青肠毒的解药,至少可以续命三年的解药,殿下娶琅照之前要守孝三年。”
叶远孝:“他们想拿解药要挟琅照为他们所用,然后对付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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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遥喜双手交叉抚了抚毛骨悚然的胳膊,“这心思也太阴暗了,还好他们没有得逞。”
叶远孝拍了拍叶遥喜的手,低声斥道:“遥喜!”
叶遥喜闻言放下手,看着已经刻意看向角落的琅昀,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琅昀直接将酒杯放下,对景晏序抱拳道:“今日谢过太子殿下,就当我没有来过。”
琅昀说完便转身要走。
“琅昀,你去干嘛?”景晏序拉住琅昀的胳膊。
琅昀忍住气得打颤的牙齿,“我去杀了景和许,我去杀了张恒。”
“不行,皇宫大内,就算你是西北战场上的战神,也难保五分之一的胜率。”景晏序企图拉回琅昀的冷静。
“我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我吃的解药只不过让我苟延残喘片刻,我必须、必须……”
叶遥喜站起身,“谁说你没有时间了,续命的解药,我可以做。”
叶远孝拉了拉叶遥喜,“不可妄言,你真的会么?”
“只要是毒,我就不至于无能为力。”叶遥喜叉腰道,看起来很有自信。
她走到琅昀身前,“你信我么?”
叶遥喜比琅昀低了一个头的高度,站在琅昀身前,她只得昂首挺胸,像张牙舞爪的毒兽,却不像救命的药医。
琅昀还没有回答。
叶遥喜便对景晏序和叶远孝道:“他说信我。”
“好了既然这样,我要开始研究青肠毒了,得叫他和我一起,你们安排一下。”
“好,那就拜托你了。”景晏序扯出一个有安慰意味的笑容。
他对琅昀说道:“明日琅公子你还是离宫吧,和叶太医一起,在外面避避风头。”
琅昀点了点头。
叶远孝:“还是今晚就动身吧,我记得遥喜一贯喜欢半夜离宫去药谷寻草药,一走就是半月,晚上走更合理。”
叶遥喜听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药谷?”琅昀疑惑道。
“在京城外不远的青夷山上,那里的灵丹妙药刚好可以治你的病,哦不,是解你的毒。”叶遥喜解释道。
“今晚动身确实更好,现在就走,快。”景晏序说着就从屉子里取出一些银票,交给叶遥喜。
“这些钱你都拿着,在药谷买药,倾尽全力也要保下他的命。”景晏序言辞认真。
叶遥喜也认真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琅昀不由地有些触动,眼前这一屋子人好像很在乎他的性命,可在乎的是他,还是他的价值?
琅昀拿不定主意,他不敢坦白琅照还活着的事实,毕竟他活着可以成为太子扳倒成王的助力,而琅照活着,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太子的阻力。
他不敢用琅照的安危赌景晏序的真心,毕竟景家到底是琅家灭门的元凶。
离宫时,琅昀坐在叶遥喜离宫的马车里,准确来说,他躲在马车上的箱子里,而叶遥喜就坐在箱子上。
顺利离开宫门,叶遥喜起身,还拍了拍箱子,琅昀便自己打开箱盖,将头探出来。
“你就是琅昀啊,‘京州七俊’,名副其实啊。”
叶遥喜今年二十,大琅昀三岁,知道琅昀经过灭顶之灾,此时便有意说些叫人开心的话。
琅昀却没有吱声。
“马上就要出城了,你要回琅家看看吗?还是什么别的地方?”
琅昀的心一颤,回琅家,他想回的琅家已经回不去了,而他仅剩的亲人却不能相见。
白雪又簌簌地下起来,打在车顶,发出闷闷的声响。
琅昀声音很低:“城门南边有一家卖乳糖圆子的,我……”
“好!”叶遥喜的语调很高,不由得将人的心气从深埋的雪里提起了一分,“我正好也饿了,师傅,去城门南边。”
18. 厌厌
嘉承十七年,正月初一。
往年京州南街最是热闹,贺岁炮竹噼里啪啦,散碎的红渣扎进雪地。穿着新衣的百姓来去匆匆,提着年货的手在寒风中被冻得通红。走访亲戚的车马滚过一片泥泞的雪街,车头的桃符在颠簸里一上一下。
今年光景有所不同,虞宫罚罪司走水的消息一大早就在京州里传遍了,据说狱卒犯人无一幸免,包括前几天人人喊打的琅氏奸佞。
街上的过路人无非两种,一种是将奸佞死讯口口相传。他们嘴中,对琅谦的骂名一个赛一个的恶毒,好似骂得更重些,琅谦之死就更大快人心些。
另一种便是缄默其口,或许是怕新年触霉头,又或许是头脑里还存留些理智。
一位少年在一家小吃摊铺前排队,他身着一件暗紫色阔袖襕衫,腰上系着银镶玉革带,本是矜贵深沉的装束,偏配上一条软糯的银狐裘领,整个人也显得温和多了。
昨日季宣按照琅昀书信所述赶到安宿客栈时,琅照还在昏睡,他吩咐了马车直接将她带回了季府。为防引人耳目,琅照被安置在了季宣所住的院中,一处闲置且少人来往的房间。
昨日见到琅照时她面上皆是红疹,看起来使人心底一阵阵发怵。
季宣既怕她不醒,又怕她醒来看见她自己的狼狈模样,生出不好的念头,他便寸步不敢离开。昨晚听到琅照梦中呓语,大概是“南街圆子”“阿兄”云云。
季宣今早就来了南街,走了不久,果然看见卖圆子的店家。
初一大多商铺都会闭店过节,季宣本没什么指望,谁曾想这卖圆子的店家仍然坚持开摊,门前的买家也排了一条小小的长队。
季宣排在队末,前头两人正在谈论琅家灭门之事。
他只感觉心中一阵阵发凉,他没见识过火灼至死之事,灼烧之痛本就难耐,若要将活人烧死,那过程想必十分漫长。
记得琅昀前阵子还没心没肺地打趣琅照,今日便成了火场亡魂。
京州风云变幻,刀剑无眼。
排到季宣时,他面对着一排木质牌子,牌子上字迹笨拙,刻着“蜂蜜圆子”“红豆圆子”“酸杏胖李圆子”“乳糖圆子”……
“都来两份,谢谢。”季宣将碎银递给看摊的老妪。
老妪笑道:“好嘞。”
“老夫人,您为何初一也在开铺?”
“女儿病重,家里就我们母女俩啦,不能歇呀。”老夫人语气轻松,手里的活儿却很快很稳。
“来了,你要的圆子。”老妪将圆子打包好递给季宣,看见季宣满面愁容,笑道,“公子莫愁呀,春节我的生意那叫一个好,干一天抵上平时半月,不出两天,我女儿这月的药钱就有着落咯。”
她脸上的沟壑间似乎没有夹杂着愁苦。
“老夫人若愿意,就来季府做长工吧,就做些你店里的吃食,会轻松些。”
老妪瞪大了眼睛,愣了愣便立即笑起来,直点头道:“好!好!”
季宣浅笑道:“老夫人空时便可前往季府了。”
季宣说完便提着圆子离开了。
回到季府,季宣直奔他院中琅照的住所,推开房门,里面的炭火还是很足,屋内隔绝了外间的潮湿阴冷,还燃着安神的药香。
他将圆子放在桌上一排排放好,再往屏风里走去。
琅照的病见不得风,屋内窗隙都用软皮包住,床帘也老实地将床裹紧。
季宣想看看她脸上的红疹是否好转,拉开床帘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季宣当即破了心防,琅照是琅家长房唯一的后代了,他接下琅昀那封信时,就已经将照顾琅照当做他的责无旁贷。
他一阵风似的跑出了房门,却不敢大喊琅照的名字,嘴里呼之欲出的呼唤堵在咽喉。
愣了片刻,一个名字在他嘴边,他来不及想就已经喊了出来:
“厌厌!”
“厌厌!”
季宣的声音有些沙哑,昨夜彻夜未眠,此时的嗓子也有些异样。
“厌厌”是琅照的小名,在琅照十岁之前,琅家人都这么叫她,十岁之后,便用“照儿”替代了“厌厌”。
或许儿时季宣也曾喊过琅照“厌厌”,只是那是记忆很浅的时候了。
有下人听到季宣的喊叫,都有些狐疑。
在庭院里扫雪的丫鬟抵着扫帚,看着将院里房门都打开查看的季宣。
“公子不是向来是个懂分寸、讲礼节的人么?”
“对啊,怎么这般唤人?”
季宣察觉到了扫雪二人这边,那二人便立刻噤声。
“你们看到有人进出院子么?”
见两人疑惑表情,季宣补充道:“一个较孱弱的女子。”
其中一个丫鬟摇了摇头,“回公子,并没有。”
“你可敢确定?”
另一个丫鬟回话道:“院子里的人手多是男丁,若问女子应当很显眼,不过我们上午在此扫雪,确实没有女子进出。”
季宣便又走回了琅照的房间。
背后丫鬟小声嘀咕。
“是女子诶。”
“是‘嫣嫣’,还是‘妍妍’?”
还没等二人开始发笑,季宣便回头道:“你二人活泼,南院比北院更适合你们,待会叫管家换班吧。”
二人恹恹,低头答是,便默默离开了。
季宣回到房间,莫非是琅照躲起来了?可是为何呢?
季宣走到房中唯一能藏人的大柜子前,慢慢拉开柜门。
刚打开一个小缝隙,好似烛光都来不及透进去,里面的人便用力地将柜门拉上,发出轰的一声响。
“厌厌?你在里面吗?”
并没有人回话。
季宣沉默了片刻,小声道:“我很担心你。”
柜子里传来鼻息轻颤的声音。
“是你吗?回答一声便好,不想出来就待在里面。”
“是。”
这一声确实是琅照的声音,只不过很哽咽,鼻音太重。
“好,你饿吗?我买了圆子。”
“他们都死了。”琅照在里面问道,语气听不出起伏,不知是在问,还是在陈述。
季宣本想瞒住,这种消息太不利于她的病。
“你听谁说的?”
“屋外听到人谈论了,他们都被、烧死了。”琅照好像刻意忍住自己的鼻音,语言都被卡成片段。
季宣一时语塞。
今早醒来后,琅照好像过了大半辈子的沉默,安静到窒息的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门外的人传着琅家灭门之讯。
季府的人都对琅家尊重,只是略抱惋惜地感慨几句,“一家人就在牢里锁着,被活活烧死了。”
因为房内挡风的物甚太多,便遮了日光,屋内用了烛火照明,琅照见到那些烛火,不知为何,胃中翻涌,好似看到很恶心的东西。
退无可退,她躲进了柜子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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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季宣进来,她好像没有力气再动。
季宣再来时,在柜子外面喊她“厌厌”。
“厌厌”仿佛上她前世的名字,遥远,不可及。
琅照打破了沉默,“琅家二三房的人,去收尸了么?”
柜外季宣如实道:“我还不知道。”
琅照感觉自己糟糕的心情难以收拾,“他们不会去的。”
“我去,我带他们回家。”
琅照手里抱着琅昀为她带回来的药材,终于泣不成声。
此时柜门打开了,却没有烛光透进来,季宣轻轻将琅照抱在怀里。
琅照抬起朦胧的泪眼,屋内的烛火都被熄灭了,只剩一点微弱的光透过窗子打进来,像最后的冬天,最后的白日。
琅照的头埋在季宣脖颈上的狐裘里,毛茸茸的触感在脸颊,柔化了钝感的冷光。
“表兄托付,我一定将你视作亲妹,况且我本来就是你的亲人。”
季宣的声音近在咫尺,有些沙哑,有些柔软。
待琅照心情平复,和季宣一同坐在桌前,屋内光线差,桌上色泽清润的圆子看起来不那么可口。
“我请了店家来季府做长工。”
琅照看向他,内心触动却笑不出来,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她抓起熟悉的乳糖圆子,放入口中,还是一嘴的甜糯化在口中,奶香徜徉在鼻息,带了一点眼泪的咸。
琅昀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脑海:
“太甜了,吃起来也就那样,看把你馋的。”
他的神情还历历在目。
“我以为你在牢里。”季宣问道。
琅照抹了一把滑在脸颊的泪,“他们把鹿蜀当成了我。”
琅照说着将手里的圆子放下,“我想早点将他们带走。”
季宣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
他说着就转身往外走。
琅照叫住季宣,“我也想去看看,我觉得火灾不是偶然。”
季宣回头,“你的病不能受风,而且火灾场景太……”
季宣没有说下去,总结道:“我会替你查看是否有古怪。”
琅照摇摇头。
季宣看着她病态的脸色,决绝道:“表兄枉死,我答应了他,要照顾好你,不能由你任性。”
季宣很快出了房门,然后将房门在外锁起,“对不住。”
琅照立即扑到房门处,却还是晚了一步,重重地撞到门上。
她提高了声量,拍着门板,“我没有任性,我的家……他们都死在那场火里,我坐以待毙、我不能,我怎么能不去?”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她心里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如今心里的情绪如同暴雨倾盆落下,好像要将她冲垮。
“季宣!你对内情一无所知,我很想信你,但还是不敢,不敢信你,这件事太重要了,真的太重要了……”
“表兄!求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反复拍着门,嘴里来回不过是一句“放我出去”。
琅照的声音越来越弱,拍门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人好像已经走远了。
琅照瘫坐在地上,刚刚发了些汗,衣服里面很潮。她看见屋里的铜镜,屋内光线不足,镜子里面只照出一个黑糊糊的人影。
她知道,那是她,一个失去姓名、失去身份,乃至于失去长相的,人间孤魂,蜷缩在角落,见不了光。
19. 幸存
过了不久,屋外的锁轻轻作响,随后是铁锁落地,门被打开,一阵风雪随着门卷进屋里。
带来的还有一些刺目的日光。
“照儿。”这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来人蹲下来,将手中的披风披在琅照身上。
琅照抬头,却是季宣的生母,季夫人琅语。
琅语今日穿着秋香色大襟长袄,配一条青绣金平褶裙,更显平时的温和气质。
只是她脸上的胭脂很重,许是掩盖不好的气色,琅语和琅照一样,都失去了最亲的兄长。
琅照抓住琅语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姑母,我必须去罚罪司,我必须去。”
“照儿莫急,姑母来找你就是为了带你去的啊。”琅语的声音似乎比屋外的莹莹白雪更轻。
琅照用力地点头。
琅语将她扶起来,把披风的帽子兜到她的头上,“先随我去换身季府丫鬟的服饰,再跟我一道去罚罪司。”
琅照立即跟着琅语,换了一身丫鬟行头,却还是披着一件半旧的暗白色披风。
在去虞宫的马车上,琅照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手指,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认出来她的父母兄长,也很难想象他们死时的样子。
她心中有很多疑惑,罚罪司应当有很多巡逻的狱卒,火势为何会大到罚罪司无一人幸免?
且罚罪司阴冷,在干燥的天气里都未曾走水,为何在湿冷的冬日反遭了大火?
到了虞宫宫门,守卫拦住了季家的车马,琅语掀开车帷,守卫凑过来说道:“季夫人,季家方才已有人去了。”
琅语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平静道:“那又如何?”
那守卫见和琅语说不通,不再坚持,对后面的人一摆手,“放行。”
琅照一行便从容地过了宫门,马车一进虞宫,就听到外面侍卫轻蔑的声音:“他们琅家不就是乱臣贼子,还这么大排场,季家真是不明事理,没心没脸。”
琅照清楚地听到了每个字眼,明明知道他们的话毫无道理可言,可是所有人都这样说,无力感劈头盖脸地砸到琅照心上。
琅语看见琅照低下的头,欲言又止,终究什么话也没说。
虞宫里的长道覆盖着厚厚的雪,其上有不少车轮印迹,想来都是为罚罪司大火里丧生的人收尸。
不久便到了罚罪司门前,牌匾已经被烧烂,掉了一边,全靠左边支撑着,要掉不掉的样子。
里面的味道极其难闻,焦糊味混杂着罚罪司本来就有的血腥味,混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恶臭。
琅照望着里头的一片漆黑,感到心中阴恻恻的,在罚罪司临时当值的狱卒拦住了琅照。
琅照身上是丫鬟的衣服,却披着一件挡住面容的披风,不由地引人生疑。
“什么人?登记一下。”那是一个女人,看起来年纪很轻,约莫二十岁,她穿着干练,一身深蓝交领窄袖直裰,系黑色腰封,腕上带着银丝护臂。
琅语走上前,“季府琅语。”
女狱卒利落地在登记簿上走笔,搁下墨笔,她点燃一只烛台,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摆了个请的手势。
琅语便往里走,琅照紧随其后。
女狱卒手中摇晃的烛火让琅照止不住地发晕,头疼欲裂,她强行将不适忍下,全神贯注地打量着罚罪司内的景象。
里面已经是漆黑一片,脚下是昨夜救火留下的黑色的污水,几乎每一步都让人感到如同深陷暗沼。
刑室内没有尸体,大火来时是除夕,罚罪司应当不会选在除夕审犯人。
再往里走便是牢房,终于看到了尸体。
突然看见这样的场景,纵使心中早有防备,琅照和琅语还是没忍住开始干呕起来。
跟着进来的仆从也忍不住呕吐。
琅照这几天其实没吃什么,什么也吐不出来,她强忍着恶心盯着牢房里的焦尸,逐渐习惯了眼前的景象。
琅照拍了拍琅语的背,“夫人,受不住,您先回去吧。”
琅语摇了摇头,直起背来,用袖口捂着嘴,继续往前走。
这些焦黑的人形,或倚或躺,方位很不一样,有的在牢房中央,有的在不同方向的墙角。
火是从哪个方向烧过来的,很难判断。
刚开始看到这些烧焦的人,琅照感觉心头寒到了极处,这些人被囚困,连逃生的资格都没有。
“大人,犯人被囚,难以逃生,那当夜值守的狱卒,怎么会也葬身火海?”琅照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女狱卒皱了皱眉,并没有回头看琅照,直接开口回答道:“罚罪司管理不佳,狱卒当夜擅离职守,喝酒庆贺除夕,都醉成昏死,便在无知无觉中被烧成焦尸。”
她的话不带一丝恻隐。
“如何得知?”
“狱卒的尸体都聚集在憩房里的酒桌附近。”
“憩房在哪?”
女狱卒狐疑地回头,“这是解案司的职责,你我都无权干涉。”
琅照还欲再辩,琅语却扯了扯琅照的衣角。
琅照便没有再开口,毕竟她不能给季家惹出麻烦。
慢慢往里走,每个牢房里的犯人都无人来收,但凡是到了罚罪司的犯人,都惹上了不该惹的氏族,就是亲人也不敢来收尸了。
那最终也只有乱葬岗这一条归路。
琅照其实根本无法确定见到的人是否是她的亲人,只是领头的狱卒一直往里面走,她们便只得跟上。
到了走廊尽头,狱卒停下了脚步,她指着左手边的牢房,冷冷道:“琅谦、裴澈。”
又指着右手边说道:“琅昀、琅照。”随后便拿着烛台退到一边。
琅照看着左手边的两个人,较为高大的一个紧紧抱着身量较小的一个,躺在牢房中央。
那是琅谦、裴澈。
琅谦的脸对着房顶,裴澈的脸埋在琅谦怀里。
琅照感觉腿一软,便伸手扶住了背后的牢栅,才没摔下去。
这一扶便扶在了牢栅上的一个大手印上,琅照回头,那里的牢栅圆柱在之前被摁出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手印。
琅照连忙收回手,这个房间里的两人躺在不同的地方,高些的躺在靠门近的地方,矮些的在靠墙的位置。
这是琅昀和鹿蜀。
琅昀明明说了只是出去买一份乳糖圆子,为什么琅照一觉醒来,不但没有乳糖圆子,还失去了兄长。
鹿蜀本不用死的,可是她已经面目全非躺在牢房里。她躺在那一摊脏污的水里,可是她最怕脏了。
有些奇怪,鹿蜀和琅昀在面临火灾时为什么没有退到一起?按理说琅昀一直将鹿蜀当做亲妹,危难关头,应该将她护在身边。
狱卒将牢房的门打开,琅照冲了进去。
明明眼前是最亲近的人,琅照却不敢靠近,她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当那双颤抖的手慢慢靠近琅昀烧焦的身体时,琅照不由自主地将手收回,她一口咬住手背,好似这样她的手就可以不再颤动。
她就着烛光看见地上的人的身体,他的背紧贴地面,锁骨处左右两边等高。
这不是琅昀!
幼时琅昀喜欢趴着写字,写着写着便睡过去了,久而久之,他的左边的锁骨略微突出。
眼前此人绝不是琅昀。
琅照怀着希冀走到另一具尸体边,她实在找不出证明这具尸体不是鹿蜀的证据,记忆中鹿蜀她好像就是这样……
琅照快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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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了摇头,将自己不好的念头摒弃,走出了房门,来到了对面的牢房。
琅语已经蹲在相依的两具尸体前,不断地抽泣着。
琅照走近了些,这两个人和裴澈琅谦的身量也极度相似。
琅照扶起琅语,琅语身上的裙子染上了火场的脏水,变得污秽不堪。
琅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朝身后的家仆使了个眼色,后面的家仆便开始移动尸身。
“夫人还是早些离开,待在此处久了终是不好。”女狱卒开口道,她手里的烛台变得微弱,好似也在催促琅语等人离开。
“夫人,我们走吧。”琅照开口劝道。
琅语回头看了看靠在一起的两具尸体,仆从正在将二人分开。
“住手!”琅语呵斥道,“就这样,将他们带走,必须万分小心!”
仆从便停手回话:“是。”
琅语这才和琅照一同离开。
还没走到大堂,就碰到了往里走的季宣等人。
其中还有太子景晏序。
“见过太子殿下。”琅语行礼道。
“季夫人,不必多礼。”景晏序将琅语扶起来。
琅照连忙将头低下,藏在披风的阴影里。
季宣看着琅语,“母亲,您怎么来了。”
“我必须亲自来一趟。”
季宣看着琅照,眉头一皱,却没有戳破。
景晏序也注意到了披着披风的丫鬟,却没有多问。
“我们已经命人将尸体带出来了,宣儿,你方才去做了什么?”琅语问季宣道。
“我方才去清了琅家被扣下的物品,几件衣服和随身物品。”季宣回答道。
琅语看向景晏序,“那殿下缘何来此?”
“本宫负责了罚罪司火灾后重建的事项,所以来看看损毁程度。”
琅语点了点头,“那我们便先告辞了。”
景晏序颔首让路。
琅照跟在琅语身后,经过景晏序的时候,对上了景晏序漆黑的眼睛,就仿佛他一直注意着她。
但拿着烛台的狱卒走在琅照身后,所以琅照背着光,在罚罪司这样的光线下,景晏序无论如何都看不见她的模样。
只是他为什么会盯着一个丫鬟?
琅照跟着琅语季宣往外走,她感受到背后的光越来越弱,回头却看见女狱卒跟着景晏序往牢里面走去。
女狱卒朝景晏序倾身过去,附耳与他说些什么。
景晏序正听着狱卒的话,似乎感受到了琅照的目光,又回头看向琅照这边。
好在琅照早回了头。
乘上马车,季宣拉起琅照头上的帽檐,他稍一歪头,便对上琅照的眼睛。
季宣确认过后,放下她的帽檐,无奈道:“你还是来了。”
“我必须来的,表……公子,你拿到了什么东西?”
季宣将手里的大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裴澈和鹿蜀的首饰。
其中,裴澈最喜欢,并且戴旧了的蜻蜓银簪躺在角落,旁边是鹿蜀很少戴的棠花珠钗,还很新,反射着光泽。
可一场火足以让一切化为乌有。
里面还有琅昀和琅谦的发冠,可琅照确定,琅昀绝没有死在牢里。
琅照在首饰之中翻找起来,却十分疑惑道:“只有这些吗?”
季宣抬眸,认真答道:“我找时很仔细,绝没有漏下的。”
琅语皱眉道:“可是少了什么?”
“有一个赤金红珠璎珞圈不见了。”
那是鹿蜀随身带着的,怎么会没有?
琅照希望琅家灭门之局中的幸存者,不止她一人。
可若是他们还活着,他们在哪呢?为什么杳无音讯?
20. 青夷
琅语握住琅照揪紧的手,“我们再回头找找?”
琅照扯了扯嘴角,“算了,容易引人耳目,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们。”琅照刻意压低了声量,“罚罪司里的那具尸体不是我兄长的。”
季宣和琅语的眼睛很像,两双眼睛同时大睁,惊疑的模样。
“那个人的身高、胖瘦和我兄长一样,可是我兄长儿时写字姿势不当,锁骨处左右不等高,而焦尸的锁骨等高,这一点旁人可能无法察觉。”
琅语握着琅照的手不受控制地紧了紧,她的表情似喜似悲,“是个好消息,那别人呢?你可认出来?”
琅照摇了摇头,同时避开了琅语带着期望的眼神。
季宣皱了皱眉,“可表兄应当知道照儿就在季府,他若已然逃遁,定会回来寻她。”
琅照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我也很疑惑,或许是他被别人控制,身不由己。”
季宣点了点头,“那这璎珞圈没了,说不准还有其他人活着。”
琅语点了点头。
静默片刻,琅照掀开车帘,看向后面载着尸体的马车,开口道:“他们就不留在季府了,我怕到时连累了季府,今日就找处所将他们安葬了吧。”
琅语没有反驳。
季宣问道:“你以为何处较好?”
“城外有青夷山,清净少人,父母曾在那里定情,我觉得那里很好。”
琅照嘴角有隐隐作痛的笑意。
琅语似乎想到了往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她吸了吸鼻子,“好。”
季宣虽不忍,还是开口道:“你的病肉眼可见地更严重了,青夷山风大,你不便再前往了,不如……”
琅照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的红疹已经严重到使脸颊凹凸不平,她低下头道:“事已至此,我选择去。”
季宣欲开口反驳,却被琅语拦住了。
琅语对车夫喊道:“青夷山。”
车夫应声喊道:“好嘞。”
季宣将脖颈上的银狐裘领取下,倾身过去将其搭在琅照的脖颈上。
琅照身体后倒,离开了季宣的手,她自己抓住了狐裘领,并将其系好,“谢谢公子。”
季宣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摇了摇头。
马车在雪中奔波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目的地——青夷山。
琅照下了马车,这青夷山的风雪着实更大些,还是正午,天色就被雪挡尽,周遭唯余阴沉。
青夷山曾有山民,在几十年前遭了瘟疫,山民无一幸免,据说山民中有医者,只因下山学技躲过一劫。
那幸存者回来后将亲人乡里一一埋葬,世世代代都有子孙留在山里种药,如今青夷山山谷里已经种满了不同的药。
马车停在山腰,这里没有住房,也没有药田,这是埋葬乡里的地方。
这里的墓碑还不算密集,走十步见一石碑,石碑上拓的字迹很工整,上面还覆盖着雪。
这里的树不多,都是公孙树,树木极高,和琅家院里那一株与琅昀同岁的公孙树一样掉光了叶子,被雪压着。
同行中有懂堪舆的仆从,走在前面选地方,其他的仆从抬着特制草席卷着的尸体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一炷香,几人来到了坟场的边界,这里恰好有一大片空地,却与药田很接近。
“夫人、公子,这一处最好,只是和药田挨的太近,这药田里的药也不知什么效用,所以……”懂堪舆的仆从有些拿不定主意,万一旁边的药对尸体有损害,他担当不起。
“我们找药主,一问便知了,你们在此处等候,我到山顶见一见药主。”他说着便回头要离开。
琅照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
二人又坐上马车,车夫赶着马在弯弯绕绕的山路里行驶。
琅照坐在季宣的对面,二人都看着窗外的山景。
季宣将车帘放下,看着琅照。
琅照只开了一个小口,缝隙里的光照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很像狐狸,而且那只狐狸大概长相有些像猫。
她裹着狐裘,戴着雪帽,有风滑过她披散的发丝。
季宣此生没有这么烦过风。
他起身将琅照身边的窗帘拉下,“风太大了,你吹不得。”
此时恰好山回路转,季宣又恰好没有好好坐在位置上,便往旁边摔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季宣摔在琅照身前,他撑着车壁,没有压到琅照。
二人之间的空气凝滞,季宣赶紧退回了座位上。
琅照方才好似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表哥,额……公子,你还好吗?”
季宣将沾了点雪的皂靴脱下,露出脚踝,乍看只是正常的骨节突出,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得更肿胀了些。
季宣摁了摁发红发肿的脚踝。
“怎么样?你疼吗?”琅照关切道。
“有点。”
车停了下来,外头的车夫喊道:“公子,我们到了。”
季宣就要起身,琅照也站起来在边上扶着他。
“山主懂医术,我待会请他看看便好。”
琅照点了点头。
一路上琅照扶着季宣一瘸一拐地往山顶的一处府邸走去。
府邸上的牌匾是空的,没有字迹,从外头看,这座府邸由不算高的白墙黛瓦严实围住,里面有几棵梅花树绽放着火红。
那府邸给人的感觉与虞宫的太医署很相似,古朴僻静,只是此处多些山野的趣味儿。
琅照扶着季宣走到了门口,敲了敲门。
无人响应。
季宣与琅照对视一眼,便朝里喊道:“有人吗?京州季家,季宣求见?”
终于有人来开了门,来者是个女子,她举着一把白伞,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八角缠枝纹袖炉。
她生了一双好看的柳叶眼,身姿高挑,穿着简单的莲花纹坠青白袄,看起来二十岁左右。
这件白衣倒是和太医署周太医身上的那件形制相同。
女子声音很昂扬,“在下叶遥喜,请进。”
她说完就转身往里面走去。
季宣、琅照连忙跟上。
院中,满园的梅花树格外鲜红,开得狠的梅花整朵落下,撒在雪地里。梅林背后是古木建筑,木墙上爬着一些斑驳的青苔,檐角叮叮咚咚响着风铃。
放眼看去,院子里只有一个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披风,上面盖着些雪,想来是站在雪地里久了。
他背对着大门,琅照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觉得他身材高大,是个男人。
而他手里似乎提着一个木篮子,里面是一些散碎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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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蹲下身捡起一朵梅花,丢到篮子里。
他的手上有较为严重的烫伤,琅照看清他的手时一愣。
琅昀为她煮药时曾烫伤过手背,那是一个小伤痕,眼前这人的手,伤痕位置与琅昀一致,范围却大得多。
琅照不自禁朝那人走去,迫切想看清他的面容。
他却起身往远处退去。
“姑娘?”叶遥喜抓住琅照的手腕,“快进屋吧,外面太凉。”
琅照回过神,顺着叶遥喜的方向往大堂走了几步,她按住叶遥喜的手,问道:“他是……?”
叶遥喜没有回答琅照的话,先冲外面那人喊道:“远孝,不用捡了,回去吧。”
雪里那人便头也不回地走到偏殿,不见了身影。
不知为何,琅照感觉叶遥喜喊那人时眼光里尽是恣意。
叶遥喜这才看向琅照,温声道:“他是我弟弟,生的不好,脸上有块胎记,很怕生的,见到外人就跟只猫儿一样,我就叫他走了,你们有事跟我讲呗。”
琅照颔首道:“我是觉得,他很像我熟悉的一人,冒犯了。”
叶遥喜豪爽一笑,“走吧。”
琅照不再注意那人,回过头看见季宣走得狼狈,连忙走到他身边,小心地扶住他。
季宣冲琅照一笑。
叶遥喜回头看他们两人,方才的笑意烟消云散,表情有些难看。
琅照注意到了她的转变,拢了拢脖子上的狐裘,挡住自己的面容,再只当没看见叶遥喜的样子。
山顶风大,这处院子院墙不高,却有一院子梅花树挡风,因此这里不算恶寒。
大堂里没有炭火,只比外间暖了一点,却也聊胜于无。
季宣开口道:“叶姑娘,是太医署的人?”
叶遥喜撇了撇嘴,“你们今天来是为了这个?”
“不是。”
“那不就得了,有事直说。”
季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面上却依旧淡淡的,“我姑父全家遇难亡故,而青夷山无主,想让他们在此处入土为安,可是选的地方距离你们的药田很近,所以……”
还不等他说完,叶遥喜便打断道:“我叶家没意见,这也不必过问我们。”
季宣补充道:“能否问一下,靠近墓地那一处,种的是什么?”
叶遥喜愣了愣,随即回答道:“那不是药,我们药田外围种的是菜,大可放心。”
季宣点了点头,颔首道:“多谢。”
叶遥喜看着琅照,“我看到你脸上的疹子了,我想……帮你看看。”
她这句话说得很不明白,语义上好心,语气上很勉强,仿佛被人逼迫。
琅照听到她口中“疹子”,心里不由地一颤,思及她毕竟身份特殊,对不知来由的人,还是不暴露为好。
况且眼前这位叶姑娘穿着虞宫的太医服。
“不必了,多谢叶姑娘好意,只是……”
又不等琅照说完,叶遥喜却直接上手了,季宣腿脚不便,虽说冲上来拦了,速度却没有叶遥喜快。
叶遥喜将琅照的披风帽子摘下,琅照感觉叶遥喜袖中一阵风扫到她脸上,根本来不及躲。
季宣却立即站到叶遥喜身后,一把刺眼的匕首已经抵在了叶遥喜脖颈上。
21. 菡玉
叶遥喜立即松开了琅照,她另一只手不受控地一抖,袖炉啪地一声跌在地上,铜盖掀开,半炉子香灰全泼洒出来,炉里尚有余火,几点猩红在灰堆里明灭。
“你到底是谁?”季宣手中的刀依旧很稳地抵在叶遥喜的脖子上。
“怎么啦?怎么啦?”
一个暖融融的女音响起,声音稍带沧桑,随后便见一个身着素衣的老妪赶了进来。
“哎,怎么了?这是我孙女呀,你快放开她!”老妪一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赶着季宣放下刀剑。
季宣只是静声道:“别过来。”
那老妪这才连忙停下。
琅照靠到季宣身边,对叶遥喜说道:“我们并无恶意,且你已知道我们的来意,但我们对你一无所知,看服饰,你是虞宫之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叶遥喜叹了口气,仍然不说明身份,“我只是想为你看病,你这种病对我很有挑战性,我想试一下罢了,太过激动,就失了礼仪,但我和这位姑娘都是女子,也不必讲究那么……”
“满口胡言,她未退去披风时,你怎知她病情?”季宣手中的匕首在叶遥喜的脖子上,上移了几分,以示恐吓。
不知为何,季宣手中的刀倏地一松,掉落到地上,躺在那堆香灰里。
琅照和叶遥喜也失去重心往下坠。
季宣本想扶一扶琅照,自己却挡不住浑身的麻痹,直直摔到地上。
门口的老婆婆却安然无恙,她将背在身上的深蓝补丁药包取下来,丢到地上。
“药包有毒。”琅照轻声说道。
那老婆婆悠哉悠哉走进来,到她的孙女身旁,戳了戳她的脑门,打趣道:“你不是挺能耐么?去那皇宫里这么久,还舍得回来呀?”
叶遥喜一双眼睛求助似的望着老婆婆。
老婆婆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喂给叶遥喜,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老婆婆回过身看着季宣和琅照,“我是青夷山药谷谷主叶舒,墓地的事轮不到我发话,你们出去后自去下葬就好。”
叶舒说着看了看叶遥喜,注意到她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划痕,重重摆袖道:“只不过药谷不再欢迎你们了,待我找人把你们拖下山,再给解药。”
“不不不!阿婆!”叶遥喜连忙摆手阻止叶舒。
“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你还当如何?这毕竟是季府独子。”叶舒皱眉,语重心长道。
琅照喉咙里吐不出一个字,只感到头脑里更昏沉,竟然一下子躺倒在地上。
“诶!”叶遥喜身上的麻痹感已经解除,便过去将琅照扶起来,并用力摇了摇她。
“你可别装,装可怜在我这儿可不管用!”叶遥喜冲琅照喊道,肉眼可见的慌了。
季宣手撑着地坐在原地,看着琅照,双眼变得猩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指也动弹不得。
叶遥喜给琅照把了把脉,眉头逐渐拧起来,她望向叶舒,“阿婆,你这毒怎么解的,她怎么晕了?”
叶舒冷冷道:“我这毒药伤不了人的。”
叶遥喜看着叶舒淡然的样子,再看看琅照不省人事的模样,急中生智给了旁边的季宣一手刀。
季宣果然被劈晕,倒在地上。
“我前几天在太子殿下那儿捡了个小徒弟,小徒弟喜欢这女子,叫我帮她看看病,阿婆快救救她。”叶遥喜解释道。
叶舒听后便蹲下身,将解药喂给琅照,捉起她的手,把了把脉。
“她这病很罕见,只怕不知在哪处感染了,潜伏体内直至今日,已经严重到侵蚀内里了。”叶舒严肃道,盯着叶遥喜片刻,补充道,“我也没有办法。”
“阿婆,连你也没办法吗?我师承于你,我肯定也不行了,怎么办啊,我还信誓旦旦答应人家了。”叶遥喜为难道。
叶舒看着她沉默不语。
叶遥喜自顾自说道,“我徒弟真的对她用情至深,我那徒弟一家皆死于非命,这女子恐怕是他唯一的牵挂了。”
叶舒嘴角渐渐扯出笑意。
叶遥喜见叶舒表情,了然道:“阿婆,你一定有办法!”
叶舒努了努嘴,“你看上你徒弟咯。”
叶遥喜仿佛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只得搬出太子,“太子殿下叫我不遗余力救活我徒弟,我徒弟本来就没啥生念,对我解毒很不利,这女子死了,我毒就没法解了!”
叶舒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好好好。”
叶舒和叶遥喜一左一右扶起琅照,将她扶到暖房躺下。
刚安置好琅照,屋里就冲进来一人,他一身淡青色素布衣裳,外披一件黑色披风,手上还有一篮子梅花。
他将篮子丢到桌上,便趴到琅照床边,只见他脸上哪有什么胎记,分明就是琅昀的模样。
琅昀看着叶遥喜,眉目间尽是关切。
叶遥喜皱眉道:“你不是怕人家认出你吗?这时候来什么?”
她说的是实话,当山下看门的守卫报信季家来人时,琅昀便请求叶遥喜掩盖他的身份。
他守着琅照还活着这个秘密,便不能让别人认出他。
当得知一蒙面女子跟随季家独子前来时,他便知道是琅照来了,又知道叶遥喜医术高明,便谎称琅照是他爱慕之人,以求叶遥喜伸以援手。
叶遥喜果然出手了,可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叶舒此时开口道:“她的病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就是没按照医嘱养病,受寒受冻,心里还只想着苦,这才导致药效不显。”
叶遥喜惊道:“您方才框我呐?”
叶舒笑笑,没有答话。
琅昀从身上拿出一张粗糙的纸,纸张本是淡淡发黄的颜色,折痕处却被磨得发白。
“这是她之前的方子,那大夫说不能换动,您看看现在的情况,这个药方还合适吗?”琅昀将纸张展开,那是他默写下来的,周太医之前给琅照开的方子。
叶舒接过药方,叶遥喜附在她身旁看这药方,又看看满眼看着琅照的琅昀,自言自语道:“原来那天找我要纸笔,是在写这个。”
叶舒依旧认真读着药方,伸出手摸了摸叶遥喜的头。
“这方子不必换,我再给她个外用药吧,想来寒冬里很难不受风,外用些药可以让红疹不至于恶化。关键还是要调整心态,老实用药,还有,这药量也得加大了。”
叶舒说着便起身,回头道:“新徒弟。”
琅昀抬头看叶舒,好久才意识到是在叫他,便连忙起身。
“来帮我为这姑娘取药。”叶舒说完便推门要出去。
琅昀便连赶过去,叶遥喜见状也跟了上去。
叶舒对叶遥喜摆了个停的手势,“她就要醒了,为免她乱跑,你留下来照看她。”
叶遥喜叹一口气道:“哦。”
琅昀回头对叶遥喜微微颔首,“多谢。”
叶遥喜切一声便蹲到琅照旁边,无所事事地撩着琅照的发丝。
琅昀跟着叶舒到了一片药田,药材不高,刚刚好到琅昀的膝盖处。
这些草药通体红色,一枝药草没有多少旁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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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叶片恰似血玉的模样,通透又凝滞。
这里的草药与别处药田很不同,好似无人打理,草药长得很没规矩,这里一株,那里一株。
“这些菡玉枝叶制成药,对她的病很有用,你摘多少,我给她制多少药。”叶舒背着手站在一边。
琅昀拱手道:“多谢谷主。”
说完他便走入药田中。
他的手上本就有烫伤,摘起药来很吃力,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这药触及皮肤,让人感受到无穷的寒刺。
好似有荆棘扎入心脉,尖刺端还在不停地生长。
摘了两株,琅昀的手不可控地抖动起来。
摘第三株时,琅昀抓不住手里的草药,草药掉进了地里,琅昀伸手去捡。
“怎么?很疼吗?也是,菡玉枝性寒,此时你的手多冻多疼,它药效就有多好,记住,只摘那些让你刺寒的。”
琅昀将手中的草药兜在披风里,一言不发地继续摘。
“看来遥喜说的不假,你对那个女子用情至深。”
琅昀听见叶舒的话,神情一滞。
叶舒缓声道:"江湖中人都说,这菡玉枝虽能救命,却要受锥心刺骨之痛方能采得。百年来,肯忍痛相取的不过三类人——"
她顿了顿,转身背过雪地里弯腰采拾的琅昀。
"其一,是病者自身,人在生死之际,求生之念最烈,纵使万箭穿心也甘之如饴。"
"其二,是血脉至亲,骨肉连心,宁死不辞。"
"至于这其三...”叶舒笑得略显蔑色,“便是情根深种之人,情之一字,能教凡夫匹敌千军,能让痴儿视死如归。"
琅昀已经采了五六枝,他的手上已经迸出鲜血,血滴在雪地里,画出几朵凄凉的花。
“都说为了心上人取菡玉枝,就能相守白头,看来要在你这儿断了。”
琅昀停下摘取的动作,望向叶舒,“谷主不必试探,今日一别我便对她再无执念,会一心为太子所用。”
叶舒又转身看他,挑了挑眉道:“好,其实摘五株就很够了,你的血沾上菡玉枝,浪费好东西。”
琅昀便拖着脚步走出药田,他的手已经惨不忍睹。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便过多插手,遥喜是个执拗的人,这点和你很像,你们应当很聊得来。”
叶舒又冷不丁提起叶遥喜,弄得琅昀不知所措。
叶舒释然一笑,将手里的篮子拿出来,“放进来。”
琅昀将药材小心放进篮子里,一共有六枝。
“你去遥喜那儿吧,剩下的交给我就行。”叶舒说着便转身离开。
琅昀看着还在滴血的手,却只是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向暖房走去。
在门外,琅昀正要推门进去,隐隐约约听到里面的声音。
“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是叶遥喜的声音。
“没有就行。”
还是叶遥喜的声音。
“他在大堂呢,不用管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叶遥喜说完,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琅照声音太小,琅昀还是只听到叶遥喜的声音,“裴厌,哪个‘厌’?”
“为什么要叫‘讨厌’的‘厌’?”
里面没有答话。
外间的雪更大了,劈头盖脸打下来,琅昀却仿佛感受不到寒风似的,呆立在门前。
他靠在门边,眉间尽是凄凉,自言自语道:“不是‘厌’(yàn),是‘厌’(yān)。”
22. 暖房
暖房里,琅照醒来就看见叶遥喜坐在她床边,叶遥喜还问了她好些问题。
“你为何要救我?”琅照还是发问道。
叶遥喜咬了咬下唇,背过琅照回答道:“你这病恶化到这种程度,属忧思过度,我、我看不得女孩子伤心。”
琅照自然是不信,但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便坐起身,向她道谢:“多谢叶姑娘,此前是我们无礼了。”
叶遥喜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离她远了一些,道:“你和季公子,什么关系?”
琅照正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门外发出了一声响动。
叶遥喜回头看向门边,好似心中了然一般,小声骂道:“兔崽子,监视我!”
说完她就奔向房门,用力地推开了门,门外人似乎没有想到,实实地受了这一击。
视角受限,琅照只看见门外那人躲在黑色披风里,被门撞开后瑟缩了一下身子,更看不清面容了。
琅照就在房内听着外面二人的对话。
“你这是干什么?信不过我?”叶遥喜的语气有些愠怒。
“我、信你。”
听见这声音时,琅照心头猛地一悸,可是她自问没有听过这种有些迟疑的、嘶哑严重的声音。
不知为何,一听见这声音,她便想起来罚罪司被火灼烧过的刑具。
叶遥喜迟疑了一下,便开始小声解释,后面的声音琅照就听不见了。
琅照环顾四周,在桌上看见一个装着梅花的木篮子。
这不是叶遥喜口中,她弟弟的东西吗?
他来过这个房间。
是那个穿黑披风,手被灼伤的男子,他此时就站在门外。
琅照下了床,慢慢摸到门边,想要一见那人的真容。
刚走到门边,叶遥喜却探出头,盯着她。
“不许出来。”说着叶遥喜就将门哐的一声关上。
琅照看见门前的人影慌乱地离开了。
叶遥喜又打开门,走了进来,琅照不死心又往外面看,叶遥喜却又将门暴力地关上了。
“回去躺着。”叶遥喜白了她一眼,好像很嫌恶的模样,就往房间里面走。
琅照现在更是一头雾水,京州一行,琅家遭受许多不明不白的敌意,她很想问问为什么,明明是尚不熟悉的人,却可以不遗余力给对方一记杀拳。
琅照:“叶姑娘,我知道我此前的行为多有无礼,我也对你抱歉了,可是此刻,你究竟为何对我抱有敌意?”
她说完感觉到耳根有血气上涌,呼吸很乱。浑身的感觉就像……像她被按进沼泽里,动弹不得。
叶遥喜看到她脸上的红疹有加重趋势,便撤去刺猬上的尖刺似的,神情关怀地扶住摇摇欲坠的琅照。
叶遥喜搀扶着琅照坐到床上,琅照又意识模糊了。
叶遥喜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她也没想到这裴厌对周遭情绪这么敏感,情绪这么不稳定。
不过叶遥喜听琅昀解释过,这裴厌家遭不测,如今孤身一人,这便不难理解了。
她为琅照把脉,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针为她扎了几个穴位。
琅照的情况才略微好转,意识逐渐收拢。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琅照只微微点了点头。
叶遥喜便连忙解释道:“你知道吗?有很多人爱慕季公子。”
琅照没有回应,不知道叶遥喜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我也喜欢季公子,所以看见你在他身边很愤怒。”
琅照眉头微微一松,费力解释道:“季公子,不喜欢我,我和他的关系类似于……挟恩图报。”
仔细一想,她和季宣的关系更接近于恃亲仗势,但不能让外人知道她和季宣的表亲关系,便只能说成“挟恩图报”。
叶遥喜仿佛完全不信这说辞,义正言辞道:“总之,你不能玩弄别人的真心,不然会遭报应的。”
琅照无奈点了点头。
她丝毫不知,她这个裴厌在叶遥喜眼中已经成了朝三暮四的女子。
此时季宣已经过了药效,不知怎么寻到了暖房,正一瘸一拐地推开门。
“厌厌。”
季宣这一声称谓实在让气氛尴尬。
叶遥喜咳了一声,便站起身给季宣让位。
季宣立即踉跄着过去,坐到琅照床边,问道:“你怎么样?”
琅照摇了摇头,“我无事。”
她小心看了一眼旁边的叶遥喜,叶遥喜正盯着她看,似乎全然不顾她的爱慕之人。
意识到琅照的目光,叶遥喜便稍显刻意道:“季公子,你崴脚了吧,我给你正个骨。”
她说着就用力摁了一下季宣的小腿,只一刹那,她就完事收手了。
可能季宣还处于麻痹状态,反应慢了些,也没躲闪,只闷哼一声。
琅照甚至还没听到正骨的脆响。
“你坐一炷香再起来,不然会残废的。”叶遥喜说着便离开了。
季宣不敢轻举妄动,便坐在琅照旁边,道:“听说她们在这里给你治病。”
琅照点了点头,“叶谷主去为我制药了。”
季宣点了点头。
“刚刚叶姑娘问我名字,我说了我叫裴厌。”
“好,那我以后……”
“就叫我裴厌吧。”
“嗯。”季宣眉间有一闪而过的失落,“你知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
琅照摇了摇头,“不过我想,她们没必要对季家出手,青夷山应当不流连于京州的波诡云谲。”
“那叶遥喜身上的太医服怎么说?”
琅照摇了摇头,“我不太清楚,可是你有听说过太医署属于何方势力吗?”
季宣:“这倒没有。”
“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目前她们没有恶意。”
“但愿如此。”
过了一会儿,叶舒推门进来,她手里是一个狭长的木盒。
她走到琅照面前,将盒盖抽出,里面一列放着六个玉质广口矮瓶。
叶舒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血红的胶状物。
她用手抹了一点在琅照的额头上,她头上的红疹确乎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一些。
琅照感觉额头处传来一阵阵寒意,那种寒意仿佛不在表皮,而在血肉之间。
过了片刻,似乎有一种暖意在与之抗衡,那暖意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像那几天在京州外奔波时,琅昀为她添的炭火,一种自顾不暇的尽力守护。
季宣看着眼睛也亮了一分。
叶舒笑道:“这是菡玉琼,很贵,很难养,更难摘。”
季宣开口道:“季家愿花重金。”
叶舒却摇了摇头,“季公子答应我一个条件便可。”
季宣和琅照对视一眼。
叶舒不紧不慢道:“琅家覆灭,太子身边就没有支持者了。”
琅照顿时脸色一白。
“你要我现在入太子党羽?这种结盟未免太不牢固。”季宣不可置信道。
叶舒摇了摇头,道:“琅家和你沾亲带故,我可以肯定,成王是致使琅家灭门的元凶,罚罪司那把火就是他的人放的。”
琅照低着头,手指掐着衣角。
“后面必将面临你死我活的夺储之争,你甘愿与你有血海深仇的成王坐上王位?”
季宣沉默地看着叶舒。
“你怎知那把火是成王放的?”琅照抬起头,眼泪憋在眼睛里。
叶舒稍微一挑眉道:“遥喜身处虞宫,在太医署当差,见到了成王的人入罚罪司,那人出来,罚罪司便着了火。”
叶舒的话也是一面之词,不过除了成王,谁还会巴不得琅家全军覆没?
“牢里真的无人生还吗?”琅照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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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舒似乎对琅照的话有些出乎意料,回头看向琅照,突然觉得这孩子的眉眼和琅昀长得有三四分相像。
她沉着道:“灭火的人查看过,恐怕是的。”
“太子想和我结盟,他自己却不敢露面。”
叶舒又摇摇头,“准确来说,是我想拉你入伙,太子尚不知情。”
“那你想季家为你们做些什么……”
“不可。”琅照打断道,“青夷山在京州之外,当然可以坐观虎斗,兴起时,为某个阵营下些关系不大的赌注。可季家在京州城内,琅家只是与太子有个婚约便死的这么惨,季家怎么能这么轻易下水?”
叶舒毫不意外这样的回答,她将药盒塞到琅照手中,“其实这药本来就打算送你,算是青夷山卖你一个人情,我相信当夺储之争摆上明面来时,你季家自会选择正确的方向。”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休整好了就下山去吧,后会有期。”
叶舒走后,有飘雪游走进屋内。
屋里只剩下一片沉默。
待季宣的脚恢复,他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已经较方才好了许多。
“没想到她是有真功夫的。”季宣边走边说着。
“太医署不会有什么等闲之辈。”
“我们这就走吧。”季宣说着就拿起琅照放在床边的盒子。
琅照将药盒摁住,对季宣摇了摇头,“不能带走。”
季宣却摁住了琅照的手,“你的病更重要。”
“人情债最是难还,何况涉及夺储之争。”
季宣却不容置疑道:“不必害怕,你自己也说了,走一步看一步,我只知当下这一步该往哪里走。”
“我们家就是抱着各种各样的侥幸,最后什么下场你也知道。”琅照的眼里只剩下冰冷,“听我的,不能要。”
季宣见琅照情绪又激动起来,忽然想起她这病,便无奈松开手。
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暖房,并没有带药盒,只是琅照顺势从桌上的篮子里拿走了一朵梅花。
她虚虚握拳,小心地将梅花护在手里。
到了山腰,琅语一行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琅照和季宣下来,琅语立马赶过去,“怎么说?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
季宣回答道:“谷主答应了,我们在上面见到谷主,谷主帮她看了病。”
琅语点点头,“那就好,天色不早了,我们抓紧吧。”
琅照走到地上摆放的一排尸身前,每个尸体都被白布遮盖,只能从外看出一点身体轮廓。
她走到那具不是琅昀的尸体前,“把他安置到另一处吧,离这里远些。”
琅照猜测这个人是狱卒,或是成王的人,不管是哪一个,她都不希望把他和家人葬在一起。
琅语则是想起琅照所说此人不是琅昀之语,便对有些愣住了的仆从说道:“按她说的做。”
仆从就利落地在地上挖坑。
琅照站在雪里,将右手摊开,里面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将梅花凑到鼻尖,闻到的梅花香淡淡的,反而是一阵阵药香浓烈的很。
她鬼使神差般想到了琅昀为她熬药时染上的一身药味儿。
“阿兄,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来见我?”琅照在心里念叨着,眼泪情不自禁落了下来。
她抬起头,朝山顶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边上竟然站着一人。
那人穿着披风,披风将他挡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像鬼魅一般。
琅照四顾,发觉无人注意她,她便往山顶方向走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黑衣人也在朝她靠近,只不过他一直隐匿在遮挡物后面。
琅照感觉心中一阵阵惧意上涌,她却难以按捺心中的那个猜测,加快了脚步。
在足够近的地方,黑衣人用血肉模糊的手摘下披风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23. 易名 【江湖夜雨十年后
劲风擦刮过干枯的枝干,发出干涸的嘶鸣。
眼前那张脸就是琅昀。
他脸上的笑意似乎被冻得有些僵硬。
琅照无声走到琅昀面前,试探着轻唤道:
“阿兄。”
似乎一粒雪花跌入镜湖,他的笑意有了一丝生动。
“嗯,照儿。”
琅昀将琅照抱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脑袋。
“太好了,你还好好的!”琅照一见到琅昀,情绪便有了出口,眼泪一个劲儿地涌出来,声音也带着浓厚的哭腔。
“嗯,我好好的,厌厌别担心。”
琅照紧紧抱着琅昀不松手,吸了吸鼻涕,“父亲母亲,还有鹿蜀呢?”
琅昀嘴角抽动,不知如何作答。
琅照后退一步离开他的怀抱,“阿兄,他们还活着、还活着,对不对?”
琅昀摇头,动作很迟钝,一刹间像个老者。
琅照发觉琅昀正躲避着和她目光交汇,便慢慢转过头指着后面准备下葬的方向,“那里的,是他们吗?”
琅昀没有点头,亦没有否认。
琅照当即便感受到仿佛一盆冷水迎面泼来的寒意。
她伸手牵住琅昀背在身后的手,那只手上有严重的烫伤,琅昀却小心地将那些刺目藏起。
“阿兄,你的手……是谁害了你们?”
琅昀摇了摇头,“复仇的事情让我来,他们一个也逃不掉。”
琅昀的眼睛闪着寒光,是他灰败的色彩中唯一的亮,好似他的眼前已经是仇人被斩于刀下的图景。
“阿兄,让我帮你,我不能失去你了。”琅照的心仿佛被人揪起,悬在空中晃荡,不得安宁。
“若有需要你处,我会去寻你,你放心,我经此一劫,不会再轻易掉入陷阱了,我们都要好好活着。”琅昀的话讲得很急,隐隐有些不安。
“不,我必须知道,是不是成王?”
琅昀点了点头,迟缓,却坚定。
琅照呼吸有一瞬的错乱,像被压得喘不过气。
琅昀从腰间的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包裹,里面是一个狭长的盒子,是刚刚盛放菡玉琼的盒子,盒底下是红珠璎珞圈,那是鹿蜀戴着的。
他将盒子递给琅照,又把璎珞圈拿在手心。
“难怪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琅照摸了摸琅昀手中的璎珞圈,熟悉的质地让她想起鹿蜀的声音、笑颜,只是那些牵挂片刻又变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
“他们泉下有知,一定会保佑我们,大仇得报,平安一世。”琅昀声音沙哑着说道。
“鹿蜀本不该……”
“照儿,鹿蜀本有活的机会,但她让给了我,于是我抢了她走出牢狱的机会,她死之前笑着,还想着和你荡秋千的时候,鹿蜀她没有怪我们……她没有怪我们。”
琅昀的声音到后面越发颤抖,还有些语无伦次。
琅照取下自己脖子上的璎珞圈,拿在手里,碰上琅昀手中的璎珞圈。
“让他们看着我们报仇雪恨。”
琅昀点了点头。
“裴厌!”
“裴厌!”
背后的季宣显然已经发现了琅照不见,正四处寻找,呼唤声穿雪而来。
琅照回头,他们还没找到这里,连忙问琅昀道:“所以你和太子……?”
“我算是和他结盟,他救了我,我潜伏暗处,他立于明处,我们里应外合,但我没有完全信他,他不知道你还活着。”
琅照怎么也没想到一个风华正茂的、坦荡如砥的少年,终有一天卧薪尝胆,隐于尘埃。
琅昀将琅照推出去,琅照回头,琅昀冲她挥了挥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到了我。”
琅照拼命点头。
“还有,我会保护你的。”
他说完便将披风帽子戴好,遮住大半张脸,整个人都落于一片沉重的阴影里。
琅照脚步虚浮地朝墓地走,再回头时,黑影已经消失了,正如琅昀所说,他会藏在暗处。
季宣看到了她便跑过来。
“你去哪了?”
琅照拿出手中的药盒,“叶姑娘差人给我的。”
季宣一笑,“那我们就收下吧。”
琅照点了点头。
直到琅谦他们下葬,琅昀也没再出现。
琅照久久站在他们墓前。
季宣唤她,“裴厌,我们走吧,回去了。”
琅照留在原地,“你们先走吧,我有些话想和他们说。”
季宣还欲说些什么,琅语将他拉回去了。
此时雪停日落,昏沉沉的霞光照在雪上,背后有簌簌的踏雪声,是季宣等人离开的脚步。
人都走后,她顿时觉得,此地没有一丝生气,亡者长眠于此,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也永远埋葬在了这里。
她也想永远留在这里,因为她实在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她好想问问裴澈,以前都是她做决定。
等琅照走后,琅昀一定会来。
琅昀说一切都让他来做,那他也会怕吧,他的下一步是什么?
琅照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树枝,在雪地里画着什么。
接着她跪下来,朝坟墓叩首三下。
“不孝子琅照,因藏身之故,不得已易名裴厌,今伏祈父母泉下垂怜,恕儿无奈之过。”
“此后复仇路遥遥,儿愿倾尽一切,报仇雪恨,让琅家沉冤得雪!”
她起身,离开青夷山,进京州城,进那水深火热的地方。
*
季府。
裴厌回到她白天待的房间,里面很暗,季宣走在她身后。
“你还好吗?”
裴厌回头,取下脖子上的银狐裘,递给季宣。
“这是我们送给你的,你留好。”
故作轻松的语气,往往容易被拆穿。
季宣却将狐裘收下,“我一定好好留着,以后找到你阿兄了,我将去年的礼物一起送给你们。”
去年啊,时间不允许她停滞不前,一切都在向前,她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就必须往前奔逃了。
裴厌点点头,“说定了。”
“此时我院中没有丫鬟,你……”
“我也不用丫鬟,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她不用丫鬟,鹿蜀在她眼中不是丫鬟。
季宣指了指隔壁的房间道:“我就住在你隔壁,你有事就找我。”
裴厌点头。
夜里太凉了,裴厌闭上眼睛,就是大火连天,京州城都被烧了,锦绣之城,被大火夷为平地。
所有人身体焦黑,走起路来就有黑灰从身上坠落,但他们笑魇如常,还能看见发黑的牙。
百鬼夜行。
她低头看自己,自己的身体也在逐渐发黑,她再抬头,眼前怪物一般的人见到她,很好奇地冲过来。
她叫出声,那是一个梦。
她确实被对火焰的恐惧支配了,此时她呼吸急促,额间发汗。
她掀开被子,起身拿起桌上的火折子,手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火光摇曳,梦中情形好似在她房中上演,她在房间里切切实实看见了铺天盖地的火光,有三具焦尸站立着,慢慢张开嘴。
她好似折磨自己似的,非但没有灭火,还将屋里的蜡烛全点上了。
眼前的火都是假象,地板上传来的丝丝凉意,维持着她最后的理智。
她没穿鞋。
眼前的火光一簇簇都长出血肉,丑陋无比的狞笑好像包裹了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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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脚下还是冰凉的,焦尸朝她一步步靠近,她听到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刺得她头疼无比,但脚下是冰凉的。
都是假象,都是幻觉。
恐惧几乎要将她吞没,她心里有一股劲儿,推着她站在原地,不后退,不投降。
如果这样,她不再恐惧,是不是可以更强大。
假象终于偃旗息鼓,眼前的房间逐渐恢复正常,暖融融的火光不再龇牙咧嘴。
裴厌竟然获胜般笑起来,烛光跳跃在她脸上,纵使容颜被红疹压制,一双英凌的眼睛却格外出众。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裴厌。”
是季宣的声音。
或许是关心则乱,他敲了一下门便闯进来。
看到烛光里的她,在笑。
季宣表情复杂,“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现在很好。”
看见裴厌赤裸的脚,便走到床边,将她的棉鞋提过来。
裴厌一下子就想到了鹿蜀,琅照以前总是任性不穿鞋,鹿蜀便追在她身后,拿着一双鞋。
裴厌扯着唇角一笑,她应该做出改变了,成为独当一面的人,而不是受人关照的孩子。
“谢谢表兄,你先回房歇息吧,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你别怕,我就坐在这里,陪你。”季宣说着,便坐到桌前,好似一尊雕像般坐得稳当。
裴厌穿好鞋子,“你快回去吧,有人看着,我反而睡不着,噩梦而已,今日小命险些交到药谷谷主手上了,有些后怕罢了,快回去吧。”
季宣便半推半就地离开了,走之前留下一句“有事找我”。
裴厌留在房间里,坐到床上,枕边是一朵有些干涩的梅花,那是琅昀捡的落梅。
*
给琅照送完药后,琅昀回到了无名府邸,叶遥喜早就倚在门边,手里拿着琅昀的木篮子。
“小徒弟,你今天很喜欢偷懒。”叶遥喜一边晃荡着手中的篮子,一边轻声说道。
琅昀接过篮子,却被叶遥喜抓住了手。
叶遥喜在为他把脉。
“又不对。”她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个玉瓶,“上次的药见效不显,你再试试这个。”
琅昀接过药瓶,颔首道:“多谢。”
叶遥喜没有回话,而是问道:“你心上人收下药了?”
琅昀愣了愣,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琅照。
季宣他们刚到青夷山时,叶遥喜就得到了消息,琅昀为了掩盖琅照活着的事实,编了这么个理由,拜托叶遥喜为琅照看病。
琅昀点点头。
不知为何,叶遥喜的态度突然变得恶劣,“偷懒了这么久,未来五天,你到山下去,去摘菜!”
其实叶遥喜给琅昀指派的事情并不重,可有可无的事情,譬如捡梅花,摘菜,不过是怕他闲下来万念俱灰罢了。
琅昀颔首便又转身。
“你去哪儿?”叶遥喜问。
“我去山下摘菜。”
叶遥喜听到,翻了个白眼,“随你便。”
说完她便离开了。
琅昀没有真的去摘菜,他走到琅家坟前,季宣等人应该才离开。
鼓起的坟地,那是亲人埋骨之处,将军没有死在战场,半生收复的失地一朝被算计去。
琅昀未来还会深陷复仇的阴谋泥潭里。
晚霞渐渐坠下,天空变得灰败,一如他的心里。
他无力地耷拉下了头颅,却无意间看见雪地上有一行字:
【江湖夜雨十年后不念仇深念故乡】
字迹不是很好看,但也挑不出错,一看便知何人所写,字迹旁边是一截枯树枝。
琅昀从篮子里取出几朵还算好看的梅花,轻轻放在枯枝上,好似枯木逢春。
24. 刺客
稀里糊涂地在季府过完一个萧瑟的新春,冬雪终于融化了,裴厌的病也大好了。
季府人员复杂,知道她身份的只有琅语和季宣,琅语同季父同住,裴厌不便与之来往过甚,于是就长留在季宣所住的北院。
琅语常过来教她习武,琅语与琅照一样,都是幼时不开窍,空有力气,没有招式。
裴厌如今十五岁,琅语来教,也能练得好身手。
她也接下了一个司书婢的身份,无事便在北院书阁内翻书写字。
裴厌不敢让自己停下来,怕哪日琅昀来寻她,她还如从前一事无成,会拖后腿。
可是等待是不安的,她感觉自己的心越来越窄,窄到感受不到喜乐,只重复着仇恨与后悔。
左等右等,并没有等到琅昀的消息,只是听说钦天监监正张恒,在宫内被刺杀了。
据说遇刺那天,钦天监四处响着诡异的妖铃。
手下见到张恒时,大火已经在他的身边围了一圈,他被吊在梁上,血盆大口惊恐地张着,没有发出声音,似乎舌头被割下来了。
火舌舔舐着他,直到他被烧成炭,火才被扑灭。
一把滔天大火,将钦天监所有自圆其说的鬼话烧了个干净。
不得不承认,大快人心,裴厌直觉是琅昀干的,却也不敢相信是琅昀干的。
光风霁月的少年正一点点撕破打败蛮奴的理想,成为了丰楼话本里演的,“丑陋阴暗的、必将败北的,纵火小人”。
虞宫接连两次遭火灾,触怒了钰行帝,听季宣说,他在朝中发了几次火。
沈皇后去世一事对他打击颇深,季宣说他如今已经满头白发,眼窝凹陷,发怒也有气无力,没有了过往的威严。
之前助琅照离京的张喻一家接下重建钦天监的重任,没想到张喻那样一个戏曲痴儿,也有个精通建筑的父亲。
至于太子和成王,风平浪静,但也许都在暗自组织势力,毕竟钰行帝看起来不大好了。
“哎呦,女娃儿,你发什么呆?”
裴厌连忙将圆子从锅里捞起来。
刚刚发话的是那个在城南卖乳糖圆子的阿婆,姓郑,她开春就来投奔了季府,季家对下人好,她女儿的病也一鼓作气治好了,如今母女俩都在季府做工。
“裴姐姐这个火候刚刚好呢,娘你别干扰她。”
郑宁凑到裴厌身边看了看她捞起来的圆子,嗔怪地拍了拍郑阿婆。
郑阿婆只是一笑。
裴厌跟着郑阿婆学了几天乳糖圆子,今日出师,做好了端到郑阿婆和郑宁桌前。
“尝尝。”裴厌有些忐忑地问道。
郑阿婆尝了一口,冲裴厌点了点头。
郑宁吃了也开心道:“比我做的好。”
裴厌便在桌边一个小册子上记了些什么。
“你记什么?”郑宁问道。
“今日食材的份量。”裴厌边录边回答道。
郑宁边吃边点头道:“裴姐姐,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认真的人。”
裴厌心里酸了一下,大概是从前过于放纵懒惰,致使一事无成,无能为力。
从什么时候起,无论什么事,她再不敢懈怠,对待什么人,她都带一份打量。
裴厌对郑宁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郑宁却突然皱起眉,将手悬在空中,挡住了裴厌的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
郑宁想起数月前的一幕。
五更天,大雪纷飞,毛茸茸的光灯下,琅家的西北军旗沉稳地摇动着。
有个阴恻恻的声音——“凤凰落……乌鸦叫……忠良变作……豺狼笑!”
一个少年置身事外,到她们母女的铺面买了两份乳糖圆子。
却留下来那么多钱。
那个少年还留下一句“过年好啊”。
郑宁知道那个人是琅昀,而眼前的裴厌,她的眼睛和琅昀的这么像。
郑宁仿佛被吓到了一般,极其不自然地收回手,“裴姐姐眼睛真好看。”
裴厌有些摸不着头脑,便立即离开了。
“我先走了,你们忙吧。”
郑宁有些僵硬地对她摆手。
裴厌出了门却没有走远,折返回来,在厨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娘,你记得那天琅家的人来买我们的圆子吗?买的是乳糖圆子,裴姐姐也只学乳糖圆子,但乳糖圆子好像远没有别的受欢迎啊。”
“这种事有什么奇怪的,就是你看错了,长得像的人那么多,不一定就有什么关系,以后不许再提!”郑阿婆的语气有些急了。
“娘,你别恼嘛,我不提就是了。”郑宁软了声音说道。
裴厌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便立即离开了。
郑宁已经怀疑她了,一个素未谋面之人都能猜测她的身份,那季府有很多见过琅照的人,万一她被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或许她不该留在这儿了。
可是她又有哪里可以去呢?
她魂不守舍地走到了北院书阁,她不练武时大都在此处打发时间。
季府藏书很多,她就是看一辈子也看不完,可她还是被追着似的不敢懈怠,看完一本又取一本,好似在里面能翻出扳倒成王的招数。
今日她随意取了一本书翻看,好巧不巧,竟然有一章节写到了易容术。
正事她今日忧虑之事。
传说江湖有医者,不治病不炼药,祖传一套细柳刀可以为人易容,只是生死各一半,即改头换面地活,或者面目全非地死。
不过书里只是介绍性地一笔带过,医者在哪名何,通通没有记载。
“裴厌,你在看什么?”季宣走进来,坐到裴厌对桌。
裴厌将书按在桌上推给他,“易容术,你可听过?”
季宣看着裴厌,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
“看来季府不会有记载了。”裴厌若有所思地说道。
“怎么可能有易容术,改头换面哪有那么容易?”季宣将裴厌手中的书合上。
“我想出府看看。”
“你要去哪?”
“我听张喻说过丰楼有关于易容术的戏文,想是戏子有些这方面的消息。”
张喻和许仪那日帮琅照出京,知道当时罚罪司里面的不是琅照,算是知情者之二。
他们不知怎么打定了主意认为琅照就在北院,趁着季宣不在和她打了个照面。
往后裴厌和季宣便没有刻意隐瞒他们,他们常来找季宣和裴厌。
“这怎么行?”季宣声量大了一度。
“不瞒你说,有人怀疑我的身份了……”
“谁?”
裴厌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或许我易容了,才能真正重活,不然我一直躲躲藏藏,终无法成事。”
“你太冲动了,裴厌。时间会洗去一切,你的长相,你的仇恨。”
裴厌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我不会轻易拿生命冒险的,”她拿起方才那本书,“这本书很旧了,说不定易容之术已经不是生死各半了,我要去试试。”
裴厌说着就站起身准备离开。
季宣抓住她的手腕,“你出去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我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这里不好吗?”
“不是的,是有一些事我必须去……”
“既然这里好,你又为何待不下去?你扪心自问,就算你活着易容了,你下一步又要做什么?杀进成王宫殿,和宫里那个纵火杀手一样?”季宣眼间带笑,看得人十分不舒服。
“季宣!”裴厌用力挣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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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季宣的手。
“纵火杀手”在丰楼的戏曲里,是对钦天监刺客的蔑称。
季宣好像也知道了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连忙靠近一步:“厌厌,我说错了,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但……我先走了。”裴厌看着他顽固又含泪的双眼,将话咽回去,离开了书阁。
“裴厌,你不能离开!”
季宣在裴厌背影消失在楼阁的前一瞬喊道。
她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放心”。
裴厌这几月练武,功效显著,翻墙也不需要像从前一样找到一个积雪的结冰水缸。
出了季府,她拢了拢披风,脸上戴着面纱。
街上积雪消融,阳光落在青石板上,点点浮金,一切如常。
她目不斜视,赶到了丰楼。
丰楼依然座无虚席,一楼的戏曲反反复复演了几日的刺客虐杀钦天监监正。
裴厌在座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张喻一身纱质圆领白衣,上面绣着金丝云纹,只是他的气色不如往常好,配上一身贵气的衣裳,竟然有些疲乏。
裴厌往他那里走去。
张喻察觉到来人,抢先一步回头,见到一个裹着月白色披风的女子,她穿着素青菱绵裙,腰上系着一条双银环软翠绦。
眉眼气质和许仪一般无二。
“许仪!你好了?”他说着就站起身,跑到裴厌身前,拉着她往安静处走。
张喻又将她错认成了许仪。
“张喻,我不是……”裴厌解释道。
无奈她的声音也很像许仪。
但许仪从不会温和同他讲话,他便认出来了。
“裴厌?”
裴厌点头,“许仪怎么了?”
张喻叹了口气,“她病了,京州人气厚了,不易养病,他们家要带她去青夷山呢。”
“什么病啊?很严重?”裴厌问道。
“咳症,我也不大清楚,他们家和青夷山上那个叶家沾亲,决定去山上呢。”
“什么时候?”
“今晚。”
“我也要去一趟青夷山。”
“你?为什么?季宣能乐意么?”
“张喻,有件事我要麻烦你。”
“什么事?但说无妨。”
“帮我查查易容术,就是你上次给我和许仪讲的那个。”
“为什么要知道那个?”
“作为回报,我会把许仪的情况写信给你,三日一封。”
“成交。”
裴厌便离开了。
“你小心啊。”张喻在后面喊道。
裴厌马不停蹄地来了许家。
通报之后,下人领着她来了许仪的房间。
一进门,扑面而来一股药味。
许仪正坐在桌前写字。
“你怎么病了还在写字?”
裴厌就是知道许仪怠于写任何字,才以给张喻写信为条件。
许仪面色有些苍白,将桌上的字交给裴厌,挤眉弄眼道:“张喻写的,要给他们看。”
说着她动作很小地指了指门外。
看来许家家教森严,这也是许仪在千秋宴上和平时判若两人的原因。
裴厌看了看手中的纸张,上面的字跟张喻的字不像,和许仪的字却很像,看来张喻下了功夫仿了许仪的字。
裴厌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转而关切道:“你怎么样了?”
“就是有些爱咳嗽,老毛病了,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许仪说着就咳嗽起来,她咳得确实很严重。
裴厌一手轻拍着她的背,一手为她倒了杯热水。
“去青夷山吗?你点头回答我就好。”
许仪笑着点头。
“能带我一起去吗?”
25. 偷听
许仪一把抓住了裴厌的手,“你真的愿意去吗?”
裴厌始料未及,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们都不愿意陪我去那种荒凉的地方。”
裴厌脑中掠过那红梅院的景象,如今怕是花都谢了,若只剩干枝,确有些荒凉。
裴厌一笑,“你愿意带我去就好。”
许仪将她拉起来,推着她到门口,气音在裴厌耳边到:“今晚就走,回去收拾行李,我戌初在城南等你哈,千万别提前让季宣知道了,不然你就来不了了。”
她说完又一阵好咳。
“你别太激动了,我一定会来的。”
……
裴厌回到季府,依旧翻墙。
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了她的房门,里面却坐着一个沉默的身影。
他正盯着几只糖人蝴蝶看。
桌上多了一个圆筒,上面插着几根签子,各种形状的糖蝴蝶仿佛围着中间那朵糖梅,不忍飞走。
季宣穿着一身深紫圆领箭袖长袍,腰上是玉面狐脸银带。
他最爱紫色,紫色的衣服也最多,他也很能将那种深紫色穿的好看。
见到裴厌回来,他扯出一抹笑容,他的轮廓深沉,眉眼锋利,笑起来却有猫的憨态。
“裴厌,真的对不起,我今日之言不是真心的,你兄长曾给我一张纸条。”他说着将纸条递给裴厌。
【妹病危居安宿客栈二楼三室吾将系狱恐难相顾特此相托若蒙照料生死感荷】
裴厌看见熟悉的字迹,琅昀往日的模样又重回心上。
季宣继续说道:“收到这张纸条后,我在客栈见到你,你昏睡着,眉头却紧紧拧着,我就发誓我一定要你逃离,不能再让你陷入危险之中。从那天起,我就把你当我季宣唯一的亲妹妹,如何保护你是我脑中第一重要之事。
可你却像一只飞蛾,明知前面的滔天大祸,却乐此不疲地往里闯。”
季宣捏着桌上圆筒的手不自禁地紧了紧。
“表兄,我知道你重情重义,可是我也有心中的情义,我也有我不得不做的事情,譬如找到路径复仇。”
季宣起身到裴厌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胳膊,黑色的瞳孔映照着她。
“厌厌,虽然从前每年只见你一面,你我也都不大爱说话,好像不似亲人般。但我切切实实看到你是活在爱里长成的,那些幸福的日月才养成今日的你。
我不想那些肮脏恶心一点点将你从前好不容易攒下的天真消磨掉了。
那之后的你不再是你,你知道吗,有些事是没有回头路的,被仇恨支配,你会死,会变得面目全非!”
“人不可能永远天真的,哪怕是你也是如此,就算没有仇恨,人也不会一直是小孩子,不谙世事。
还有,我不会依恋从前的我,也不会追逐以后的我,我此时做什么,都是此时此刻唯一的我,有过痛苦,有过幸福的我,有须为之事的我。”
季宣揽着裴厌的手渐渐松开,他后退了一步,“我想维护从前的你,直到以后。”
“但是我想走出庇护了,表兄,真的谢谢你,帮我护我,可是有些路注定要自己走的。”
季宣避开裴厌的目光,有些东西犹如手中之沙,越握紧,越失去。
他看向一旁的糖人,只觉得几只糖蝴蝶都被木签束缚着,动不了,飞不远。
如果蝴蝶一直被困在这儿呢?它会恨,但不会走。
季宣:“你今日去哪了?我问张喻,他说没看见你去了丰楼。”
看来张喻也尽力隐瞒着这件事。
但裴厌并不打算隐瞒。
“我要去青夷山一趟。”
“为什么?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明白你,你……”
季宣顿了顿,缴械投降般继续说道,“你很不喜欢和我一起吗?”
“这和你无关。”裴厌说着,又想起琅昀的事不能和任何人提起,便又补充,“有一点关系。”
“什么关系?”
“这几个月,府里关于我们的风言风语太多了,甚至都传到了季府之外。”
“你都知道了?谁跟你说的?”季宣的语气有一瞬间的慌乱。
“其实不难听到。”
她不止一次听到“丫鬟勾引季公子,深夜幽会”、“丫鬟心机想上位当小妾”、“丫鬟和季公子共处一室,衣衫不整”……
这丫鬟没有道名姓,但院里的仆从见到她眼神语气奇怪,是个人都能猜到说的是她。
这对她影响倒不大,只是对季宣以后多少有些影响。
“对不起,我……”季宣低下头,手里的拳头捏紧了。
“这不能怪你,也不能怪我,许仪在青夷山养病,我随她一起去,京州城外自然比京州城安全,你大可放心。”
“你决意要走了。”
裴厌点点头。
季宣的眼框有些发红,“如果说我劝你不去……”
“我会自己逃出去。”
季宣自知裴厌武功精进,她若一心要跑,他不能伤她,自然拦不住她。
两人静默了很久,季宣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裴厌问道。
“你很不喜欢我吗?”
“你是我的亲人,我不会不喜欢你。”
季宣扣着裴厌的脖颈,将她揽进怀中。
裴厌这才发觉季宣的手冰凉。
“你要记得回来,上次放你出京州城,再见到你时,你病得厉害,这一次要好好回来。”
裴厌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季宣的背。
季宣:“那些谣言,如果你在意,我、我可以……”
裴厌却急道:“我不在意。”
季宣等着她的另一只手回抱住他,却一直没有等到。
他松开裴厌,指着桌上的圆筒,“这些糖人是我给你带的,你挑个喜欢的吃吧,甜食不能吃多了。”
裴厌点点头。
季宣走后,裴厌摸了摸后脖的寒意,又看了一眼季宣离开的背影。
裴厌去关门时却听见另一个方向有树杈子弯折的脆响。
心道不妙,裴厌立即冲过去,果然有个黑影躲在暗处,见裴厌追了上来,就拼命跑起来。
裴厌却没有再追。
那是郑宁。
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裴厌感觉头皮一阵阵发疼。
裴厌见郑宁往厨房的方向跑了,顿了顿,往厨房疾步走去。
到了厨房,却碰上郑宁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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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外走的身影。
“郑宁,你这是去哪?”裴厌问道。
“我、我、我我……”
“嗯?”
“我在找我娘,你看见她了吗?”
裴厌摇了摇头。
“那我先走了,拜拜。”郑宁极速吐出这几个字就错开裴厌要跑。
“别跑了,方才我看到你了。”裴厌叫住她。
郑宁竟然真的站住一动不动。
她僵硬着转过身,竟然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什么也没听到。”
“事关性命,我没办法信你。”
郑宁竟然从背后拿出一个擀面杖,冲裴厌挥舞起来。
她挥舞得没章法,速度却没有那么快。
本来裴厌有些怀疑她是否受人指使,毕竟她本不该来北院,北院的来往都被严格控制,断不可能出现趴墙偷听的事。
只是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背后的人为什么会看上她?
裴厌一退再退,躲过她的攻击,见机对她的手腕劈下一掌,她手里的擀面杖就飞出去了。
裴厌趁势押住她,把她带到厨房,用捆柴火的绳子将她的手绑起来了。
“厨房有刀,你不拿,拿擀面杖有什么用?”
郑宁没有回答。
“而且你被我捆起来也不叫唤,是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郑宁只是颤抖着说:“我知道,你应该不会杀我,我其实也不想暴露你的身份。”
“为什么?”裴厌皱眉问道。
“琅家二少爷来我娘的店买过圆子,应该就是你们回京那日,他给的钱太多了,还不用我们找钱。那些钱让我们没有从租的店面被赶出来,不然那时我病重,我娘老了,我们就是一个死,他救了我们的命啊。”
郑宁说得很快,想必常将此恩挂于心间。
她又刻意压低声音说道:“你是他妹妹,我去打听你的身份就是想、想报恩啊,我娘说我不该管的,可是我……”
对啊,郑宁和她一样,都有心里想做的事情,只不过一者为恩,一者为仇。
“给你娘留一封信吧,就说你今晚随我一同去青夷山。”
“啊?”
“你不是想帮我吗?我需要你帮我?不愿意了么?”
其实裴厌是怕郑宁不在身边,会把她身份的事情泄露出去了,她不能只听这几句话就信了她。
“愿意,愿意,我就知道你不会杀我。”郑宁本来眼泪都挂在下巴上了,忽而又笑着。
“去我那儿写。”裴厌说着将郑宁松开。
郑宁却一把抱住了裴厌,一只手还在她的背上拍,“你受苦了。”
裴厌有些震惊,还是敷衍似的拍了拍郑宁的背,“好了好了。”
郑宁松开裴厌,“去几天?”
“不知道,要一段时间吧。”
郑宁抓了一把后脑勺,“那我的行李怎么办?”
“我陪你回去拿。”
“我和我娘住一起,那就不用写信了呀。”
“呃好的,我被你笑傻了。”
“笑什么?”
裴厌捡起地上的擀面杖,无声地在郑宁眼前晃了晃,然后放回厨房的原位。
郑宁立马脸上红一片白一片。
26. 掘坟
戌时初,京州城城南,夜色已深,春节的喜气过去不久,街角还有半旧的红联,随着夜里的凉风有些摇曳。
郑宁在裴厌身旁抓着行囊,紧张道:“我再核对一遍,我和你都是许府的丫鬟,去青夷山是照料二小姐许仪的。”
裴厌点点头。
“那她,知道你的身份吗?”
裴厌继续点点头。
许家的车马确实在城南候着,许是想着青夷山叶家有人接应,许家带的侍卫并仆从不过五六人。
许仪坐在一家茶摊前,她一袭玉白色棉裙,外罩件绯红色披风,在夜色里只见皮肤更加瓷白。
她端正坐着,手里是一盏普通的陶瓷杯,她举杯啜饮,白色的水雾在她的眉眼间荡开。
她见到裴厌两人,轻轻将杯子放下,站起身缓步向她们走来,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许小姐好美啊。”郑宁小声嘀咕着,又回头看了一眼裴厌,“裴姐姐,你们俩长得也太像了,果然美丽的皮囊都是相似的。”
太多人说过裴厌与许仪相似,裴厌眼中的许仪善良单纯,温柔平静,裴厌与她相处,总会不自觉地模仿追随,不知不觉间,她们更像了。
只不过裴厌心里清楚,她们的命运截然不同,她画不来许仪的真容,只是发觉自己与她越来越像时,只得在心中暗自较劲,她不该这么做,那一份美好是别人的。
她摸到手中因学剑术留下的茧子,才隐隐找到自己——一个她不情不愿找到的自己。
已经来到许仪身边,许仪揽着裴厌的胳膊,“她们是我得了母亲同意要带的丫鬟,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她的嗓音有些哑。
“是,二小姐。”
许仪看着一旁的郑宁,莞尔一笑。
郑宁对上她的眼睛,受宠若惊地一笑。
三人上了一架马车,坐稳后,外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出发!”
马车摇摇晃晃,车内的烛火在三人眉眼间跳动。
“许仪,这是郑宁,她早听说过青夷山,想去玩玩,原谅我的擅作主张。”裴厌将手搭在郑宁手腕上,介绍道。
“没事儿,人越多越好呀。”许仪用气音说道。
裴厌:“许仪,我们俩这次明面上是你的丫鬟,以后我们便唤你二小姐了。”
“啊?那好吧,那没人的时候还叫我许仪。”许仪看了一眼裴厌和郑宁,“那我喊你们……小厌,小宁?”
裴厌笑着点点头,“好啊。”
车里许仪坐在中间,没过多久,她靠在裴厌的肩膀上睡着了,郑宁则毫无睡相地趴在座位旁的桌子上睡了。
裴厌打开车帘子,外面是一片漆黑,耳边是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杂着叶随风舞的沙沙声。
昏昏欲睡时,裴厌见到远处似有火光,心中一惊,睡意全无。
看附近地形,这里与琅谦等人的墓地很近,四周应都是墓地,三更半夜,为何有火光?
裴厌摇醒了许仪,许仪刚睡醒,嗓子里火烧般疼痛,这时看了一眼裴厌,歪了歪头,唇语道:“咋了?”
“我去墓地看看,我认得路,你们先回。”
许仪敬佩裴厌夜闯墓地的这份心,皱着眉却无力沟通,打算为裴厌将车叫停,谁知她刚要开口,裴厌便翻窗走了。
许仪的手脚睡得发麻,爬过去将车帘拉开,不可置信地探出头去,骑马在前面的护卫有所察觉,回头看向许仪,“二小姐,可有不妥?”
看来裴厌的身手又有进益了,翻身下车,无人察觉。
许仪再往后看了看一片漆黑的林子,确实没见到裴厌的身影,便对侍卫摇摇头,坐回车里了。
*
夜里的墓地异常安静,上次来此,抬头便是满目的雪枝残干,这次来,抬头便是月中树影,树叶雪似的绕在枝干上,随风隐隐作响。
远处的火光便更扎眼,裴厌越往前走,越发现不对劲,火光处已经是墓地尽头,那不就是琅谦等人的埋骨之地?
走近些,火光里有几个身影徘徊,还有土粉被铲子挑飞的形状。
这是在掘坟吗?
她顿时感到一阵心火在体内灼烧,连忙往前走,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听到暗处有踩断落枝的声音,好在是另一个方向,她连忙躲到一棵粗壮的银杏后。
亮处的人似乎被声音惊到了,火光立即熄灭。
裴厌立马蹲下身,耳边响起一阵慌乱的足步声,听起来有五六人。
心道不妙,但局势不清,裴厌此时只能尽力隐藏,夜色很暗,躲着方为上策。
没过一会儿,刀剑相撞的声音便响起来。
听声音,有两拨人,一拨是单枪匹马,一拨约莫五六人。
好像单枪匹马的那人占了上风,只听见团伙中的一人喊道:“该死,此人夜视太强,把火把点了!一定把他杀了!”
该话音刚落,就听见这人发出一声哀嚎,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随之是火光亮起,裴厌朝声音处看去,单枪匹马的那人竟是太子,景晏序。
而团伙的几人显然干的不是什么好勾当,都蒙着面。
而地上躺着的那个,心口有汩汩的血涌出,怒目圆睁,肯定活不下去了。
团伙里活着的几人似乎也认出了景晏序,便一齐冲过去,要置之于死地。
景晏序边挡边退。
打架几人也越打越远。
裴厌终于起身,跑到刚刚被捅破心脏的黑衣人身边。
她将那人掉在地上的剑捡起来,朝景晏序退离的方向奔去。
由于那几人边打边退,裴厌很快就跟了上来,只见前头三人拼了命地靠近景晏序,几乎没有喘息地出剑,后面一人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长刀,不怎么发动攻击。
景晏序堪堪能抵挡住攻击,不过不难看出,他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
裴厌观察了一番,前面几人的武功势均力敌,看后面这人不主力攻击,那就只会弱不会强,况且他仅有一只手能应敌。
裴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一剑砍向火把。
那人显然始料未及,但却将火把握得很紧,裴厌便没有将火把打掉。
不过她也没想到手中这把剑如此锋利,竟然活生生地将火把头削飞了。
裴厌没想着和他缠斗,顺着火光的方向跑去,一脚踩到火把头上,几脚便把火灭了。
裴厌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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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便是景晏序自求多福了,她帮不上忙,自知不该久留,便只顾着逃,只听见身后有脚步追逐,好在只有一人,应该就是举着火把的那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裴厌已经跑进了菜田,这里是一片玉米地,植株都很高,最容易隐匿身形。
裴厌个头较黑衣人小很多,在玉米地里速度没怎么受影响,倒是黑衣人被枝干绊住,慢了很多。
裴厌和黑衣人拉开了距离,体力告罄,找了一个地方蹲下身,安静地喘息。
耳边只有黑衣人走在地里忙乱的动静,他听不到裴厌的脚步,渐渐失去了方向。
“老子知道你还在地里!趁早滚出来,老子留你全尸!”
这人声音粗狂,话毕,便是几道乱砍的声音。
那些声音离裴厌不算很远,而且在一点点靠近。
心不断地揪紧,那人污秽的骂声越来越近,离她应该不过五步。
大不了放手一搏,经过刚刚灭火的试探,那人反应并不灵敏,此时突然出招,胜率最高。
裴厌连剑带人一同飞过去,一剑刺中了他舞刀的胳膊。
只听见他的一声喝叫,刀没有如料想般掉进地里,相反,那把刀冲裴厌的肩膀砍来。
不得不承认,裴厌的反应也不大灵敏,这一刀活生生砍到了她的右肩,裴厌往后退去。
他们那儿的兵器似乎都太锐利,她的肩膀被割出一道口子,她连忙躲开,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剧痛,这或许就是那人没有在受伤瞬间,刀就落地的原因。
这下他们俩都因伤势不能再利落地攻击,裴厌第一次受这样的伤,忍耐力自然不如那人强,她将剑拿稳已是极限,而那人又第二次将刀扬起。
裴厌将剑换了一只手,时间上勉强抵挡住那人的攻击。
可是裴厌的力气大从不是吹的,二人一剑一刀对峙之时,裴厌暗自发力,反守为攻。
那人却轴得很,执意用受伤的手挡下攻击。
裴厌的剑抵着他的刀,越来越靠近他的脖颈,那人将手放在脖子前,挡住了刀。
裴厌几乎是用尽了身上的力气,猛地一使力,那人的刀被推着,刺入了他用来防御的手。
那人失声大叫,刀更深地陷入他的掌心。
他竟然用膝盖狠狠地踹在裴厌的小腹上,裴厌一时卸去力气,他见此计得逞,又用力踹了裴厌两下。
裴厌立即退开,一剑刺在那人的膝盖上,剑从他的膝盖穿过,裴厌拔出剑,又刺进了他另一只膝盖。
那人鱼死网破般将刀往裴厌身上砍,裴厌起身后退几步避开了他的攻击,可是方才那几脚实在太重,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就向后倒去。
两个人都躺在了玉米地里,谁都好似没有力气再动。
其实裴厌还能上去将他一刀杀了,只是把他留下,说不定能当作指认幕后之人的证据。
“谁派你来的?为什么要掘坟?”
那人却迟迟没有回答。
“这就死了?”
“死你**。”那人有气无力道。
裴厌却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了,她捂着肩膀,避免出血过多。
如今便是看景晏序那边,谁会打赢了。
27. 获救
农田里时不时传来风动声,玉米叶擦刮过裴厌的脸颊,掀起一阵刺痒。
她的伤口越来越疼,撕裂的痛觉在心里铺天盖地地展开,她甚至可以闻到自己肩上的血气。
裴厌失力地将头耷拉下去,仰着看见了夜空,不见星月,不见浮云,或许要下雨,难怪今夜如此昏暗。
一边的黑衣人好久没有发出声响,裴厌当他已经死了,恢复了点力气,就用剑支撑着站起身。
她刚摇摇晃晃站起来,就看见远处的玉米杆间有一道黑影,那人拨开叶子,身姿谨慎。
裴厌分不清来人是谁,只好又蹲下身,小心地往反方向挪动。
没想到刚刚被刺穿膝盖的黑衣人没死,他看见裴厌落荒而逃的架势,便以为他的后援来了,放声喊道:
“我在这儿!这女的也在这里!杀了她!给我杀了她!快来!……”
他一个劲儿地嚎叫,气血那么足,好似方才没有流很多血。
黑影速度飞快地朝这边跑来,奇怪的是,他明明一个人,身上的压迫感却抵得上十个黑衣人。
裴厌跑到了玉米地边缘时,一把刀已经横在了她的脖颈间,那刀刃还留有湿濡的余温,她知道,这把刀不久前应当杀过人。
竟然有人守在这里等她。
身后玉米地的黑影也赶了上来,裴厌被前后夹击,已经无路可退。
“方才你说逃脱了的人,就是她?一个女人?”拿刀的男子开口道。
裴厌顿时大张眼睛,这不是琅昀的声音么?她努力凭借一点点光亮看他,他的轮廓身形确实和琅昀一致。
身后那人回话道:“不,那人躺在地里,双膝已废,我给他点了穴位,命保下了。这个女子……她方才帮了我。”
裴厌基本确定,前面拿刀架着她脖子的是她的亲哥哥琅昀,后面拿把剑追着她的是她方才救下的景晏序。
裴厌微微偏头,侧对着景晏序,小心道:“既然我帮了你,就把我放了吧。”
说着便将手里的剑丢到地上,另一只手握住了琅昀拿刀的手,手上稍微用了用力,希望琅昀能将她认出来。
琅昀似乎认出了她,便将刀收回去了。
不知为何,琅昀似乎不想与她相认,琅照打算先按兵不动,藏住自己的身份。
“你是谁?为何深夜出现在坟地,又为何帮我?”景晏序问道。
裴厌:“我是许家武婢,小厌,护送二小姐上山养病,二小姐说是看见了坟地鬼火,心生恐惧,我便来查看,见到方才几人疑似盗墓,看不过去,便来帮你。”
沉默了片刻,裴厌又开口道:“所以他们是盗墓贼吗?你们……又是何人?为何……为何在此?”
她声音有些颤抖,剧痛的伤口让她额头冒出了细汗。
“或许是的,我们是叶家守山人,你回去吧,就当今夜无事发生。”琅昀说着退了一步给裴厌让出一条路。
景晏序却开口道:“小厌姑娘善心,见你伤重,我们送你回去。”
“你受伤了?”琅昀突然问道,便要伸手去扶她。
景晏序若有所思地看向琅昀,没有说什么。
裴厌见状后退一步,对景晏序和琅昀说道:“皮外伤,不必……不必麻烦了。”
她说着便转身,逃也似地快步离开。
可惜没走几步就浑身乏力,直愣愣地躺到地上。
琅昀和景晏序立即跟上来。
琅昀心知方才表现异常,这时没有急着行动。
景晏序探了探裴厌的鼻息,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琅昀见景晏序要救人,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强装质疑,问道:“你要救她?”
“你难道不想救她?”
景晏序说着抱起裴厌,便往山上的方向走。
琅昀硬着头皮解释道:“她救的你,而非我,我自是不想惹麻烦救她。”
景晏序:“她肩膀上挨了一刀,其他的伤我不知道,应该没什么大碍,就是失血过多。”
琅昀“嗯”了一声。
景晏序:“你也别跟着了,地里还有一个活人。”
琅昀犹豫片刻,最终转身去找那个双膝尽废的黑衣人了。
景晏序抱着裴厌,心中的熟悉感愈演愈烈,她的声音和身形都像极了一个人。
他没有将裴厌送回到许仪落脚的院子,而是径直走向偏院。
院中留有灯火,景晏序看清了裴厌的面容。
尽管她蹙着眉,瓷白的脸上沾了些血和泥,仍不难看出她颜色出众。
叶远孝跟上来:“主子,这是……?”
“许家的武婢,我方才遇刺,她出手救了我。”
“您方才遇刺了?”叶远孝声音高了一分。
景晏序将裴厌安置到客房的床上,“过会儿细说,叶遥喜还在这儿吗?”
“在。”
“劳你快请叶遥喜来给她看看。”
“是。”叶远孝回完话便出去找人了。
景晏序留在房间里,将屋子里的烛火点燃,今夜他前来青夷山是为和琅昀接头。
不久前钦天监遇刺的事,琅昀太任性妄为了,景晏序给他预留的,能让他全身而退的时间很紧,根本没办法让他又是割舌头又是烧邪书的,还把人挂起来。
虽然最后有惊无险,琅昀全身而退,可是这几近挑衅的刺杀也触怒了钰行帝,他必不会让此事善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景晏序便要更谨慎,琅昀就只能躲在青夷山,后面的计划都受到了牵连。
方才裴厌引开一人,景晏序与其余黑衣人对打之时,琅昀才不紧不慢地出现,和他一起对付剩下几人。二人没商量好,最后一个活口也没留下,好在裴厌这边活下来了一个。
景晏序一出门就遇上了琅昀,他正背着仅存的黑衣人,气喘吁吁地走进院子里。
叶遥喜也提着药箱过来了。
琅昀回头看见了叶遥喜,“你怎么来了?”
叶遥喜:“你还能叫到别的大夫?”
琅昀闭了嘴。
叶遥喜直接跟上了琅昀下来,以为要给他背上的那位看伤。
“先给她看吧。”景晏序侧了侧身,示意叶遥喜进屋。
琅昀心道不妙,叶遥喜不会将裴厌认出来吧,毕竟叶遥喜曾为裴厌看过红疹病,那时裴厌还是季家的人呢,此时改口许家人,不免惹疑。
琅昀一时也没有合适的应对,只能任凭心揪作一团,愣在原地。
景晏序疑惑地皱了皱眉,但没有直接问琅昀,而是对叶远孝道:“远孝,你把黑衣人带去地房。”
又转头对琅昀道:“我有事同你讲。”
叶远孝连忙从琅昀身上将黑衣人抢下来,独自带人去了地下室。
琅昀便跟着景晏序去了景晏序的屋内。
“琅昀,上次钦天监的事,你欠我一个解释。”景晏序开门见山道。
“是我被仇恨蒙了眼。”
“你的仇最终是要向谁讨?我知道你心里有答案,我不希望没到那个时候,你就成了废子。”
想到那个人,琅昀的拳头紧了紧。
“我的话说的很重,只是你应该知道,复仇的这条路,走偏一分都会万劫不复,你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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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谋后动,再任性,非但无法报仇,还会把你自己、我,都拖下水。”
琅昀躲开景晏序的目光。
“琅家就只有你活下来了。”景晏序的语气微妙,似问又似陈述。
琅昀看着景晏序,眼前的男子眉目清锐,轮廓分明,一身玄衣,袖口的缠银护腕在烛火下闪着温润的光。
景晏序穿着深色的衣服,确与成王景和许有一分相像,可是他们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色彩。
琅昀在心里越来越相信景晏序,却又隐隐记挂着他们琅家是因被当成了太子党羽而潦草收尾。
他最终不打算告诉他们琅照幸存的事实。
琅昀:“我知道,只有我活下来了。”
“希望你想清楚,我答应你的,说到做到,以后的路怎么走?只有你能决定。”景晏序说完便走到门边,“我去看看那位武婢。”
琅昀本能地想跟上,却又停下脚步,留在原地。
叶遥喜已经将裴厌的衣服拉到肩膀以下,正仔细地为她上药。
裴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叶遥喜时吓了一跳。
叶遥喜却似乎没见过她似的,“你醒了?”
裴厌点点头。
“我给你上药,你先不动。”
裴厌安静地躺在床上。
上好药,叶遥喜帮她把衣服穿好,“你起来,还要吃点药。”
叶遥喜扶她起来时,裴厌牵扯到了肚子上的伤,疼得不小心叫出了声。
“你腹部还有伤,我看看。”她说着就把裴厌的衣服脱下来,只剩个月白色的肚兜。
叶遥喜还饶有兴趣地疑惑道:“姑娘家肚兜不都穿粉的红的,你咋穿白的。”
裴厌不知如何回话,索性不回答。
叶遥喜看见裴厌的肚子,不由地啧了一下嘴,“下手这么狠,真该死!是那个膝盖上都是血的男人给你踹的吗?”
裴厌点点头。
“我待会给他看病,我替你踹回去!”
“没事,我也还手了,我把他踹我的膝盖捅破了。”
叶遥喜看裴厌的眼神变得有些崇拜。
把伤口处理好后,叶遥喜帮裴厌将衣服穿好。
叶遥喜:“好了,你躺下吧,晚上谁照顾你?”
裴厌:“我自己就可以。”
咚咚咚。
响起一阵敲门声。
“进来。”叶遥喜回答。
进来的是景晏序。
“她晚上需要一个人照顾,有点发烧。”叶遥喜对景晏序说道。
“她因我受伤,我便留下照顾。”他说着就坐到桌边,问道:“怎么照顾?”
叶遥喜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回答道:“每过一个时辰摸摸头看烫不烫。”
“烫的话怎么办?”
“吃这个药。”叶遥喜将一个药瓶放到景晏序的桌前。
“这个药瓶,你这是毒?”
“对啊,我最擅长以毒攻毒你不是知道吗?”
“副作用是什么?”
“热,你给她扇扇就行。”
景晏序点了点头。
二人对话太快,裴厌根本找不到地方插嘴,只见叶遥喜已经走出了房间。
看着裴厌欲言又止的样子,景晏序解释道:“叶大夫此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懒了,她不会愿意看护病人,便只能我来,不过我会把门敞着,就坐在此处不走动。你不必担心,屋内有驱蚊香,我将门敞开也不会有蚊虫。”
裴厌点了点头。
“小厌姑娘,你睡下吧。”
裴厌自己支撑着,吃力躺了下来。
28. 雷鸣
裴厌背对着景晏序侧身躺着,屋外的风声微微晃着,偶有几声猫叫。
景晏序真的坐在桌前不再挪动,一点声响也无。
裴厌没有刻意撑着,不一会儿就意识昏沉,不知为何,梦里她又来到了除夕夜那晚。
她被关押在一个困小兽的笼子里,手脚伸展不开,她努地抬头,火星卷着热浪朝她扑过来。
外面还有很多个人,他们被关在大大小小的铁笼里,等待着自己化为焦黑。
尖叫声不绝于耳。
景晏序坐在桌前擦拭着他的剑,无意间瞥了一眼床上,只见裴厌此时手脚都弯着,蜷缩在床角,微微颤抖。
他立即起身走向床边。
只因裴厌睡得太靠里,床又不算窄小,景晏序只得一脚跪在床角,倾身靠近裴厌。
裴厌的眉头紧紧皱着。
景晏序伸手试探她额间的温度。
太烫了。
裴厌此时在梦里听见无数嘶吼,有烧焦了的人隔着铁笼抓挠着她的四肢。
“琅照!”
“照儿?”
“琅五小姐。”
“琅照!”
“厌厌。”
无数人都在叫她,有惜有叹,有怒有怨,好似要将她的魂魄撕裂。
“小厌。”
“小厌。”
“小厌?醒醒。”
裴厌听到了一丝不同的声音,那个声音不似别的鬼魅之声,一心拉她沉沦梦魇,那个声音将她从深渊捞起。
清澈温和,有念有望。
裴厌似乎水中抓住了浮板,她紧紧拽着景晏序的右手。
景晏序看着那只手,裴厌的手上有已经干了的血迹,由于抓他抓得太紧,那些血迹抹到他的手上。
景晏序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收手,竟挣不开她,睡梦中力气竟这么大吗?
“你快醒醒,必须吃药了。”景晏序用左手轻晃了晃裴厌的胳膊。
裴厌总算有了反应,她迷茫地睁开眼睛,竟然有几点晶莹挂在她的眼睫。
景晏序见到那双湿漉的眼睛,几个月前,他似乎见过这一双眼睛,如水明澈,灵气而英凌。
他手上没有再挣扎,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指,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多了一分困惑。
景晏序单手将药瓶打开,倒出一颗药丸,递到裴厌嘴边。
裴厌顿时清醒了,松开了景晏序的手,接过那一颗药丸送入嘴中。
谁曾想这药丸竟这般苦。
裴厌紧拧着嘴唇,忍住不吐出来。
景晏序意会似的起身为她倒了一杯水,又小心扶她起来。
裴厌喝完水总算舒服了一点。
“做噩梦了?”
“不记得了,或许是。”
景晏序又扶着裴厌躺下。
“你方才应该也听到了,这药吃下去会热,你有个心理准备。”景晏序提醒道。
裴厌点了点头。
她躺着等待热意的到来,却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回的清醒一点点散去,她感受到一股灼烧感涌遍全身。
虽然眼前的房间内一切色彩都淡淡的,但她脑中都是热烈的火海。
此时屋外响起一阵巨大的叶扰声,接着是雨水点地的轻响。
下雨了,雨势步步攀升,已然达到了倾盆之态。
景晏序坐回桌前,注意到裴厌热得掀开了被子。
“已经开始觉得热了吗?”
裴厌没有回答,或者说她已经不能清醒地接受信息。
“小厌姑娘。”景晏序喊她。
裴厌已经将衣服袖子撸起来,一截白净的胳膊露了出来。
裴厌似乎还觉得不够,将脖颈间的衣领往下拉,露出了月白色的肩带。
景晏序连忙转过头,避开目光,愣愣地看着他脚下,自己的衣摆,屋外飘进来的雨在这衣摆上点出墨痕。
他方才来得早了,无意间听到了叶遥喜与裴厌的对话:
“姑娘家肚兜不都穿粉的红的,你咋穿白的。”
这句话在此时蛮不讲理地扰上心头。
景晏序连忙过去将裴厌的床帐拉下来,连着喊了几遍她的名字,企图唤醒她的意识。
无奈她似乎仍燥热难当。
景晏序记得药谷有很多熬药的蒲扇,他环顾四周,柜子上恰好有个蒲扇。
他拿过蒲扇,坐到裴厌床边,将扇子和他的右手伸进帐中为她扇风。
不知为何,景晏序也出了一头汗,他从衣服里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裴厌感觉头顶有凉风吹来,便不自禁向风口伸手,她再一次抓住了景晏序的手。
景晏序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一惊,连忙将手撤回,这一撤竟然将裴厌带得坐起身了。
裴厌半个身子都穿过了床帐。
景晏序看见了她月白色的肚兜,她肩膀上有醒目的伤痕,白色的纱布已经被她挣扎得往下溜了一点。
景晏序只好任由她抓着,过去将纱布正了正,把她扶回枕上躺着。
景晏序的手很凉,裴厌干脆两只手将他的右手攥在手心。
景晏序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捡起她枕边的一方绢帕。
仔细看来,这是一方山矾色的绢帕,一角绣着个简单的莲花纹。
这莲花他绝对不会认错,他从小戴到大的莲花纹玉佩便是这个纹路,绢帕上的莲纹是沈皇后照着玉佩为他绣的。
这是他的帕子。
这方绢帕在千秋宴那日便流落到了琅五小姐手中,他还以为这方帕子再也找不回了。
景晏序用手挡住裴厌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他试探着唤道:
“琅照?”
裴厌似乎听到了一般,微弱地“嗯”声回应。
景晏序喉结微动,迟疑片刻,还是伸手将她肩膀上的白纱掀开一角。
只见她的锁骨之间有一颗朱红的小痣,和那日在溆玉宫见到的琅照身上的痣一般无二。
“琅照。”景晏序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攥着他的手更紧了。
这一瞬,屋外白光爆闪。
苍白的闪电似乎天神,强势地掌管着天地万序,掌管着一切劫数与缘分。
而此时,天神似怒似恨。
她竟然还活着。
景晏序左手拿起掉在床上的蒲扇,轻轻为她扇风。
闷雷此时缓缓落下,沉响罩在这不大的房间周围。
夏夜悠长,蒲扇下的微微凉风惹得她发丝轻舞,茸茸的发丝渐渐抹平她眉间的不安。
*
翌日清晨,裴厌是被院子里的猫叫吵醒的,她一睁眼,发现自己被床帐罩起,朝阳的清晖从床帐缝隙里穿过。
她昨日糊里糊涂地脱了外衣,此时被床上的蚕丝轻被盖得严严实实。
床头有一把半旧的蒲扇,有几根草脱了编织,直直地朝外冒着。
裴厌脑中浮现昨夜景晏序为她扇风的画面,一夜的烛光在他的鼻尖落下一点模糊的残影,勾勒出半张清绝的轮廓,似名家工笔。
裴厌摇了摇头,突然发觉她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东西,那是景晏序的绢帕。
也不知景晏序看见没有看见。
昨夜叶遥喜并没有将她认出来,想必是她上次与叶遥喜仅仅一面之缘,那一次她满脸红创,这才使得叶遥喜如今难以认出她的真容。
裴厌从前作为琅照时,见景晏序是带着面纱的,光看眉目,他应当也分辨不出。
只是若添上这方绢帕呢?
裴厌终归对景晏序不了解,他若知道她还活着,会如何作为?
观昨夜琅昀的表现,他刻意没与她相认,有意隐瞒她还活着的事实。
琅昀心里应当也在担忧,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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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景晏序会因为他和琅照的婚约而不希望裴厌的存在。
夺储之争刀光剑影,他不能娶一个不能给他提供妻族实力的落魄孤女。
裴厌将衣服穿好,有些蹒跚地走出房间。
屋檐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不大规律地往下滴落,院子里果然有三只小猫围在一位男子身边,喵喵叫个不停。
那男子闻声回头,却是景晏序。
景晏序没有更衣,身上穿的还是昨夜的玄色交领锦衣,他眼底有淡淡的疲态。
他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碗,看起来像是要给院子里的小猫喂食。
景晏序只看了一眼便回过头,继续看着小猫,随意般道:“你醒了,感觉如何?”
“还好。”
景晏序脚下的猫似乎因为迟迟吃不到而恼怒,竟然抬起前腿,似乎站起来一般,轻轻点着景晏序的衣角。
景晏序唇角扬起,蹲下身将碗放置在地上。
小猫冲上来刁起碗里的鱼干,狼吞虎咽起来。
只是此时景晏序冷不丁来了一句:“本宫养的小猫好看么?”
裴厌心头一阵发怵,他怎么会在她面前自称“本宫”,片刻后选择忽视他口中的“本宫”,回答道:“好看。”
景晏序站起身,朝裴厌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站在离裴厌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形偏长,眼尾微微上扬,黑瞳似星,深邃勾人,像极了传说里的神狐眼眸,温柔缱绻而又孤戾庄严。
“我很高兴与你再见,琅五小姐。”
裴厌瞳孔一颤,眉头微拧。
“我能猜到你和琅昀为何瞒我。”
见裴厌依旧缄默不语,景晏序看着裴厌的眼神变得真切,他伸手起誓:“我景晏序对天发誓,不会对你和琅昀不利,否则终我此生,所愿皆空。”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殿下勿怪。”裴厌躬身行了一礼。
“人之常情,无关小人君子。”
裴厌点了点头。
二人面对着站了一会儿,景晏序身后的小猫已经餍足,翘着尾巴,喵喵叫着一道离开了。
“琅五小姐,昨日多谢你出手相救,这是我送你的谢礼。”景晏序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
裴厌还欲推脱,“不必了,举手之劳,我也没帮上太多。”
景晏序将木盒放在她手中,“这本就是要送你的,只是之前发生了太多事,不过你还好好活着,就不算太迟。”
难道这是景晏序想送给琅照的,那就是以未婚夫婿的身份赠礼。
虞国确实有这种习俗,未婚夫妻要互送赠礼,女方赠亲自绣好的绢帕,男方赠亲自打磨宝石的发簪。
裴厌拿着礼物的手有些无所适从,不管从前如何,现在这份礼物,就只能是谢恩的赠礼。
“我如今可以叫你小厌?”
“殿下随意。”
“你不必唤我殿下,我表字子穆,你可以这么叫。”
“子穆。”裴厌试探性喊了一声。
景晏序点了点头:“你为何选了‘小厌’这个名字?”
“我小名厌厌,随便取的。”
“是‘厌厌夜饮,不醉无归’的‘厌’(yān)吗?”
裴厌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我就不打扰了,许家小姐还在等我,告辞了。”
景晏序“嗯”了一声,裴厌便错开他离开了。
景晏序看着她的背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可惜裴厌并没有看到。
裴厌走开了一段路,回头已经没有了人影,她小心地打量着木盒。
这个木盒很精美,不知是什么木材,不过定是上好的古木,表面雕刻着莲纹,和那方绢帕上的莲纹相似。
她打开木盒,里面赫然躺着一枝青蝶簪。
29. 蝶簪
银纍丝镶绿松石为蝶身,点翠滚边成翅,翅身的海蓝宝石雕刻着蝙蝠与寿纹,蝴蝶触角串着莹白圆润的珍珠,正隐隐地晃动着。
色泽搭配惊艳绝伦,纹路精致灵巧,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栩栩如生。
裴厌忙将木盒盖上。
不知是不是昨夜残留下来的雨气太重,惹得她鼻尖一阵阵酸涩。
若一切如常,她此时应该随军回到了西北,天长地久、无尽肆意的那一方天地。
若一切如常,她也会收到一份这样情真意切的宝簪,然后嫁给一个心心念念的郎君。
若一切如常,她应当用她那不太拿得出手的女红,绣一方绢帕回赠。
鬼使神差地,裴厌又将木盒打开,那只蝴蝶看起来懵懵懂懂的,给她一种异样的感受,好似,它是另一个天地的得意造物。
她恍然了好久,才慢慢反应过来,那种异样的感印,叫作飘渺。
可是一切都已经不同了,从回京之日起,她已经被推搡着走向避之不及的命运。
见到许仪时,裴厌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小厌,找了你一晚上,你到底去哪儿了?你丢了我可怎么跟季兄交代呀!”许仪顶着有些沙哑的嗓音说道。
裴厌摇了摇头,“我昨晚遇到盗墓贼了,那边那户人家救了我。”
她又指了指她走来的方向。
“我扶你。”郑宁见到裴厌的伤势,跑到裴厌身边,扶她坐在了凳子上。
许仪轻咳一声,“你还好吗?”
裴厌摇了摇头,“无妨。”
“那就好。”许仪松了一口气,她走到门边往裴厌方才指的方向望了望,摇头道:“青夷山能有什么富贵墓穴不成,盗墓的也是傻的,他们被抓了吗?”
裴厌点点头。
许仪:“话说那边那个院子也是够神秘的,叶姨缄口不提,叶遥喜竟也不知道。”
许仪回过头看了一眼裴厌,好奇道:“小厌,你见到那家的主人了吗?”
裴厌摇头,“昨夜我昏迷前,只模糊见到个黑影,我醒来时,身处院中,而院中无人。”
许仪无关这其中的争端,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房间不大够,小厌你就和小宁住一间吧,这里的房间我瞧了,两个人住根本不挤的。”
说着许仪看向郑宁,“小宁,你带小厌去瞧瞧吧。”
许仪似乎已经习惯了声音的沙哑,她已经可以毫无咳意地说完一大串词句。
裴厌点头。
郑宁便小心翼翼扶着裴厌出了门。
看到郑宁的神色有些阴翳,裴厌问道:“受伤的是我,病的是许小姐,你这苍白的脸色是怎么回事?”
郑宁扯出一个干涩的笑,“有么?”
裴厌点点头。
郑宁抿了抿唇,轻笑一声,故作轻松道:“我只是没想到你和许小姐情义那么深厚,昨夜你不见了,她发了好大的火,可吓人了。”
“她对你发火了吗?”裴厌神色困惑。
“不是不是。”郑宁连忙摆手,“她杖责了找你的人。”
裴厌:“你确定吗?是许小姐下的令?”
郑宁:“昨夜许小姐给我安排房间后就让我睡下,我有些怕黑,想问问那房间的烛火怎么点,出来就撞见了许小姐杖责下人,她在观刑,看起来很生气,也很……”
“也很什么?”
“也很陌生。”郑宁将声音压得很低。
裴厌拧起眉,“是我昨夜走的太冲动,惹得你们担忧。”
郑宁用手拍了拍裴厌的手臂,以示安慰,“裴姐姐,你和许小姐,彼此间很熟悉吗?”
这句话有意无意地引起了裴厌的一番思考,她似乎真的不大了解许仪。
即便她对许仪行事的那一套有些把握,但这依然不能算是了解她。
裴厌知道许仪为讨长辈欢心而去端庄优雅,她也会为拉进朋友的距离而去傻气不端,可这两种样子,许仪都不会迁怒下人。
今日裴厌窥见她的第三面。
“你以后勿要再提起此事。”
郑宁点点头,她又跑去床边,取来一盆清水,“青夷山上的井在好远的地方,我今早新挑的,给你擦脸,你脸上还有点血迹。”
裴厌看着水中她的倒影,脸确实挺脏的。
她洗过脸,对郑宁道:“明日我寻个大桶来,我们一起存些水,就不必日日都跑腿了。”
郑宁点点头,阴翳的脸色一扫而光。
*
清明,纵使昨夜雨下整晚,今日午时雨水又纷纷扬扬地落下。
屋檐的风铃叮叮咚咚,终赛不过稀里哗啦的雨声。
多雨节气不好养许仪的咳症,不过她也不急,竟然有闲情逸致请裴厌和郑宁来一同读书。
裴厌进门时,许仪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本书。
裴厌:“你不是最恶读书了吗?长辈不在,怎么反读起来了?”
“哈哈别高看我了,给你。”许仪坐起身,收拾了一下身上浅粉色的襦裙,将书递出来。
“《列女传》。”郑宁轻声念道。
裴厌挑了挑眉,翻开了一页,露出了真正的封面,若无其事地念:“《画魅丛说》,晦明居士书。”
“小厌冰雪聪明!”
“听起来不很正经,你从哪来的?”
许仪咬了咬下唇,抱臂扬起下巴,很快速地说道:“我从庙里顺的。”
裴厌:“什么?”
“我留下了一大笔钱,就当从原主人那里买来咯。”
“你呀你。”裴厌有些哭笑不得。
“回归正题,我来跟你们讲讲这画魅的故事。”许仪拿回《画魅丛说》,轻咳了一声,念起了前言:
“夫天地茫茫,时序井然,六合之内,独人有识乎?幽冥之际,岂不诡谲莫测乎?
余过京州宫廷,见红粉骷髅,假姝丽之皮,惑痴妄之心。其术虽邪,其情可悯……”
许仪说着,声音逐渐幽微,甚至变得有些可怖起来。
裴厌去桌前倒了一杯水,递给许仪,“你先别念了,喝口水缓一下。”
许仪笑着看了一眼裴厌手中的杯子,里面哪里是水,分明是药,殷红的药,似血一般,只是苦涩的草药味让人清醒了过来。
裴厌总这样催着她喝药。
屋外的雷鸣不止不休,雨水哗啦啦几乎要将屋顶的瓦片击碎。
许仪突然咳嗽起来,声音很大似乎要盖过雨声,她连忙拿帕子捂住嘴唇,揭开手帕,上面覆盖着鲜红的血迹。
“你怎么……”裴厌拍了拍许仪的背,担忧道。
许仪咳完,嘴角带着些血红,她转头看向裴厌,喘息着道:“我……找很多大夫诊过了,咳症能好,只是……我会一直带着沙哑的声音,你们不必担心。”
“一直沙哑?”
许仪点了点头,“先不说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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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仪将《画魅丛说》递给裴厌,“小厌,你帮我念吧,我听到你的声音,就像听到了从前我的声音一样。”
许仪慢慢接过裴厌手里的药,一饮而尽,喝完又笑着,啧声道:“好苦好苦,受不了。”
裴厌接过书,接着许仪方才读的,缓声念道:“其术虽邪,其情可悯,其遇可悲,其果可怖。”
裴厌顿了顿,观察着许仪的神色,她坐在床上,一下一下捋着她的长发,眼睛也看着她的发丝,没什么表情。
裴厌接着念:
“然世人目浊,只观华表,不察败絮,沉酣于皮相之欢,终招无妄之灾。
余感其虽为异类,亦载一段因果、一番恩怨于世间,故执笔灯下,重拾旧闻,以醒世人。
崇林三十年冬,晦明居士书。”
裴厌念完,“后面的还要念吗?到正文了。”
许仪摇了摇头,“不想听了,你们不和我一起吃药膳,去叶姨那儿吧。”
裴厌:“你若还想听,便唤我。”
许仪点头,“小厌,谢谢你。”
“这没什么,病总会好的,相信过段日子下青夷山的,就是圆圆满满,无病无灾的你。”
裴厌说着摸了摸许仪的头,“你的声音,也会好的。”
许仪仍然看着手里的发丝,她眼中一滴泪落下,正好跌进她手中的发丝间。
裴厌领着郑宁出门,二人站在亭廊里,有雨水溅到身上,打湿衣角。
裴厌面带忧色地看向许仪房间,那里门窗紧闭,裴厌光是看着,就仿佛闻到了苦涩的药味,“或许是这病太磨人了,许仪变了好多。”
郑宁不置可否,而是提起了刚刚书里的故事,“那个‘画魅’的故事是真的吗?方才念到,画魅就是在虞宫现的身,那不就在京州城了。”
“可是你想想,虞国历史上哪有什么崇林三十年呀?这种书仅供茶余谈资,你莫不是被吓到了?”
郑宁努努嘴,“没有的事!”
郑宁努力装作漫不经心,“不过那本书想来是好看,讲得有道理,许小姐不爱看书的人,都被它迷住了。”
裴厌笑意收敛,回头看向不住滴水的屋檐,轻声道:“书里的道理,我似乎早就明白了。”
“什么道理?”
“这世间,温言未必出自衷肠,佞心或许藏于画皮。”
“好有道理,那我看人就要用我的心了。”郑宁眼睛一亮,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裴厌莞尔一笑,“我很好奇,你的心怎么说我的呢?”
郑宁对上裴厌的眼睛,认真道:“你不坏但也不好,但是你兄长好,所以我要对你好。”
裴厌闻言瞳孔一颤,愣了愣,认真道:“你其实不必找我报恩,我兄长无意间帮了你,你就要带着他那份好,活的越来越好,这应该也是他所希望的。”
郑宁小声道:“我可以活得越来越好,同时也对你好,你是我第一个好朋友。”
裴厌看着她,“你把我当朋友。”
“我以为我们之前日日一起学做圆子的时候就是好朋友了,在你眼中不是?”
“我以为你拿擀面杖对着我的时候,已经同我决裂了。”
“我当时可没想伤你。”
“对,擀面杖伤不了人。
“诶!你怎么又提这件事,看来我说的很对。”
“什么?”
“你不坏,但也不好!”
30. 清明
青夷山上比山下凉的多,清明时节多雨,这一点便明显起来。山下是发闷的不冷不热,走几步便容易发汗;山上则是透骨的寒意,走几步手心就凉透了。
许家落脚的地方正是裴厌与季宣上次来过的无名院。
这无名院很大,人却不多,冷冷清清,倒也让人住得安稳,难怪许仪不厌其烦来此处养病。
落雨霏霏,许仪病的厉害,只能留在室内,房里一股煎药的味道,经久不散,许仪整个人几乎都被药草腌入味儿了。
裴厌大半时间都与许仪作伴,此时告别许仪,正撑了一把油纸伞,出门想散散苦涩的药气。
这几日,郑宁时时跟在裴厌身后,活像个黏糖,于是也跟着裴厌出了门。
郑宁一路跟着裴厌,二人一前一后,很快走到了无名院大门处,院子外面都是土路,被几日的雨水冲得泥泞不堪,郑宁停下了脚步。
裴厌撑着伞的手已冻得有些僵了,她咳了一声,对身后的郑宁说道:“你自先去用饭吧,我还有事要做。”
“你有什么事?”
裴厌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郑宁浅浅一笑,问道:“你为何一直跟着我?”
郑宁挪开了望着裴厌的目光,小声嘀咕道:“我……我保护你。”
裴厌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得有些放肆,“我不用你保护,你照顾好自己,外面太凉,你回去吧,染风寒了,我可不管。”
裴厌转身便将郑宁搁在原地。
郑宁定定的站在那儿,看着裴厌的背影。
只见她早换下了染血的脏衣,如今穿着许府侍女的衣裳,粉白窄袖长裙,腰上系着一条绛红窄带,轻巧的服饰更衬得她高挑纤细。
她撑着一把明黄色的油伞走在石板地上,她的背影轻轻的,像一阵风、一片叶。
却莫名有不辨邪善的味道,似神灵,又似鬼魅。
裴厌总是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好似她的生活和普通下人一般,平平无奇,可是她的背影切切实实有将门之后的意气。
与那些闺阁小姐相比,她少了些不谙世事的天真。
……
一路上淋了不少斜雨,裴厌终于赶到了青夷山半山腰的墓地。
不知昨夜那些黑衣人将琅谦他们的墓挖到什么程度了,今日清明,裴厌自然不能让他们淋冷雨。
还未走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身单薄的墨色衣裳,正将土埋回昨晚黑衣人掘出的坑洞里,看起来已经快完工了。
正是琅昀。
裴厌上前,将伞一斜,挡开了淋在琅昀身上的雨。
琅昀偏过头看她,扯出一个真切的笑意。
琅昀瘦了很多,脸上的线条更加锋利凌人,他眼下有浓重的青乌,一双眼睛多了几分凉薄,与之前大不相同。
但他脸上沾了黄泥,加之松快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从前的憨态。
他放下铁锄头,手倚在杆子上,看向裴厌,“昨夜那个双膝尽废的人,是你伤的?”
裴厌不置可否。
“太危险了,那些黑衣人切切实实拿着刀剑的,一不小心你就……”
“我心里有数,他打不过我的,我跟着姑姑练了武。”
“练武岂有速成?”
琅昀将信将疑,正说着话,他忽地撇开铁锹,一掌向裴厌劈来,大有偷袭的意味。
裴厌执伞后退,往旁一躲,堪堪躲过他的攻击,有些讶然道:“阿兄?”
琅昀不语,只是又发起了进攻,他高抬右脚。
出脚之时,裴厌再次躲避。
琅昀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赏识的笑,“还挺灵敏,你攻吧,就当我们俩的比试。”
裴厌却没有回应,只是在原地站着。
“怎么了?我只是想试试你的功力。”琅昀说着便一步步朝裴厌走来。
裴厌见琅昀靠的近了,便转动伞柄,一线的水珠从伞檐跌落,直直飞到琅昀脸上。
琅昀抬手挡雨,裴厌已经冲过去,将手抵在了琅昀的脖颈上。
“刚刚的比试里,手就算作刀,这样,你已输了。”
“哪有你这么比的?小孩子开玩笑还差不多。”
“我又不是想赢你,我只是告诉你,我打架靠智取。”
琅昀捡起铁铲,耸了耸肩。
裴厌继续给他打伞,期间冷不丁冒出一句,“钦天监的事,是你做的吗?”
琅昀回过头,避开了裴厌的目光,又铲起一堆土,埋在坟上。
“阿兄,我不听丰楼那些戏班子胡编乱造,我特地来听你说。”
“是我。”
“你只身入宫行刺?”
琅昀放下铁铲,静静看着裴厌,似是默认。
事关太子,琅昀不便解释太多。
“你没有铤而走险。”
裴厌语气淡淡的,似问又不似在问。
“自然没有。”
裴厌将信将疑,不过她深知自己无法轻易改变琅昀的抉择,只能答道:“那就好,阿兄,你一定要保重,不要逞强,我如今也会武功了,我们俩加在一起,一定可以报仇的。”
“好,我们一起。”
琅昀和裴厌相视一笑。
琅昀又开始了手里的动作,一边埋土,一边问道:
“太子殿下认出你了,奇怪的很,我记得他只见过你的一双眼睛。”
“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殿下向我起誓,不对你我兄妹二人不利,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不知道他意欲何为,说实话,我活着,对于他,是百害而无一利。”
琅昀并没有回话,他低着头,思量着什么,神情有些凝重,像是震惊裴厌心平气和地说出这样的话。
雨珠从他额间的碎发滴落,与他脸上冷冽的线条呼应着。
裴厌从随身的斜挎布包里拿出一个莲花盒子,“这是太子给我的,你还给他吧。”
琅昀打开盒子,“这是一枝宝石簪,莫非他还有念头要……”
“阿兄,请你帮我带话。”裴厌立即插话道,好似怕琅昀继续说下去。
琅昀意识到了裴厌口中的阻止之意,裴厌此时若与皇室再有干系,对她而言是祸不是福,况且景家到底与他们琅家有血海深仇,之前的一纸婚约,不会再有人当真。
琅昀答道:“好。”
“殿下不必以如此贵重之礼相赠,殿下的誓言已算是对我的谢礼了。”
“就这些。”
“嗯。”
裴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从琅昀手里的木盒移开,盯着手里的伞柄沉默不语。
“厌厌。”琅昀忽然唤道。
裴厌抬眸。
“阿兄会陪在你身边,不要怕。”
裴厌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我也会陪在你身边的。”
二人分别时,雨势终于歇下来了,天色渐暗,山间雾气弥漫,几乎看不清前路,耳边还有呼呼的风声,吹得叶子簌簌地响个不停。
裴厌后悔没带盏灯出来,雨地湿滑,她又有伤在身,只得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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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是黏腻的泥土翻声。
“小厌姑娘。”
雾霭深处,随风送来一个不近不远的声音,音色清冷,语气却带着些许笑意,仿佛能驱散周遭的潮湿与寒意。
裴厌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她转身,却没看见人影。
再回头时,眼前冷不丁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手在她眼前摆了摆,好似试探她的视力。
那人袖口染着的清浅木香,随着他手中动作,扑面而来。
裴厌下意识往后撤步。
那人便很识趣地收了手,裴厌这才看见眼前这人一身月白衣裳,腰间束着苍蓝色绣银腰带。
腰带上缀着的一枚玉佩跟着他的动作,随意晃了晃。
她抬眸,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温和的眼里,不知是不是一滴雨珠恰好落在她眼角的缘故,她心口猛地一跳。
周遭的雾、叶间的滴答声,刹那间都褪得极远,万籁俱寂。
好巧不巧,她又遇上了景晏序。
“冒犯了,我瞧你走得很慢,以为你有些看不清路。”景晏序解释道。
“无妨。”裴厌很快答道,又补充道:“我知殿下无意让人知晓行踪,便请恕罪,不行礼了。”
“不必在意这些小节。”景晏序说完并没有离开,反而走在裴厌身边,跟着她缓慢的步子。
二人浸在山间的雾气里,裴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束起,几缕碎发被雾气濡湿,随意贴在颈侧。
“不如殿下先行一步。”裴厌回过头,打破这诡异的宁静。
景晏序偏过头,微笑道:“我并无急事。雨天路滑,两人相伴而行总比一人独自摸索来的安心。”
裴厌看向他,他为何如此坦然,难道真的记着那一纸婚约,景晏序是个聪明人,没道理不清楚妻族势力对于储君的重量,怎么会与一个家道中落的女子不清不楚。
“此前我同你说过我的表字,你可记得,可以那样叫我。”景晏序又开口道。
裴厌闻言停下脚步,侧身对景晏序说道:“殿下,表字只有亲密之人可唤,你我……显然不算……”
“你可是不信我会娶你。”
“殿下,我无法理解你的选择,你知道如果选择我,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我只知我于你有承诺,那纸婚约便是,虽然我未思及男女之情,只是我知道,我不能在你家最落魄的时候利欲熏心,让你心寒,我应该站出来,给你一个托付,我应当保你,一世无虞。”
后四个字他说的一字一顿,好似深思熟虑。
裴厌终于知晓了景晏序的想法,不是因为情之所起,只是因为责任和担当。不知为何,裴厌竟然感觉到心中松快许多。
“殿下,我明白你的好意,只是我不要托付,你知不知道,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靠近你,我才会平生祸端,我不再需要你的承诺了,你也不必自责,只要你保证无愧我们兄妹二人,我就心满意足。”
景晏序眼眸一颤,“你是如此想的。”
京州的女子多视择婿为一生大事,琅照却不然,正如初次见她时,景晏序就体察到她的与众不同。
“殿下,我知道我们二人没有男女之情,你不必为我的余生作保,不必把我也当做你身为储君的责任,只要问心无愧就好,我已经托兄长归还蝶簪,蝶簪很好看,你应该送给真正对的人。”
裴厌说完,稍一颔首便离开了。
景晏序感受到指节的一缕寒风,不知是风,还是她的发丝。
31. 肖想
裴厌没有回头,心里想着景晏序方才的神情和话语。
他话里的承诺是值得人选择去信、去等的。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太子,有权力地位,但更因他是景晏序,琅谦和裴澈在世时,都曾对他不吝称赞。
裴厌也曾从琅谦和裴澈言语中描摹过他的模样。
太子心系百姓疾苦,旱涝灾年,亲赴田间巷陌,布衣简从,问民生冷暖;太子治学理政勤勉不息,每逢议政论策,他的谏言都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韧;太子从不以威势凌人,反是愈居高位,愈显沉静谦和……
等这样一个人。
可是裴厌此前就是等啊等,失去了亲人。
等,是最煎熬的事,是孤寂在蔓延,是自我在悬空。
她这一次不能将命运交给那个不可预料的将来,美其名曰,顺其自然。
她知道自己似乎有些错了,可她无可避免地、仍如此偏执地想,她还是痛恨着那时那个无能为力的、自以为是的自己。
所以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裴厌此时只比方才更坚定自己的回绝。
虽然景晏序方才有满面的错愕,但绝没有一丝愠恼,她所说的话也算得体,他们二人应当算是已经把话说开了。
或许这是此生最后一次和他心平气和的对话。不过将来的事怎样,又有谁说的准?
没走几步就到了无名府,昏黄的灯笼在微风里晃动,雨水的湿渍在黄纸上拓出不齐整的纹路,将烛光也抹得斑驳起来。
灯下站着一个披着白色披风的女子,宽大的毛领将她一张小巧的脸裹得严严实实,显得娇憨可爱。
她从门后下人手里取来一盏灯笼,提在手上,往前走了几步。
是许仪。
裴厌下意识回头望了一望来时的路,空无一人。
“你找什么呢?”许仪走下门前的石阶,低声说道。
她的声音尚未恢复,听起来仿佛砂石刮蹭。
裴厌没有回答许仪的话,只是上前一步,为她拢了拢披风,温声道:“二小姐,你是在等我?”
许仪扯出一个幅度很小的笑,轻轻点头。
裴厌也微笑道:“你病还没好,快回屋吧,站在此处会着凉的。”
许仪将一封已经拆封的信拿出来,上面写着“裴厌收”,不难看出是张仪的字。
“你为何要知晓画皮之事?别告诉我,你只是好奇那本怪书里的‘画魅’。”
看来画皮之事有了着落。
裴厌:“你为何如此惊讶?这样有意思的事估计只有季宣会毫无兴趣了吧。”
许仪不置可否,只是将话题一转,“有人送你回来了,他的模样真让人大吃一惊。”
“此话何意?”
“我以为你的婚约已经作废了,没想到他对你有意,你找易容之术,不会就是为了他?你想变成另一个人,嫁给他?”
“小姐,你切切实实想多了。”裴厌语气加重,希望许仪不要再说下去。
“怎么?小厌,我是为了你好,你不要再肖想这些够不着的东西了……”
“肖想?”裴厌打断许仪的话,语气很是疑惑。
裴厌自以为许仪是个值得托付的朋友,可是这位朋友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她,竟然有一天对她恶语相向。
“你我之间还需抠这些字眼?小厌。”
“不管你信是不信,我不会与他再有瓜葛,他也对我无意。”裴厌咽下了解释的字句,从许仪手里扯过那封信,错开许仪的身影正欲离开。
“站住!”许仪回头喊道,“裴厌!”
说着她就扯住裴厌的胳膊,无意间扯到了她的伤口,裴厌吃痛地深吸一口气,将她的手甩开。
裴厌哑口无言地转过头,“我明日有事回京,你留在青夷山养病,多保重。”
语罢,裴厌朝内院走去。
见裴厌已经完全消失在眼前,许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刚刚的激烈情绪使她的胸口发闷,此时正微微起伏。
“你怪我错怪了你,但你何曾明白过我?”
说完,许仪将手里的灯笼狠力一抛。
*
郑宁一边兴致勃勃地收拾着行李,一边开口问道:“走得如此匆忙,为何?”
“再留下去,怕是大家都不会愉快,你收拾好了吗,明日一早,我们找叶婆婆要一架马车就动身。”
这几日的叨扰下来,裴厌常常碰见叶舒,叶舒没像叶遥喜一般大大咧咧,连认也认不出来她,叶舒几乎是一见面就认出了裴厌,却不曾戳破,不曾多问。
二人相处的好,裴厌唤她一声“叶婆婆”。
裴厌被叶舒死缠烂打不知试了多少药,这些药有意无意帮裴厌调理了一番身体,虽然不知叶舒为何对她这样好,但想必叶舒会愿意借一架马车。
“不管怎样,你终于动心思走了,这里真是无聊的很,还有个那么吓人的许小姐。”
“许小姐,怎么会到吓人的地步?”她今日表现得有些咄咄逼人,但绝算不上吓人。
“我和她的小侍女湘潭打的火热,就知道了点你不知道的。”郑宁一脸的故作高深,仿佛等着裴厌疑惑万分地发问。
裴厌莞尔一笑,走到床榻边,躺下了。
“诶?”
“早些休息。”裴厌说完闭上了眼。
“不行,你起来听我说。”
裴厌被郑宁拉扯着坐起来。
不过郑宁明显刻意收着劲儿,没有扯到裴厌身上的刀伤。
微弱的烛光里,少女双眼泛着亮。
“许仪这一辈,家里的女儿多,许大人和夫人,还有几方妾室都是仙子一样的人物,许仪并她的姐妹个个都生的好,才情好。许仪都那么厉害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还是得了不少冷落,前些年一场风寒险些要了她的命呢?就是因为被冷落。”
“怎么会呢?许家对她严加管教,病了怎会不管?”
“事实如此嘛,而且好像……好像是许仪结交了季宣这样的高门贵子,许家人才对她重视起来的,就这两年。”
“许家是书香门第,怎会以姑娘攀上什么高门而分三六九等?”
“我说了你又不信,又偏偏叫我说,你去问湘潭啊。”郑宁有些不乐意了。
“又不是我……”
裴厌话还没说出口,郑宁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抢回主导权,继续说道:“去年许家庶出的三小姐,嫁到珉王府上了,还是正妻!是续弦。”
珉王乃钰行帝同母所出的弟弟,一算今年当有四十好几了,许家三小姐比他小了二十来岁……这姻缘完全算不上皆大欢喜。
不过许家庶女嫁到皇室,确实高嫁。
“那个小姐的亲娘在许府就趾高气昂起来了,许小姐处境就不太好了。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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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许夫人是一定要她入宫为妃的。”
入宫……为妃……?
裴厌皱了皱眉,了解到这么许多不辨真假的消息,许仪的好多行为都说得通了。
她在长辈和好友面前全然不同的形象,或许只为求存,而她对于太子,或许别有目的,所以今晚才会口不择言。
不管如何,裴厌不想替许仪解释,不管怎样,她们的友谊都难以进行下去了。
“我觉得,我只是自己猜测了一下,许仪的病让她的声音几乎到了难听的地步,她来青夷山,是不是还为了躲清闲呀,估计在许府会受尽白眼。”郑宁摸着下巴,说完看着裴厌,似乎急切地想要认同。
裴厌:“有这种可能。”
许仪在许府,好似很不自由。
郑宁说完就轻吹了吹烛台,周遭陷入一片丝绸般严丝合缝的黑暗。
郑宁轻轻爬到裴厌身边躺下,很快就打起清浅的呼噜。
裴厌却没有那么容易入睡了,她曾想许仪天真烂漫,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可是她或许真的没有那么容易的成长轨迹。
若她如愿以偿,在裴厌看来,并不是坏事。
雨水又从檐上滚滚滑下,水声噼啪,扰人清梦,又让夜不能寐的人,徒增愁思。
*
第二日一切安排妥当,许仪终究没有露面。
裴厌和郑宁上了车,车轮滚过泥泞的地,留下几道辗转。
可惜未能对琅昀道别,裴厌读过张喻的信,信中切实有个地址,据说通晓画皮技艺的工匠避世不出,就住在那,成了个简单农夫。
如果顺利,送郑宁回到郑阿婆身边,她就该启程拜访那位工匠了。
昨夜几乎彻夜不眠,裴厌眼下带着青乌,脸色也很不好看。
“你睡一觉吧,到家了,我叫你。”郑宁笑道。
终于遂了她的愿,可以离开青夷山,郑宁正不知如何开心好,声音都亮了几分。
裴厌摇了摇头,路上易生变,她不打算睡觉。
看着外间迅速后退的公孙树,裴厌想起琅昀,她双手合十,在心里自语:
公孙树,不知你可否有神通,有人算过,您可以解一解吾兄此生的苦,算来这个世上只有我记得此事了,请您保佑吾兄,平安顺遂,心伤得愈。
说完她随手擦了擦眼角,不再看外面的路。
琅谦和裴澈带他们兄妹二人去算过命,怕占卜之言误引稚童迷途,琅昀和裴厌不知自己的命,只知对方的命。
琅昀突逢变故,留在一座种满公孙树的山上,好似真是命运的安排。
不知赶了多久的路,车内温暖得紧,裴厌的意识逐渐模糊,她看向郑宁,郑宁已经皱着眉睡了过去。
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昏了过去,裴厌如何摇她的手臂,她都全无反应。
不好!
裴厌掀开车帘,只见车夫早已经不知所踪,前面是一汪深潭,雨水在潭面掀起迷蒙的水雾。
裴厌手脚已经酸软无力,她连忙勉强撑起郑宁,想带她一起跳出车去。
到了车门,裴厌正准备跳,眼前寒光一闪,裴厌连忙只将郑宁丢下车,自己往另一边躲去,堪堪躲过剑花。
裴厌看着郑宁,她安全落地,可能只是摔得有些狠。
此时裴厌终于失去意识,摔倒在车里,发出一声闷响,有暗红色的血液从她的伤口缓缓流出。
32. 哑然
意识模糊之际,竟是听觉在最后消弥,裴厌听见车顶上传来重重的踏声,车身一晃,方才痛下杀手的那位已然全身而退。
马车失衡,雨水四溅,周遭在发出暴怒的响,这怒意随着一阵彻骨的恶寒被隔绝,潭水浸入马车,一切变得缓慢又深沉。
是水底,是杀机。
死前该想什么,裴厌此时只想要一点点暖意,一点点可依托的东西。
裴厌听见暗流涌动,感到气息隔绝,在意识里,她乍看见了什么,似乎是一条牵曳着风筝的细线。
残影只维持一瞬,周围又恢复了一片空无的黑。
好像有人揽过她的腰,竟然有别样的暖意。
此后的事,她一点也不知道了。
不知是梦,还是地府,她牵着风筝线,广袤无垠的天,不见浮云,只有一个胖燕风筝,自在的不得了。
强风一吹,不由分说掳走了胖燕,线断了,她徒劳地扯了几下,手指却十分僵硬。
她听到:
“小厌!”
“小厌!”
“你醒了对不对,不要吓我。”
女音若铃,颤着哭腔,好不惹怜。
裴厌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泪流满面的许二小姐。
许仪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唇红齿白,鼻尖上有些绯红,看来她的病大好了,连嗓音也恢复了原来的清亮柔和。
稍一挪开目光,是郑宁坐在地上,双臂趴在床上,却不碰裴厌,只是紧张地揪着被子,紧闭双唇。
郑宁脸色远不及许仪,她的眼下有浓重的青乌。
裴厌清了清嗓子,却还是说不出话。
“水……”许仪嘟囔着,“我去给你倒水!”说着她便火急火燎地走出去了。
“裴厌……”郑宁撑起发麻的腿,上前抱住了裴厌,“幸好、幸好……幸好你醒了。”
裴厌想安慰郑宁,嘴里支吾了半天,却发不出声。
郑宁放开裴厌,挂着泪珠的眼睫一颤,觉察了不对劲,“你的声音,不,你的嗓子怎么了?”
裴厌轻蹙着眉,摇了摇头。
此时许仪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
怪异的是,一个蒙着面的男子跟着走了进来,他身材高瘦,一袭朴素的黑衣,脖颈上围了灰色的毛领。
裴厌瞧见他露在外面的眼睛,内眼角尖锐,外眼角却偏生下垂,恰似一只极北的银狐。
他一进屋,目光就落在了裴厌身上,裴厌也恰打量着他的眼睛,两人眼神相撞。
他的眼睛在目光流转下还透出隐隐的琥珀色。
实在是很眼熟。
待他走上前,他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裴厌顺势看去,只见深青色丝绦系着一枚羊脂白玉雕琢的满月环,隐隐透出莲花纹理,佩下坠着木质莲花。
这是景晏序的玉佩,裴厌顿时弄清那双眼睛为何给他带来了熟悉感——眼前这人就是景晏序。
只是他蒙着面,不知许仪知不知对方身份。
许仪将水递给裴厌,裴厌点头道谢后举杯,不知她之前昏迷了多久,如今口干舌燥得厉害,于是一饮而尽。
许仪立马牵住了裴厌的手,转过头对景晏序说道,“多谢沈公子出手相助,若不是你那日从潭中救出小厌,恐怕……你知道的,我一直将小厌视作亲姐妹……”
许仪还未说完,眼底已有泪意,她抬起流转的眸光,看向景晏序。
沈公子?想来是景晏序编造的身份。
“不过举手之劳,无足挂齿。”景晏序拱手道。
许仪浅浅一笑回应,似乎想起来了什么,转头对裴厌介绍道:“对了,小厌,这位是沈穆,沈公子,那日是他见你有难,从水里把你救起来的。”
裴厌点了点头。
看来许仪还不知景晏序的身份,这景晏序为自己编造的名字,承了他母亲沈燕青的姓氏,又接了自己的表字子穆,沈穆。
裴厌、景晏序二人对望,都有些不自在。
景晏序忽然开口道:“小厌姑娘,你可饿了?”
裴厌没想到他酝酿这么久,问出来这么一个问题,愣愣地摇了摇头。
不过她也是真的不饿,相反,她感觉有些恶心,并没有多少饥饿的感受,想必也吃不下。
许仪:“我早叫厨房准备了一些清淡的,做好就送上来。”
景晏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笑,道:“还是许小姐考虑周到。”
景晏序看向裴厌,疑惑道:“你……怎么不说话?”
裴厌又咳了咳,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无奈指了指嗓子,摇了摇头。
郑宁见势找来了纸笔,递给裴厌,示意她写下来。
裴厌的手有些无力,因而字也不大工整,只见她写了行字:
【多谢沈公子搭救】
景晏序微微扯了扯嘴角,“不必挂怀,你的嗓子怎么了?。”
裴厌微微颔首,又写下:
【我嗓子无痛,却无法发声】
许仪一脸诧异惊疑,“怎会如此?”她皱了皱眉头,“回头我请叶大夫来替你看看。”
裴厌点了点头。
景晏序似乎思忖片刻,又提问道:“你还记得那日的具体情形吗?我到时,只见你们的马车跌入潭中,其他便一概不知了。”
。”
裴厌回忆片刻,写下那日的疑点。
【那日情形,车内有某种毒,乱人神智,宁昏死无识,我周身无力】
“车内的情形已不可察了,马车跌入深潭,难以打捞寻迹。”景晏序神情凝重,像是他已经发现这祸事是人为的。
看着景晏序凝重的神色,裴厌深思一番。
凶手为何对裴厌下手,不对,不是对裴厌,大概是针对琅照,莫非她的身份暴露了?
凶手要杀琅照……不是利用二人婚约拖累太子,而是直接扼杀她的存在。
这位凶手更可能是景晏序的党羽,但景晏序显然不知此事,他救下了裴厌,没理由对她动手。
只是她的行迹只有叶舒知晓,马车也是她派的……叶舒又恰好是太子党羽,曾替景晏序招揽过季家。
裴厌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测,也不敢不相信自己的猜测……
“你可是又回忆起什么?”景晏序打断了裴厌的思绪。
裴厌心不在焉,缓缓地摇了摇头,笔下写着:
【我记错了,马车里没有毒,是包裹里的安神药,可能在路上泼洒了,才酿成大祸】
裴厌还是遮掩了此事,若此事真为叶舒所为,裴厌虽不知叶舒是怎么得知她的身份的,但她知道一点——或许叶舒会对她出杀手,但她出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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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太子势力的保护,绝不会暴露裴厌的身份。
这就够了。
不必再追究下去了,立场不同罢了。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叶舒,想不动声色地抹杀裴厌,就很可能是太子势力的重要一环,扳倒成王,那人就是助力,裴厌暂时不会回击。
景晏序没再追问,而是看着病恹恹的裴厌,一言不发。
裴厌看着自己写的字迹,愣了神,笔下的墨迹在纸上晕开,好似腐烂的果子。
郑宁:“该用药了,我去端药。”
她说着就动身了,顺手将裴厌手中的毛笔取来,搁置在一边。
景晏序看向许仪,稍微颔首道:“许小姐,我还有事未办,现下还得再叨扰几日。”
许仪起身对景晏序点点头,“沈公子只管留下,你是小厌的救命恩人,自然不必多礼。”
景晏序:“那我便先行离开了,”他侧过头看着裴厌,“小厌姑娘好好休养,不必多思。”
裴厌点了点头。
景晏序前脚刚跨门而出,许仪拍了拍裴厌的手背,轻声道:“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裴厌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许仪便跑开了。
裴厌在房内可以听见外面的动静。
“沈公子!”许仪叫住景晏序,而后气息有些短促地说道,“你在青夷逗留,若是遇见什么棘手的事,我会鼎力相助。”
“多谢许小姐,这几日的打扰,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景晏序的语气温润有礼,一如千秋宴上对裴厌的一言一行。
“我可没觉得打扰,不瞒你说,我前段时日生了场大病,本来万念俱灰,可是就这么撑着撑着,竟然从鬼门关闯回来了,那之后我就明白了一点。”
景晏序淡淡回应了一声嗯,似是问的意味。
“就是向前看。”许仪说完自顾自笑了一声,又补充道:“我看你来府上这段时日,和我生病时很像,闷闷不乐的,要记得要向前看。”
“好,多谢许小姐规劝。”景晏序话中似有笑意。
景晏序:“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恕罪先离开了。”
许仪嗯声回应,语气间尽是欢快,似一只春燕。
裴厌嗔怪自己莫名其妙偷听了这么久外面二人的聊天,摇了摇头,头脑却越发嗡想。
裴厌身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看来养病还是得躺下休息,不宜多劳。
她在梦里放了那么久风筝,醒来却觉得自己的心被风筝线捆住,有些莫名的挣扎。
许仪回到房间,房里剩下裴厌和许仪二人,氛围有些微妙,二人上次对话不欢而散,源头就在方才离开的景晏序身上。
许仪走到床边,为裴厌拢了拢被子,而后对外面喊道:“湘潭。”
一个低着头的侍女走进屋内,应声道:“二小姐。”
“吩咐厨房准备清淡的饭菜送过来。”
“是。”湘潭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裴厌,你的事,我告诉季兄了,他六日后便来接你回季府,你这六日就在此安心休养,经此祸事,还是勿要到处乱闯。”
许仪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裴厌,“你恨我也罢,我这么做,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她说完便拂袖而去。
裴厌看着许仪暖粉色的衣摆消失在转角。
33. 香囊
山风总是突如其来,鬼哭狼嚎般直直往人心里钻,凉意则更是无孔不入。此时外间正好起了一阵风,卷着黑云呼啸而来,窗前倏忽间暗下一片,这是又要落雨了。
裴厌紧了紧外衣,走下床榻,太久没有挪动,此时竟有些踉跄。
郑宁端着药进来就瞧见裴厌在床边立着,很不稳的样子,就立即将碗放在一边,赶上去扶住裴厌,“怎么自己站起来了?”
裴厌对郑宁扯了扯嘴角。
郑宁的眼睛有些红肿,看起来像是才哭过。
裴厌拿起纸笔,慢慢写下:【别伤心】
郑宁看见裴厌悉心写下的字,仿佛听见了裴厌以往清清淡淡的声音,她便哽咽起来,“这几日我跟你说什么,你都不应我,虽然、虽然你从前回应我时也是惜字如金的,但至少你应我呀,这几天你闷不吭声,只知道一个劲儿的发热,我、我只是……”
郑宁说不下去了,一把抱住裴厌,“我很害怕,我只是很想你。”
裴厌回抱郑宁,鼻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个怀抱没有激动颤栗,只有心照不宣的接纳与安定,仿佛一件熟悉到无需多言的旧衣。
这个拥抱像上辈子那么久远。
女子同女子的情感,脱离了男女之间传宗接代的必然,唯余原初的、完满的羁绊,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纯粹雕琢。
裴厌紧了紧回抱郑宁的手,还好,还好落水那时护住了郑宁,她还好好的。
郑宁松开裴厌,端起桌上的药,“这是我亲自盯着煎的。”
说着她就轻吹起来,汤药上浮的水气流连在她的眼眸。
这次逃过一劫,只是,不会次次都有惊无险。
背后之人没有得手,不会善罢甘休,她又留在青夷山,变数太多,郑宁在身边,终究太不安全。
记起景晏序方才对许仪所说,要在府上逗留几日,时至今日,朝局动荡,他为何逗留城外,不得党争先手?
结合他今日的询问,莫非他也在找暗杀裴厌的凶手,或许与他联手,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裴厌,我知道是你救了我,本来说我要好好保护你的,到头来还是我拖累了你,你受了伤,还泡在那么冷的水里,一定很难受吧。”郑宁说着,自责地低下了头。
裴厌摸了摸郑宁的头,她的头发显然很久没细心打理了,散碎的头发散在发髻之外,散着流离的光。
“太蹊跷了,为何你无法发声了,我记得之前没有伤到你的嗓子,不会是发热把嗓子烧坏了吧,我、我快些去找叶谷主,或者叶姑娘救你。”郑宁慌乱地吐出一连串的词句,说完就要起身。
裴厌拉住了郑宁,摇了摇头,在纸上写下:
【勿寻叶谷主,我们下山再找寻常大夫看】
“为何?叶遥喜姑娘也不行吗?这几日都是她在为你看病。”
裴厌皱了皱眉,以示不解。
郑宁了然解释道:“我打听过一番,记得是外出寻你的许小姐和恰巧救下你的沈公子,二人一同将你带回来的,当时很多人都看见了。许是潭水太凉,那日又落雨,沈公子当时也风寒病倒了,许小姐就把他留在府中了。然后叶遥喜姑娘恰巧来看望许小姐,顺便给你和沈公子看了病。”
【当时许仪将我带回来了?】
郑宁:“是,说是她放心不下你,出去找你,遇到了背负我们二人上山的沈公子和他的随从。还有一点奇怪的,叶遥喜姑娘说是来看望许小姐,实际这几日与她并不来往,我百思不得其解。”
裴厌疑惑在于许仪连送别裴厌都不曾,怎会去寻她?至于叶遥喜来给裴厌治病,可见她肯定不站在凶手那边,她来府上应当是受景晏序的指派。
或许问问景晏序,一切就会明白很多。
裴厌在纸上安慰郑宁:
【你不必多思,我心里有数】
郑宁却敲了敲裴厌的额头,“有数什么呀你有数,心里不许再想伤神的事情了,好好养病。”
裴厌笑了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汤药滚过喉间,引起一阵轻轻的刺挠。
郑宁掐着手指算了算,说道:“算着时日,今日叶遥喜姑娘会来看你,我就不特地去找她了,到时她来,你配合看诊就好。”
裴厌点了点头。
“对了,你方才说‘我们下山’,你不打算等季公子来?”
【不等,我不打算回季府,我还有个人要寻】
裴厌还是要去寻传说中那位擅画皮的工匠。
郑宁问也不问,笑道:“我陪你。”
裴厌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雨水在此时如瀑落下,劈里啪啦打在屋顶,吵得人心间烦闷不已。
不一会儿,厨房将饭菜端上来,看起来极清淡,乍一看去尽是青白的颜色,山药粥、丝瓜肉片汤、青菜豆腐以及蛋羹,看得出来是很用心的准备,郑宁和裴厌两人吃都绰绰有余。
郑宁一直在桌边絮叨个不停,往裴厌碗里夹肉的手也不带停的。
裴厌看着堆积如山的饭碗,苦笑着在一旁的纸上写下:
【很够了,我吃不下】
“你是病人,就要多吃荤食,伤口才好得快,这几日你昏着,我只能给你喂下稀得跟水一样的粥,好不容易醒了,还不吃些好的。我看见粥就烦的不行,尤其是山药粥,听我的,你就吃肉,那个粥不吃也行。”
裴厌热情难却,只好在郑宁眼皮子底下将那些肉全吃了。
郑宁收拾碗筷时,裴厌执笔写道:
【回去歇会儿吧,照顾我这么久,你也很累了】
“不累,其实一点儿也不累。”郑宁斩钉截铁道。
看着裴厌恹恹的神色,郑宁皱了皱眉,“不过我先走了,免得打扰你休息。”
郑宁说着就扶着裴厌走回床榻,安顿好裴厌,就端着碗筷轻声离开了。
裴厌听着郑宁渐行渐远的脚步,再难忍住上涌的恶心,扶着墙冲撞地走到洗漱的盆边,干呕了一阵,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裴厌一时间也憋得脸通红。
身后传来一道清肃的声音。
“既然吃不下,缘何逞强?”
不知是不是裴厌的错觉,这声音里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裴厌不需回头,已经猜出来人是景宴序,他的脚步很轻,却很快走到她身边。
景晏序靠近时,带来一阵有些苦涩却好闻的味道,像一盏雪水泡的茶。
闻到这个味道,裴厌感觉没那么恶心了。
目光里出现了一只极好看的手,捏着一方青色绢帕,青帕与他手上青筋呼应着。
裴厌接过绢帕,擦拭嘴角,她一下便认出这原是她的帕子,千秋宴上无意落到景晏序手中,只是没想到他还留着这方帕子。
景晏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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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下面罩,他看起来也是大病初愈的样子,面色有些苍白,唇色浅淡,凌厉轮廓间多了几分倦意,纵使气色不足,也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清隽。
他似乎没等着裴厌回话,只是自顾自说道:“我刚醒时也是你这样,吃不下,没胃口,闻闻这个就好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月白色素缎香囊,上面绣着几枝淡青的竹叶,针脚细密。
景晏序没有将香囊递给裴厌,而是将它系在床帐上,系好后,他玩笑似的轻撩了一下香囊的流苏,流苏摇晃着,那股微苦的味道扑面而来。
景晏序扯出一个清浅的笑,因为病容,独显了几分淡薄。
裴厌的心随着流苏摇晃着,想不明白景晏序意欲何为。
“里面不是香料,是药材。”
裴厌有些莫名的倦怠,懒得去拿纸笔,不欲接他的话。
只听他又问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才询问,你为何为人遮掩?”
说着景晏序就从桌上取来纸笔,将纸平铺在自己的手掌上,又将毛笔蘸了不浓不淡的墨,递给裴厌。
裴厌没什么表情,只是接过毛笔,在景晏序手上的白纸上写着:
【不是你的人做的吗?】
“若是我的人,我必严惩不贷。”
裴厌轻轻皱了皱眉。
“我知你的怀疑,此事的真凶并非叶舒,那驾马车并不是叶家的,叶舒为你准备的马车至今停放在府中,叶家乃至许家的下人皆可作证,况且,她不知你的身份,没理由对你动手。”
裴厌渐渐舒展了眉头,眼里的质疑转为疑惑。
“我查了几日,毫无头绪,怕凶手再度动手,便只能留下等你转醒。”
裴厌紧捏笔身,墨水洇到她的指尖。
景晏序从裴厌手中取走毛笔,墨迹也染上他的手掌,“擦一下吧。”
裴厌闻言用手里的青色绢帕拭去指尖的墨水。
“听许小姐说,六日后季公子便会来接你,若你决定回去,这一行切记隐匿行踪,留在季府,可保安定,至于凶手的事,我会查下去。”
景晏序用衣袖将毛笔上的墨迹擦干,又将毛笔递给裴厌。
裴厌拿过毛笔,愣了愣,将青帕放在床角,接过景晏序掌上的白纸,放在自己手心,慢慢写下:
【多谢】
当她写完将要给景晏序看时,只见他毫无任何异样和顾忌地捡起裴厌用过的那方青帕,正在擦手里的墨水。
还没等裴厌反应过来,门外响起一阵急切的步子。
裴厌忙向门口看去。
景晏序却不紧不慢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以后不想或无法做的事,不要逞强了。”
郑宁推门而入,看着屋内呆呆站在床边的裴厌,疑惑道:“诶,你怎么站起来了?”
裴厌回头,景晏序早从不知何处离开。
裴厌收起手里的宣纸,刻意挡在身后,而后无所适从地摇了摇头。
郑宁却没多想,只是从圆桌上拿起茶壶,对着裴厌晃了晃,“忘记给你添水了。”
她说着又走出去,半道回头一笑道:“用完饭是要动一动,对身体好。”
说完她便带上门离开了。
裴厌慢慢坐到床上,床帐上挂着的香囊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恶心的感觉已经消去大半,只是心中有某种东西久久不得安宁。
34. 夜访
这是一条牢狱的过道,烛火恹恹,微弱似无,不知还能照明多久。
过道里没有尽头,或许是看不见尽头,计时的水钟,一筹莫展地,一滴,两滴,三滴……
好像每一下都压在紧绷的心弦上,裴厌抱臂走着,维持着心神最后的安定。
好像有什么浸在她的脚底,低头一看,是污水,不对,是黑色的火苗!
它渐渐吞没了裙角,往上爬,竟然一点刺眼的火光都没有。
裴厌没有感觉到灼烧感,可那明明是火,火焰张牙舞爪,千千万万次梦魇般的火焰。
她的手、脖颈、脸都变得焦黑,她看着自己褪去一切颜色,只剩下干干瘦瘦的漆黑,再抬眼看去,她成了过道旁禁锢犯人的高柱围墙,这里每一个高柱,都是一具焦尸。
黑色的火焰如水一般游走在所有地方,这里被淹没在名为火的深海。
猛一惊醒,心跳如鼓。
眼前是景晏序留下的那个月白竹叶香囊,流苏微晃。
方才只是裴厌的一场梦。
裴厌揉了揉额角,披上外衣起身,打开了木窗,夜里的凉风裹着山间的湿意迎面而来,外间的雨已经停了,耳边尤有水滴之音。
这三日雨水降得稀稀落落,势头明明不大,屋顶黛黑的房瓦却莫名其妙碎了几片。
屋内堆了两三小木桶,是郑宁端来承漏雨屋顶的水帘的。
有时候,裴厌似乎在梦中也听见水滴的形状,那种收放仓促的小雨几乎将人的意识也浸得湿濡。
裴厌张了张嘴,却仍然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原本她以为自己的嗓子会慢慢转好,两日过去,却不见起色,心中难免烦躁。
裴厌醒来那日,叶遥喜来过一次,她对裴厌的态度一如对待普通病人,与之前并无不同。
裴厌身上的风寒好的差不多了,伤口也在慢慢长好,只是问起嗓子,叶遥喜便说不出切中肯綮的二三句来了,只说要慢慢观察,或许过几日便自行恢复了。
明日便是叶遥喜前来为裴厌复诊的日子了。
不知夜多深,天又几分晓了,裴厌却睡不着了,倚在窗边,任由凉风吹散方才噩梦的形影。
一阵狂风忽如其来,吹灭了跳跃的烛火。
好巧不巧,外面响起一道若有若无的脚步声,那人步子放得很轻,但又被水洼荡开的声音出卖。
裴厌捏起塌下压着的短刃,藏在身后,那人似乎正好停在窗前,按理说,二人仅有一墙之隔。
周遭一片漆黑,耳边只有屋内的水滴声。
在对方往前一步的一瞬间,裴厌按住窗框,倏地飞身出去。
那人毫无准备一般,不前亦不退。
裴厌手中的短刀已经刺向那人的脖颈,只是刻意偏了一分,堪堪停在他的喉间。
那人背靠墙面,裴厌架着刀站在他身前,那人比裴厌高许多。
裴厌在他身上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景晏序?
“景子穆。”那人毫不拖沓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乍听到这个名字,裴厌有些反应不过来,又想起他曾说自己表字子穆,心中的惊诧才退去。
听声音,是他没错。
裴厌却没有放下刀。
景晏序却轻笑出声,“好吧,深夜到访,确有可疑。”
“不过,我查的事情,直至方才才有眉目,立时便过来寻你了,想起半夜扰人不妥,才在屋外不离。”
不过既然知道打扰,为何前来?
裴厌还压不下心中的狐疑。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有种若有若无的疲态。
他一直在查案吗?
裴厌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景晏序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药丸,出其不意地伸手,将裴厌的脸一掐,把药丸放进了她的口中。
药丸太小,裴厌来不及反抗就已经将药丸吞下去了。
她徒劳地咳了咳,一开始只有气音,再咳几声竟然有了声音。
“你……”裴厌突然能说话,忽觉心中开阔起来,却没想好说什么,半晌只说了个“你”。
“我……?”景晏序似问非问。
虽然看不见他的样子,裴厌却感受到他的笑意。
“谢谢你。”裴厌将刀收到身后。
只是她的声音此时沙哑粗粝的,和之前截然不同。
景晏序:“进去说吧,屋外寒凉,你我风寒都未痊愈。”
裴厌点了点头。
二人进屋后,裴厌忘记提醒景晏序,他一进屋就踢倒了一个木桶。
“你的房间漏雨?”他说着将踢翻的木桶扶回漏雨的地方。
“近来雨水太多,”裴厌说着用火折子将灯盏点好,“你说你查到眉目了。”
“原本怕你不信,现在看来,你与许二小姐并不如她说的那般情深义重。”他说着看向漏雨的屋顶,那里经久的潮湿,已经长了些许青苔。
修葺屋顶和为裴厌换个屋子,对许仪来说小事一桩,可许仪这几日不曾来过,裴厌也不愿再麻烦许仪,所以水滴声在房内经久不息。
他回过头,继续说道:“若我现在告诉你,你遇害是她动的手,你应当不会一刀刺向我。”
裴厌皱眉,心中一紧。
“我抓到了那日的车夫,那人是许仪生母娘家的人手,是训练有素的武夫,并不是普通车夫。”
裴厌捏着刀的手紧了紧,“你怎知你抓的就是那人,你明明说你来时,只看见马车坠潭。”
“那日我其实看见他了,避免打草惊蛇,你醒时我才那么说。”
这都是景晏序的一面之词,裴厌应当信他吗?
“还有你的嗓子,应该也是她……”景晏序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从袖中拿出一本单薄又陈旧的册子。
《异蛊考略》。
景晏序翻开一页,递给裴厌。
书本有些地方褪色,字迹也很不清楚了。
【连喉蛊,生于南疆幽谷竹心,竹百年一鸣,其鸣日,竹心脂泪凝而化蝉,雄雌成对,名曰音蝉。
此蛊非害命,专窃人声。宿主饮蛊血,复以双蛊同焚之灰烬和酒,各饮其半,则二人音魄相连,声息互易,浑然天成。
中蛊者,虽声色互易,然旧习难改,言谈时常有错忤之态,宛若魂寄他身。更异者,偶于梦寐间,可闻彼心之声,见彼眼之景,盖因音魄纠缠,牵动灵犀一线。
蛊效可绵延数载,然非无解。若求复归,鲜有全功,故南疆巫谚云:宁窃千金,莫易一音。】
裴厌只觉得千百乱线郁结于心,“怎么会有这么玄乎的事情?”
“我派人盯着无名府人员出入,异常之处只有一位乘许府车马秘密进出之人,只要一直跟踪那人,不难发现他干的什么营生。若非跟着这位蛊师,我也不会得来此书。若你还不信,你的声音是否和许二小姐原来一样,你自己应当有数。”
“许仪知道自己败露了么?”
景晏序摇了摇头,“我的行动都秘密进行,你的身份终究是对方手里一张必胜的筹码,我不知她会不会鱼死网破戳穿你的身份。”
一旦裴厌身份败露,她的命运无非两种,一是欺君之罪,再死一次,二是奉旨与太子完婚,那时她的今后就不再掌握于自己指尖了,一切都将被权力的洪流推搡。
这两种她都不想走。
“那日的车夫已经死了,死于失火,而那名蛊师,我并未直接问你的事,花了一些银钱,弄到了这本书。书上并未提及蛊术的解法,要解只能从他本人入手,但行蛊之人都太不可控,我不敢轻举妄动……”
“不必了,我并不在意声音。”况且,她要改变像琅照的一切,真正变成另一个崭新的裴厌,那样,行事便不必像现在一样束手束脚。
景晏序却拧起眉,欲言又止。
“朝廷动荡,你不好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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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回城内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好。”
“景晏序。”
“嗯。”好似没想到她突然叫他的名字,景晏序迟疑了片刻。
“有件事,之前并不是告诉你的合适时机,如今,我必须与你说了。”
“好。”景晏序神情严肃起来。
“沈皇后她曾告诉我母亲,她被陷害委身了一个假太监,被钰行帝得知,通奸的陷害致使帝后离心,她便以死护你,和琅家。”
景晏序捏了捏拳头,“好,多谢你告诉我。”
景晏序的神色有些黯淡,烛火的跳跃在他的眼中不见波澜,即便如此,他还是扯了扯嘴角,“我会查清楚这些,此次回京,我便心无旁骛,顾不上其他了,琅家的事……”
裴厌摇了摇头,轻启唇角,“景晏序,你身上承载了很多,期待,怀疑,权力,欲望……不得不承认,我也期待着你胜下这一局,好让恶人跌下高台。可是我也会有自己的斗争与坚持,我的苦果我的荣耀,你不必将所有人的欲念都背负在身上,我是说,想你所想,求你所求,不要总想着我,或者说类似于我的千万个其他人,想着景晏序,才能赢。”
裴厌知道这种背负的感觉,这种游在卷着刀剑的海里,看不见月亮,看不见岸的感觉。
可是她为什么会这么说,是在慷他人之慨吗?明明她也在这样无边的苦海挣扎,为什么要高举他人,明明要他圆圆满满地背负这些,明明要他有非胜即死的决心,明明要他登基,她才能复仇。
可是,他不也是,在自身难保时,还想着,多帮她一些吗?
她为什么这么说,不是因为那个不可说的原因,绝不是因为心动,只是出于大局,只是出于权谋,只是出于算计,不是因为他黯淡的眼睛。
她是怎么算计的。
她是怎么算计的?
不能让钰行帝从景晏序身上看见琅家的冤屈,亦或是沈燕青的冤屈,从而只看见一个忤逆的“乱臣贼子”,裴厌相信,景晏序胜就胜在他是景晏序。
对,这样才对,裴厌松了不知何时提起来的一口气。
对,这样想就对了。
钰行帝会选择景晏序。
景晏序愣住了,随即目光变得柔和,嘴角慢慢晕出一个梨涡。
裴厌心念一动。
景晏序说,“好,谢谢你这些话,琅照。”
裴厌眼眸一颤,轻轻点头。
景晏序却仍然驻足,开口说道:“我猜,你不会跟季公子回去。”
裴厌一笑付之,并未回答。
“你兄长这些天留在京州,所以没来看你。”
“我知道,若他得闲,定会来找我,不过烦请你下次见他,告诉他,不必寻我,有话便在青夷山坟前一丈地下两尺的木箱里留信。”
“坟前一丈地下两尺,有个木箱。”
裴厌点了点头。
好像一切话已经走到了要告别的关头,只是这一别,可能要好久不见。
裴厌心里有异样的愁绪在滋生,她猜这时景晏序会和她换回帕子,以后或许没有这样合适的机会了。
她或许该先把那个绣莲帕子拿出来,还给他,可是心里这么想,手里的动作却略显迟疑。
景晏序弯了弯唇角,干净的眼眸里是裴厌的影子,他清瘦分明的手伸向胸前的交领,要拿什么东西。
裴厌不敢迟疑了,立即从袖中把属于景晏序的帕子拿出来,她早洗好要还给景晏序了。
只见景晏序看到这帕子,愣神片刻,随即淡然一笑,从衣服里取出的不是属于裴厌的青帕,而是一支簪子,是那支深蓝翠绿交叠的蝶簪。
他先接过裴厌手里的莲花纹帕子,“谢谢你还留着,这是亡母很珍贵的遗物了。”
将莲帕小心收好,他递出那支蝶簪,“我知道你早先退还给我了,只是这个实实在在为你做的,也再不可能赠与他人了。”
35. 入怀
景晏序的声音顿了片刻,接着说道:“我希望,你能愿意收下。”
屋内的烛火黯淡,可是这样的晦暗,落到那支蝶簪上,阴差阳错地,有了几分辗转的光彩。
景宴序的笑意浅浅地停留在唇角,弧度微妙,难以捉摸,但又好像极易揣测,似乎裴厌不回答,不退后,那个笑容就会一直一直,停留在此。
他略显病态的面颊在烛火下染上一层柔和的暖意,不合时宜地,裴厌想起西北的一片广袤,淡去的金橙霞光落在绵羊的肩背,有些笨笨的、总是慢吞吞的少女第一次触摸到那样生动的柔软。
那是琅照记忆中的画面。
那时候,她的好时光随着长河自然流淌,好不快活,此时再看,好似上辈子那么陌生。
裴厌伸出了接蝶簪的手,一如若干年前的琅照伸出了触摸绵羊脊背的手,往日的霞光与今时的烛火有一瞬的重合。
可是今时终究不同往日,暗灯下不为人知的耳语,和草原炽烈的风啸,也是天差地别的。
如今的她真真什么也没有,好似什么也不曾有过的样子,许仪那日的话又浮现在她耳边:
“你不要再肖想这些够不着的东西了……”
肖想。
她如今是个连经得住考验的身份都没有的,人间的孤魂野鬼。
“殿下,这于礼不合。”裴厌说着,不动声色地将微微抬起的手放下,将头低下一个角度,有意无意地拉开他们的距离。
“于礼不合。”景宴序在嘴里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裴厌听到这句,不经意似的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双目相对的一刹,二人的眼神都有失措。
景晏序看向手里的蝶簪,慢慢转动了一圈,语气听不出来变化,“你且只当它是个平常礼物,算是我对你的谢礼。”
“殿下,可是我不曾对你有恩,我也……不希望和虞国皇室再有干系,你……”裴厌还是从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话里选了最伤人的一句,强装说的斩钉截铁。
景晏序好似早猜到裴厌会如此说,眉眼中不见多少不知所措,却有微不可察的失落。
裴厌见他不说话,抬眸看他,本是察言观色的举动,却撞进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眸。
景晏序看着裴厌,轻笑一声,释然了什么似的,开口道:“那日林中,你说的很清楚了,我也记得,那日我说,我对你无男女之情,我其实……”
“不能那样说。”
裴厌愣住了,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应当后退一步,她应当神色严肃,应当厌恶,应当愤怒……一个储君的倾心,来的不早不晚,不在琅家逢难时站出来鱼死网破,不在真正掌权后沉冤昭雪,偏在一个最无力的时候给出一个最无关痛痒的许诺。
她遭受过亲密好友的明枪暗箭,也承受过无冤无仇仅仅出于利益的经营谋害,她从备受宠爱到一无所有,仅仅在他人一念之差。
在她的预想里,她不应该对任何人抱有期待,她应该冷心冷情,唯利是图,再不愿相信世上有真感情,她应当严苛到近乎苛刻,她应当不要……
那么蠢了。
可是她还是蠢的可笑,没有一丝怨怼,却有一些意味不明欢欣,甚至对于他的同情,竟然有些想要等,至于等什么,她也没想通。
景晏序叹了一口气,“我自知我所拥有的筹码寥寥无几,能帮你的也微乎其微。我原以为你和京州城大部分女儿家一般无二,我迎娶你,给你一个好归宿,给你一个依靠,能帮上你。但这些时日以来,我才知道我大错特错,你是个再果敢不过的女子,不会依附他人而存在。”
景晏序说着眼中的失意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曾退却的坚定,“我知你有你的前路,这条路或许坎坷沉浮,你却依然如故。”
景宴序又笑了,嘴角是好看的梨涡,“我亦有我的行途,若你我无缘,便以此簪作结,切望美满。”
此时窗边卷来一阵力度不小的风,裴厌抬起手,衣袖拂过手心,激起一阵痒意。
屋内的烛火又灭了。
裴厌虽抬起手,却没有去接过那支簪子。
不知怎的,她的双手忽然卸下力气,另一只手里的短刀也铿地一声掉在地上。
“裴厌?怎么了?”景宴序说着,上前一步,又怕唐突,仅仅上前一步。
裴厌不自觉地也靠近一步,那只伸出的手慢慢向上,然后抱住了景宴序。
裴厌闻到了好闻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她的耳朵恰好轻轻靠在景宴序的胸腔,能听到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
她的脸颊能感受到他衣裳的纹路,清晰得让她颤栗。
二人身后的衣角还在飘动,这个拥抱并不迫切,裴厌抱的轻浅,她不敢逾矩,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只能留下不多不少、不深不浅的一道掠影,恰似这个疏离清冷的怀抱。
景宴序的手上还拿着那支蝶簪,其间有衣料轻掠过他的指尖。怀抱来得太突然,他愣了愣,而后回抱,他也很轻很轻,好似眼前人会似手中沙般离去。
裴厌的鼻尖酸涩,眼里的泪水决堤般,她这些月来,一直很累很累,可是一件事也没做成,她信誓旦旦,却碌碌无为。每每见到梦中葬身火海的亲人,她的心都如凌迟一般,可她明明知道,仇人逍遥法外,甚至有夺嫡之势,她却什么也没有做。
她无数次在梦中大喊:“等等我吧,为什么不可以等等我,我会变得满腹阴谋,满腹算计,我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我会让仇人付出代价,我会让琅家沉冤昭雪……”
可是梦中的他们好似在嗔怪,好似就是不愿意等。
其实爹娘不会怪她,鹿蜀也不会,是她无法放过自己。
眼前这个人却说:
“你是个再果敢不过的女子。”
“我知你有你的前路,这条路或许坎坷沉浮,你却依然如故。”
景宴序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轻拍了拍裴厌的胳膊。
景宴序的怀抱几乎将裴厌包裹,绝望又温暖的情绪在周遭熙攘。
没过多久,又似乎过了很久,裴厌松开手,后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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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晏序又将她拥入怀中,拿着蝶簪的手缓缓抬起,轻轻簪在裴厌的发间。
“我曾去无相寺为它祈愿,此簪伴卿,逢凶化吉,常安常乐。”
景晏序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他说完便放开手。
二人之间,凉风穿过,擦刮着面颊,风干的泪痕愈加清晰。
裴厌的手抚上发间的蝶簪。
“逢凶化吉,常安常乐。”
轻声念过一遍,裴厌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多谢殿下,愿你此后,亦是如此。”
裴厌咬了咬唇,平静道:“殿下,后会有期。”
景晏序在无形的黑暗里慢慢点了点头,而后回答道:“我明白了。”
裴厌后退一步,景晏序错开她的身影,走到门口,轻声说道:“后会有期。”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身影融入夜色。
裴厌独立屋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的蝶簪。
窗外的风停了,只剩一地清冷月光,月亮意外的很圆,像一场避无可避的轮回。
裴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竟觉得像合上了一本还未细读便已匆匆作结的话本。
这一纸婚约从开头的勉为其难,到如今的镜花水月,一切都太出人意料,但如此潦草的分别景象,是必然。
裴厌背负琅家命案,忍辱负重,要抓住一切机会,哪怕扯开皮肉也要长出铁骨,饮泣吞声,有太多身不由己。
景宴序在朝堂之上,于波谲云诡中争权斗势,如履薄冰,步步为营,也难得任性妄为。
他们一个想要却不敢要,一个能给却给不起。
裴厌将头上的发簪取下,摸黑藏在床头的一个空木盒里,随着一声木质碰撞的轻响,裴厌心里的某种感情随着蝶簪被藏在沉重狭小的囹圄。
明日便动身离开吧,忘记遇见景晏序的一面一影。裴厌躺回床榻,头脑里的思绪却像绳结般绕不开,理不清。
许仪,她为何对裴厌下手,莫非只为了换了沙哑的声音?
裴厌想起景晏序带来的那本记载着窃音之术的书册:
【中蛊者,虽声色互易,然旧习难改,言谈时常有错忤之态,宛若魂寄他身。更异者,偶于梦寐间,可闻彼心之声,见彼眼之景,盖因音魄纠缠,牵动灵犀一线。】
如果她能像书中记载的那样,听见许仪的心声,背后隐情,似乎就轻易可察了。
可是怎样的隐情,再深究似乎没有意义了。
西北失守的消息传到京州那日,若非许仪助力,裴厌出城不会那么顺利。这嗓音便当裴厌还了这层人情,不过还了人情,她们的感情便不复存在了。
旧情已偿,前路便是陌路。若许仪真如郑宁所说,立志嫁入皇室,蹚一趟虞宫的浑水,他日相逢,便只剩各凭本事了。
屋内仍然回响着水滴声,裴厌睁眼看着窗外,不知未来的路怎么走,手里摩挲着装着发簪的木盒,心里多了几分坚定。
这么想着,她竟然睡了过去,水滴声渐渐离她遥远。
36. 绊梦
久违地,裴厌没有走进梦魇的那个火场。
与声嘶力竭恰恰相反,这里充满了寂寥,沉没感久久回荡于此。
这里似曾相识。
不过,庭院太深了,深得叫人陌生。
夜色稠得化不开,悬月只剩几缕青白的残光,颤巍巍地照进这不见尽头的回廊。
目光所及,是远处那个巨大的太湖石,其上堆叠出无数孔窍,在稀薄的月光下,那些空洞的窟窿是眼,是嘴,久久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眼前又有一汪水,水面纹丝不动,黑得像一块巨大的砚台,吞没了所有光亮。
一座石桥瘦骨嶙峋地跨过去,桥洞下深不可测。
诡异的是,越靠近那砚台似的深渊,越听见:
“……言行有度,贞静为要。”
“……深庭芝兰,其芳当归上苑。”
“……慎尔容止,系族荣衰。”
这些声音苍老、沙哑,重重叠叠。
裴厌没听过这些说法,却又好似听过千万次。
桥头有一座楼,飞檐高翘,门楣上挂着匾,金漆早已黯淡斑驳,但那四个颜筋柳骨的“诗礼传家”,在黑暗中竟异常扎眼。
裴厌心跳如鼓,不敢再往前了。
风声似乎绕道而行。偌大的园子,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以及衣摆擦过冰冷石阶的窸窣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
明明四下无人,裴厌却惊觉此地似乎处处有眼,它们沉默地注视,衡量,评判。好似她的一举一动,早被这深宅的每一寸砖木嚼碎咬烂。
这园子,没有出路。
窗外的一缕清光恰巧照在裴厌的眼角,她徐徐睁眼,心里仍然一片空旷寂寥。
时辰还早,屋外的天光还是一片青灰色,耳边的滴水声终于消停,接水的木桶里已经积满了水,面上有再轻微不过的轻波。
颜色淡薄灰暗,与方才的梦境竟有一瞬的重合。
裴厌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坐起身,到镜前一看,她的脸色很不好,面色苍白,眼睛也有些轻微的发肿。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后,她坐到镜前,拿起木梳,打理起自己的头发,也梳理一番混乱的思绪。
关于那个梦,里面有个写着“诗礼传家”的牌匾,她其实见过,那是许府的藏书楼。
这个梦或许不是她的,是许仪的。
那本记载连喉蛊的书上提到过,中蛊者,偶于梦寐间,闻彼心之声,见彼眼之景。
裴厌眉头微蹙。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然生出了些许陌生之意。
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发现她与许仪的相似,从眉眼到轮廓,都有说不出的相似,甚至是她们的声音都像的不合常理。
镜中裴厌的神色与她自己从前很不同,却与许仪很像,乍看时,倒觉得镜中那人是许仪。
她翻开桌上景晏序留下的记载着连喉蛊的书册:
【中蛊者,虽声色互易,然旧习难改,言谈时常有错忤之态,宛若魂寄他身。】
一切的一切,都与书中所写,一般无二。
一股凉意侵上心头。
经此一梦,裴厌有些相信郑宁从侍女湘潭那里套来的话了。
郑宁曾提到过,许夫人是一定要许仪入宫为妃的。
一个猜想浮现在裴厌的脑海。
许仪当真没认出来她所谓的“沈公子”,其实就是景晏序吗?
若许仪的这一次刺杀不是为了抹除二人易音的痕迹,而是为了接近景晏序呢?
她明明有那么多十拿九稳的手段,裴厌如今身为侍女,身份卑微,大可以让她一百次死得悄无声息。可为什么偏偏选择了下药再策马跌潭,这种最烦扰也变数最多的招儿。
正是这一劫,裴厌被恰巧经过的景晏序救下,景晏序还因此留在了无名府。
加上这几日许仪对景晏序佯装的“沈公子”关照有加,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许仪并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裴厌的思绪。
裴厌看了眼门口,轻咳一声,道:“请进。”
她的声音此时与许仪病后的声音一致,她还很不适应。
只见木门刷的一下就被推开了,快得激起一阵短促的风。
“你的嗓子好了,你能说话了!”郑宁一开门就大喊道,跑向裴厌时还磕到了地上的水桶,沾湿一片裙角。
裴厌一见她这冒冒失失的样子就忍不住笑意,“郑宁,我嗓子好得不能再好咯。”
“太好了!”郑宁的声音里竟然有泪意,她吸了吸鼻子,“快、快、快,你再多与我说些话。”
“谢谢你,郑宁。”
“哎呀,不是这句!”郑宁过来嗔怪地扯了扯裴厌的袖子。
“那是哪一句?”
郑宁竟然语无伦次起来,又是笑又是哭的,“不是、我想说不客气来着,不小心就顺着你的话反驳了。真的、我真的太开心了,你不知道我多害怕,你吃了那么多苦,你不可以再经受到这样倒霉的事了,你人那么好,什么恶事也没做,老天爷不能夺走你的声音,你的声音那么好听,怎么能说不出话呢?。”
听了郑宁这么一大串词句,裴厌不由地鼻尖一酸,她摸了摸郑宁的脸,抹去挂在她脸上的泪滴,“别哭呀,我如今很好了。”
“对,会越来越好的。”郑宁重重地点头。
郑宁想起什么似的抹了一把眼泪,“对了,我来是告诉你,沈公子要离开了,你要不要去告个别。”
“他早不该留在……”裴厌轻声说着。
“你叽里咕噜说啥呢?快走吧,说不定以后再也见不到沈穆公子了,人家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郑宁还没等裴厌说完就给她匆忙裹了件披风,拉人出去了。
“我……我不去了,我已经跟沈公子道过别了。”
“去嘛去嘛。”
二人赶到门前时,景晏序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马边。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青色箭袖,腰间束一条掌宽的赭色腰带,其上仍然挂着莲佩。
他整个人立在天青色里,像一竿孤直的竹。
景宴序看见了裴厌二人,欲言又止。
早在门口与景宴序寒暄的许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裴厌时微微勾了勾嘴角。
“小厌,你看起来比昨日精神不少。”许仪说着,走上前挽住裴厌的胳膊,脸上的笑意更甚。
裴厌轻轻略过她的手,看了一眼许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景宴序微笑道:“小厌姑娘,在下今日便要动身离开了。”
裴厌抬眼看他,目光澄澈如秋日湖面。
她尽量表现得满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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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带着浓重的哑音:“此去江湖路远,山高水长,一路顺风,逢凶化吉。”
景晏序闻言,轻轻点头。
“愿你一路走一路看,看江湖风月,也看……”
裴厌弯了弯唇角,向前几步,走到景宴序身前,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继续说道:“也看天道轮回。”
她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天理昭照,枭獍伏戮。”
声音很小,却很坚定有力。
“天理昭照,枭獍伏戮”这句话琅昀也曾对景宴序说过,京州传言琅家兄妹,一个是少年英雄,另一个却是草包蠢材,人皆疑虑,这两人不该是亲兄妹。
然而景宴序真切看到他们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处境,同样的执着。
她眼里好像有一片正在无声燃烧的荒原,火舌舔舐着固执的黑色焦土,没有退路,也不打算熄灭。
许仪很震惊的样子,走上前,看向裴厌,“你可以说话了,小厌。”
裴厌:“很意外吧?”
许仪的笑有一刹僵在脸上,只一刹就调整过来,“怎么会?我一直觉得你会好的。”
景宴序看向许仪,露出一个若即若离的笑,“许小姐,多谢你的款待,你的东西我留在客房了,恕我实在没什么说得过去的由头收下这份厚礼。”
许仪露出意外的表情,很快又调整回笑颜如花的样子,“沈公子,那就切望再见,你是我很想结交的……豪侠。”
景宴序轻笑一声,并没有答话。
“沈公子,路上小心,一路顺风啊。”郑宁笑呵呵地说道。
景宴序点了点头:“承你吉言。”
他的目光落在裴厌身上,笑意淡下来,神情变得严肃认真,“江湖夜雨十年后,不念仇深念故乡。”
裴厌的眼中有一瞬间的错愕,这是第一次来青夷山时,她用树枝写在家人墓前的话,本想着给琅昀看,景宴序怎么会也知道。
景宴序移开目光,解释道:“不记得从哪看来,当时一读便觉印象深刻,此时觉得应景便借言了。”
景宴序看了一眼郑宁和许仪,又看向裴厌,沉声道:“告辞。”
而后,他转身,上马,玄色身影融入苍茫雾气,再未回头。
许仪还站在门前,脸上的表情渐渐归于平静。
裴厌没等许仪有所表示,转身带着郑宁离开了。
许仪余光中是裴厌扬长而去的背影,她不禁苦笑一声。
连喉蛊连接了她和裴厌的梦魇,她第一次见识到那样绝望又无力的恐怖,裴厌的家人丧生于牢狱大火,这会成为她一辈子的弱点。
为何许仪如此肯定,她的梦魇——家族规训,不就是困住她有生之年的枷锁吗?
那场大火,也会成为裴厌挥之不去的痛苦。
她曾想发挥完裴厌的作用就让她就此消失,毕竟裴厌身上有太多她的秘密,而且她活着,身上就有嫁给太子的圣旨。
可是她如今动摇了,裴厌已经被避之不及的命运推到死局,四面楚歌,看样子,她也不愿嫁给太子,那她怎么样也翻不了身了,不如任由她自生自灭。
许仪对着初起的朝阳喃喃道:“我自己都困于一隅,只有这么做,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你千万不要怪我,你的梦魇甩不掉了,我的梦魇还要靠我来挣脱……我们既这么相像,一个活得痛快便好了……”
37. 陌路
无名府内下人都是许仪带来的,从前给裴厌一种不可名状的感受,如今有了许仪的梦,裴厌终于明白那种不适的感觉是什么。
那是一种如同死水一般的寂静,一种麻木,一种麻木的失去。
许仪显然把摆脱这种境况的希望寄托在景宴序的倾心上,只是经过方才的对话,景宴序并不买她的账。
许家势力不算很深厚,且许仪心术不正,给景宴序带来不了助力,反而容易成为短板,若裴厌是景宴序,她也会断尽与许仪的瓜葛。
这一点许仪应当也感受到了,她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能再下手的,只剩成王景和许了,裴厌倒是希望许仪有朝一日能成为成王妃,毕竟他们的狠辣手段倒是很合适。
恶人便由恶人磨了。
或许那样,也是在为裴厌铺路。
裴厌并不打算戳穿许仪的谎言,她也很想看看许仪接下来的作为,只是她留在这,不免再遭暗害。
今日天气显然是好的,不然景宴序也不会选择骑马下山,只是裴厌没办法弄到马,只能和郑宁徒步下山了。
“阿宁,你把要带的东西带上吧,我们今日就动身下山。”
郑宁在一旁皱了皱眉,“啊,这么突然,你伤还没好呢。”
裴厌双手捏住郑宁的肩膀,“我们坠湖不是偶然,听我的,走吧,不然情况会更糟的。”
郑宁咬了咬唇,将手搭在裴厌的手背上,用力点了点头:“我都听你的。”
郑宁离开去收拾东西后,裴厌回到房间,她并没有很多行李,只将那蝶簪小心放好,又用几件衣服压在最底下。
郑宁也是个不拖沓的,很快就推开裴厌的房门,“我好了。”
裴厌将手里的一条狐裘递给郑宁,“你一定把它收好。”
“这不是季公子送你的吗,你怎么给我?”
“我那儿实在放不下,你帮我带着吧。”
“好。”郑宁说着就把那条狐裘裹进包裹里。
二人走出无名府,刚走不远就见前头一棵公孙树下,一个黑衣青年牵着两匹马,好似在等候着什么。
郑宁捏了捏裴厌的衣袖,“此处偏僻,怎么会有人?”
裴厌拍了拍郑宁的手,“不用怕,此处僻静,我们不也在这儿。”
二人假作寻常,往前面走去。
那黑衣青年见裴厌靠近了,对她上下打量一番,嘴里念叨着:“一身月白交领长衫,靛蓝丝绦,发间只一根沉香木素簪,身边应当有个穿着藕合色小褂的女子,没错,就是了。”
“裴姑娘,在下叶远孝,沈公子手下,这两匹快马是为二位准备的,马上有些盘缠。”
叶远孝,他的名字与叶遥喜如此呼应,大概是亲人,叶遥喜是景宴序的人,眼前此人十有八九也是了。
不过景宴序怎么算到她今日要离开?
“多谢。”裴厌接过叶远孝手里的缰绳,将其中一根递给郑宁。
郑宁面露难色,“我不会骑马。”
“无妨,你与我骑一匹便好。”裴厌说着把多的缰绳还给叶远孝。
叶远孝将绳子接过,暗自放松笑了笑。
这一笑却被裴厌看到,“你笑什么,沈公子没给你留匹马?”
叶远孝笑了笑又叹了口气,“裴姑娘,沈公子什么也不让我说,他也是这么对自己的。”
裴厌眼底有一丝恍然。
“我是从小跟着他长大的,他最后的选择往往不是随心的,但是身不由己,所以日后若局势不同……”叶远孝好似也不知怎么说了,又叹了一口气。
裴厌看着身边那匹马,它背上驮着不少的盘缠,裴厌在西北见过很多很多马,都没有像这匹马这么温顺的,它一定叫人好找。
裴厌意识到自己跑了神,轻笑一声,云淡风轻道:“我不怨他,我们已经告别,此后便是陌路了,我并不会有什么嗔痴怨。”
“看姑娘如此豁达,公子知道定放心不少。”叶远孝扬了扬唇。
“来,扶你上马。”裴厌对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郑宁说道。
裴厌将郑宁扶上马,对叶远孝说道:“叶公子,那便告辞了。”
说着就利落上了马。
后面传来叶远孝的声音,“一路顺风。”
二人骑着马快了很多,午时前就到了山下,裴厌又扶着郑宁下马。
山下有个简陋的铺子,顶上盖着几簇茅草,桌凳很矮很小,碗盘以缺角为多,这里卖些面饼茶酒,有二三行人在此停留。
“我们在这歇会儿,待会去京州城。”
郑宁点了点头。
二人找了个空处坐下。
“厌厌,我怎么听不懂你和那个人的话呀,你们在说什么?”郑宁压低了嗓音问道。
“他知道我的身份,说的是些前尘往事,不值一提。”
郑宁几乎下巴都要惊掉,“这沈公子,莫非就是……”郑宁凑到许仪耳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是太子啊?”
裴厌看着郑宁,“这件事就烂在肚子里吧,沈公子他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戴着面具,就是想藏住身份。”
郑宁的脸上顿时变得凄凉起来。
“我好替你们难过。”
裴厌欲言又止,最后却吐出一句:“不必如此的。”
“其实你坠湖那日,我被你丢下马车后,我迷迷糊糊的被雨淋醒了,我看见、看见你和沈公子了,他把你带上岸了之后,我看见……”郑宁说着却眼圈泛红,鼻尖发酸,话里带了浓重的鼻音,“我看见他用蓑衣裹着你,明明他自己冷得也发抖了,可是他留在岸上的蓑衣就只放在你身上,他牵着你的手,他抓的很紧,想为你取暖,我看得出来,他很在乎你。”
郑宁说完拿起面前的一碗水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放在桌上,震得桌面一晃。
裴厌看着自己面前的一碗水,水面随着晃动荡漾起来,思绪回到潮湿的那天。
她听见深渊里不那么平静的水波,她感受到窒息,和一个带着她沉潜的怀抱。
郑宁以手掩面,“怎么办啊,你们真的要成陌路吗?他明明……”
裴厌轻启薄唇,“阿宁,以后不想这些事了,他以后一定会娶京州城里最好的女子,一同筹谋,双宿双飞,何必揪着过去的事不敢放。”
“我只是觉得太难了,我原本想着有钱就好了,不会挨饿,不会没钱治病,一定会幸福的,我还想着做芋泥丸子发家致富,然后让你和阿娘过上好日子报恩,可是好像有钱也不会那样,我只是不懂,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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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厌擦去郑宁脸上的泪水,扯出一个笑容,“你怎知我不好了,你要是做芋泥丸子发家致富了,我在贵府上游手好闲,怎么不开心了?”
小二端上来两碗喷香的牛肉面,红色的油光勾人的很,面上的青葱花,长菜叶更是挠得人心里痒痒。
店小二是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她看着郑宁的样子哭笑不得:“二位姐姐赶好远路来京州的吧,想家咯?前面就是京州了,找个旅店好好歇歇,洗去风尘就不想家啦。”
“多谢,近来有很多外地人进京吗?”裴厌问道。
“对啊,最近不是天虞铨叙么,今年钦天监、雅意司、罚罪司、太医署、撰文台还有一个什么肃政台,对,就是这六个地方一起招人,虞国各地的人才都来京州碰碰运气了,说不定就留在虞宫出人头地了呢。”店小二掰着指头说道。
对,与科举不同,天虞铨叙招的是天子私臣。
天下才俊,或登庙堂,治国平天下;或隐山林,求个自在逍遥。然而,在大虞,却另有一条路,引得四海英豪竞折腰——天虞铨叙。
这不是科举,不取状元榜眼,不授州府县令。它是九重宫阙为自己挑选耳目喉舌,以及利刃心脉。
太医署里的太医及药师毒师,撰文台中的典籍郎和金匮丞,肃政台的肃武卫和法巡使,雅意司里的画师琴师舞娘,罚罪司的狱卒司寇,钦天监的司正……皆从此出。
这比试难度却不输科举,明有“常科”,考校的是天下顶尖的医术、武艺、文章、画工;暗有“潜科”,丈量的是人心深浅、忠奸难辨的底色。
一旦中选,便是天子私臣。享无边恩宠,掌非常之权,亦堕无尽之危。
天虞铨叙,叙的不仅是才,更是命。
这些事情裴厌从前不闻不问,前几月在季府藏书阁呆的久了,了解便深厚起来。
她之前便是想着易容,而后参加天虞铨叙,潜入宫中,铨叙日子近了,她也必须抓紧了。
店小二笑道:“姑娘生的这么好看,是要去竞选雅意司吧?”
“我们姐妹俩只是进京游玩的,不参加铨叙。”
“那不如先去别处玩玩,这京州城如今挤得水泄不通,一点也不好玩。”店小二摆了摆手走开了。
郑宁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问道:“虞宫的这个铨叙也招厨娘吗?”
“往年招过,但是今年没有。”
“还真有这个啊,我有个亲戚一直想考这个天虞铨叙,好十几年都没考上,如今过年龄了,主业也荒废了,天天靠着妻儿卖菜吊着口气呢。”
“它有什么年龄要求吗?”
“十三到三十吧。”
“那你怎么没想着去考?”
“我从前可是病秧子,不过我以后也不想去考。”郑宁说完夹起碗里的一片牛肉,放到裴厌碗里,“你生着病,你多吃一些。”
“你近来瘦了很多,听我的,你多吃一些,我们有钱呢。”裴厌说着抖了抖钱包,只听一阵满满当当的叮叮当当,她招呼着店小二,“小妹,上一盘肉。”
郑宁笑了笑,“有钱真好。”
“为什么以后都不想参加铨叙?”
郑宁撑着脸颊,“我要做生意,发家致富,才不要去宫里当体面一些的贵人奴婢。”
38. 落马
京州城确实如山下店小二说的那般拥阻,街上的行人是往日的两倍不止,形形色色的商铺门楣都要被踏破,店前的灯笼被流苏拽着转个不停。
路边摊贩也铆足了劲儿吆喝,过路人你一言我一语,整条街都弥漫着乱杂的烟火气。
不过近日来京州城的人多了,城门也不好一一检查,裴厌和郑宁很轻易就进了城。
城里人多,裴厌不再骑马,而是牵着景晏序借的那匹马,慢慢堵在人群里,身旁的郑宁紧紧揪着裴厌的袖口,生怕走散了。
裴厌转头看向郑宁,好似漫不经心道:“阿宁,你知道季府怎么走吧?”
郑宁点点头,“你放心,我从小在京州街上长成的,跟着我,不会迷路。”
“那便好,你听着,去投奔季府,给公子看你包里的那个狐裘领,以后至少不会忍饥挨饿了,还有……”裴厌提高了音量,声音还是险些被闹市吞了去。
话还没说完,郑宁又紧了紧抓着裴厌袖子的手,“你要去哪?我跟你一起。”
“阿宁,我会回来的,相信我,不会让你等很久,我会回来参加天虞铨叙。”
话音将将落下,郑宁手里的那块衣料一松,她的手落了个空,她被人群推着向前,只是看着裴厌从旁边离开。
其实郑宁大可以追上去,人潮汹涌,裴厌又牵着匹马,所以裴厌走不快,可是郑宁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人群带着她向前。
她太弱了,跟着裴厌只会成为她的拖累,裴厌的路万分凶险,容不下再多几分差错了。
郑宁拿起手里的那块衣料,那并不是截断的袖口,只是一方完完整整的帕子,郑宁就知道裴厌不会狠心到割断袖子摆脱她。
裴厌是这样轻轻告别的,但是又在人的印象里留下不浅的一笔。
郑宁展开那方帕子,上面并没有绣纹,却有毛笔留下的墨迹,是三个弯月状的笔画,两个朝下,一个朝上,组成令人哭笑不得的笑脸,旁边则画了个圆滚滚的元宝。
这是在说她郑宁贪财吧?
郑宁不由得一笑,感觉到腰间的钱袋子随着脚步微微作响。
郑宁才想起来,因为她说过喜欢有钱的滋味,裴厌就把钱袋子给她了,一路上她都挂着满当当的钱袋子招摇过市。
钱都在郑宁这儿,那裴厌怎么办?
郑宁想回去找人,裴厌早消失无踪了。
*
裴厌又牵着马出了京州城,她从包裹里拿出张喻的信,上面写了通晓画皮技艺的工匠去处,还说对方避世不出,成了个普通老农。
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传闻中不治病不炼药,祖传一套细柳刀的医者。
裴厌又上了马,轻轻拍了拍马鞍,“委屈你陪我赶路了,争取今日日落前拜访那位老农,夜里扰人不好。”
语罢,那匹黑马便好似听懂了一般,几乎是疾驰过去,裴厌抓紧了缰绳,耳边是风沙的刮蹭撞声。
一路朝着京州城西南方向赶,裴厌果然看到了信中所述的山脚下的小村庄。
日头斜斜挂在山顶,有几户人家已经升起了炊烟,白烟直指斜阳,在高处与霞色相容。
信中那位避世的医者,就住在这小村庄背靠的大山的山腰处。
路边有三个挽着袖子的妇人,坐在门前的矮凳上,说笑着掰玉米。
裴晏下马,缓缓走到那三位妇人身前,蹲下身问道:“敢问姑娘们,这山腰处是否住着一老农户?”
“哎哟,小妹子,俺可没听说过山腰上还住着老农户呢。我们这山路又峭又滑,不会让老人家住在山腰上的。”一个身材略微丰腴的妇人说道。
她身边的一个嘴角有颗明显黑痣的妇人放下手中的玉米,指着背后的山说道:“但是我记得那儿确实有一个小屋子。”
“多谢。”裴厌说着便站起身,准备牵着马离开。
“诶,小妹子,你上山可得小心,俺家壮汉上山都有受伤的,你非得上山吗?”那个略微丰腴的妇人说道。
“嗯,我有要事寻那房子的主人。”裴厌回答道。
“那你若受伤了就还来这儿找俺,俺家就是这儿,你来这俺给你备着药。”丰腴妇人拍着胸脯说道。
嘴角带痣的妇人嗔怪地拍了一下丰腴妇人的胳膊,“哪有你这样咒人家的呀?”
“多谢好意,我明白您的意思。”裴厌点了点头,退后几步,准备离开。
一直没说话的那位细眉妇人,突然开口说道:“你要上山,这马肯定上不去,你若不介意,就放在俺们这儿吧,俺们给你看着。”
“不必麻烦了,就不打扰各位了,告辞。”裴厌点头示意,便转身上马离开了。
裴厌走到山脚寻了个隐秘地方,把马系在树边,只带了些钱财在身上,预备收买那位画皮医师,便上山了。
这山路并没有裴厌想的那样不好走,还没等日头完全下去,她就走到了山腰,此处确实有一个茅草屋。
这里并无炊烟,但是屋内隐隐透出昏黄的烛光。
裴厌走上前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裴厌久久等不到回应,正打算再敲一次门,木门却倏忽间大敞。
一道寒光从裴厌的眼前闪过,裴厌侧身一躲,堪堪躲住箭矢的横穿。
再往里看,哪有什么老农,却是许仪躲在屋中。
她坐在一个陈旧的矮桌前,穿着一袭玉白色棉裙,外罩一件绯红色披风。她端正坐着,手里是一盏普通的陶瓷杯,举杯啜饮间,白色的水雾在她的眉眼间荡开。
这场景与那日许仪在城门处茶摊边等她如出一辙。只是那次许仪心中所想,或是利用,而今时许仪心中所念,或是处决。
不变的是许仪判若两人的表面和内里。
她见到裴厌,轻轻将杯子放下,站起身来,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她身边站着五六个黑衣人,从身形来看他们皆是常年习武之人,其中有一人手里拿着箭弩,想必刚刚裴焱避开的寒光就是此人所发。
还没等许仪说什么,裴厌便立刻跑下山去。
那五六个黑衣人便如飞出的箭一样跟了上来。
只是裴厌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而黑衣人穿的是夜行衣,因而裴厌几乎看不见身后人在哪儿,仅能凭脚步判断,但是在黑衣人眼中,裴厌就像个活靶子一样。
拿着箭弩的那人频频发出暗箭,裴厌凭着声音躲过了几个,最后还是被箭矢划破了胳膊。
不过好在裴厌上山时便留了个心眼,有意记住上山的路径,于是下山时跑得还算顺利,和身后的黑衣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跑到山脚,那匹黑马还在原处,裴厌立即上马,往村庄的方向去了。
裴厌在马上感觉到视线模糊,意识昏沉,胳膊上的血没有止住,还在不断的流淌。
方才中的那发箭,有毒。
裴厌渐渐趴倒在马背上,她紧紧拽着缰绳,不让自己坠马。
这马儿真的很有灵性,好似知道已然到了生死关头,跑得比来时还要快。
经过那三位农妇的家时,裴厌想过留下来躲藏,或许更能避开许仪的人,可是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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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赌人心,都赌错了。
裴厌捏了捏暗箭划破的胳膊,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她打算一直往京州城方向跑,甩掉许仪的人。
还没等走出村庄,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一道强烈的痛感袭来,她竟然从马背上摔落了。
那匹黑马也摔了个跟头,但它很快站起来,在裴厌身边徘徊,好似在等她站起来。
裴厌看到了,方才坠马的地方有一条直直的麻绳,这绳子的两端,是看起来无害的村民。
白日里与裴厌交谈过的、身材略微丰腴的妇人不知从何处跑了过来,死死的按住了裴厌。
裴厌拔出了时刻别在腰间的匕首,直直向那妇人的胸膛刺去,那妇人往后躲闪,裴厌趁机起身。
此时却有十多个村民跑上来,手里拿着锄地的锄头,直直地往裴厌身上招呼。
裴厌躲过几下,却又吃痛受了几下,这些村民不去抢马上的包裹钱财,每一下攻击都落在裴厌的腿脚上,仿佛是想要活捉她。
裴厌已经站不住了,半跪在地上,方才那位丰腴妇人也在村民中夺来一把锄头,重重地往裴厌身上抵。
裴厌抓住她手中的锄头,使锄头木质的那一端往妇人的方向狠力一怼,那妇人果然被怼倒,手一松锄头便落在了裴厌手中。
裴厌依然用锄头木质的那一端,并没有攻击村民,而是往一旁等待着她的黑马身上重重一怼,黑马便掀起风沙,消失在村口。
她知道,再怎么样她也突破不了这个包围圈,腿遭到了重创,也无法上马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想让这马走。
裴厌抓住抢来的锄头,掀翻了五六个村民。
“这女的力气也太大了,戳她的背把她按到地上!”一个双目浑浊的村民吼道。
还具有攻击力的村民一起戳裴厌的脊背,她还是被按倒在地,胳膊上和腿上的伤口浸出的鲜血染红了月白色的长衫,裴厌昏死过去。
最后听见的是人来人往的踏沙声,还有污浊不堪的骂声。
再醒来时,裴厌的手脚皆被捆住,蜷缩在一架马车的角落上。
她面前竟然还是许仪,许仪瓷白的脸庞上挂着已成定式的笑,见裴厌睁开眼睛,那笑意竟然更深。
“小厌啊小厌,你说你要是直接被我抓到,何必受这么多苦?”
“你买通了村民?不觉得出手太阔,容易留下痕迹么?”
“我只是恰巧知道那里住着一个村的人贩子呢,你,是我从他们手上买下来的。”
裴厌皱了皱眉头。
许仪用柔媚的嗓音说道:“对了,张喻给你那封信,在这呢。”
许仪举起一封信,敲了敲,发出纸张的脆响。
“至于你手上那封,是我写的。我的隐藏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得多,不止张喻会仿我的字,我也会仿他的。”
裴厌咬了咬嘴唇,苍白的唇色与满身的沙尘血污产生一番对比。
“对了,郑宁那丫头哪儿去了?”许仪说着身体向前倾,对上裴厌的眼睛。
裴厌紧闭着唇,目光不曾躲闪。
“我才不想理睬她,她不过是个贫贱的丫头,没人会信她的话,我管她才是疯了,你该不该好好谢谢我,放过了你的好朋友?”
见裴厌不答话,许仪慢慢说道:“我不会杀了你,但是我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你。我会送你去一个永远不会再遇见京州人的地方。”
许仪顿了顿,避开了裴厌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轻声道:
“一个永远不会遇见你的过往的地方。”
39. 灰鹞
嘉承十七年,芒种。
寅时三刻,裴厌准时睁眼。
不是醒,是睁眼,身体先于意识,像一具被线牵着的偶人,从草堆里坐起来。
睁眼便看见洞顶压下来的黑,一种淤血般的黑,钟乳石从上面垂下来,像巨兽嘴里倒长的獠牙,常年滴着褐黄色的锈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坑里积着不知是水还是脓的液体,浮着油花。
裴厌左臂的旧伤在阴湿的天气里闷痛,她没心力去揉,只是麻木地等着。
“起了起了!”监工的吆喝混着锄头重砸的声音,“死人都比你们有活气!”
裴厌跟着其他料奴爬出草窝。
一共一百二十三人,一排排灰扑扑的影子,挪到洞壁下接水的地方,那里有个石槽,渗出的山泉混着岩粉,泛着浑浊的白。
每人用破碗舀半碗,就着水啃昨天省下的半块杂粮饼。
饼硬得像石头,裴厌慢慢嚼着,目光死死钉在地上的沟壑间,了无生气。
疤脸从上层隔间出来,提着裤子,打着哈欠,他昨夜又去山外“快活”了,带回来一身酒气和脂粉味。
经过裴厌身边时,他停下,用沾了污泥的脚踢了踢她的腿,“四十九号,还活着呢?”
裴厌垂着眼,没应声。
疤脸眼睛浑浊,眼白布满血丝,他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
“老子听说,你以前是官家小姐?”他咧嘴笑,露出黄黑的牙,“细皮嫩肉的,怎么就沦落到这鬼地方了?”
裴厌还是平静地看着他,眼里是一片死寂的湖,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个似乎手指断层的疤痕。
两个月前,第一次被他这样捏着下巴时,裴厌咬了他一口,几乎将他的一根指头咬断,代价是三天没饭吃,右肩被烙铁烫了个疤。
现在她学乖了,不咬,不看,不想。
疤脸觉得无趣,松开手,在她脸上拍了拍:“好好干活,乖一点,不就能像条狗一样活下去了么?”
疤脸对着所有人喊道:“今日芒种了,都精神点!”
这是她来的第七十三天。
最初她还数日子,念着洞穴外面大虞局势如何,可是天气渐渐变得燥热,都已到了芒种,她还被困在这样一个无间地狱。
后来就数不清了,日子在这里不是日子,只是熬膏、碎料、睡觉的循环,像驴拉磨,一圈又一圈,纵使蹄子烂了,还在麻木转着。
裴厌今日被分到丙字台七号缸,熬的是“逍遥散”的基底膏。
暗红色的浆液在缸里咕嘟冒泡,气味甜腻到发呕,她握着木杵,一下一下,机械搅拌着。
木杵刮擦缸底的声音,像某种巨兽在磨牙。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进裴厌的眼睛,刺得生疼,她也只是眨了眨眼。
两个时辰,要一直搅,慢了几步,少搅几下,监工二话不说,手上的藤鞭就会抽在她背上。
不知搅了几百下,她的手臂开始发抖,她的左臂断了三次,接得一次比一次潦草,现在阴雨天就疼得像有针在骨头里扎,每日搅缸时也会疼上一遭。
想起接骨时,是她刚来的第七天,她在碎料台反抗,被监工打断手臂。
老烟鬼来给她接骨,手法粗糙得像在修一把陈旧的锄头,修好修坏,不甚重要。接完,他给了她半碗浑浊的药酒。
“喝了,止痛。”老烟鬼说。
她喝完后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手臂裹着破布,不疼了,但脑子昏沉沉的。后来她才知道,那药酒里掺了“逍遥散”的渣滓,不致死,但会上瘾。
这就是这里的规矩,先打碎你,再给你药,让你恨这药,又离不得这药。
又不知一千几百下时,旁边的老奴昏倒了,是个编号六十七的老妇,一头栽进缸里,暗红的浆液淹了半张脸,她的一张脸枯黄得就像掉进缸里的搅棒。
监工嘴里吐着脏话,把她拖出来,探了探鼻息,吼道:“扔回草堆去,醒了继续干!”
两个料奴把人抬走,地上拖出一道黏腻的水痕。
裴厌看着那痕迹,想起自己刚来时,也这样昏倒过,老天爷究竟是在捉弄她,她好像一直死不掉,却又活不过来。
监工敲了敲铜锣,到半炷香歇息的时候了。
裴厌瘫坐在缸边,从怀里摸出省下的半口饼,一点点啃。
饼渣掉在地上,立刻有老鼠窜过来抢食,这里的老鼠不怕人,因为人比老鼠还不如。
午时正,黑袍药师来了。
还是那个面色几乎病态的白,脸上干净无须的男人,长着细眼薄唇,瞳孔很小,总是似只孤魂野鬼地盯着你,走起路几乎没有声音。
他提着檀木药箱,两个监工跟在身后,一人拿账簿,一人拿鞭子。
料奴们排成三列,按编号上前领药。
裴厌排在第三列第七个,她垂手站着,目光落在药师腰间,那串铜钥今天换了新的皮绳。
旧的那根好似是断了,她意识越来越混沌,不记得是梦里看到的,还是某日偷着看到的。
每个人领了药,当场饮尽,琥珀色的液体,在陶瓶里晃动时泛着诡异的荧光。
有人喝得急,呛咳起来,监工的鞭子立刻抽过去。
“糟践东西!”
轮到裴厌时,她走上前,双手接过陶瓶,拔掉木塞,仰头饮尽。
药液滑过喉咙,先是冰凉,继而火烧,最后是一股奇异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痛楚减轻了,手臂不抖了,连脑子都轻飘飘的。
她喜欢这感觉,又恨这感觉。
“下一个。”药师的声音尖细。
裴厌退回队列,站回自己的位置,药效渐渐上来,世界变得模糊,监工的吆喝声渐远,缸里的咕嘟声渐近,她的耳朵似乎泡在水里一般。
她看见自己的手,满是血泡和老茧,却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
离下次发药还有两天零八时辰,两天零八时辰后,如果没药,她会像十七号那样,在地上打滚,抓烂自己的皮肉,求着别人给她一滴。
不能再等到下次发药了,意识越来越混沌,她会在这里变成疯子,那就彻头彻尾属于这里了。
午后便是碎料的活计,裴厌被押回碎料台,重新戴上短镣。
石臼里的药材换了一种,黑褐色的根块,硬得像铁,监工说今天要捣满四筐,捣不完的,夜里便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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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料台在洞穴深处,靠近风孔,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洞穴的布局,三层台基,上百口缸,数十个监工像蚂蚁一样在期间巡视。西侧是火道口,东侧是药库,北面是监工们的隔间,南面是出口。
出口有重兵把守,两道包铁木门,四个持弩的监工,昼夜轮值,门外是悬崖栈道,栈道下是黑水河。
河里有吃人的鳄鱼,这是疤脸说的,不知是真是假。
裴厌砸下石杵,目光扫过药库,铁门紧闭,药师刚刚进去清点库存,每天未时三刻,他会进去一趟,耗时约莫一炷香。
一炷香时间,够做什么?
她试过,二十天前,她假装昏倒,被抬到药库附近“等死”,药师出来时,她看见他腰间钥匙的排列顺序,最大的是大门钥,次大的是药柜钥,最小的是密匣钥。
密匣里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见过药师打开密匣时,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石杵再次落下,根块裂成两半,她捡起一半,在手里掂了掂,够硬,够沉,如果砸在人太阳穴上,应该能致命。
但她碰不到监工,碎料台的料奴被短镣锁着,只能坐在石臼前,活动范围不到三步,监工站在五步外,手永远按在刀柄上。
来到这个地方的每时每刻,裴厌都近乎疯狂地观察着一切的一举一动,她在找漏洞,她必须离开,不惜一切代价。
在她眼中石头不再是石头,而是钝刀,茅草不再是茅草,而是绞绳,她几乎对每个人都带着一份杀意,再留下去,她会发疯。
申时初,再次换班。
裴厌被调去洗缸,这是最苦的活计之一,熬完膏的大缸要立刻清洗,否则残留的膏药凝固,再也洗不掉。
缸壁滚烫,水却是从黑水河打上来的冰水。
她把手伸进缸里,用鬃刷刷洗,热汽和冷气交替,皮肤像是要被撕开。
疼痛让她清醒,药效渐渐退了。
刚来这里的那天,她被锁在麻袋里,陆路水路应当都走过,走了很长时间,被送到这个名为灰鹞帮的地方。
裴厌受了很长时候的颠簸,路上也只吃些薄饼吊着口气,旧病也复发了。
于是麻袋解开的时候,她已经不成人样,干枯发黄凌乱竟似杂草般的头发,满脸的脓疱,红一块白一块瘦如柴的身体。
然后疤脸的脸凑过来,刀疤在火把光里狰狞,他似乎都被裴厌的样子吓得不轻,看了一眼便叫人把裴厌拖进去了。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她被拖进洞穴,灌下第一剂药,扔进草堆,醒来时,一切的一切都已变了样。
最初几天,她还会计算时间,会观察地形,会计划逃跑,但药瘾很快磨掉了这些,脑子变得迟钝,身体变得麻木,心中只剩一往无前的杀意。
她曾看见过十七号断药后的惨状,那几乎是一滩只会求药的烂肉。
她一定要走,逃离的念头一日更比一日。
洗缸时,她摸到缸底有字,不是刻的,是用药渣写的,很淡,但她看见了。
是一个“逃”字。
不知是谁写的,也不知写了多久,笔画歪斜,像垂死的人最后一笔。
裴厌用鬃刷把那字刷掉了,但刷不掉心里的。
40. 出路
酉时正,轮到裴厌去火道添炭,这是她争取来的,三天前,她故意在碎料时砸碎了一块稀有药材,监工要罚她去火道干最苦的活,将功补过。
火道口很热,灼烧感经久不散,似乎要将人的双目蒸干。
两个监工站在远处,捂着口鼻,添炭的料奴要爬进火道口,把一筐筐劣炭倒进深处的地火坑。
裴厌背着炭筐,一步步挪进去,热浪扑面,她眯起眼,在火光里寻找岩壁、坑道,还有那些崩落的碎石。
上一次来,她找到了那种暗红色的火石,这次要找更多。
倒完炭,她假装被热浪熏倒,靠在岩壁上喘息,来不及管岩壁的炽热,她立时将手伸进岩缝摸索,指尖触到尖锐的石片,她抠出来,塞进怀里。
不是火石,是燧石,也能点火,但需要铁器击打。
她继续摸索,汗水滴进眼睛,刺得生疼。
监工在外头喊:“四十九号!磨蹭什么!”
“来……来了……”她哑声应道,手指终于触到一块熟悉的、温热的石头。
火石,比上次那块大。
她塞进怀里,整整衣襟,退出火道。
监工狐疑地打量她:“怀里藏的什么?”
“没什么……捂捂手。”裴厌含糊道。
监工没深究,一个料奴能藏什么?无非是省下的饼渣,或是捡的破布。
裴厌低着头,回到洗缸的地方,怀里的石头滚烫,压着她胡乱跳动的心脏。
戌时二刻,是收工的时候。
料奴们拖着脚步回到草堆里,晚饭是一碗稀粥,几片烂菜叶。
洞穴里光线很差,全靠火把和地灶的火光。
松明火把插在岩缝里,冒着滚滚黑烟,把洞壁熏得黢黑一片,火苗是病恹恹的橙黄色,跳得无力,照出的影子也跟着虚弱地晃。
裴厌慢慢喝着,目光凭借着微弱的光在人群中找寻。
她在找八十三号。
她听监工闲聊时说过,八十三号是个老奴,六十多岁,在这里待了三年,三年,还没死,也没疯,一定有他的本事。
她端着粥碗,挪到八十三号旁边坐下。
老奴没抬头,只是慢慢喝粥,他的手抖得厉害,粥洒了将近一半。
裴厌压低声音:“老伯,请教一事。”
八十三号的手停了停,没说话。
“火石,”她说,“除了点火,还能做什么?”
八十三号沉默了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磨粉,遇水后能生烟。”
“什么烟?”
“毒烟。”八十三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她,“你要逃?”
裴厌没答,反问:“您不想逃?”
“逃过。”他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逃了三次。”
“没成功?”
“三次啊,第一次,被鳄鱼咬了腿。”
他撩起裤腿,小腿上有个狰狞的疤,“第二次,被山里监工抓了回去,差点被打死,第三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第三次,我出了山,找到家人,年龄大的亲人都死了,剩下的儿子嫌我脏,儿媳怕我身上的毒传染给孩子。”
他抿了抿干裂又混着些污垢的唇,干涩道:“给我一碗饭,让我吃完快走。”
裴厌心中些许惘然,不自觉皱了皱眉,只得沉默。
“所以我又回来了。”老奴继续喝粥,“至少这里有药,不会痛苦。”
“但会死。”裴厌说。
“谁不会死?”老奴笑出声,干涩得像枯枝断裂,“早死晚死罢了。”
裴厌盯着粥碗,稀粥映出她模糊的脸,脏污,瘦削,眼窝深陷,像被吸尽了精血。
“我要逃。”她说,“不是求活,是要报仇。”
老奴看了她很久,久到监工开始吆喝睡觉,最后,他用极轻的声音说:“火石粉,混硫磺粉,遇水生毒烟,能熏晕人,但你也吸,一起死。”
“哪里有硫磺?”
“药库。”老奴躺下,背对她,“药师配‘极乐丹’,要用硫磺,在第三层药柜,左数第七格。”
裴厌记下了。
八十三号举起干枯的手指,极快地在裴厌手背上按了一下,一触即分,像一次无言的托付或告别。
裴厌愣了愣。
此时监工吹灭松明,洞穴陷入黑暗,只有火道的微光从远处透来,在地上投下鬼影般的红光。
当一切都看不见时,嗅觉、触觉,以及听觉被无限放大,劣质煤烟、熬膏的甜腥、腐烂草药、汗馊、尿臊、伤口化脓的恶臭……种种气味在这里发酵了不知多少年,混成一种粘稠的、能黏在舌根上的味道,吸一口,肺叶都觉得沉。
最让人窒息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潮湿,岩壁永远在渗水,水珠顺着石纹爬下来,铺地的稻草永远是湿的,一捏能挤出水,睡上去就像躺在沼泽里,衣服贴在身上,从来没有干爽过,时间久了,皮肤泡得发白、起皱、溃烂。
裴厌左臂依旧在发痛,一下一下轰击着她不甚清醒的意识,她闭了闭眼,像是要把一切不堪都压下去,清理出心中的一片宁静。
她在心里计算:火石粉有了,硫磺要偷,偷硫磺,得进药库,进药库,得偷钥匙,偷钥匙,得等药师沐浴……
步骤很多,一步错,就是死,但死在逃跑的路上,总比死在草堆里强。
裴厌闭上眼,开始模拟每一个细节,钥匙怎么偷,药库怎么进,硫磺怎么取,烟怎么放……
想着想着,药效又上来了,脑子昏沉,眼皮发重。
不,不能睡,她咬住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疼痛,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信任的东西。
亥时正,夜巡开始。
老烟鬼提着灯笼,挨个草堆查看,到裴厌这儿时,他停下,灯笼举高,照她的脸。
“没睡?”他问。
“疼,睡不着。”裴厌哑声说,这是实话。
老烟鬼蹲下来,独眼在灯光下像颗浑浊的珠子:“哪儿疼?”
“手臂,旧伤。”
老烟鬼伸手按了按她的左臂,手法意外地轻柔:“接歪了,下次断,我帮你接正。”
裴厌没说话,她不知道这是威胁,还是某种古怪的慈悲。
“听说你今日问八十三号话?”老烟鬼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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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厌心头一紧。
“问了什么?”
“问他……怎么活这么久。”她撒谎。
老烟鬼笑了:“他想死,死不了,你想活,活不好。”
接着是他压抑的笑声。
他站起身,灯笼的光晃了晃:“四十九号,不要生事,到月底,你若好好的,或许能调去轻省点的活儿。”
“若不好呢,那就……”
“去死。”
老烟鬼的声音平静,“这里每天都死人,不差你一个。”
他提着灯笼走了,影子在地上铺开又变淡。
裴厌躺在草堆上,盯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那些石头千万年才长一寸,她在这里七十三天,对石头来说,不过一眨眼。
但对她来说,好像已经是半辈子了。
她想起琅谦教她读书时说的话:“照儿,人活一世,不求长短,求个明白。”
她现在明白了,明白人心能有多黑,明白活着能有多难,但也深深记得,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认命。
怀里的火石硌得胸口生疼,她伸手按住,那热度透过破衣,烫着皮肤。
像一颗火种。
裴厌在极不安稳的觉里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
竟然梦见了许仪,还是未撕破脸的时候,她牵着裴厌的手在院子里跑。廊下的腊梅还未谢尽,墙角的迎春已泼辣辣地炸开一片金黄,扎得人眼睛发疼。
许仪折了一枝最盛的递给她,笑着说:“小厌,你的日子就该像这样,永远亮堂堂的。”
裴厌愣着没有接过那迎春花,许仪直接将花别在裴厌鬓边,“小厌最好看了。”
眼前是许仪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
然后画面一转,迎春花一瞬间枯萎,似乎汩汩流着污血。
许仪的手掐着裴厌的脖子,脸上还是温柔的笑,“小厌,你不该和我那么像。”
她惊醒,冷汗瞬间湿透破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梦里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如此真实,以至于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脖颈,触到的却是白天被藤鞭擦破、已经结痂的伤口。
裴厌忘不了许仪最后的样子,她曾以为许仪是木架上规规整整垒着的经书,后来又觉得她像青夷山上开的迎春,或是一片锋利如刀的野草。
但她是一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蟒,咬住了猎物便不会松开獠牙。
裴厌只后悔早早对许仪盖棺定论,不知道她的手段,以至于知道许仪对她不利时还想着任其发展。
她一定要出去,不得不承认,在人快要折断时,势必复仇的恨意却为她造就了不屈的脊梁。
草堆里有窸窣声,是老鼠,她躺着没动,等老鼠从她腿上爬过去,这里的老鼠肥硕,毛皮油亮,吃得比料奴好。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明天还有活要干,还有计划要继续。
逃跑不是一天能成的,得像老鼠打洞,一点一点,悄无声息。
先偷硫磺,这是第一步。
她在心里默念步骤:等药师沐浴,偷钥匙,进药库,取硫磺,混火石粉……
想着想着,又睡过去了。
这次没做梦,只有黑暗,和无边的寂静。
41. 黑水
寅时三刻,裴厌再次睁眼。
天还没亮,但洞穴里已有动静,监工起床的声响,火道加炭的哐当声,还有远处黑水河的奔流声。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左臂的疼轻了些,也许是昨夜烟鬼帮她把骨头接回来了,又或许是因为习惯了。
今天要实施第一步。
药师每天寅时末沐浴,在隔间后的石室里,那里有个蓄水池,引的是山泉。沐浴时,他会把外衣和钥匙挂在门外的木架上。
只有一刻钟时间,一刻钟,她要偷钥匙,进药库,取硫磺,再还钥匙,一步也不能出错。
她起身,跟着料奴们去喝水,啃饼,动作和往常一样,麻木,迟缓,但今天又有略微的不一样,她的眼睛在观察,耳朵在聆听,脑子在一遍又一遍地演习。
疤脸从隔间出来,脸色阴沉,他昨夜没睡好,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打过。
“都精神点!”他吼,“谁出岔子,老子剥了他的皮!”
她与被分到到药库附近扫地的八十三号换了班,八十三号则代替她去熬膏,两人的对换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也并没人注意到这点反常。
药库在洞穴东侧,是个单独凿出的石室,铁门厚重,锁是铜铸的,有拳头大。
裴厌拿着扫帚,慢慢扫着门前的尘土,眼睛却盯着门锁,记下锁孔的形状。
药师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账簿,看见她,皱了皱眉:“谁让你在这儿扫的?”
“疤爷罚的。”她低头,让语气尽可能平静。
药师没多问,锁上门,往沐浴的石室去了,是时辰到了。
裴厌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她四下看了看,最近的监工在十步外,背对着她,在训斥一个料奴。
就是现在。
她扔下扫帚,快步走向沐浴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声,门外的木架上,果然挂着那件黑袍,铜钥串在腰带上。
她伸手去摘。
指尖触到冰凉铜钥的刹那,里面水声停了。
裴厌僵住。
里面沉默片刻,水声继续,裴厌松了口气,她迅速摘下钥匙串,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用泥巴捏的假钥匙串,挂回原位。
假钥匙粗糙,但远看能蒙混过关。
她转身离开,步子平稳,手心却全是汗。
回到药库门口,监工还在训人,她背过身,用身体挡住锁孔,试钥匙。
第一把,不对。
第二把,不对。
第三把,铜钥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声响本来极轻,却像惊雷炸在裴厌耳边。
她侧身挤进门缝,反手将铁门虚掩,药库内没有火把,只有门缝漏进的一线微光,勉强勾勒出架子的轮廓。
空气凝滞,草药、矿石、硫磺以及多种说不清的气混杂在一起,浓得几乎能尝出味道。
第三层,左数第七格。
她屏住呼吸摸过去,指尖触到粗陶罐冰凉的表面,拔开木塞,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涌出。
她迅速掏出准备好的两个布囊,这是用省下的破衣内衬缝的。
粉末细滑,她抖着手尽量装满,系紧囊口,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怀里的火石粉隔着薄薄的布料,与硫磺粉紧贴在一起。
完事后她贴近门缝倾听,外面只有监工隐约的呵斥和捣药的闷响。
她轻轻拉开门,闪身而出,迅速落锁,钥匙串在她手心被汗浸得滑腻。
还钥匙比偷钥匙更险,药师沐浴大约需一刻钟,此刻已过去大半。
她快步走向沐浴间,却在转角处险些撞上一人,是个哑巴青年,好像是二十三号,裴厌与他并没有过接触,他正拎着一桶热水过来。
二十三号的眼睛因为年轻而不显浑浊,只是晦暗无神,他个子高而瘦,身上和裴厌一样贴着脏污的布料,染着凝结的血,他盯着她,面无表情,像是在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裴厌心脏骤停,脸上却挤出一个麻木的笑,指了指自己手上的扫帚,又指了指地面,比划着“扫地”。
二十三号好似发现了什么,面上又实在平静,他看了裴厌一会儿,那目光像钝刀子刮过骨头,终于,他移开视线,提着水桶往沐浴间去了。
裴厌不敢耽搁,趁他进门,飞快地冲到木架边,将真钥匙挂回原处,一把抓起假钥匙塞进袖中。
刚退开两步,沐浴间的门就开了。
药师披着湿发走出来,看到门外的二十三号和远处的裴厌,眉头轻微蹙起,细长的眼睛眯起,扫向裴厌。
裴厌低着头,奋力扫着地上的灰尘。
药师检查了一下钥匙串,没发现异常,这才冷哼一声,系回腰间,朝药库走去。
裴厌不敢看他是否去检查药库,埋头扫着地,慢慢挪远,直到感觉那道视线消失,她才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接下来的两天,裴厌在极度的谨慎中研磨火石粉。
白天在碎料台,她将小块火石混在待捣的坚硬根茎中,借着石杵起落的巨响,将其一点点砸成粗粉。
夜里,她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在草堆下缓慢地、无声地研磨,将粗粉磨得更细,每磨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在黑暗中静静聆听。
八十三号有时会发出轻微的鼾声,有时会翻身,但从未对她的举动有过任何表示,仿佛两人之间那场简短的对话从未发生。
最后一夜,她看着怀里这些粉末,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一旦引燃,毒烟会弥漫整个洞穴,那些和她一样被锁着的料奴,那些已经麻木得连躲都不会躲的人……
她想起八十三号干涩的笑,想起那个栽进缸里的老妇,想起草堆里此起彼伏的、痛苦的咳嗽声。
风眼的位置,似乎靠近洞穴东侧,那里是监工隔间和药库所在,是通风相对较好的区域。
如果将混乱主要引向监工区域和出口通道……
大部分料奴离那里很远,闻到的毒气不会致命,真到毒气蔓延的时候,不知情的料奴也会有很大机会趁乱逃生。
裴厌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她必须离开,这场混乱必须发生,生还与否,只能看各自的造化了。
明日,又是发药日,也是她选定动手的日子。
断药后最痛苦的时间大约是十二个时辰后,她必须在那之前,引发混乱,逃出去。
……
寅时三刻,裴厌睁眼,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今日的流程与往常无异,喝水,啃饼,上工。
裴厌对着身旁几个熟悉可信的人提示了一二,包括裴厌在内的几人都留了一部分水在休息的草堆边。
她今日被分配到靠近火道的区域搬运晾晒的草药,这是个好位置,离她打算引发混乱的柴草堆很近。
午时正,黑袍药师准时出现。
料奴们排队领药,裴厌领到她那一份,仰头饮下,熟悉的暖流涌向四肢,痛楚钝化。
但她用力咬了下舌尖,用更尖锐的疼痛对抗着药效带来的麻木与飘忽。
保持清醒,必须清醒。
她退回队列,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柴堆,那是为地灶准备的引火之物,干燥易燃。
旁边放着两个监工用的水囊,还有一个供料奴饮水的破木桶,里面总有半桶浑浊的存水。
她的计划很简单,将混合粉末撒在柴堆底部不易察觉处,然后制造机会让水囊或木桶“意外”翻倒,浸湿粉末。
到那时,毒烟升起,混乱开始。
然而,变故总在一瞬间。
就在药师发完药,准备离开时,洞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一个监工连滚爬爬冲进来,满脸惊惶:“疤爷!不好了!山下来了一队官兵,打着巡检的旗号,眼看要搜过来了!”
整个洞穴为之一静,随即嗡地一声炸开。
疤脸脸色剧变,一脚踹翻报信的监工:“慌什么!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他猛地扭头,毒蛇般的目光扫过所有料奴,“是谁?谁把风声透出去了?!”
“先把‘货’藏进深处!快!”疤脸嘶吼着,“监工守住出口,料奴全部赶回草堆区,谁敢乱动,格杀勿论!”
混乱骤然降临,却与裴厌预想的完全不同,监工们如临大敌,纷纷抽出武器,粗暴地驱赶着料奴,推搡、喝骂、惨叫。
灰鹞帮从前也有过这种要被官府查到的混乱,但都是虚惊一场,官府根本不会走进这片两国交界处的深山,只是监工都畏惧那份万一,每次都忙的不可开交。
机会已经来了。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中,裴厌趁机扑向柴堆,袖中的混合粉末倾泻而下,同时,她看似被推得一个踉跄,撞翻了那个破木桶。
浑浊的水哗啦一声,浇透了柴堆底部。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监工只顾着驱赶人群,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裴厌被粗暴地推搡着往草堆区走,她回头,死死盯着柴堆。
一缕极淡的、带着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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硫磺味的白烟,悄无声息地升了起来。
紧接着,白烟转黄,转青,越来越浓,并伴随着轻微的“嗤嗤”声。
“什么味道?”一个监工抽了抽鼻子。
“走水了?!柴堆!”另一个眼尖的监工惊叫起来。
浓烟已滚滚而起,迅速弥漫,那烟辛辣刺眼,吸入一口便呛得人涕泪横流,剧烈咳嗽。
“咳咳……是毒烟!都闭气!”疤脸大吼,但已经晚了,离得近的几个监工纷纷捂住口鼻倒地干呕,视线一片模糊。
真正的混乱,此刻才完全爆发。
“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料奴们本就惊恐,此刻更是如没头苍蝇般乱窜。
监工们既要阻止料奴暴乱,又要躲避毒烟,还要提防可能随时出现的官兵,顿时左支右绌。
裴厌伏低身子,用湿布捂住口鼻,这是她早就备好的破布,浸了她省下的饮水,早上备了水的人立即有样学样,也捂住了口鼻。
裴厌方才引毒气时,将柴火堆旁边监工的水囊偷了过来,扔向没准备湿布的料奴。
却是二十三号稳稳接过丢来的水囊,沾湿几块布料分了下去。
裴厌朝附近的料奴说道:“想出去的,跟我来。”说完她便朝着记忆中的出口方向冲去。
烟雾成了最好的掩护,她像一条游鱼,在呛咳翻滚的人影和监工的怒骂声中穿梭,身后也跟上来了很多人。
出口就在眼前!两道包铁木门紧闭,但原本守在这里的四个监工,两个已冲向火场,一个正奋力拉开大门似乎想通风,只剩一个持弩的背对着洞内,紧张地望着门缝外的栈道。
裴厌摸出怀中那块坚硬的燧石,用尽全力,砸向不远处一个装满矿石粉末的竹筐!
“砰!”一声闷响,竹筐倒地,粉尘飞扬,与毒烟混在一起。
那监工下意识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裴厌冲了上去,她没有武器,只有一往无前的冲势和求生的本能。
还有按耐已久的杀意。
监工慌忙调转弩机,但距离太近,裴厌已合身撞入他怀中,双手死死扣住他持弩的手腕,狠狠咬向他的咽喉!
温热的腥甜涌入口腔,监工嗬嗬叫着,两人滚倒在地。
裴厌抢过弩机,用尽全身力气,将弩柄砸向他的太阳穴。
监工不动了。
她踉跄起身,用抢来的弩向开门通风的监工放箭,正中那名监工的脖颈。
身后跟上来的料奴见到这一幕,都哑口无言,不敢上前。
“还不走!”裴厌对着有些呆愣的人群呵道。
她扑向那扇刚刚被拉开一条缝隙的木门,身后的料奴也跟上来帮忙出力,一同将木门拉开了一个能供三人并排而过的大口子。
身后传来疤脸暴怒的吼叫:“拦住他们!放箭!”
几支弩箭擦着她的身体钉在门板上,裴厌出门后借着门做掩体,用抢来的弩击毙了几个监工,阻止了他们对料奴的大规模屠杀。
裴厌还剩最后一箭,她直勾勾盯着疤脸,一箭射中他的喉咙,疤脸怒目圆睁,嘴里和脖颈间汩汩流出血液。
终于有一天,让他永远地闭上了嘴。
门外,不是预想中的悬崖栈道,也不是搜山的官兵。
而是瓢泼大雨。
漆黑的雨夜,群山隐匿在浓稠的夜幕和雨幕之后,只有脚下湿滑的岩石和耳边轰隆的雨声、水声,黑水河在下方奔腾咆哮,河水因暴雨而暴涨,声势骇人。
没有退路,栈道在暴雨中更加危险。身后,追上来的监工不知何时会到。
身边逃出来的料奴都几近癫狂地笑着,好像并不在意是否真的自由,只在意这片刻的反抗。
有人知道跑不远,像怒吼一样笑着跳进黑水河,笑声不断,回荡在山里,又被雨水埋没。
立即有人跟上去,一个个毫无惧意地跳进黑水河,寻求片刻偏执病态的自由。
另外有些人,包括八十三号,冲进洞穴,从就近的尸体身上拔下弩箭,与从毒烟里存活的监工殊死一搏。
监工从浓烟里出来,眼睛被刺得睁不开,还没片刻的劫后余生,便被料奴一箭断了生机。
有料奴反复在一具死尸上怒吼着用石头砸,用抢来的刀砍,好似要把这些承载了连日来的委屈与愤恨的尸体与残剩的魂魄剁散。
鬼使神差地,裴厌往前一步,站在悬崖边,她缓缓抬起右足,欲往前踩进翻滚的黑水河。
这种坠落千尺的感受,应当比逍遥散来得快活吧。
42. 逍遥
裴厌突然被拉住,那人手劲很大,拽住裴厌的胳膊,将她往后拉。
她立即从失重的感受中抽离出来,胳膊处传来撕扯的痛感叫她清醒不少。
裴厌回头,却看见二十三号拧着眉,拽着她的胳膊。
“你准备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出来自寻死路么?”二十三号用有些沙哑低沉的声音说道。
他说着松开她的手,裴厌脸上皆是属于监工的、喷溅的血点迹,凝结成痂一般,雨水也冲不掉。
裴厌揉了揉胳膊,没有答话,她一直被逍遥散潜移默化影响着,方才也像失了魂一般想要跳下去。
“多谢。”
裴厌说完,回头看了一眼浓烟滚滚的洞口,又望向漆黑的山野和怒吼的河水。
她将抢来的弩机背在身上,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却不是跳向栈道,而是扑向洞口下方一处被藤蔓半遮的、陡峭的岩坡。
她听见二十三号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却被雨水抹尽,听不清楚,来不及过多停留,雨水冰冷,几乎是瞬间,便湿透全身。
岩石湿滑,她手脚并用,指甲翻裂,却感觉不到疼,只是向下,再向下,逃离那身后的火光与嘶喊。
不知滑坠了多久,她重重摔进一片及膝的泥水灌木丛中,嘴里满是血腥和泥浆的味道。
她抬起头,抹去脸上的雨水和血污。
眼前是茫茫的、黑暗的、咆哮的山野,没有路,但也没有了那令人窒息的洞穴。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是久违的、属于“外面”的触感,她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半山腰那个洞口,如同妖兽的眼睛,闪烁着混乱的火光,在雨夜中显得遥远而模糊。
裴厌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雨水、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转身,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更加浓稠的山林黑暗之中。
身后的喧嚣,渐渐被暴雨和河水的怒吼吞没。
冰冷的雨,像无数根细针,扎透单薄的衣料,刺进皮肉,钻进骨头缝里,方才裴厌滚下陡峭的岩坡时,尖锐的碎石和断枝在她身上划开许多口子,此时都叫嚣着疼。
冰冷和疼痛让她不禁瑟缩,可是她不能停留,深林里危机四伏,若是毒瘾爆发时,她还在此徘徊,下场绝不会好看。
背后抢来的弩机被藤蔓勾住,弩弦已松,她解下来,看了看,将它丢弃在泥水里,这东西太笨重,现下也没用了。
此时她并没有多少逃出生天的狂喜,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茫然。
裴厌咬着牙往前赶路,可是她却完全无法分辨方向。
在西北,她可以凭星辰、凭草甸的起伏、凭风的方向找到路,可在这里,只有无边的、湿漉漉的黑暗,以及四面八方压迫而来的雨打林叶声。
她只能选择一个方向,背离那洞口火光的方向,执拗地向前走。
雨似乎小了些,但林间依旧滴水如幕,她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久,衣衫早已湿透粘在身上,寒冷一点点侵蚀她的体温和意识。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打颤,必须找到避雨的地方,否则不被追兵找到,也会先活活冻死在这林子里。
就在裴厌几乎要被寒冷和疲惫击垮时,前方隐约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下似乎有水流声。
她勉强振奋精神,小心翼翼靠近坡地边缘,不曾想那里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堆叠,形成的一个浅浅的、不足一人高的凹隙,里面虽然也潮湿,但至少能避开直接浇灌的雨水。
裴厌几乎是爬着钻了进去,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身体的颤抖稍稍平复。
此时另一种更隐秘的痛苦却开始悄然蔓延,骨缝里仿佛有蚂蚁在爬,细微的酸麻从四肢末端向心头汇聚,脑海里倏忽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空虚。
是逍遥散。
裴厌用力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扩散,她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对抗那附骨之蛆般的渴求。
不能想,不能想那种暖流涌遍全身、一切痛苦都远去的错觉,她将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
她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回忆草原上的风,回忆阿兄教她骑马时开阔的蓝天,回忆那些早已模糊的、属于“琅照”而不是“四十九号”的记忆。
她将那些画面刻在脑海里,似乎这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在眼前也说不定。
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雨滴落地的窸窣声,让她骤然绷紧了神经。
不是野兽,是脚步声,踩在湿软落叶上,虽极力放轻,但还是被裴厌捕捉到,这是灰鹞帮带给她的,一片黑暗下锤炼出的、锐于常人的听力。
裴厌屏住呼吸,手指摸向怀中,攥紧了那块边缘锋利的燧石,凹隙外,雨丝在微明的天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天色竟已有些发白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凹隙口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高而瘦,身上贴着破烂湿透的料奴服,染着凝结的、又被雨水冲刷开暗红的血污。
是二十三号。
他脸上一如往常般没什么表情,雨水顺着他削瘦的下颌不断滴落,他就那样站着,隔着雨幕看着她,眼神复杂,晦暗中似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裴厌没有放松警惕,手中的燧石攥得更紧,他怎么会找过来,莫非是巧合。
“这地方不错,”二十三号忽然开口,声音比在洞穴里听到的更沙哑些,带着雨夜的寒气,“避风,也避雨。”
他说话很自然,仿佛两人是相约在此碰头,说完,他竟自顾自地走到凹隙的另一侧,贴着岩壁坐下,与裴厌隔了大约六七尺的距离,他动作间有些滞涩,左腿似乎不太灵便。
裴厌沉默地看着他。
他没有靠近,没有多余的举动,只是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仰头喝了一口,然后他闭上眼,头靠在岩壁上,像是要休息。
仿佛他只是路过,找了个地方歇脚,而裴厌恰好先在这里。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但疑虑并未完全消散,裴厌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燧石抵在掌心。
断药的痛苦和寒冷交织,让她无法思考太多,至少眼下他似乎没有敌意,多一个人,在这陌生又危机四伏的深林里,或许也多一分渺茫的生还机会。
二人相安无事地待在岩缝里,好长时间,裴厌几乎要失去意识。
雨渐渐停了,林间弥漫起乳白色的浓雾,湿冷更甚,天光透过雾气,勉强照亮周围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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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轮廓。
二十三号忽然动了,他睁开眼,看向裴厌:“能走吗?”
裴厌没回答,尝试移动,左臂和全身的酸痛让她闷哼一声。
他起身,走过来,在裴厌警惕的目光中,将刚才喝过的小皮囊递到她面前,“喝一口,会好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水。”
裴厌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熟悉又令人憎恶的甜腥气,是稀释的逍遥散药液。
见她不动,二十三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不想冻死,或者待会儿走不动喂了狼,就喝了它,放心,死不了,也……疯不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她紧握燧石的手,“你现在这样子,我用不着下药。”
他的话直接而残酷,戳破了裴厌强撑的虚弱,以她现在的状态,他若真有恶意,根本无需多此一举。
但是寒冷和逐渐加剧的断药反应,正在快速吞噬她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清醒。
生存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裴厌接过皮囊,她仰头,灌下一小口。
那微温的、带着古怪甜味的液体滑入喉咙,很快,一股熟悉的、令人既安心又恐惧的暖意从心腹扩散开来,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寒冷被驱散,疼痛变得迟钝,昏沉的头脑也清晰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轻飘飘的虚浮感。
她把皮囊扔回给他。
二十三号接过,没说什么,自己也喝了一小口,然后仔细系好塞回怀里,动作谨慎。
“雾散些就走。”二十三号说着重新坐下,“这附近有水源,但昨天那场雨,黑水河支流肯定暴涨,河谷不能走,得往高处绕。”
裴厌看着他:“你知道路?”
“不知道。”二十三号回答得很干脆,“但我知道怎么尽量不死。”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看痕迹,听动静。”
“对了,你有名字吗?”二十三号看向她,偏了偏头,“我总不能叫你四十九号。”
裴厌低头,回答:“裴厌。”
二十三号却没顺理成章介绍自己的名字,而是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岩石纹路。
裴厌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二十三号苦笑一声,低声说道:“我叫常逍遥。”仿佛吐露一种不堪回首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裴厌,眼神清亮了些,“不过,我打算换个名字,还没想好,你可以继续叫我二十三。”
裴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二十三没有追问裴厌的来历,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们要一起在未知的山林里找一条活路。
这种理所当然的合作让裴厌有些不适,却又无法反驳,她确实对虞国东南的雨林一无所知,像个盲人。
“你为什么……”裴厌想问,你为什么跟着我?或者,你为什么救我?
“你救了很多人。”二十三号打断她,目光望向凹隙外白茫茫的雾,“在洞里。”他说得简单,好像这就是全部理由。
裴厌沉默了,她只觉得自己害了很多人,洞穴里有一百二十三个料奴,真正活下来的能有几个?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二十三号勾了勾唇,含笑看着裴厌。
43. 生机
雾气开始流动变薄。
二十三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腿,龇了龇牙:“走吧,裴……厌。”
二十三号念她的名字时,略显生硬。
裴厌撑着岩壁站起来,两人前一后走出岩凹,踏入湿漉漉的林间。
二十三号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时停下观察地面倒伏的草叶、树干上的刮痕,或倾听远处的声音,他看起来确实很熟悉野外。
裴厌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努力分辨那些她原本不会留意的痕迹。
他们穿过一片竹林,竹叶上积存的雨水不时倾泻下来,淋得人透心凉。
蹚过一条冰冷刺骨的溪涧时,水流湍急,二十三号先过去,伸出手,裴厌犹豫了一瞬,抓住他的手腕穿过了溪流。
没有更多交流,生存占据了全部心神,他们找到了几枚可以食用的野果,酸涩难咽,但能补充一点水分和体力。
裴厌认出一种可以止血消炎的草,嚼碎了敷在自己左臂伤口和几处较深的擦伤上。
二十三号默默看着她做这些,也学样弄了一些敷在自己的腿伤上。
下午时分,那种熟悉的焦渴和虚空感再次袭来,比上午更猛烈。
裴厌的脚步开始虚浮,呼吸急促,走在前面的二十三号察觉了,停下来,回头看她。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额角有细密的汗,眼神里压着同样的烦躁,他掏出皮囊,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然后递过来。
这一次,裴厌没有太多犹豫,接过喝下,然后得到短暂的慰藉,更深的深渊。
“不能总靠这个。”裴厌把皮囊还回去时,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他听。
“嗯。”二十三号只应了一声,收起皮囊,“前面好像有片背风的石崖,今晚歇那里。”
他们运气不算太坏,找到了那处石崖,空间比之前的岩凹大些,也更干燥。
二十三号熟练地用干燥的枯枝和苔藓尝试生火,但连日的雨水让一切可燃物都湿透了,燧石打了半天,只有零星火星,无法引燃。
“省点力气吧。”裴厌靠在石壁上,疲惫地说,寒冷再次包裹上来,逍遥散带来的暖意正在消退。
夜幕降临,深山里的夜晚,密林遮住了所有光亮,各种奇怪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裴厌和二十三分吃了那半块泡得发胀的杂粮饼,微不足道的食物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饥饿感。
两人决定休息保留体力,两人轮流值守。
裴厌值上半夜,她抱着膝盖,听着风声、兽嚎、还有身边二十三号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后半夜,二十三号替换她,裴厌蜷缩着睡去,睡得极不安稳,断药的梦魇和现实的寒冷交织,折磨着她的心神。
第二天,情况并没有好转,他们被一道陡峭的、布满湿滑青苔的岩壁挡住去路。
尝试绕行时,二十三号不慎滑倒,摔进一个隐蔽的泥坑,左腿伤上加伤,一时难以站起。
裴厌费力将他拉出来,两人都滚了一身烂泥,二十三号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牙没出声,只用一根粗树枝勉强支撑。
“这样不行。”裴厌看着他的腿,又看看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山林,“得找个地方,让你缓缓。”
他们没能找到理想的地方,却在下午时分,遭遇了这场逃亡中第一次真正来自“人”的危险——三个残留的监工。
他们衣衫褴褛,眼神疯狂,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一把缺口的长刀,一根削尖的木矛,还有一副弩。
裴厌和二十三号体力不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迎战不如避战。
裴厌和二十三号先发现了他们生火留下的微弱烟迹,见到他们个个都带着武器,便立刻隐蔽。
但二十三号腿伤行动不便,躲藏时碰落了石块。
“谁?出来!”监工们立刻警觉,持着武器围拢过来。
裴厌伏在茂密的木丛后,心脏狂跳。
二十三号就在她侧后方不远处,背靠着一棵大树,手里紧握着她之前给他的、那块锋利的燧石,眼神狠厉。
三个监工发现了二十三号,脸上露出狞笑,“料奴?还有漏网的!”持刀的那个啐了一口,“正好,拿你加个餐!”
他们没有立刻杀他,似乎想活捉,或者戏弄,这给了裴厌机会。
天色正在变暗,林间光线迅速黯淡,裴厌悄无声息地移动,利用植被和地形掩护,绕到了那个持弩监工的侧后方,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二十三号,弩箭虚瞄。
裴厌像一只捕食的夜枭,从阴影里扑出,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另一块更趁手的尖锐石块,狠狠砸向那监工的后脑。
沉闷的撞击声,监工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
另外两个监工大惊回头,裴厌已经抢过了那副弩,虽然机括坏了,但弩箭还在槽里,她手动发出一箭,射偏了。
“臭娘们!不会用弩就束手就擒啊!”持矛监工怒吼着刺来。
那人显然未曾见过裴厌在山洞口一箭一个的形势。
裴厌没有硬接,侧身闪避,长矛擦着她的肋下掠过,带起一道血痕。
她顺势将弩身当做短棍,横扫向对方的膝弯,监工吃痛踉跄。
另一个持刀的已经冲到近前,刀光劈下!
裴厌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顺手抓起地上一把潮湿的泥土和腐叶,猛地扬向对方的脸,监工下意识闭眼挥刀乱砍。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裴厌听到了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破空声。是二十三号不知何时忍着剧痛挪动了位置,将手中那块燧石当做暗器,全力掷出,正中持刀监工握刀的手腕。
“啊!”监工惨呼,刀脱手。
裴厌抓住机会,捡起地上那把掉落的刀,用尽全力,刺向被迷了眼的监工,刀尖入肉的感觉令人作呕,监工发出嗬嗬的叫声倒下。
最后一个持矛监工膝盖受伤,又被同伴的惨状吓住,转身想跑。
裴厌拿刀追上去,监工慌不择路,被树根绊倒,裴厌赶上前,一刀结果了他。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浓烈的血腥味。
她拄着刀,站在那里,看着三具尸体,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杀人本身,即使对方是监工,是仇敌。
“裴厌!”二十三号的声音传来,带着罕见的急切。
裴厌回过神,看到他正试图拖着伤腿向她挪来。
“我没事。”她哑声说,扔掉手里的刀,走过去搀扶他,两人谁都没再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但都知道,必须检查这些尸体,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生存所需的物资。
天色几乎全黑了,他们不敢在原地久留,也无力立刻仔细搜索。
裴厌强撑着,和二十三号互相搀扶,终于找到附近一个极狭窄的岩缝,勉强能挤进去两个人。
刚把行走不便的二十三号安顿进去,裴厌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一天下来,搏杀、逃亡、饥饿、寒冷,还有强压下去的断药反应,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
裴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身体软软地滑倒,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感觉到的是二十三号惊慌伸出的手,和他嘶哑的呼唤:
“裴厌!”
骨头在发痒,又像在被碾碎,血液流动的声音变得巨大而空洞,每一下心跳都带来一阵阵虚脱般的痉挛和无法忍受的焦渴。
周遭是彻骨的冷,即使蜷缩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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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也无法抵御,然后又是热,从骨髓深处烧出来的燥热,烧得皮肤发烫,口干舌裂。
模糊中,似乎有温暖靠近,有粗糙但轻柔的擦拭落在额头,有水,或者不是水,是带着那该死甜腥气的液体,试图撬开她紧咬的牙关。
“不……二十三……”她无意识地抗拒,扭开头。
“……听话,裴厌。”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就一点,我们都需要……活下去才能想以后。”
那液体还是渡了进来,短暂的、罪恶的抚慰席卷了她,将痛苦的浪潮暂时压退。
……
裴厌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温暖,身上盖着一件干燥了许多的、监工的外袍。
岩缝外有天光透入,已是白天。
她动了动,全身酸痛,但断药最猛烈的那一波似乎过去了,只剩下绵长的虚弱和隐隐的不安。
她偏过头,二十三号就坐在她身边,背靠着岩壁,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他脸色苍白,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下的乌青很重,身上也只穿着单薄的里衣,那件外袍盖在她身上。
他的左腿被用撕下的布条重新包扎过,手法比她熟练。
他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裴厌静静看着他,明明刚认识,陌生到不能再陌生,却还是一起经历了这么多。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二十三号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四目相对之间,他眼里有血丝,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醒了?”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平稳了许多。
“嗯。”裴厌应了一声,撑着坐起来,将身上的外袍递还给他,“谢了。”
二十三号没接,只是看着她:“感觉怎么样?”
“还死不了。”裴厌说,把袍子放到他身边,“你的腿?”
“废不了。”他简短回答,活动了一下,还是疼得吸了口气,但比昨天好多了。“饿吗?”
怎么可能不饿,裴厌点点头。
“得回去一趟。”二十三号看向岩缝外,“那三个死人身上,应该有东西。”
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现实,为了活下去,必须去搜刮死者的遗物。
两人互相搀扶着,回到昨日的杀戮之地。
尸体还在,引来了一些小虫,但大型野兽似乎还没发现。
阳光透过林叶,照亮这片小小的修罗场,比昨夜看得更清楚,也更令人不适。
裴厌忍着恶心,和二十三号分头搜索,她从持弩监工身上找到一个受潮的火折子、一小包盐、几块同样硬邦邦的杂粮饼。从持刀监工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持矛监工身上东西最少,只有一把粗糙的匕首。
二十三号那边也有收获:一个装着半囊酒的水囊、一小卷还算干净的布条、一些零碎的火石火绒。
“看看这个。”二十三号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异样。
裴厌走过去,他正从最初被她从背后袭击的那个监工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
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块折叠得很仔细的、质地稍好的绢布。
二十三号将绢布摊开,上面用墨笔画着简单的线条,清晰地标出了山脉、河流、他们逃出的料场大致位置,还有几条蜿蜒的路径。
其中一条路径,从一个标着“隘口”的地方延伸出去,最终指向地图边缘的一个地名——“黑水河镇”。
地图上还有一个朱红色的印戳,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个标记,旁边有极小的小字注释,似乎是某个商号或组织的私记。
这是出山的地图!
44. 烤鱼
两人对视一眼,竟然默契地相视一笑,眼中终于升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这不是料场内部的地图,而是监工们自己掌握的、联系外界的路线图!
黑山河镇,听名字就是山外的集镇。
裴厌的手指拂过“黑山河镇”三个字,又看向那朱红的印记,心中五味杂陈。
“太好了,天无绝人之路。”二十三号难掩笑意,因失血而发白的唇角无所顾忌地弯了弯。
她抬头,看向二十三号的笑,那是她好久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喜悦,而非灰鹞帮里监工脸上见不得光的、以折磨他人取乐的笑。
“二十三。”裴厌开口。
二十三号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叫他,他没等她继续说话,抢先一步说道:“你以后不必叫我二十三了,我应当想好我改个什么名字了。”
“什么?”
“常地图。”二十三号笑着,一点也不认真的样子,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自顾自说道:“好寓意,好名字,庆祝我们终于有地图要出山了。”
“你……这就决定了?”裴厌有些不可思议。
二十三号看着裴厌认真的神色,“哈——我戏说的,”他笑得清浅,“我想了很久,还是叫常十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又落回地图上,嘴角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这几天一直叫我‘二十三’,听习惯了。”
他的语气变得随意,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的意味,“要不,往后你就叫我‘十三’吧,常十三,听着顺耳点。”
裴厌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常十三。”她将地图小心折好,贴身收好,“那,常十三,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该去这个‘黑水河镇’看看?”
常十三咧了咧嘴,那笑容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却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彩。
“当然。”他说着将搜罗到的物资归拢到一起,动作利落了不少,“吃饱肚子,治好腿,然后……走出这见鬼的山,去镇上喝碗热汤。”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计划一次寻常的远足。
阳光更盛了一些,林间的雾气彻底散尽。
依着地图,他们避开标记危险的河谷,选择了一条沿着山脊、相对干燥的小径。地图虽简略,但大致方向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底气。
午后时分,几日的雨停回暖,林子里已经有了些许暖意,几缕阳光平静地穿过枝杈,落在眼底。
他们听到隐约的水声,比溪流更浑厚,循声而去,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太宽却水流湍急的河横在眼前,河水泛着特有的深黛色,正是“黑水河”的支流。
几日不雨,水势已不如之前那般似滔天骇浪一般,阳光浮在水面上,黑水河也像深沉的绣银绸缎般熠熠生辉。
“水里有鱼。”常十三提高了声量,手指着河面偶尔翻起的银灰色影子。
裴厌也看到了,腹中的饥饿感更甚,但他们没有渔网,甚至连像样的鱼钩都没有。
常十三从战利品里拿出那副拆解下来的弩弦和箭矢,又看看河边柔韧的藤蔓,扬唇一笑,“等我。”
他拖着伤腿,在河边忙活起来,用匕首削尖几根硬木枝,将那根完好的牛筋弩弦小心解开,截取一段。
又在裴厌的帮助下,用捡来的薄石片将箭镞磨得更锋利些,他试着用藤蔓、木枝和弩弦组合,笨拙却耐心地编织着什么。
裴厌起初不明所以,后来看出点门道,他似乎在尝试制作一个简易的投刺装置,或者说是威力更大的鱼叉。
“我以前跟我师父混的时候,在江边见过渔民使一种带绳的梭镖,大概……是这个意思?”常十三一边忙活,一边向裴厌解释着。
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一个模样古怪、由削尖的木棍绑着磨利箭镞、尾部系着长长藤蔓的“鱼镖”诞生了。
常十三站起来,掂了掂分量,对着河水比划了几下,只见常十三一笑,露出两排牙齿:“看好咯。”
裴厌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丝。
这常十三,似乎并不像他装哑巴时表现的那样沉闷。
常十三在岩石上站稳,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水面。他身体微微后仰,手臂蓄力,然后猛地将手中的“鱼镖”投掷出去!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藤蔓瞬间绷紧。
“中了!”常十三朝着裴厌一笑,而后连忙开始收拢藤蔓,拉扯了几下,一条约莫一尺长、拼命挣扎的肥硕黑鱼被拽出了水面,箭镞深深扎在它的背上。
“真有你的。”裴厌走上前,帮忙将鱼按住。
鱼儿的尾巴对着石岸拍个不停。
有了第一条的成功,常十三信心大增,又如法炮制,竟然又刺中了一条稍小些的。两条鱼,足够他们饱餐一顿。
接下来是生火,火石火绒受潮严重,常十三尝试多次,只迸出零星几点火星,无法引燃收集来的半干枯叶。
裴厌沉默地看着,忽然起身,在附近寻找起来。片刻后,她带回一捧干燥的树皮内瓤和一种带有特殊油脂气味的枯松针。
“试试这个。”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笃定。
常十三接过,用匕首小心地将树皮内瓤刮得更蓬松,混入松针,再次敲击火石。火星落在上面,闪烁了几下,竟真的冒起了细小的白烟。
他连忙俯身,极其轻柔地吹气。
烟越来越浓,终于,“噗”的一声,一簇小小的、橙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
“成了!”两人几乎是同时低呼出声。
火堆燃起,带来了久违的温暖。
常十三用匕首熟练地刮鳞去内脏,裴厌则用捡来的扁平石块架在火边,将处理好的鱼放上去烤。
监工身上搜出的那一小包盐粒此刻成了珍宝,常十三小心地捏起几粒,均匀撒在滋滋冒油的鱼肉上。
鱼肉烤熟的香气弥漫开来,那是比任何逍遥散都更真实、更能抚慰肠胃的味道。
他们顾不得烫,撕扯着滚烫鲜美的鱼肉,几乎要将舌头也吞下去。
这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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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灰鹞帮后,第一顿像样的、充满希望的食物。
吃饱后,身体暖和了许多,常十三用烧开后又晾凉的河水,重新清洗了自己腿上的伤口,敷上裴厌辨认出的、有消炎作用的嚼碎草叶,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裴厌也检查了自己身上的轻伤,做了简单处理。
夜幕降临,繁星初现。
他们选了一处背风的小坡,燃起的火堆既能驱寒也能防兽。
常十三甚至用巨大的、不知名的植物叶片,像披风一样搭了个简陋的顶棚,勉强遮露。
“如何,裴少侠,”他靠坐在火边,指了指头顶的“绿叶华盖”,语气是刻意装出来的得意,“之前没发觉,以为人脆弱得像草一样,随便一种疾病就能轻易摧毁一个人。如今……”
火光映着他沾着烟灰却神采飞扬的脸,那玩世不恭的底色,在脱离了灰鹞帮的死亡阴影和短暂的饱足后,终于开始一点点透出来。
裴厌抱着膝盖坐在火堆另一侧,看着跳跃的火焰,低声说:“如今发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常十三弯起眼睛一笑,仰躺下去,“裴少侠说得没错。”
这一夜,没有追兵,没有毒瘾的剧烈发作,只有山林间的风声、虫鸣,和火堆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常十三的话似乎变多了些,断断续续说着些街头巷尾的趣闻,真假难辨的江湖传说,语气夸张,偶尔还带着点粗俗的比喻,但奇异地并不让人生厌,反而驱散了四周过于沉静的黑暗。
裴厌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声,身体的疲惫和暖意让她昏昏欲睡,这是几天来第一次,她感受到了一丝近乎“平安”的错觉。
第二天,他们继续沿着地图指示前进,常十三依旧拄着树枝,但精神好了不少,甚至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裴厌跟在他身后,脚步虽虚,但目光比之前清明许多。
他们又找到一些野果,还幸运地发现了一小片野山芋,挖出来烤熟,虽然味道寡淡,却实实在在地补充了体力。
一切都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地图在手,食物暂时无忧,伤口在愈合,方向明确。
然而,就在这天傍晚,当他们翻过一个长满青苔的矮坡,准备寻找今晚的宿营地时,毫无预兆地,那股熟悉的、带着水汽的滞闷感,从山谷底部,从林木的缝隙间,无声无息地漫涌上来。
起初只是视野边缘变得模糊,像蒙了一层薄纱,很快,那层纱变成了浓雾,乳白色的,翻滚着,迅速吞没了远处的树冠,吞没了来路,也将前方刚刚还能看清的小径彻底掩盖。
常十三停下脚步,嘴里那根草茎掉在地上,他脸上的那点轻松神色瞬间冻结,慢慢沉了下去。
“来了。”裴厌看着眼前飞速合拢的、仿佛有生命的白墙,轻声说道。
昨日那条烤鱼带来的暖意,似乎一下子被抽空了。
浓稠,仿佛永无止境的雾,正式降临,将他们,连同那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弱的希望,一起拖入了新的、更加令人窒息的迷局之中。
45. 错杀
裴厌对这片密林全貌的感知在一点一点消散,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变得不可区分,好似四面八方都是数不尽的迷途。地图上清晰的线条,在眼前化为空茫的混沌。
她只能紧跟在常十三身后,时刻注意着他模糊的背影,听着他手中树枝探路时戳在树根上的细微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边缘,湿冷的气息无孔不入,钻进她单薄的衣衫,也钻进她越发不安的心底。
骨缝里熟悉的酸痒和空虚感,开始更频繁地苏醒、试探。
裴厌突然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水流声,凄厉又冗长,一种莫名其妙的下坠感出没在裴厌的脑海,她感觉她一脚踩空,扎进了深渊。
“常十三,”她忽然紧张地停下,声音不自觉绷紧,“你听……是不是有水声?很近,像就在脚边。”
常十三也停下,侧耳倾听,除了风穿过浓雾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呜咽,以及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什么也没有。
“没有啊,”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努力保持着平稳,“是雾在动,听起来像水而已。”
裴厌皱了皱眉,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她知道可能是幻觉的前兆,但那种被无形水流环绕的错觉竟如此鲜明。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跟上。
浓雾中感受不到时光流逝,但是情况越来越糟了。
浓雾似乎能扭曲光亮,她开始看到一些明明灭灭的光点,在乳白的雾气里游移不定,像夏夜零星的萤火,又像灰鹞帮地灶深处暗红色的炭火余光。
“那里……有光。”裴厌指向一片看似更浓的雾团。
常十三转过身,顺着她的手指仔细看了片刻,摇头:“没有光,裴厌,你是不是太累了,我们停下来歇会儿?”他的声音沉了些,透出明显的担忧。
裴厌摇了摇头,“我不累,只是状态不好,我们必须快点离开,不能在雾里久作停留。”
常十三也知道局势紧张,他拿出抓鱼时剩下的布条,在他们俩的手腕上打了个结实的活结,将彼此的手腕用一根布条连在一起,留出的长度刚好不影响活动,却又绝难挣脱。
“别去看那些虚的,看我,看脚下。”他举起两人绑在一起的布条,挥了挥。
走了半日,雾气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反而更加沉重浓厚,压得人胸口发闷。
天色暗下来,他们不得不找了个地方休息,祈祷第二日浓雾能散干净,也祈祷一日下来他们没有在一处地方绕圈子。
不曾想第二日的浓雾似乎更嚣张,但裴厌和常十三不能逗留,依旧朝着被雾气压抑的方向行进。
曾经在树干上刻下的作为标记的痕迹,早已消失在无边的白色之后。连来路都彻底模糊,仿佛他们是从这片浓雾里凭空诞生的一般。
裴厌的幻觉更甚,她不再只是听到水声或看到光点,有时,她会在一片白茫茫里看见某位故人,那人虽然只是个虚影,也足够裴厌恍然很久。
当她看见许仪拿着迎春花,站在一处树影下,一切都空旷飘渺,只有那夺迎春花开得肆意。
裴厌告诉自己,那是幻觉,她压抑着胸腔里的狂跳,若无其事地往前,再往前。
后来她又看见很多人:成王举着一张弓,一箭朝她射来;琅家二房琅谌和吴雅香坐在檀木椅上,狞笑着;监工挥舞着长鞭,怒目圆睁……
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幻觉,裴厌见多了,颇感觉自己白日做梦的本领强劲,不甚在意了。
然而,她看见了裴澈和琅谦,他们身旁还有个莞尔笑着的鹿蜀,一切刻在脑海里的方寸都不作数了,她又看见了火光,火舌舔舐着他们的衣角。
她仿佛又被拽回了那个吞噬一切的夜晚,热浪舔舐皮肤的触感,木材断裂的噼啪声,亲人绝望的呼喊……如此真实地席卷而来。
她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冷汗一层层渗出。
“爹爹,娘亲!你们……鹿蜀……!”裴厌忽然毫无预兆地往一片白茫茫里冲去。
常十三拦住裴厌,用刻意放大的声音打断她:“裴厌!看路!那是雾!假的!你这样乱走,我们会迷失方向的!”
裴厌好似听不见常十三的呼唤,眼泪决堤,她抖得几乎站立不住,慢慢蜷缩下去。
常十三见她不再横冲直撞,就也蹲下去,让裴厌靠在他背上喘息片刻。
常十三把最后一点宝贵的盐粒仔细地混在皮囊的雨水里,递到裴厌唇边。
裴厌眼神空洞,接过皮囊,只浅浅地喝了一口。
“裴厌,看着我。”常十三扳过她的肩膀,迫使她涣散的目光聚集在他脸上。
常十三的脸上也沾满了雾水和疲惫,但眼神很用力,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微弱火苗。
“我是常十三,我们在山里,在找路出去,听见了吗?只有我是真的,所有旁的人都是假的。”
裴厌的眼神挣扎着,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浮木,好不容易才聚起一点微弱的光,映出常十三脏污却轮廓清晰的脸庞。
“……常十三。”她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带着不确定的确认,也像是终于清醒过来。
“对,是我。”他似乎松了口气,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胡乱擦了擦她额头的冷汗,“还能走吗?”
“……嗯。”她咬牙,借着他的力道重新站直身体,将那份冰冷虚脱的感觉死死压在心底。
一日下来,雾气好像淡了一些,常十三隐约能辨别他们身处的地形,对着地图比照一二,喜觉他们没有走错,一路上只绕了点小弯,基本方向没错。
然而雾气刚散了些就已至夜幕,二人又寻一处休整。
常十三和裴厌一路上没有说什么话,一是担心分心导致走错路,二是他们已经累的很难有力气说话。
最后一点野果和烤山芋早已耗尽,肚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灼烧感,体力则像是漏底的沙袋,迅速流失。
常十三的情况不容乐观,受伤的腿开始发肿,全凭意志力和忍耐力赶路。裴厌的情况更糟,旧病复发,全身的红疹,隐隐有些发热,而身上的伤口正在化脓。
两人在白日里赶路,夜里服用逍遥散,活下去,是当务之急。
常十三用所剩无几的材料在地上生了火,他看着身旁倚靠在石背上的裴厌,有些担忧地呼唤一声:“裴厌?裴少侠?”
裴厌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她看清眼前人映在火光里的脸颊,“常十三。”
常十三一笑,“我们这两日在雾里走也没走错,明日再走半日就可以出山了,今日就好好歇息。”
裴厌支支吾吾道:“好。”
裴厌看着篝火里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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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枝桠,出了神。
常十三感觉裴厌神情有些不对,他倾身靠向裴厌,伸手试探她的额温。
裴厌却往后闪躲,眼神倏忽间变得尖锐凌厉,她几乎是咬着牙在低吼:“景和许!”
常十三心中讶然,景和许是成王的名讳,裴厌原是成王的仇敌?
来不及思索,裴厌已经起身,眼神盯着常十三,似乎要将他揉碎。
这一次,裴厌眼里的幻象不是模糊的光影或遥远的声音,它无比清晰,无比具体。
她看见了她的死敌,他就在她身边,穿着她记忆里最后见过的那身象征权势的暗紫蟒袍,脸上带着那种掌控一切,冰冷又带着残忍愉悦的笑容。
而他脚下,是地牢阴冷的砖石,躺着几个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
裴厌当然知道那些尸体是谁,是她日思夜想的、好久不见的、不得善终的亲人。
积压了太久的恨意、家破人亡的滔天痛楚、自身这数月来所受的非人折磨……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这个逼真的幻影彻底点燃引爆。
理智的堤坝瞬间被血色的怒火冲垮。
杀了他!一定要亲手杀了他!就是他毁了一切!
她猛地向前扑去。
目的明确,景和许的脖颈!腕间的布条骤然绷紧到极限!
“裴厌!停下!是我!常十三!!”
嘶哑的、几乎破裂的吼声近在咫尺,狠狠按住了她狂乱的心。
不是景和许?
她狂乱血红的视线死死锁住被自己扑倒、压在身下的人。
嘶拉。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断裂声,从两人手腕间传来,紧绷到极致的布条,终于不堪重负。
束缚断开的同时,那股疯狂的恨意和狂暴的力量也如同退潮般骤然抽离。
裴厌脱力地松开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冰冷潮湿的腐叶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大口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那张因窒息而迅速涨红、青筋在额角脖颈暴起的脸是常十三!
不是华贵的蟒袍,是浸满泥污汗渍的破烂料奴服!
她杀错了……
她差点杀了常十三,就在刚才,她用这双手,用这条曾系着他们彼此、防止走散的布条,差点勒死了这个一路搀扶她、提醒她、在雾里为她引路的人……
常十三倒在另一边,捂着脖子呛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颈间那道深紫色肿胀的勒痕触目惊心。
他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吐出来,半晌才勉强顺过一口气,撑着湿滑的地面,极其缓慢地坐起身,看向裴厌。
她的眼神空洞得吓人,脸色惨白如纸,只是死死盯着他脖子上的伤,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常十三抬手摸了摸火辣辣刺痛的脖颈,试着吞咽,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一下。
他看着裴厌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样子,想骂句什么,最终却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嗬……裴少侠,你这手劲,真要勒死我,灰鹞帮那七十多天,小的可就白熬了……”
他试图用惯有的调侃来掩盖那濒死的余悸,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
46. 出山
裴厌低下头,她的掌间也有一道不浅的勒痕,她皱眉,双手紧攥。
常十三在一旁伸手推了推裴厌的胳膊,似是怕她再落入幻觉。
裴厌知道常十三的用意,只是经过方才那一遭,一直啃食着她理智的幻觉,被差点亲手扼杀同伴所带来的后怕压了下去。取而代之,一种近乎虚脱的清明充斥了她的脑海。
裴厌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常十三颈间那道刺目无比的伤痕上,沙哑道:“……对不起,我方才陷入幻觉,恍然间看见我的仇敌,我……”
常十三只是小幅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没关系。”
裴厌抱着蜷缩起来的双膝,思索方才见到景和许的景象,不曾想她的幻觉竟已经严重到了如此地步。
常十三翻弄着篝火里的木料,好似随口一问,“你说你见到了仇人……那人怎么惹得你如此愤恨?”
裴厌没有回答。
二人盯着两人间的篝火出神,夜色浓长,沉默一直持续到第二日天色初起。
篝火早已经熄灭,青白的天光在雾气中隐隐约约。
常十三先睁开了眼,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的状态恢复了些。
他看见薄淡的雾气,情不自禁一笑,看向旁边的裴厌:“裴少侠,你快看!我们今日必定出山。”
裴厌却没有答话,依旧紧闭双眼,好似又陷入了深深的梦魇。她脸色苍白,唇色白到几乎没有,眼窝有些下陷。
“裴厌?”常十三担忧道。
裴厌一向睡得浅,这么久了还没有反应。
常十三立即上前用手背摸了摸裴厌的额头,果然,她发了高烧,像是一夜都没有退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持续的风,拂过裴厌额前粘着的碎发。
白雾在这一刻,开始缓缓地流动、变得更薄。
远处,山峦深黛色的轮廓,一点点从无边的乳白中挣扎着浮现出来,边缘逐渐清晰。
雾,散了。
常十三几乎是立即做了决定,一鼓作气,走出这该死的林子,他望着那逐渐显现的出路的方向,他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重新站定在这片雾气开始消散的林间空地。
常十三用尽全力将裴厌背起,一只手吃力地稳住裴厌,他决然地将夹在腋下那根赖以支撑的粗树枝,“哐当”一声扔到了旁边的草丛里,然后全力背着裴厌。
二人就这么一瘸一拐地、极其缓慢地挪动着。
走到不平稳的地方,常十三控制不住地愈发踉跄,裴厌则向前栽去。
常十三紧紧抓住她,稳住了她下滑的趋势,自己却失去了平衡,两人一起倒下去。
常十三看着昏迷的裴厌,又看了看自己发肿的左腿,竟然笑了,他笑着往裴厌身边一躺,看着逐渐明了的天色,笑意收敛,微微出神。
“咱歇会儿再走吧,歇会儿。”常十三不知在对谁说。
……
裴厌再有意识时,已经趴在常十三背上,他们正极其艰难地一步一步挪动。
“……”裴厌想说自己可以,想下来,让常十三省点力气,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常十三意识到裴厌醒来,故作轻松道:“你醒了。”
常十三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或强撑镇定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无可言说的坚持。
裴厌闭了闭眼,双臂尽量用力环住了他。
“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小爷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气,别怕。”常十三还有力气开玩笑。
裴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粗重急促的呼吸。
常十三为了不让她在他背上昏死过去,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
声音贴着他的脊背传来,带着沉重的喘息和震动,模糊不清,却持续不断。
“裴厌……别睡……听见没?”
背上传来一丝微弱的嗯声,算是回应。
“聊聊……随便聊点什么……”他又喘了几口,脚步未停,“你不想说你的……那就不说,我说点我的……反正,你大概也听不清,记不住……”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对背上可能已经意识模糊的她说,又像是在对着这空旷起来的山林自言自语。
“我啊……打有记忆起,就在街上晃,不知道爹娘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打哪儿来……他们都叫我‘小乞儿’,或者干脆是‘喂’。”他自嘲地低笑了一声,气息不稳,“跟野狗抢过馊馒头,也在大雪天挤过破庙的角落,就为蹭点别人烧剩的香火暖气……”
他停顿了许久,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
“后来……遇着个老道士,嘿,假的,其实是个江湖骗子。他说我……骨骼清奇,是块材料,要收我做关门弟子,传我衣钵。”
常十三又嗤笑了一声,这次带着点复杂的意味,“屁的衣钵,就是看我手脚还算利索,脑子不笨,带着我坑蒙拐骗,混口饭吃。偷鸡摸狗,装神弄鬼,替人跑腿送些不清不楚的东西……三教九流,什么都沾点边。”
“日子苦是苦,吃了上顿没下顿,睡过桥洞躺过坟岗,但……如今想来还挺自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师父……除了爱吹牛、贪杯,脾气上来了也踹我两脚……但没真让我饿死冻死过。偶尔得了笔‘大生意’,高兴了,还会揣几个铜板,给我买块最便宜的麦芽糖……”
“你知道麦芽糖么?听说你之前是官家小姐,应当随意便能吃到吧……你、你回忆回忆那个甜上心头的味道,就不困了,你快想想……”
接着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再后来,我师傅病了,病得厉害,咳血,瘦得脱了形。”常十三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涩然,“去药铺抓药……简直贵得吓人,咱那点家底,连付诊金都不够,我没了法子……”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只能去偷,专挑那些看着就脑满肠肥、为富不仁的下手,赌坊,青楼后巷……那种地方,油水厚,人也杂,容易得手。”
常十三竟有力气轻轻抖了抖肩膀,“小爷也算劫富济贫了吧。”
裴厌在意识模糊之际,撇了撇嘴。
“结果呢……手气背到了家,摸到的,是疤脸那煞星的荷包。”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浓烈的讽刺,“当场就被他手下按住了,打了个半死,肋骨好像都断了两根。我以为……那条小命肯定就交代在那儿了,没想到……”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没杀我,他说……我这样的,机灵,够胆,也够贱命,死了浪费,他那儿,有个‘好去处’,正适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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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到了灰鹞帮,成了‘二十三号’。”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消散在风里,随即又像是为了摆脱什么,努力提了提气,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侃,“啧,连个像样的名字都不配有了,就是个数字。”
背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清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常十三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裴厌的脸颊贴着他的肩膀,眼睛紧闭着,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似乎已经昏睡过去,或者只是累得连维持清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托了托背上的人,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望向山林豁口处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山外世界的灰白炊烟。
那不再是幻觉,那是真实存在的,人间。
他背着裴厌,不再言语,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那双颤抖却坚定的腿上,朝着那缕微弱却实实在在的微光,一步,一步,沉默而固执地走去。
……
常十三背着裴厌,终于走到了那片炊烟升起的地方。
山脚散落着十几户人家,黑瓦白墙的影子在薄暮中显得格外温柔。
村口的老樟树枝繁叶茂,树干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在晚风里轻轻飘荡。
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焚烧后特有的清苦香气,原是芒种刚过,现下正是驱虫防病的时节。
常十三的左腿肿得厉害,每一步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
他停在最靠近村落边缘的一处院门外,这院子不大,用竹篱笆松松围着,院子里面有三间白墙黑瓦的屋子,墙皮有些斑驳,屋檐伸得很长,檐下挂着一串串棕褐色的粽叶。
屋子左边是柴棚,木柴码得整整齐齐,右边是鸡埘,七八只黄羽鸡正在地上啄食,一个男孩蹲在那儿喂鸡。
常十三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扬声朝里道:“主人家在吗?路过讨口水喝,我妹病得厉害,行个方便。”
喂鸡的那个十岁出头的男娃,闻声抬起头,看见两个满身泥污的人,尤其是常十三背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姑娘,男娃手里的笸箩“哐当”掉在地上,谷粒撒了一地。
地上的鸡顿时哄抢起来。
常十三朝他扯出个有些勉强但还算温和的笑:“抱歉,吓到你了,小兄弟,屋里大人在吧?”
男娃这才回过神,转身就往堂屋跑:“阿爹!阿娘!”
很快,一对农家夫妇快步走出来。男人三十五六岁,瘦高个子,皮肤晒成古铜色;女人略年轻些,穿着靛蓝碎花布衫,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
两人脸上都带着警惕,但在看清常十三背上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时,那警惕立刻松动了。
“哎呀,这女伢……”女人上前一步,声音温软。
“在山里迷了路,我阿妹染了瘴气,烧了两日了。”常十三言简意赅。
他试图自己将裴厌放下,但左腿剧痛让他身形一晃。
男人立刻上前搭手,和妻子一起小心地将裴厌接了过去。
“多谢。”常十三站稳,朝这对夫妻抱了抱拳,目光紧随着被扶进屋的裴厌。
“你这脚伤得不轻啊……”男人皱眉看着他那肿得发亮的腿。
“不妨事。”常十三摆手,语气随意却坚持,“劳烦先看看我阿妹。”
47. 晚霞
主人家扶着裴厌和常十三,方才喂鸡的小男娃在前面推开堂屋的木门。
一行人进了堂屋西侧的偏房,原本不大的屋子顿时显得更加逼仄。
房间墙角安置着一张竹床,床上铺着细篾席,席子已经有些发红发亮。
女人将裴厌轻轻放在竹床上,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惊呼:“烧得烫手!当家的,快去请陈阿公来瞧瞧!”
男人应声,匆匆出了门。
常十三靠在偏房门框上,目光落在床上的裴厌身上,眉头紧锁。
屋里还有个小女娃,约莫五六岁,梳着两个小抓髻,正躲在竹帘后怯生生地偷看。
女主人打了盆井水,用葛布浸湿了,轻轻擦拭裴厌的额头和脖颈,动作细致温柔。
“麻烦阿嫂了。”常十三低声道,“我们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但力气还有。等我阿妹好些,院里的柴我来劈,水我来挑,绝不让主人家白忙活。”
女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狼狈,说话倒有条理,眼神也清正,便温声道:“先莫讲这些,救人要紧,你也坐下歇歇吧。”
常十三这才在门边竹凳上坐下,小心翼翼将肿胀的左腿伸直。。
不多时,男人带着村里的草药郎中陈阿公回来了,陈阿公是个须发花白的干瘦老头,给裴厌把了脉,又查看舌苔,摇头道:“瘴气入里,又兼久饥疲累,邪热内炽,得赶紧退热,不然怕要转成肺痈。”
他开了方子,无非是金银花、连翘、淡竹叶等山间常见的草药,让去镇上药铺抓。
男人接过裴厌的药方,面露难色,去镇上抓药,来回得大半天,药钱也不是小数。
常十三从怀中摸出个小小的粗布袋,倒出里面仅有的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那是从灰鹞帮监工尸体上搜刮来的最后一点钱财。
他全部推到男人面前:“麻烦大哥,药钱和这几日的食宿,先从这里出,不够的,我写下欠条,来日还你。”
男人看着那点钱,又看看竹床上昏迷不醒的姑娘和这个腿伤严重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没接银子:“先抓药吧,旁的以后再说,不过,你这腿看着也不是小伤。”男人看向陈阿公,道:“烦请阿公帮忙再看看。”
陈阿公接着转向常十三:“后生,你这腿给我看看。”
常十三依言,慢慢卷起左边裤腿。
裤子布料黏在伤口上,他咬着牙,一点点撕开,露出的小腿从脚踝上方三寸处开始,直到膝盖下方,整个肿成紫黑色,皮肉发亮。小腿肚外侧有一道寸许长的伤口,已经化脓,边缘发白,正缓缓渗出黄绿色的脓液。
陈阿公俯身细看,用一根竹签轻轻拨了拨伤口边缘,常十三的腿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硬是没出声,只是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是被啥子划的?看着不像是树枝石头。”陈阿公问。
“山里有段废铁。”常十三声音发紧,“天黑,没看清。”
陈阿公叹了口气:“划得深,又沾了脏东西,已经化脓肿起来了,这腿再晚两日,怕是要烂到骨头里。”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包银针,在灯火上烧了烧,“我先给你放脓,再敷药,你忍着点。”
第一针下去,常十三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捏得发白,脓血混着组织液从针孔缓缓流出,腥臭扑鼻。
陈阿公手法老道,顺着肌肉纹理连刺几针,然后用一块干净的葛布轻轻挤压肿胀处,更多脓液被挤出。
常十三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呼吸粗重,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直到脓液流尽,陈阿公才用井水洗净伤口,撒上自制的消炎药粉,最后用煮过的干净布条将伤口包扎好。
“这药每日换一次。伤口不能碰水,这条腿最好莫要用力。”陈阿公叮嘱道,“肿要慢慢消,少说也得大半个月才能走路。若是再有发热,就是毒气入血,那就麻烦了。”
陈阿公走后,这家的男主人连夜借了邻家的驴,赶去镇上。
……
裴厌是在栀子花甜腻的香气和篾席清凉的触感中恢复意识的。
她睁开眼睛,眼前是粉橙色的霞光,洋洋洒洒铺了满屋,有些斑驳的白墙瞧着也徒增了几分梦幻。
她偏过头,眼里却闯进一个一身嫩黄色衣衫的小女孩,身量看着小,大概五六岁,那小女孩手里抓着裴厌的头发,自顾自编着一个好看的麻花辫。
“小姑娘?这是哪?”裴厌试探着问。
她的声音粗粝沙哑,把床边编头发的小女孩吓了一个激灵。
小女孩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声说道:“这里是黑水河镇,你阿兄把你背过来的,我去帮你找你阿兄,常大哥知道你醒了,一定很开心。”女孩说着就一溜烟似的跑出了屋子。
裴厌艰难坐起身,自己躺在一张铺着细篾席的竹编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薄被,被面是靛蓝土布,浆洗得干净,薄被轻软,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裴厌打量起屋子里的陈设。
床头靠墙放着个竹编的箱笼,笼盖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叠着几件粗布衣衫,箱笼上摆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裴厌走到那面铜镜前,镜中人一头干枯偏黄的头发被盘成麻花辫,发间缠着红蓝丝带,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身上则是一件靛蓝短打,粗麻布料被浆洗得发硬,腰间系着暗红色布带。
她身上的血迹污渍尽数被洗去,整个人看起来干爽多了,只是旧病未愈,脸上还有些消不下去的红疹,长久过劳饥饿,身形薄纸一般,撑不起衣服。
裴厌将目光从铜镜前挪开,落在镜旁的粗陶瓶上,里面插着几枝栀子,雪白的花瓣有些蔫了,香气却依然浓郁。
旁边的窗子是木格窗,糊着棉纸,窗台上摆着个破陶碗,碗里养着几株薄荷,翠绿的叶子长得正旺。
暮色透过窗纸,将竹格的影子投在篾席上,形成一片柔和的光斑。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那个穿着靛蓝碎花布衫的农妇,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她见裴厌下了床,便柔声道:“女伢醒了?正好,白粥熬好了,趁热喝点。”
裴厌暗自审视着眼前的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和,手上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笑容淳朴,看不出恶意。
但她不敢放松,从前也有这样看似淳朴、看似无害的庄稼人,笑盈盈地出现,转头却将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这里是黑水河村,我姓赵,你叫我赵婶就行。”赵婶将粥递到裴厌手上,“你阿兄背你来的,你烧了两日两夜,可算醒了。”
阿兄?裴厌怔了怔,随即明白她说的是常十三。
她没有立刻去喝那碗粥,而是接过粥问:“他呢?”
“在院里破竹篾呢,拦都拦不住,说不能白住。”赵婶笑道,“粥在这儿,你慢慢喝,我去给你端点水来。”
赵婶出去了,裴厌将粥放在铜镜前,身体靠在竹编的床架上,并没有去碰那碗粥。
门外传来破竹的声音,清脆,规律。
过了一会儿,赵婶端着一碗井水回来,身后还跟着那个探头探脑的男娃和梳抓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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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娃。
“这是我家的两个细伢子,铁蛋和妞妞。”赵婶将水递给裴厌,“莫怕,他们就是好奇。”
铁蛋壮着胆子往前蹭了半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厌:“阿姐,你从哪里来的?山里有大虫吗?”
妞妞则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裴厌接过水碗,指尖触到粗糙的陶壁,井水清凉,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
她看着眼前这一大两小,赵婶眼角的细纹,铁蛋缺了颗门牙的笑容,妞妞怯生生的模样。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许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端着水,哄着不肯吃药的她,兄长会扮鬼脸逗她笑,鹿蜀则在一旁沉默不语地偷偷笑着,父亲则在一旁无奈地摇头。
心口猛地一缩,尖锐的疼痛比高烧更灼人。
她垂下眼,掩去瞬间泛起的湿意,慢慢喝了一口水。
井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多谢。”她低声道。
赵婶露出一个和蔼的笑,“你睡着的时候我帮你擦洗了一下身子,想着姑娘家洗清爽了,病也好得快,你之前的衣服我就烧了,留着实在是晦气的很,反正也不能穿了。你身上这件是我从前的旧衣,不知合不合身。”
赵婶看着裴厌的发髻,又看了看躲在她身后的妞妞,哭笑不得道:“你的头发是妞妞编的,小孩子不懂事,你若是不喜欢就自己重新挽一挽。”
裴厌眼眸微颤,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多谢赵婶,妞妞梳的很好,我很喜欢,谢谢妞妞。”
躲在赵婶身后的妞妞一头埋进赵婶的裙子里,发出轻轻的笑声。
“你要不要出来堂屋坐会儿,在这间屋子里闷久了,一定不舒服。”赵婶说着就扶着裴厌往屋外走。
裴厌被赵婶带到堂屋的八仙桌旁,“你先坐会儿,我锅里烧着菜呢,先让铁蛋和妞妞陪你说说话。”
铁蛋和妞妞一个端着方才的粥,一个端着方才的水,小心翼翼放到裴厌桌前。
裴厌看着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面孔,扯唇一笑。
两个孩子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裴厌喝粥,好似很好奇眼前这个陌生人。
裴厌喝着粥,默默观察房间的布局。
堂屋内陈设简单明净,地面铺着青砖,正中摆着一张铺着靛蓝土布的八仙桌。
靠东墙立着一个老樟木柜,柜门雕着简单的如意纹,漆色早已斑驳。柜顶上供着一个小小的神龛,里面供着观音瓷像,像前摆着粗陶香炉,炉里插着三炷细香,青烟袅袅。
西墙边摆着两口大陶缸,一口装着稻谷,盖着竹编的簸箕,另一口是水缸,缸沿搭着个葫芦瓢。
妞妞拍了拍铁蛋的肩膀,眼睛里满是兴奋,她指着门外,铁蛋和裴厌同时往门外望去。
半掩着的门外,是一片火烧云,潇洒地滚过半边天,橙红的霞色落在院中劳作的人身上。
一整个橙红色的世界仿佛窃窃私语着安静祥和的秘密,让人以为误入时间的缝隙,想躲藏,想隐匿,不想回去。
裴厌不敢出去,不敢推开这扇不大重的木门,好似在躲避乱七八糟鬼画符一般的命运。
妞妞冲厨房喊道:“阿娘,你快看外面。好美好美呀!”
铁蛋将门推开,外面的景色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真的很美很美。
夕阳的光落在堂屋里,染红一片青砖白墙,不是血腥深沉的红,是轻盈妩媚的红。
霞色也照在裴厌的眼睫,她突然间不怕了,莫名的勇气在她的心间舒展。
是很踏实的烟火气。
48. 星夜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霞光沉入西山。
赵叔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支起小竹桌,赵婶端出一瓦罐热气腾腾的笋干炖豆角,一碟清炒苋菜,还有几个刚出笼的杂粮窝窝头。
菜色简单,却直个冒着白茫茫的热气,透着家常的踏实。
“快尝尝,今早刚挖的笋,嫩得很。”赵婶给裴厌碗里夹了一筷子笋干。
常十三坐在裴厌对面,左腿伸直搁在竹凳上,手里端着粥碗。
他的脸色在暮色里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还算松快,偶尔和赵叔聊几句山里的天气、溪鱼的做法。
铁蛋和妞妞挨着裴厌坐,两个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好像她是天外来客。
妞妞把自己碗里唯一的咸鸭蛋黄偷偷夹给裴厌,小声说:“阿姐吃,吃了病好得快。”
裴厌看着碗里那颗橙红的蛋黄,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她抬头,看见赵婶温和的笑,赵叔敦厚的脸,常十三故作轻松却掩不住疲惫的侧影,鼻尖突然酸极了。
院子里的栀子花香混着饭菜的香气,晚风穿过竹篱,带来远处稻田里蛙鸣的阵阵回响。
她拿起窝窝头,掰开,里面是掺了豆面的粗粮,嚼起来有些糙,却带着粮食朴实的甜。
笋干炖得软烂,吸饱了汤汁,咸香入味,苋菜清炒,只用了一点点油盐,却鲜嫩爽口。
多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不紧不慢的饭了?上次这样安心的画面,还是在西北,军中有时候没有什么美味佳肴,但是她和爹娘阿兄,还有鹿蜀面对着一桌子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几道菜,从来都是其乐融融的。
这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和偶尔的低语,没有人问他们从哪来,为什么弄得这样狼狈,也没有人探究他们的过去。
这种不问,是一种难得的尊重,也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善意。
裴厌慢慢吃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在这平凡的晚餐里,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夜深了。
裴厌躺在竹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高烧退去的虚软还在,但更折磨人的是另一种感觉,骨头缝里隐隐的酸痒,心里没着没落的空虚。
她知道那是什么,逍遥散的余毒,正在苏醒。
她悄悄起身,披上赵婶给的那件靛蓝旧衣,推开偏房的门。
堂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神龛前一点香火明明灭灭。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悄无声息地穿过堂屋,推开虚掩的堂屋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满天星斗低垂,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洒满碎钻的银色飘带,静静流淌在黑稠般的夜空里。远处的山峦在星光下勾勒出深黛色的剪影,近处的稻田在夜风中泛起细碎的银色涟漪。
院里的墙角下种着一丛栀子,花开得正盛,肥白的花瓣在夜色里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她走到院角的栀子花丛旁,仰头望着星空。
西北的星空也这样浩瀚,但那里的星子更清冷,像淬了冰的刀锋;而这里的星,温柔,繁密,低低地悬着,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把。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槛内。
裴厌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片刻寂静,然后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常十三拄着一根临时削的竹杖,慢慢挪到她身边,也仰起头。
“这里的星星,比灰鹞帮头顶那方破洞亮得多。”他声音低哑,带着夜风的凉意。
“嗯。”裴厌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漫天星河。
一阵沉默。
裴厌感觉那股酸痒越来越清晰,像无数小虫在骨髓里蠕动,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
“我不能……”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不能在这里……发作。不能吓着铁蛋和妞妞。”
裴厌感觉脚底发软,身子不自觉往下滑,她坐在青石板上,控制不住地战栗。
常十三蹲下来,与她平视。
星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咬紧牙关硬撑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皮囊,拔开塞子,递到她面前。
皮囊里传来熟悉的、甜腻微腥的气味。
裴厌盯着那个皮囊,眼神里挣扎着憎恶与渴望,她想起赵婶温和的笑,妞妞塞给她的蛋黄,这院子里朴素却踏实的温暖。
“就一口。”常十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而缓,“稳住就行。明天……明天再说。”
明天,多么诱人的借口。
裴厌闭上眼睛,又睁开,她伸手接过皮囊,指尖异常冰凉,她仰头,灌下一小口。
那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罪恶的暖意迅速蔓延,瞬间压下了骨头里的骚动,带来片刻虚假的安宁。
她把皮囊还给常十三。
“还剩多少?”她问,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更冷。
常十三把皮囊塞回怀里,他没立刻回答,星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
“常十三。”裴厌语气认真,“这东西,必须戒。”
常十三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栀子花瓣落在两人肩头。
“好。”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等你好些,咱们一起戒。”
裴厌侧过头看他,星光落在他眼睛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她心里升起一丝疑虑,但很快被身体里那阵虚假的暖意淹没了。
可能是裴厌好不容易又有了几日安生些的日子,她心中的愁绪暂且被压下来了些许。
所以她又在梦境里遇见了许仪的梦魇。
这次梦的场景,在虞宫。
碧瓦红墙,长长的宫道里看不见一个人,裴厌穿着一身红衣,手里扯着一块红布。
裴厌将手里的红布展开,是一方盖头,上面绣着精彩的纹路,但裴厌连它的模糊样子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很诡异,好像盖头上交错的金线上藏着什么索命的符咒。
她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又跑起来,好像出不去这鬼打墙一般重复的风景。
她缓缓回头,眼泪已经先一步掉了下来,背后有个蓝衣女人,她异常从容,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风范,蓝衣女人明明慢慢走着,却比跑着的裴厌还要快上许多。
裴厌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要跑,越远越好,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蓝衣女人离她仅仅一步之遥。
她转头看着前面,蓝衣女人就停在她面前,好整以暇地候着,举起一面白玉框团扇,扇面绣着张扬的牡丹花,扇柄上挂着青鹊玉坠。
梦里的裴厌跌坐到地上,仰视着蓝衣女子,似苟延残喘般顺着杂乱无比的气息。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裴厌醒来,一切梦中的情绪都从她的脑海里抽离,她清醒而肯定梦中的她不是她,而是许仪。
原因很简单,她最近并不存在有关嫁衣、虞宫,以及梦里那个蓝衣女子的经历或是恐惧。
既然这个梦是许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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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并且还和虞宫有关,那便耐人寻味了。
梦中的蓝衣女子,以及那个青鹊吊坠给裴厌一种异常的熟悉感,但就是隔着一层雾一般,总也想不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裴厌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赵婶每日熬药,药汤苦得发涩,但裴厌都安静地喝下。
说来也怪,自那夜之后,毒发的反应竟真的没有再猛烈发作过,只是偶尔有些心浮气躁,尚能忍耐。
常十三的腿伤也在好转,肿消了大半,伤口结了痂,他已能拄着竹杖慢慢走动。
他依旧包揽了院里大部分轻省活计——编竹筐、修篱笆、教铁蛋认草药。
赵叔偶尔从田里回来,会带一两条溪鱼,常十三便露一手烤鱼的本事,外焦里嫩,香得铁蛋妞妞围着灶台转。
日子过得平静,像黑水河的水,缓缓地流。
第五日清晨,裴厌坐在院子里帮赵婶择菜。
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靛蓝的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妞妞蹲在她脚边玩石子,铁蛋在鸡埘边喂鸡,赵叔一早就下田去了。
“赵婶,”裴厌忽然开口,“我们……叨扰好些天了。”
赵婶正在搓洗衣裳,闻言抬起头,温声道:“说甚么叨扰?你们兄妹俩都是实诚人,常小哥腿还没好利索呢,急什么?”
“我身子好多了。”裴厌低头看着手里的青菜,“总不好一直白吃白住。”
“哪是白吃白住?”赵婶笑道,“常小哥编的那些竹筐,比镇上市集上卖的还结实,前儿李货郎来收山货,一眼就看中了,说要订一批呢。你教妞妞和铁蛋背诗句,我从没看那两个小滑头那么讨人稀罕过呢。”
“再说了,”赵婶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山民特有的淳朴善意,“你们从山里出来,定是遭了难,这世道,谁没个落难的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
裴厌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择菜。
午后,她找到正在修补篱笆的常十三。
“我打算走了。”她开门见山。
最近有关许仪的梦给了她一种很不踏实的感觉,既然她可以感受到许仪的梦,许仪便一定能感受到她的,许仪若是发现她已经逃出毒窝,不会善罢甘休,她不能在此久留。
而且,这个梦让她有了一些紧迫感,不敢坐以待毙的那种紧迫感。
常十三手里的竹片顿了顿,没抬头:“去哪?”
“京州。”裴厌说,“但黑水河镇在虞国东南,离京州太远,我得先攒路费,也要……把身子彻底养好。”
常十三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你想怎么攒?”
“我会做些点心。”裴厌说,“从前……在家学过。”
裴厌家里刚出事时,季宣把郑宁一家请到府中,裴厌跟着郑阿婆学了做乳糖原子,手艺还算可以,当时只为怀念家人,此时却成了她唯一的傍身之艺。
常十三点点头,没再多问。
三日后,两人辞别赵婶一家。
赵婶红着眼眶,硬塞给他们一包干粮、几件旧衣。
铁蛋和妞妞拉着裴厌的衣角不肯松手,妞妞把自己最宝贝的彩色石子塞进裴厌手心。
“阿姐,你要回来看我们。”铁蛋眼睛亮晶晶的。
“一定。”裴厌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常十三将最后编好的几个竹筐留在院里,又悄悄在赵婶枕下塞了一小块碎银——那是他最后一点私藏。
做完这些,他拄着竹杖,和裴厌一起,踏上了出山的路。
49. 野店
虞国的东南部是裴厌从前身为琅照时未曾踏足的土地,但是常十三是在这里长大的。
据常十三所说,禾州城虽比不上那京州城,天子脚下,富贵无限,却也是富庶宁和的,风光无限的。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钱财,不能一口气冲到京州城,却可以现在禾州城落脚,那里机会很多,可以攒下来很多钱。
一不做二不休,两人很快敲定了要去禾州城的想法。
然而黑水河在虞国东南,处于虞国与南宵国的交界处,从黑水河村出来,要赶五十多里的路才能到虞国的禾州城。
这一路比想象中更长,五十多里的路程,徒步需走上一天半,裴厌身体初愈,走不了太快,常十三的腿伤也未痊愈,两人走走停停,黄昏时分才到半途。
天边阴云渐渐聚拢,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声。
或许是在黑水河那地带迷路的经历太过惊险,裴厌总感觉阴雨天和常十三走在一起会发生不好的事。
“要下雨了。”常十三抬头望天,指了指前方山道旁一处模糊的轮廓,“那儿好像有家野店,咱们去避一避。”
裴厌点点头:“正有此意。”
那野店简陋得几乎不成样子,两间茅草屋顶的土坯房,门前搭着个竹棚,棚下摆着三四张歪斜的木桌,屋檐下挂着一块风吹日晒褪了色的破布,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茶”字。
店主是个独眼老汉,正蹲在灶前烧水,见有人来,也不起身,只瓮声瓮气地问:“歇脚还是住店?”
裴厌想着他们几乎身无分文,行囊里就几件旧衣和赵婶留下来的干粮,从监工身上抢来的钱也留给了赵婶一家,肯定住不起店了,便愧疚道:“老伯,多有打扰,我们就躲躲雨……”
裴厌话还没说完,常十三扯了扯她的袖口,打断道:
“我们住一夜。”常十三说着,从怀中掏出赵婶塞给他们的那包干粮,又从干粮袋底部摸出几枚铜钱,“这些够不够?”
独眼老汉瞥了一眼铜钱,又瞥了一眼他们破烂的衣衫和疲惫的脸色,摆摆手:“够了,东屋空着,自己去吧。”
还没等裴厌发问,常十三解释道:“天色暗了,又下着雨,我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下雨之后山路更难走,我们还是先歇一夜吧……这些钱应该是赵婶偷偷给留的,我上路了才发现。”
裴厌点点头,两人朝东屋走去。
东屋只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发黑的草席,一床薄被硬得像木板,散发着霉味,墙角结着蛛网,窗纸破了大半,漏进湿冷的风。
裴厌放下包袱,走到窗边。
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斜打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泥花,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青灰。
常十三拖了把破椅子到炕边,小心翼翼把伤腿架上去,长长舒了口气。
“这雨怕是要下到夜里。”他说。
“嗯。”裴厌应了一声,在炕沿坐下,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和远处灶间传来的烧水声。
“裴厌。”常十三忽然叫她。
裴厌转头看向常十三,“怎么了。”
“你可还有什么牵挂的人?”常十三的语气突然变得和平时很不同,少了几分玩味,“我是说,你一定要回京州城,为了复仇,可还为了什么为了的牵挂?”
裴厌抿唇浅笑,转过头不去看常十三,不知为什么,在黑水河村,在常十三面前,她真正脱离原先的身份,竟然多生出几分洒脱,认真思考起了心中一直复杂汹涌的情感。
她缓缓说道:“牵挂自然是有,只是我只会成为我牵挂之人的拖累,所以我回去不能只为了牵挂的人。”
常十三又恢复了往日插科打诨的姿态,“裴少侠怎么会成为拖累,当之无愧的一代侠女,大名鼎鼎常十三的老大,你要拿捏好你不可一世的派头……”
常十三的口吻好比说书先生,情感丰富节奏舒适。
裴厌被常十三的样子逗笑了,强压住笑意:“打住打住,我看你不当神算,当个说书先生早就发家致富了。”
“欸,是个思路。”常十三说。
天色完全暗下去时,雨小了些。
独眼老汉端来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粥是冷的,咸菜齁咸,但两人都默默吃了下去。
饭后裴厌和常十三一人占了一张草席,不过没盖那发霉的被子。
两人都加了件衣服,僵直地躺在炕上,旧衣里隐隐飘来黑水河村的栀子花香,仿佛带来了无可替代的暖意。
入夜后,雨势又大起来。
狂风卷着雨点拍打着破窗,茅草屋顶漏雨,在屋里地上积起一小滩水洼。
常十三找来一个破瓦罐接住漏雨,水滴“嗒、嗒、嗒”地响着,单调而清晰。
裴厌躺在硬邦邦的炕上,听着雨声、风声、滴水声,毫无睡意。
“睡不着?”黑暗里,常十三的声音传来。
“嗯。”
“想什么呢?”
裴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在想,赵婶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铁蛋该在背《三字经》了。”常十三说,“赵婶教他的。妞妞大概在缠着赵叔编蚱蜢。”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常十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雨水从黑水河村飘过来,它告诉我的。”
“这雨还说了什么没有?”
“这雨说,赵家一家人围在堂屋的八仙桌边,桌上亮着烛台,有蛾子为了避雨躲到堂屋里,在烛台的光下照出幽微的影子。翅膀的影子就落在墙上,铁蛋和妞妞去抓影子,却不抓蛾子。”
“赵叔赵婶笑得直不起身子。”裴厌接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常十三打趣道:“不错不错,黑水河的雨也告诉你了嘛。”
裴厌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那样平凡温馨的夜晚,对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常十三,”她忽然问,“你的牵挂呢?是你的师傅?”
黑暗里,常十三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厌以为他睡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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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缓缓开口:“嗯,他是个……很怪的老头,一辈子没成家,就守着那间小破屋,给人算命看相,挣点糊口钱。但他算命很准,十里八乡都叫他‘常半仙’。”
“他对你好吗?”
“好。”常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他捡回来的。那年我七岁,冻倒在雪地里,是他把我背回去,喂了我一碗热粥,他说我命硬,克父克母,但跟他一样,是天生的‘江湖命’。”
“江湖命?”
“就是注定要在江湖上飘着,无根无萍,到死都落不了地。”常十三说着,竟低低笑了声,“老头算得真准。”
裴厌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忽然觉得这间破屋、这张硬炕、身边这个人,都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他们都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身上都背着洗不掉的过去,前路茫茫,不知归处。
“睡吧。”常十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明天还得赶路。”
裴厌闭上眼睛,以为再次醒来会是天光显现之时,不曾想她的毒瘾莫名发作,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来回翻身。
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毒瘾很久都没有发作了,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爆发出这种痛苦?
常十三好似意识到裴厌睡不安稳,带着睡意的语气问道:“裴厌,你怎么了?”
裴厌已经满头虚汗,没有回答常十三的话。
常十三立即起身下床,在桌上捣鼓着什么,发出亢亢啷啷的声音。
不多时,常十三端来一碗水,将裴厌扶起来,递到她唇边。
裴厌伸手推开碗,“这是什么?”
“掺了白糖的水,毒瘾发作的时候喝一些会好一点,逍遥散已经用完了,只能喝这个了,裴厌,你快喝掉,相信我。”常十三又将那碗水递过来。
裴厌双手接过,像灭火一样灌进嘴里,甚至没有尝出味道。
一喝完,裴厌就昏睡过去,倒在草席上。
常十三将自己多加的衣服脱下来,披到裴厌身上。
这一夜,常十三独自守着窗子看了很久很久。
次日黄昏,他们终于看见了禾州城的城墙。
那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古城,青灰色的城墙沿着山势蜿蜒起伏,城楼上旌旗招展。
护城河水缓缓流淌,石桥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步行的,汇成一股喧闹的人流涌入城门。
与黑水河镇的市井气不同,禾州城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精致与繁华。城门内是笔直宽阔的青石板大街,两侧商铺林立,幌子招展:绸缎庄、首饰铺、文房四宝店、酒楼茶肆……建筑多是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雕花门窗透着匠人的巧思。
空气中飘着复杂的香气:刚出炉的糕点甜香、酒楼里飘出的酒肉香、脂粉铺的馥郁花香、还有运河边传来的湿润水汽。
裴厌站在城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里的一切都太精致、太井然有序,与她连日赶路,满身的泥泞格格不入。
路人投来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鄙夷。
50. 半仙 “这就是我和师傅的家。”
他们抵达禾州城这一日,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大好的晴天,照得人心里也敞亮不少,他们不知道要在禾州城里停留多久,却势必要在此地抛弃灰鹞帮里的一切不堪。
常十三掠过旁人或好或恶的目光,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跟我来。”
他没有去繁华的大街,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暗,青石板路变成了泥土路,白墙黛瓦变成了低矮破败的木板房。
晾晒的破衣裳挂在竹竿上,滴着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臊味和廉价油烟的混合气味。
这里是禾州城的背面,是繁华之下的贫民窟。
常十三在一间几乎要被两侧房屋挤垮的小木板屋前停下。
门虚掩着,锁已生锈。
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点光,地上堆着杂物:破麻袋、旧陶罐、散乱的竹签、泛黄的旧书。
里面有两个很小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块大木板隔断的一间屋子,每一半都只够放下一张木板床。
一间屋子对着窗子,有点光照,床上铺着发黑的草席,席子上有一床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另一间屋子没有窗户,木板床上什么也没有。
外间墙角有个简易的灶台,一口破铁锅倒扣着,灶膛里积满灰烬。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里那张破桌子,桌上摆着罗盘、铜钱、签筒、几本翻烂的命书,还有一个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用墨笔写着:“铁口直断,卜算吉凶”。
“这就是我和师傅的家。”常十三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听不出情绪。
裴厌环顾四周,心里有些发堵。
墙角钉子上挂着一顶破斗笠,桌上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迹,床边摆着一双磨得只剩薄底的布鞋。
这是真实的生活痕迹,有人曾在这里摸爬滚打,早出晚归,可是这里也变成了如今无人问津的模样。
“你师傅……”裴厌轻声问。
“死了。”常十三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罗盘,手指拂过上面的铜锈,“邻居说,两个月前病的,咳血,没钱抓药,熬了半个月就去了,他们凑钱买了口薄棺,葬在城西乱葬岗。”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裴厌看见他握着罗盘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裴厌记得,常十三在她烧得意识模糊时说过,他为了给师傅买药偷了疤脸的钱,于是落入了灰鹞帮。
“我去看看他。”常十三放下罗盘,转身往外走。
“我和你一起。”裴厌跟在常十三背后。
……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外的荒山坡上。
那是一片无人打理的坟地,荒草丛生,坟头歪斜,有些连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或一截木桩作标记。
乌鸦在枯树上嘶哑地叫着,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常十三在一座低矮的土坟前停下。坟前没有碑,只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条写着“常半仙”三个字,字迹已模糊不清。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裴厌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座孤坟,心里涌起一股悲凉。这就是江湖人的结局吗?一生漂泊,死后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孤零零躺在这荒山野岭。
常十三忽然蹲下身,开始用手拔坟头的杂草。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拔,连草根都清理干净。
裴厌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清理。
拔完草,常十三从怀里掏出三炷香,那是方才用他们最后剩下的钱买的。
他点燃香,插在坟前,然后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师傅,”他低声说,“徒弟回来了。”
风吹过,香头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入暮色。
裴厌看见常十三的肩膀微微颤抖,但他很快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已恢复平静:“走吧。”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显得格外孤寂。
回到那间破屋,天已全黑。
常十三从邻居那里借了盏油灯,邻居是个驼背的老婆婆,看见常十三,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惊讶:“逍遥?你还活着?”
“活着。”常十三扯出个笑,“刘婆婆,这几个月多谢你照应我师傅。”
“说这些做什么。”刘婆婆摆摆手,叹了口气,“你师傅走前还念叨你呢,说你要是回来,让你把他床底下那口箱子拿走,说是留给你的。”
送走刘婆婆,常十三掀开床板,果然拖出一口小小的木箱,箱子很旧,锁已坏了。
他打开箱子,里面只有几本破旧的命书、一套算卦用的铜钱、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一方旧砚台,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
常十三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些铜钱——那是他师傅一生的积蓄。
他看着那些钱,久久没有说话。
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和微红的眼眶。
裴厌默默走到灶台边,开始收拾。她把破铁锅刷洗干净,从屋外水缸里舀了水,水虽然是浑浊的,但还能用。她翻出角落里半袋发霉的米,仔细挑出霉粒,淘洗干净。
常十三终于动了,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从明天起,”他回头对裴厌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那种随意,“我算命挣钱。”
他把布袋里的碎银都交给裴厌,自己留了几枚铜钱,“你不是说卖什么圆子吗,这些当本金,算是我入伙,跟你一起做生意。”
裴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裴厌很快将粥煮好,端上桌来,这间屋子又有了人味儿。
常十三将窗子旁边的床让给了裴厌,将破了的床褥拿到他那边,“你就先住我师傅之前住的这间,褥子我拿走了,等挣了钱我们买新的,你先凑合一下,晚上多穿点衣服,天气热了应该不会太冷。”
常十三突然变得话多,他知道裴厌从前的生活水准不说养尊处优,但肯定是丰衣足食的,他虽当尽地主之谊,却处境潦倒,没办法给裴厌良好的款待。
“这间带窗子的还是给你吧,你腿上有伤,那一间太暗了,容易磕碰。”裴厌想扶常十三到那间稍微敞亮点的房间。
常十三却笑着说道:“我之前和师傅住,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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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旁边那间,早习惯了。”说着他就赖皮一般躺到那张空余木板的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裴厌宿在一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地方,床板硬得硌人,屋子漏风,但比起野店,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
半夜,裴厌被常十三压抑的呻吟声惊醒。
她睁开眼,起身看见常十三蜷缩在床角,额头冷汗涔涔,牙关紧咬。
是腿伤发作了。
这几日赶路,常十三估计早就不舒服了,只是一直忍着没说。
她起身,从包袱里找出赵婶给的草药,那是陈阿公开的方子,还剩一些。
她摸黑到灶台边,生火煎药,柴火潮湿,烟很大,呛得她直咳嗽。
药煎好后,她端到床边:“喝了吧。”
常十三接过碗,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出来一些。
他仰头灌下,苦得皱紧眉头。
“谢谢。”他哑声说。
裴厌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黑暗里,听着屋外野狗的吠叫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裴厌,”常十三忽然说,“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裴厌想了想,轻声说:“应该有很多东西可图。”
“只说你呢,你图什么?”
裴厌沉默片刻,回答道:“恶人终遭恶报,好人沉冤得雪,我图的是这一天的到来,愿意倾尽我之所有。”
“那这一天之后呢?”
这个问题把裴厌问住了,报仇之后?她从未想过,从罚罪司除夕大火那夜起,报仇就成了她活着的唯一意义,至于报完仇之后……她不知道。
“也许,”她低声说,“也许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点花,养只猫,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常十三低低笑了:“那挺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如果我师傅还活着,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定是很失望。他总说,算命这行当,是泄露天机,损阴德,但他又说,我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因为我……心硬。”
“心硬?”
“嗯。他说算命的人,不能太把别人的命当回事,否则天天听那些生离死别、爱恨情仇,自己先疯了。”常十三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些飘忽,“所以我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裴厌侧过头看他,油灯早已熄灭,屋里一片漆黑,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声音里的疲惫和……
脆弱。
这个总是玩世不恭、好像天塌下来都能笑着面对的江湖混混,原来心里也压着这么多东西。
“如果你心硬,那日在灰鹞帮悬崖,不会拉我,如果你心硬,便不会自身难保还要扛着失去意识的我走出深林,如果你心硬,不会倾尽一切治你师傅的病……常十三,你是个很好的人,不要怀疑自己,不用藏住自己,我们是朋友了不是吗?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强撑着。”
常十三闻言好似再也压抑不住情绪,紧紧抱着床边常半仙留给他的箱子,失声痛哭,嘴里时不时吐出一句破碎不堪的“师傅”。
裴厌拍了拍常十三的肩膀,这样绝望的痛苦,她也曾经历过,至亲的离世,是伴随一生的钝痛。
51. 算命
翌日清晨,比晨曦更早出现的是陋巷里为生存奔忙的人声,街尾的木工早已经开始敲敲打打,捣鼓手里的木料;做早餐小贩挑担走巷叫卖,担中粥饼蒸薯腾腾冒着热气;衙役杂差从巡夜里下了值,打着哈切归家……
裴厌还不着急即刻开始点心生意,打算先跟着常十三考量一下禾州城的生意都是如何做的。
常十三带着裴厌,找了一处比较宽阔的街边,支起了算命摊。
“你别看现下没什么人,不出三刻,此处便要人满为患,我们先占它个好位子。”常十三一边说一边将搬出来的破桌子摆好。
他先是在桌上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再是摆上罗盘、铜钱、签筒。
那面“铁口直断,卜算吉凶”的布幌子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果然如常十三所说,过路人一茬茬地出现在街角,方才还有些萧疏的街道立即鼎沸起来。
第一个客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半旧的藕色襦裙,头上梳着未嫁女的垂鬟,脸上蒙着一方素色帕子,只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
她在巷口犹豫了许久,才低着头快步走到摊前,身后还跟着翠色衣衫的小丫鬟。
“先生……能算么?”蒙面姑娘声音细如蚊蚋。
常十三抬眼看了看她,没多问,只指指桌前的破竹凳:“坐。算什么?”
姑娘在竹凳上坐下,手指绞着帕子,半晌才低声道:“姻……姻缘。”
“生辰八字。”
姑娘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小心推过来。纸是粗糙的黄纸,字迹娟秀,墨迹很新,显然是刚写不久的。
常十三展开纸看了看,又抬头仔细端详姑娘的面相。
姑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垂下头去,耳根微微发红。
“问什么?”常十三问。
“我……我前些日子定了亲。”姑娘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想问问我那未、未婚夫婿,是个怎样的人。我们……能成么?”
常十三没说话,拿起三枚铜钱,递给她:“握在手里,心里默念要问的事,然后撒在桌上。”
姑娘依言照做。
铜钱在破桌面上叮当作响,转了几圈才停下。
常十三盯着卦象看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又让姑娘抽了支签——是支中平签,签文云:“月老系红绳,本是有缘人。奈何时不逢,有意却无意。”
姑娘识字,看了签文,脸色就白了。
“先生,这……这是什么意思?”
常十三沉吟片刻,缓缓道:“姑娘这门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姑娘点头。
“你那未婚夫婿,你可曾见过?”
姑娘摇头。
“卦象显示,你这夫婿……”常十三斟酌着用词,“心中另有所属,这门亲事,怕是有变数。”
姑娘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身旁的丫鬟赶紧用帕子擦着姑娘的脸,轻声道:“姑娘别怕,是这算命铺子不准,你看他年纪轻轻,铺子破烂,定是算的不准,姑娘不要忧心。”
虽收了声,却还是传进了常十三的耳朵里,但常十三眼神平静,不为所动。
那蒙面姑娘压下丫鬟的手,肩膀微微颤抖,继续对常十三道:“可……可聘礼都收了,日子也定了……若是退了亲,我、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常十三叹了口气,“姻缘之事不可强求,姑娘早做打算。”
那姑娘听后,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匆匆走了。
常十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把那几文钱收进衣裳里。
裴厌在一旁背靠一棵大榕树,沉默地看完了这场卜算,而后走山前。
“你真的会算命?”她疑惑。
“卜术不精,也就只能摆摊谋生了。”常十三说着抱拳一鞠,竟然有老道士那般的派头。
裴厌笑了,“你不是说你师傅是假道士?”
“我们只会算,不会解。”常十三脸上的笑意收敛。
“命运怎可由他人解?世上当真有会‘解’的真道士?”
常十三耸一耸肩,“我没见过。”
裴厌看着常十三的签筒,突然兴起抽了一根出来,她脸上本来很自在的神色忽地一凝,只见那木签上刻着:
“月老系红绳,本是有缘人。奈何时不逢,有意却无意。”
是方才那姑娘才放回桶中的中平签。
常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裴厌手中的中平签,扑哧一笑,“裴少侠也有未成婚的夫婿吗?”
裴厌摇了摇头。
“瞧你神色,仿佛真的有一般。”常十三说着将裴厌手里的中平签放回桶中。
两人话还没说完,铺子上又来了一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方巾,手里拿着卷书,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书童。
书生面色焦黄,眼带血丝,一看就是熬多了夜。
他在摊前站定,清了清嗓子:“敢问先生,可能算前程?”
常十三抬眼看他:“功名?”
书生点头,眼中露出急切之色:“学生苦读十载,今秋欲赴乡试。敢问先生,此番可有希望?”
常十三让他坐下,问了生辰八字,又仔细看了他的面相、手相。
书生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掌心有厚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撒卦吧。”常十三递过铜钱。
书生接过,闭眼默念片刻,将铜钱撒出。
三枚铜钱在桌上转了几圈,两正一反。
常十三盯着卦象看了很久,久到书生都有些不安了。
“先生?”书生试探着问。
“从卦象看,”常十三缓缓开口,“今秋乡试……”
“等等,你说与我的书童听,我先不听,先不听。”书生猛地起身,把他身旁的书童按到座位上,自己背过身去,竟然到旁边的面店坐下了。
书童是个机灵孩子,眼睛滴溜溜转,对着常十三连连点头,他凑到摊前,压低声音:“我家公子今秋乡试如何?”
常十三看了他一眼,这小书童眼神清澈,倒是个忠心的,他也压低了声音:“确有希望,但他眉间有滞色,主心神不宁,若不能静心,恐有波折。”
书童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我家公子自当静心攻读,不敢懈怠。”
那书童眼看要跳起来去寻那书生,常十三一把把他拽回来,“你家公子,是不是近来常觉心神恍惚,夜里多梦,日间精神不济?”
书童连连点头:“正是,公子他夜夜苦读到三更,可第二日起来,总说记不住昨日读的。请了大夫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开了些安神的药。”
“那不是病。”常十三摇头,“是他心里有事,压得太重,你去告诉你家公子,读书固然要紧,但若心不静,读再多也是枉然。今秋乡试……怕是难。”
书童脸色变了:“先生的意思是……”
“卦象显示,功名有,但不是今年。”常十三说得直接了些,“让他放宽心,好生调养,来年再战,若强求,反而伤身。”
书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付了问卦钱,没了方才的冲劲,慢慢挪到旁边的面摊子。
裴厌关注着那边的响动。
书生很迫切地问书童:“好的还是坏的?”
书童语气有些凝滞,说了句:“不好不坏,公子你若能沉心静气,一定能高中的。”
书生叹了口气,语气一下子萎了下去,“罢了,有才,不管那卜言了,这家面还不错,你去讨个碗来我分给你。”
后面的对话裴厌没有再听了。
在虞国,谁人不道十年寒窗苦,科举是不少少年人眼中最浓最重的一笔,正因此笔重,所以不能歪斜,所以不可退缩,所以不可露怯,所以连街边江湖人不知真假的的预言也不敢听。
所以这一笔越来越重。
裴厌想起从前琅谦和裴澈带她和琅昀算命时,两人算命的结果是不自知的,因为命运对于稚子还很重。
当时她也围着琅昀,“阿兄,你就告诉我,是好的还是坏的?”
琅昀只是把琅照推开,总是不说,如今看来,当时的结果大概是“坏的”了。
不过,若在她年龄尚小时告诉她,未来有多少坎坷,她或许不能承受。而如今呢,命运还是那样的命运,只是她已经在悄无声息的成长了,成长到就算知道命运是“坏的”,也能欣欣然与之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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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从常十三的签筒里抽出来了一支,“借用一下。”
常十三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一直落在裴厌身上。
她走到了那边吃着面还没离开的书生面前,拿出签,说道:“公子可信,这竹签能定你十年寒窗的斤两?”
那公子显然没料到裴厌会跟上来,愣愣看了那个叫做“有才”的书童一眼,以为他没付钱。
裴厌继续说道:“我幼时,家人也曾为我卜过终身,他们瞒我,是怕稚子承不住命运之重。后来我历了些事,风雨劈面时,反倒想起那支从未听闻的签,如今想来,那支签怎样,我已经不甚在意了。人这一世,不是来应验签文的,是来活过签文的。”
她目光落在书生放在桌上的已经被翻得卷边的书册上,“科举亦是如此,你今日惧它,是因你在乎,但你在乎的,不该是那支虚妄的签,而是它,你长灯下读过的书,弹指十年的光阴。”裴厌拿起桌上那本书,晃了晃。
“功名如山,你已一步一阶行至此处,山巅云雾岂是一支竹签能吹散的?”
那书生眼睛里逐渐生了些光,他好像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虚浮来自于哪里了,他总是怕十年苦读白费,怕一上考场孤立无援,可是十年的苦读不止是成本,也是底气,从来不是一场考试来审判这十年光阴,而是十年光阴与他共勉、渡难。
“是了…是了!我这些年,竟是在跟自己较劲,将这十年寒窗当作了赌注,把一场秋闱看作了刑场…患得患失,神魂俱疲。”他望向裴厌,眼中光彩灼灼,“姑娘说得对,它从来不是待价而沽的货物,而是伴我渡江的舟楫。”
他一把夺过裴厌手里的竹签,看势是要将竹签掰断来“对抗命运”。
裴厌立即钳住他的手。
书生吃痛,木签掉落,裴厌堪堪抓住木签刻着字的那一头。
“公子也是性情中人,但这签对我朋友很重要。”裴厌收回签擦了擦。
“抱歉姑娘……多谢姑娘……姑娘还是习武之人?”
裴厌并未理睬,尴尬一笑之后便回到算命铺前。
那书生在背后喊了一声:“姑娘,我叫薛固言!我一定会……”那人声音急转直下,很小声得说了后半句:“高中的!”
等薛固言和有才走远,裴厌低声问常十三道:“你说的‘功名有,但不是今年’,是真的?”
常十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卦象如此,但人事难料,或许他听了劝,放松心神,反而能超常发挥也说不定。”
“算命这事,七分在天,三分在人。”他补充。
接下来又来了几个算命的:一个问失物,一个问出行,一个问家宅。
常十三一一应对,收钱,说些或吉或凶的断语,都是些寻常百姓的寻常烦恼,算完便走,巷口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日头渐高,阳光灼人。常十三和裴厌收了摊,把桌子搬回巷子。
路上经过了一家食店,常十三停下了步子,数了数今天上午赚得的铜钱。
常十三数完钱,面色一喜:“今日是端午节,你想晚上吃粽子,还是现下就吃?”
“今日是端午节?”裴厌有些惊讶,她如今对日期完全没了概念。
食店的老阿公听到两人的对话,开口道:“二位不妨现下来吃,正午人不多了,我粽子却没卖完,便宜卖给你们。”
裴厌一笑,“现下吃。”
两人坐到食店不大的店面里,里面的客人坐得很近,他们也可以听到旁边人的对话。
那是两个有点年龄的男人,似乎是某个高门的家仆。
“太子和陆家定亲了,在京州都传遍了,我家小姐和陆家的那个千金有书信往来,近日吵着要到京州去参加他们的婚宴呢。”
“诶,话不要乱说,那位不是还在孝期吗?”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
另一人也压着嗓子,附耳说道:“钰行帝的旨意‘孝在质实,不在虚文’,说是三月易一年,就保有九个月的孝期。”
裴厌在灰鹞帮练就不凡的听力,将二人的对话尽收耳中。
陆家千金,陆裕安。
她忽然大悟了什么一般猛然大睁了双眼。
许仪的梦魇里,那个深蓝色锦袍,执团扇的女人,就是陆裕安。
52. 端午
“姑娘小伙,端午吉祥。”食店的老伯端着粗陶盘过来,笑出一脸皱纹,“当心烫。”
盘里躺着六只小粽,和婴孩的拳头一般小巧,深绿的箬叶被棉线细细捆着,热气从叶缝里钻出来,带出糯米被草木蒸透后特有的清郁香气。
常十三眼梢一弯,朗声回道:“老伯,端午安□□意兴隆。”
老伯笑着回到摊位上,常十三却对裴厌笑着,“裴少侠,端午安康,早日暴富。”
他的语调清越,尾音带着暖意。
裴厌却看起来心不在焉,她缓缓转头,视线却并未聚焦到常十三的面庞,她微微颔首,浅带着笑意道:“端午安康,常十三。”
“你怎么了?看起来魂不守舍的?”他皱眉,用筷子夹起一只粽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裴厌被点醒了一般,摇摇头,眼睛里浮上欣喜的神色,“好小巧的粽子,你们南方都吃这么小的粽子。”
常十三解了粽子的线,箬叶剥开时发出极轻的“嘶”声,露出里头莹润的米团。
他将剥好的粽子递给裴厌,笑着点点头,“你们那儿的粽子有多大?”
裴厌接过粽子,稍一挑眉,“三个你们的粽子那么大。”
常十三用手比了个大小。
裴厌看着他的手点点头。
“到时和你一道去京州,我定要尝尝。”常十三说着又拿起一个粽子拆起线来。
裴厌看着手里的粽子,是朴素的赤豆馅,豆子煮得开了花,在糯米间绽出暗红的沙。
她咬下一口——糯米软而不烂,齿间先触到叶香,然后是豆沙朴素的甜,最后才泛起一丝碱水划过舌根的、令人安心的微涩。
她好似不经意问道:“为什么跟我去京州,那里其实不好玩。”
窗外有孩童举着艾草跑过,吆喝着模糊的童谣。
常十三好似不打算认真回答,他半笑着说:“我要跟着裴少侠惩恶扬善。”
裴厌扑哧一笑,也不知是笑常十三,还是笑她自己。
她慢慢地吃,指尖沾了米粒也不急着擦。
老伯提着铜壶过来添茶:“自家包的,可还入得了口?”
她抬眼,笑意从眼底漾出来:“老伯,很好吃,能入心。”
两人一人三个解决掉了桌上的粽子,常十三起身要走,裴厌把他拉回来,轻声道:“歇一会儿。”
常十三也没问原因,默默坐下来看着发呆的裴厌。
店里两个高门家仆打扮的人没有离开,裴厌表面云淡风轻,实则不敢错过那两人口中的每一个字。
从他们遮遮掩掩的对话来看,裴厌还是得到了不少不知真假的消息。
一是景宴序和陆裕安订了婚,婚期大概在今年深秋,或者冬天,总之会在年关之前。
二是许仪入了成王府做妾。
三是钰行帝任然病重。
关于第一桩,裴厌对于景宴序与他人订婚早有准备,只是不知会发生得如此突然,颇有些疾行觅路的意味。
不过陆家在朝中势力深厚,陆裕安的父兄也是位高权重,太子收拢陆家,是很好的一条路了。
第二桩是隔桌二人讨论最多的一件事,不过这桩婚事确实骇人听闻,成王是极具心机的王公贵族,是太子最大的威胁,有望夺嫡,可仅仅凭着单薄的“有望”,许仪就甘愿做妾了?许家虽不说是身居高位,可也算是清望之门,又怎会同意嫡女为人做妾?
那二人争议许久,未得定论。
第三桩他们不敢过多妄语,只几句带过了。
说完这些,他们就一道离开了小店。
既然钰行帝身体状况不佳,是否因为这一点,太子不得不早日布局,才将所有打算都提前了,因为太子订婚,许仪才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入成王府做妾。
难怪许仪的梦魇会是陆裕安,而且在那个梦中,许仪一身喜服,可是以许仪的倔强,她或许会痛恨陆裕安,为何梦中会那么惧怕陆裕安呢?
京州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没听到有关琅昀的消息,想必他安然无恙,只是她必须想办法早日进京了。
裴厌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常十三也意识到了裴厌在偷听,安静在一旁小口啜饮桌上的茶,见他们离开,对裴厌道:“走吧。”
两人付钱后回到巷子里的小屋。
常十三知道裴厌身后有很多秘密,他却明白裴厌不会对他言明,也不追问了。
只是他也听到了方才食店里的隔桌对话,内容里都是王公贵族,世家高门,离他这样普通甚至有点低贱的人太远了。
但他知道,裴厌是属于京州的,她迟早要回去,但是她并不想带上他,常十三明白是裴厌不想他卷入京州城那样的刀光剑影。
可是他心里却抑制不住涌上一阵又一阵莫名的失望,对他自己。
下午,常十三继续摆摊,裴厌则开始在街上转悠,她观察这里的人们,看他们做什么营生,怎么生活,也去买些做乳糖原子的材料。
常十三家的这个巷子里比较昏暗,房屋逼仄,过道狭小,巷子里的孩子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很亮,他们聚在一起玩石子、跳格子,笑声清脆。
裴厌想起常十三曾说过,他自小就是在巷子里长大的,看着无忧无虑的这些小孩子,裴厌仿佛看见儿时的常逍遥。
裴厌拧了拧眉,她绝不会让常十三和她一起去京州,她认了他这个朋友,就不能让他以身犯险。
总之先赚钱,然后偷偷离开。
裴厌手里的钱不多,她几乎每种材料都货比三家,在不同的店里买了少量的糯米粉、红豆、砂糖。
还需要些取色的花草,店里卖的花草太贵,她记得城外她和常十三路过一处山丘,上面有不少开得好的花卉,现下时间还早,够她一个来回,她便动身出发了。
禾州城东有片矮山丘,当地人叫它“野花坡”,坡不陡,一条踩出来的小径蜿蜒向上,隐没在及膝的野草丛中。
空气清冽得带着甜味,混着泥土、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气息,远处传来鸟鸣,清脆婉转,一声声回荡在沉睡的山野。
裴厌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面停下。
她要找的是蜀葵——端午前后开得最不管不顾的那种花,禾州城里人叫它“端午红”。
花瓣肥厚,汁液饱满,染出的糯米会透出淡淡的胭脂色,是草木才有的一丝活气。
花不难找,她停下来的这处坡面上就有,野生的蜀葵生得高,几乎齐腰,深红、粉紫、月白的花碗从墨绿的叶丛里挣出来。
山风穿过,整片花丛轻轻摇晃,沙沙的,像是花在低声交谈。
竹篮渐渐满了,她站起身,眼前已是一片黄橙色的晚霞,山间的云似柳絮一般被吹散了,在赤黄的霞色里披上金线。
裴厌突然觉得她只是千万个长于小城的小姑娘,和妞妞、赵婶、以及小巷里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没什么不同,穿着窄袖便行的短衫,靠近天地的颜色。
她闭眼听风,一声一声里也看见了西北的原野,她有自己不可逃避的使命,是她不能沉溺于片刻安稳的理由。
她提着篮子,走在回城的路上。
偶然间,一只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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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她篮边的一朵紫红色的花上,翅膀一开一合,是鲜艳的橙红色。
裴厌没有赶它,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想要触摸它的翅膀,那蝴蝶好似娇气地一扇翅膀,橙红色轻拍在裴厌的指腹,然后飞回了身后的“野花坡”。
裴厌没忍住一笑,目送那蝴蝶飞远后,继续往回走。
回到巷子里时,常十三已经收了算命摊。
看见裴厌回来,他抬眼看了看她挎着的竹篮,又看了看她鞋尖的泥印,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桌下拿出一个破陶罐。
裴厌接过罐子,到屋后水缸打了半罐水,把采来的野花一枝枝插进去。
淡紫、嫩黄、雪白……简陋的陶罐顿时生动起来。
常十三看着桌上的野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摸了摸一枝雪白色的小花,“真好看。”
裴厌把花罐放在算命摊的桌角。
那几朵不起眼的野花,给昏暗破败的小屋增添了一抹亮色。
“屋里太暗了,有点花看着舒服。”裴厌说。
她又看了眼常十三,“你多看一眼是一眼吧,这些花我本是打算拿来做点心的。”
常十三故作失色,捧着花罐,“啊,小花儿,流落到我们家真是苦了你们了,”他看向裴厌,笑着说道:“看一眼少一眼了。”
裴厌轻笑一声,回去捣鼓乳糖原子了。
常十三收拾桌子时,特意把花瓶往中间挪了挪,让花更显眼。
晚饭是常十三做的,青菜豆腐汤和糙米饭,他将买菜剩下的钱当着裴厌的面丢尽一个陶罐里,铜钱落到陶罐的声音铿铿作响。
“今日收获颇丰。”常十三心满意足道。
裴厌在旁边笑着,烛火映在她的眉宇,越发柔和。
按理说裴厌此时是不美的,头发枯黄,她不会自己打理,还梳着最简单的麻花辫,肤色瓷白却脸颊瘦削。
她脸上还有深深浅浅怎么也退不下来的红痕,裴厌说过这是她曾经没治好的怪病,在北方天冷的时候看起来比如今的样子还要狼狈万分。
可常十三却发现她好像越看越好看,总有一日会叫他挪不开眼,可是他知道,总有一日,她会一去不返。
他只有一样筹码可以困住她,但是他一定不会伤害她。
“你快尝尝本大厨做的饭,必须都要吃完,难吃也不许剩。”常十三用筷子敲了敲碗,嘴角带着他最平常的笑。
裴厌尝了一口青菜,猛地一皱眉,好似艰难地把青菜咽下,“呸呸呸,好咸好咸!”
常十三立即为裴厌舀了一碗水,端到她面前,“不是吧,你先喝水。”
裴厌一笑,“逗你的,咸淡刚刚好,常大厨对自己的手艺也没信心啊。”
“好啊,那我给你的礼物,就不送你了。”说着他将手往后一背,昂头撇向一边。
“我错了,常大厨,看在我叫你大厨的份上。”
常十三将手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串彩石手链,用铁蛋和妞妞送给他们的彩石打磨而后打孔穿线制成的,竟然意外的好看。
裴厌接过手链,彩石在烛火下发出温润的光。
裴厌喉间发涩。
打磨宝石,虽不是做成了发簪,只做成了手链,可是在虞国,这种礼物也不能轻易收的。
因为,打磨宝石,只赠心上人。
裴厌抬头看着常十三,“那就谢谢你和铁蛋妞妞的好意了。”
常十三眼中有过一瞬的暗淡,“我只是帮他们加工了一下……”你可不要多想。
常十三没有说出后半句话,怕听着无意,说者有心。
53. 彩石
次日,裴厌在常十三出摊前就做好了些乳糖圆子,不敢做太多,用几张干净的荷叶包着,摆在常十三的算命摊前。
常十三今早尝过裴厌做好的圆子,虽南北口味略有不同,但这乳糖圆子常十三接受良好。
只不过这并不是正经的甜食摊子,路过的人新奇瞧上一两眼,未作停留就离开了。
直到午后,巷口来了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穿着粉红裙子,梳着两个小揪揪,由丫鬟牵着。
小女孩看见摊子上彩色的圆子,眼睛一亮,拽着丫鬟的袖子不肯走。
“小姐,这种路边摊不干净。”丫鬟小声劝。
小女孩没有回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裴厌心念一动,这小女孩让她想起去年年关从西北到京州的自己,看着乳糖圆子的店家也是走不动道,那个时候,她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儿就走不动道,非要买不可。
她无声一笑,拿起一个淡粉色的圆子,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柔声说:“小妹妹,这个请你吃。”
小女孩看看圆子,又看看丫鬟。
丫鬟有些犹豫,但见裴厌衣着虽旧却干净,举止也端庄,便点了点头。
小女孩接过圆子,小心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好吃!甜甜的,糯糯的!”
“好吃就好。”裴厌笑了。
丫鬟见状,便问:“这怎么卖?”
“三文钱两个。”裴厌说。
丫鬟掏出六文钱,买了四个。
小女孩捧着荷叶包,欢天喜地地走了。
这成了裴厌的第一单生意,虽然只挣了六文钱,前一日花掉的材料费还没挣回来,但她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这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此后便会越来越好,蒸蒸日上。
那天傍晚收摊时,常十三看着裴厌把那六文钱小心收好,忽然说:“明天我帮你做个像样的摊子。”
晚上裴厌和常十三的伙食就是没卖完的乳糖圆子了,裴厌吃的有些失落,总体上来说,还是心满意足的,至少日子没有像在灰鹞帮那里一样循环往复。
后面几日,常十三用旧木板给她钉了个小推车,车上支起干净的纱布遮尘。
裴厌每日做的点心从两盘逐渐升到五六盘,花样并不多,但胜在精致可口。
巷子里的孩子们是最忠实的顾客,虽然他们大多没钱,但裴厌总会留出几个,送给那些眼巴巴看着的孩子。
一日做五六盘且卖得好的话,除去材料钱,一日的盈利能达到七十文,做的少,或是卖的不好的时候,她能赚到四十五文,折中算每日盈利五十七文。
她并不打算挣太多钱,挣回常十三的本钱,和她计划用在去往京州路上的二两银子,就将这摊子留给常十三打理。
本来顺利的话,要用上近两月的时间,立秋之后才能动身去京州,只没想到,她入京的时间因些意外之喜要提前了。
裴厌和往常一样,在个不算拥挤的街边看摊子。
摊子前停下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走出一位衣着素雅却质地精良的年轻女子,由丫鬟扶着。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秀,气质温婉,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女儿。
她在摊前驻足,却没有注意摊子上的点心,目光落在裴厌的手腕上。
“这位姐姐,”女子开口,声音轻柔,“你手上的链子……能给我看看吗?”
裴厌有些意外,但还是解下手链递过去,常十三那日送了她彩石手链,她便戴在手上,在窄袖之上最显眼的位置。
虞国有一句话,“石不现郎,帕不示卿,情深愈隐,礼成方明。”
这句话其实是在介绍虞国的一种嫁娶习俗。
在虞国,有情之人婚前会彼此交换信物,定情信物并非随身佩饰,而是必须被深藏的契约。男子赠予亲手打磨的宝石,女子回赠亲手绣制的手帕,自交换之日起,这两件信物便应当从彼此的视线中彻底消失。
“藏”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藏得越深,代表情意越重、信诺越诚。直到大婚之夜,在“寻契”礼上,新人当众同时寻出对方的信物,执手相示。至此,这份深藏已久的情谊才得以“见光”,成为婚姻的公开盟证。
因此,信物的意义不在日常的展示与使用,而在其被郑重隐藏、又于最重要时刻庄严显现的过程,那是将私密的情感,升华为公开的誓约。
若常十三将彩石打磨穿线是为了这彩石能方便携带,裴厌带上就是再正常不过了;若他有别的心思,裴厌时时将手链戴在显眼的位置,也算做一种回答。
那女子接过手链,仔细端详,眼里露出喜爱之色:“这彩石颜色真特别,搭配得也雅致……是在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裴厌说,“是朋友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女子更惊讶了,“能请问是用的什么石头吗?”
“就是山里的普通石头,捡来的。磨一磨,串起来而已。”
“山里的石头能有这样的颜色?”女子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只说,“这手链,我愿意出钱买。”
裴厌摆了摆手,“这是我很重要的友人送的,不好转卖他人。”
那女子面上闪过纠结之色,抓着裴厌的手链不肯松手,“那山上的石头能否再寻,这手链能否再做?我愿意等一条新的,只要你能做。”
裴厌犹豫一番,如实说道:“颜色好的石头不多见,这样的石头在山里很难找,我们不一定能找到。”
“无妨。”女子微笑道,“你们能找到什么样的,就做什么样的,价钱好说。”她说着,让丫鬟取出一个精致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二钱重,“这是定金,十日后我派人来取货,若是做得好,另有酬谢。”
留下定金和联系地址,女子便乘轿离开了。
裴厌握着那块碎银,有些恍惚。
一条用山里捡的石头做的手链,竟能卖钱?
而且一下子就拿到手里二钱碎银,那可是二百文,她三四日的盈利。
裴厌收好地址和定金,收摊后在巷子的小屋里等常十三商议此事。
裴厌回来时常十三已经做了一桌子的菜,正趴在桌边等她。
桌上摆着一只粗陶大碗盛的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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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大约有近一斤,肉块切得方正,酱色油亮,肥肉颤巍巍的。旁边有一盘油汪汪的炒白菜,还有热气在盘上扑腾。桌上还有一海碗豆腐汤,里面漂着几片腌菜和零星的油渣,汤色奶白。
常十三趴在桌边,看样子等得睡着了。
裴厌拍了拍常十三的肩膀,他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见裴厌便露出一个笑脸,“裴侠回来了,看本大厨为你准备的一桌子强身健体大餐。”
裴厌一笑:“在巷口就闻到了,真香,常大厨的手艺是这个。”她比了个大拇指。
常十三给裴厌舀了一碗豆腐汤,“你多吃点。”
“十三,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要不要多休息休息,看你白日也总犯困,好几次去你摊上都看你埋头苦睡。这一桌子菜花了不少钱吧,你最近是不是算了太多命影响到自己的精力了?”裴厌接过常十三的豆腐汤,没有先喝,只取出碗为常十三盛了一大碗。
常十三喝了一口豆腐汤,神色有些微乎其微的紧张,很快又恢复到平常的玩味,只是面上有隐不下去的淡淡愁绪。
他轻轻开口,“我也不需要存钱,你说了京州不好玩,我就不需要那么多钱了……”
他看向裴厌,“在你走前,我想让你多喜欢禾州城一点,哪一天你想起这一大盘红烧肉,不就哭着喊着要来禾州了吗?到时候我们又重逢。”
裴厌被常十三眼中某些情绪刺伤,眉眼间不知不觉多了一点来自常十三脸上的愁绪。
裴厌喝了一口豆腐汤,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发酸,这一碗汤有别样的味道,只一瞬,那种异样便烟消云散。
常十三开口道:“我在刘记吃到了你卖的乳糖圆子,我觉得他们可能已经摸透了乳糖圆子的做法了,后面赚钱肯能不大轻松了。”
裴厌皱了皱眉,乳糖圆子做法简单,像刘记那样有正经门脸的做出乳糖圆子定是会从裴厌这分走大部分盈利。
裴厌将定金和地址拿出来,告诉了常十三下午有人想买彩石手链的事。
常十三看着裴厌手上的彩石手链,那些石子颜色鲜艳:红的像玛瑙,绿的像翡翠,蓝的像晴空,在烛火下闪着温润的光泽。石子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用结实的细绳串起,接口处打了个精巧的结。
“看来咱们找到新营生了。”常十三倒是坦然,拿起那块碎银掂了掂,“二钱银子。”
不知是不是这一晚上裴厌吃得太撑,她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很早便困了,躺在床上,竟然感觉自己睡在西北家中铺得厚实柔软的小床上。
次日一早她醒来竟然已经是黄昏,她惊觉自己耽误了一日的生意,但也没法子了。
没想到自己睡得这么沉,她走出小隔间,看见常十三摆摊的东西没有拿走,正疑惑间看见桌上留下的字条。
这还是裴厌第一次见常十三写的字,看起来和鬼画符一般,却有莫名的神圣感,好像真的一张黄符,倒也符合他的营生。
上面写着:
我往黑水河畔觅彩石矣,约两日即归。见君酣眠正浓,不忍相扰,勿罪。苟富贵,绝不相忘。
署名一个“十三”。
54. 阴影
如常十三所说,他在第二日的黄昏时分回来了,带着一布包的石头。
裴厌刚将没卖完的点心分给巷子里的小朋友,就见到风尘仆仆的常十三,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头顶一大片恹恹的橙天,笑得很开怀,只是眼底有深深的青乌。
“裴厌,黑水河那一片有很多这样的彩石,是铁蛋带着我去寻的,你看。”他说着将手里的布包递给裴厌。
布包很重,里面是各种说不上名字的、色彩斑斓的石头。
“我教你怎么打磨。”他说着就带着裴厌坐到旧桌前,取出两块石头,又从布包里掏出两把凿子,和几张不同粗细的砂纸,“你学着我的动作。”
裴厌拿起凿子,看向常十三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在燥热的天气里透着冷意,指节处有不少划伤,已然结痂,似乎是采山石时受的伤。
裴厌一直学着常十三的样子,竟然打磨得比常十三还要好。
“你上辈子一定是个痴情的男子,打磨宝石的手艺到了这辈子也没有忘记。”常十三看着裴厌的动作,啧声称奇。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若手上这一批石头能赚到钱,黑水河那边有很多稀奇的石头,我日后去山上采石,你来打磨,我们轮换着卖。据说首饰这行最赚钱,基本上是一本万利,看来很快你就要攒钱离开了。”
他说着伸了个懒腰,直直躺在床上,好像沾床就睡了。
裴厌看着手里的宝石,她放轻了动作,只发出微弱的打磨声,将磨好的圆珠收在一个陶碗中。
不知夜有多深,桌上的烛火渐渐暗下来,裴厌揉了揉眼睛,桌上的陶碗里已经装满了各色大小一致,色泽圆润的珠子。
她撑开手掌,她的手在灰鹞帮时惨不忍睹,到了禾州城已经恢复了不少,此时因为磨了太久石头,手上又生出几道醒目的红痕。
她在心中默念,不像是说给自己,更不是说给旁边的常十三,好像说给常伴身边的天意。
看好了。
我一定会回去,我一定会做到,我一定会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样子,哪怕我被一步步推下来。
第二日,在裴厌起来之前,常十三就已经把彩石都穿好了。
他手很巧,不只是简单的串珠,还会编复杂的结饰,把不同颜色的石头搭配得错落有致。做出来的手链、项链、耳坠,虽用料普通,但设计别致,有种野趣天然的美。
后来每日裴厌白日里出去卖点心,她做的点心更多了,不过降了价格,勉强维持住了以往的收入。
她的铺子比起刘记的优势在于灵活性,她的包装是荷叶,来往行人买完就拿在路上吃。
她将点心做得更小,在非饭点的时候出摊,还是能吸引到更多食客。
常十三的行踪她就没太注意了,常常看不见他的摊位,两人在晚饭时才能一起坐下来吃顿饭。
常十三包揽了做饭的活儿,总是在裴厌回来时做了一桌子菜,裴厌每次都觉得常十三不算命也不磨宝石,直接靠做饭开酒楼也能赚到大钱。
十天期限到的时候,他们做出了五条手链、三串项链、两对耳坠。每件都独一无二,色彩搭配和谐,手工精细。
那位小姐派来的丫鬟看到成品,十分满意,当场付清了余款——整整一两银子。
“我家小姐说,若是还有这样的货,她都要。”丫鬟临走时说,“小姐下月要去京州参加诗会,想带些特别的礼物送人。”
一两银子。
裴厌捧着那小小的碎银,手有些抖,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挣到这么多钱。
“咱们发财了。”常十三笑着接过银子,在手里抛了抛,“走,今晚加菜!”
那天晚上,他们破例去了巷口的小酒馆,说是酒馆,其实只是个稍大些的食肆。
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幌子,屋里摆着四张方桌,墙角堆着酒坛子。
此刻正是饭点,店里坐了六七成客人,大多是附近的脚夫、货郎、手艺人,粗声大气地划拳、谈笑,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饭香。
常十三挑了靠窗的桌子,他把裴厌按在长凳上,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扬声喊:“老板,来份红烧肉,一条清蒸鱼,再加个炒青菜!”
柜台后的胖老板应了一声,朝后厨吆喝。
常十三又掏出几个铜钱:“再烫一壶酒。”
裴厌看着常十三,嘴角带着笑意。
常十三咧嘴笑,那笑容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咱们从灰鹞帮出来,还没正经吃过一顿好饭。”
裴厌没说话,她环顾四周,这些粗糙的、大声喧哗的食客,桌上简单的菜色,墙上被油烟熏黑的痕迹……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市井。
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踏实。
菜很快上来了,红烧肉油亮亮的一大碗,肥瘦相间,炖得酥烂,酱油的咸香混着油脂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清蒸鱼躺在青花瓷盘里,鱼身上铺着姜丝葱丝,淋着热油,滋滋作响。炒青菜是油麦菜,碧绿脆嫩,点缀着几颗蒜瓣。
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分量实在,热气腾腾。
常十三先给裴厌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又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自己也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满足地叹了口气:“真香。”
两人埋头吃饭,谁也没说话。
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鱼肉鲜嫩,蘸着汤汁更添滋味;青菜清爽,正好解腻。
一壶温过的米酒,带着粮食的甜香,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吃到一半,常十三忽然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推到裴厌面前。
“什么?”裴厌一愣。
“打开看看。”
裴厌解开布包。里面是件折叠整齐的裙子,月白色的细棉布,干净又柔和。裙身没有繁复的绣花,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道简单的黛色细边,针脚细密匀称。布料是崭新的,还带着染坊里特有的、淡淡的气味。
“你……”裴厌抬头看他。
“那天路过布庄,看见这料子,觉得颜色衬你,你从前应该也喜欢这种颜色吧,当时第一次在灰鹞帮见到你,你就穿着这样的颜色。”常十三说得随意,低头扒了口饭,含糊道,“你身上那件都洗得发白了,该换换了。”
裴厌的手指抚过柔软的棉布。
“你哪来的钱?”她问,那一两银子还在罐里,常十三没动。
“接了个私活。”常十三没细说,只道,“帮人送了趟东西,挣了点跑腿钱。”
裴厌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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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看手里崭新的白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自己怎么不买件新的?”
“我一个大男人,穿那么好做什么。”常十三摆摆手,“再说了,我穿再好也是灰头土脸。你不一样,姑娘家,该穿得光鲜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裴厌听出了里面的心意。
邻桌的脚夫划拳声越来越大,有人喝高了,扯着嗓子唱起粗俗的山歌。胖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吼了一嗓子:“要唱出去唱!别耽误我做生意!”
一片哄笑声。
在这嘈杂的背景音里,裴厌把裙子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轻声说:“谢谢。”
常十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什么,快吃,菜都凉了。”
他又给她夹了块肉,自己也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油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额角的细汗和眼底浅浅的笑意。
裴厌低头吃饭,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
然而,后面的日子里,常十三行踪越发不定,裴厌渐渐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常十三花钱越来越大方,他前前后后给裴厌买了三件新衣裳,虽然不是上好的料子,仍能看出制作精良,造价不菲;他添置了新的打磨工具,买了更好的丝线;他甚至打算换一间稍好的屋子,说这破屋太潮,对裴厌身体不好。
这些开销,单靠卖首饰的收入,似乎并不够。
裴厌算过账:他们十天挣一两银子,除去材料成本、日常开销,能剩下半两就不错了。
可常十三花出去的钱,远远不止这个数。
其次是常十三的行踪,他有时会独自出门,说是去山里寻石,但回来时身上并没有新找到的石头。问他,他就说今天运气不好,没找到好的。
最让裴厌不安的,是她身体的状况。
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明显的毒发了。
起初她以为是身体慢慢恢复了,加上每天摆摊做生意,劳作辛苦,分散了注意力。
但夜深人静时,那种熟悉的空虚感和骨子里的酸痒仍会隐隐浮现,却又总是很快平复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
她开始留意自己的饮食。
常十三总是抢着做饭,说是她每天做点心太辛苦,该他伺候她。裴厌拗不过他,便由着他去。
直到那天午后。
裴厌去后院打水,无意中看见常十三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正把里面的粉末撒进正在煎的甜粥里。
不知怎的,常十三手一抖,纸包掉在地上,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裴厌从前也见过常十三往吃食里加些药粉,说是补药,弥补他们在灰鹞帮落下来的身体亏虚。
常十三将地上还能用的药粉重新捡起来加到甜粥里,地上残留的一点余渣用脚踏开。
这一踏把地上的粉渣融进了泥里,颇有些反常的、毁尸灭迹的感觉。
裴厌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她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待常十三走后,她又回到院子里,在他撒下药粉之处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和泥巴混合的药粉,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股熟悉的、甜腻微腥的气味,她死都忘不了。
是逍遥散。
55. 爆发
晚饭时,常十三盛了一大碗甜粥放在裴厌面前,粥里夹杂着几片切碎的野菜:“多喝点,清热。”
裴厌端起碗,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青菜的清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异香。
她看着碗里淡绿色的碎菜叶,看着对面常十三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我不太饿。”她放下碗,轻声说。
常十三愣了一下:“多少喝点,你这两天胃口都不好。”
“真的不饿。”裴厌推开碗,拿起半个杂粮饼,小口小口地啃,“我吃点干的就行。”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可是脑海里的千丝万绪绕不开,系成一个连着一个的死结,她的心好像正被粗糙的手狠狠攥着,闷闷地疼。
常十三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劝,低头吃自己碗里的甜粥。
那一晚,裴厌只吃了小半个饼。
甜粥在桌上慢慢凉透,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夜里,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常十三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看着窗台。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她在等着什么,等着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痒,直窜喉头的空茫。
在后半夜,这种令人不安的感觉果然出现,一点点蚕食她的理智,她眼前的景象变得很远。
她无知无觉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再有意识时,常十三给她端来了一碗水。
那碗水递到唇边时,裴厌抓紧了常十三拿着碗的手,她徒劳地将那碗水往外推,头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一如很多个裴厌难以安眠的夜晚,常十三端着水默默坐在她床边,而裴厌会喝掉那碗水,然后坠入无边无际的幻梦。
裴厌有点分不清连日来的艳阳是不是梦,当一切都相安无事的时候,阴影在看不见的地方疯长,可她就像丧失了五感的傻瓜,只看见光亮。
说到底,过去的那段日子确是逍遥散维持的假象。
此时此刻钻心的痒不是梦,那些痒绝不是梦,她会被心中的邪火灼烧殆尽,体无完肤。
空中有若有若无的甜香。
裴厌不记得后来怎样了,第二日醒来时,所有不适都躲进了看不见的阴影里,她醒来了,却醒在了一个即将破碎的梦里。
窗外有些嘈杂的声响,昏昏欲睡的青光从外间照进来,常十三的身影出现在窗边。
他扯了一件旧衣,挂在窗台,挡住不大明晰的天光。
裴厌侧身躺着,看样子似乎没有注意这些动静。
常十三背了个半旧的褡裢出门,再将门轻轻关上。
裴厌立时从床上坐起来,顾不上头脑昏沉,打开门恰好看见常十三从巷尾消失的身影。
裴厌追到转角,又等他走出一段距离,才动身跟上。
常十三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身后的裴厌,他步履匆匆往城西方向去。
禾州城的西城与东城截然不同。东城是运河码头,商铺林立,还算繁华;西城却是房屋低矮破败,街巷狭窄污秽,空气中弥漫着垃圾的腐臭和廉价脂粉的刺鼻香气。
常十三熟门熟路地钻进一条胡同,胡同两旁是歪斜的木板房,晾晒的破衣裳滴着浑浊的水,地上污水横流。
裴厌想起灰鹞帮里坑坑洼洼,泥渍翻浆的地面,一时有些恍惚。
裴厌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地吊在后面。她穿着赵婶送的那身靛蓝旧衣,头发散乱编着,混在往来的人群里并不显眼。
常十三在一座破庙前停下。
那庙早已荒废,门楣上的匾额掉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木头。
庙前有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下三三两两聚着些人: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眼神飘忽的闲汉,也有几个打扮得稍微体面些、但神色鬼祟的中年人。
裴厌躲在远处一堵断墙后,心跳得厉害,她看见常十三走到槐树下,跟一个独臂汉子低声说了几句。
那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看着十分骇人。
独臂汉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常十三。
常十三接过,打开一角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略带邪性的笑,再掂了掂,点头后从褡裢里摸出一些药黄纸包着的东西。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常十三把独臂汉子的布包塞进怀里,把药黄纸包着的类似药材的东西给了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骚动。
“官差来了!”有人低吼。
人群顿时炸开。
独臂汉子一脚踢翻地上的破碗,钻进庙旁的窄巷,转眼不见了踪影。
其他人也四散奔逃,像受惊的蟑螂。
常十□□应极快,转身就往裴厌藏身的方向跑。
裴厌赶紧缩回断墙后,屏住呼吸。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脚步声在断墙前停了一瞬。裴厌透过墙缝,看见常十三的脸——他脸色发白,额角有汗,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惊慌和狠厉。
但他没有发现她,只顿了不到片刻,就继续往前跑,消失在另一条巷口。
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追了过来,骂骂咧咧地搜查了一圈,没抓到人,悻悻地走了。
裴厌瘫坐在断墙后,浑身冷汗。
她等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巷子里恢复了平静,才起身。
腿已经麻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
她知道药黄纸里装着的就是逍遥散,那些平静的夜晚,那些消失的毒瘾,那些常十三日渐宽裕的开销……一切都有了答案。
常十三在卖逍遥散。
回到屋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周围一切都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
常十三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台前生火,听见开门声,他回头,脸上是惯有的那种轻松笑容:“回来啦?累吗?”
裴厌怅然若失地坐在桌前,摇了摇头。
“饿了吧?饭马上就好。”常十三说着,往锅里下了米。
裴厌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白日里在黑市惊慌逃窜的人,此刻又变回了那个会给她做饭、会关心她饿不饿的常十三。
白日脑子里轮番上涌的质问都被吞进肚子里,她是得利者,常十三是背负着阴影给她造梦的人,那是关于禾州城简简单单的生意人的再普通不过的梦。
对她来说竟然还是奢侈。
“我不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气平静得可怕,“有点累,想先歇会儿。”
她走到床边,背对着常十三躺下。
常十三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氤氲,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裴厌闭上眼,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进鬓发。
她知道了真相,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去质问常十三?去告发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吃那些加了逍遥散的饭菜,继续活在这虚假的平静里?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了禾州城,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夜还很长。
常十三将粥端上桌,自己在桌边坐下,声音很小,“你都知道了。”
裴厌坐起身,眼神平静。
屋子窄小,她看向常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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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近,他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凄凉的沉默。
裴厌叹了一口气,“从灰鹞帮里带出来的逍遥散应当早就用完了,现下的逍遥散,你回过那个矿洞,是吗?”
常十三点点头,脸上浮现一片不着心底的笑意,“你那次算是把灰鹞帮一锅端了,那个洞口没有人了。我在那里可以拿到很多成药,”他站起身,不知为何有些摇晃,看着裴厌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希冀,“多到我们后半辈子不必为毒瘾发愁,我们可以一起……”
“你说你痛恨逍遥散,还因此舍弃了过往的名字,现在你跟我说,”裴厌顿了一下,用力闭了闭眼,“你跟我说以后都要指着逍遥散活吗?”
常十三的脸色变了变,“我答应过你,下山之后要一起戒,我不是……我想慢慢戒,我是为了你好,我想慢慢来,一点点减量……”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
“你知道,这种药只会越用越离不开,不要自欺欺人了。”
“那你想怎样?”常十三的声音冷了下来,“硬戒?你知道硬戒有多难受吗?你受得了吗?在黑水河村那晚,要不是我给你的那一口,你能撑过去吗?”
“那我就硬戒!”裴厌咬牙,“再难受我也要戒!我不能变成灰鹞帮里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可我不想看你难受!”常十三忽然低吼,眼里泛起血丝,“裴厌,你看看你现在,脸色好多了,身上也有肉了,能笑了,这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
“那只是假象,我们的意识会逐渐模糊,渐渐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在灰鹞帮见过的,十七号,你还记得吗?太依赖药会毁了我们的!”
裴厌的声音本就沙哑,此时情绪激动,嗓子里似乎有风沙在擦刮。
“毁了我们?”常十三嗤笑,“裴厌,你太天真了,这世道,干净人能活下去吗?咱们从灰鹞帮爬出来,身无分文,一身伤病,要不是靠着这点本事——我算命,你做点心,勉强吊着一口气,咱们能活到现在?可光靠这些,什么时候才能出头?什么时候才能报仇?”
常十三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嘶哑,“禾州城里的富商、官老爷、还有那些自命风雅的文人,都好这一口。他们买得起,也愿意花钱,我做中间人,抽一成利,就这一成利,比咱们做十天首饰挣得还多。”
他回头看她,眼里有痛苦,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裴厌,我知道你恨这东西,我也恨,但咱们得活下去,而且得活得像个人样。你不想报仇吗?没有钱,没有势力,你拿什么报仇?”
裴厌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常十三,这个曾经在灰鹞帮里对她伸出援手,在深山里背着她走了很久,在破屋里给她串彩石手链的人,此刻却如此陌生。
“所以你就成了灰鹞帮那样的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害人牟利?”
“我和他们不一样!”常十三猛地转身,眼里有怒火,“我不强迫人,我只卖给那些已经上瘾的、自己找上门的,而且……而且我用赚来的钱,给赵婶家捎了十两银子。十两!够他们过两年好日子了!”
裴厌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裴厌,”常十三走过来,握住她的肩膀,声音放缓了,“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我也过不去,但咱们没有选择。等攒够了钱,等咱们站稳了脚跟,等你有能力报仇了,咱们就收手。我发誓,到时候我一定戒,陪你一起戒,好不好?”
裴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曾经满是玩世不恭、如今却写满疲惫和挣扎的脸。
他眼里有恳求,有愧疚,但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56. 诀别 【就此别过。
“裴厌,你知道我每日看见的你是什么样的吗?”常十三压低了声音,心底的话终于流露出来,“我看见你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开始忙东忙西,早出晚归,甚至废寝忘食,这和在灰鹞帮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困住你的地方从深山到了禾州城,到了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裴厌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对于你的过往,我一无所知,你从来不愿意跟我说,我只知道你一定会走,一定会走的头也不回,因为这里跟灰鹞帮一样,你会像放了一把火走出灰鹞帮一样,离开我身边。”常十三的眼角泛红,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的,常十三,我并不想逃离……逃离你,你是我遇见的为数不多真心待我的人,正因如此,我不该享受你不求回报的付出,我不应该让你跟我一走了之……”裴厌上前一步,右手搭在常十三的左臂上。
常十三没等她说完便反问:“你怎知我不愿意和你一走了之?我每日笑闹着给你做饭,送你衣裙,为你磨宝石,想破脑袋赚钱,我的言外之意从来都是我想跟你一起走……”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好像深藏于心的话破开了闸门,一股脑劈头盖脸砸下来。
裴厌抿了抿唇,她和常十三,他们有同样不堪的过往,如果像最初从深林里走出来那样相依相伴,是不是未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就像走在一条看不见头和尾的黑巷子,有人会不近不远地跟在你身边,好像这条路就会看见月光,听见另一人的脚步,不会……不会那么孤单。
但是她所做的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深巷长路,她不知道她未来具体会踏上一条怎样的路,甚至不知道她会以怎样的名姓活下去……
“常十三,在我所有的打算中,只有我一个人。我视你为极重的、出生入死的挚友,所以我不会、也不能把你牵扯进我未来的颠沛流离里。”
“我知道,我明白,我一直知道,我不想再说这些了。”常十三后退一步,脱开了裴厌的手。
他的情绪在他的眼中挣扎,像是极力压制后还是无可避免的坍塌,变得略微空洞,可那双眼睛本该是开怀散漫的。
“常十三,我们把毒戒掉吧,不要再回灰鹞帮了,”裴厌微蹙着眉,但放轻了语气,“不要再把这里变成第二个灰鹞帮。这里对你、对我都是很重要的地方,我从没想过要摆脱这里、摆脱你。”
常十三点了点头,他眸中的痛苦与希冀一时难分高下,似是挣扎无果后的强装平静:“白天时,我知道你跟着,以你的脾性,现在这个局面我早就预料到了。”他用力闭了闭眼,“我已经把药全出手了,听你的,我不会再去灰鹞帮了。”
裴厌拧起的眉稍稍舒展。
常十三突然间低声一笑,抬眼看裴厌,“我见过你的账本,我知道你打算立秋后离开,竟然还要给我留些家产,裴厌,你为什么对朋友这么好?”
“就像你说的,没有你我或许早就死了,你我互相扶持,我不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原来常十三一直知道她预计离开的日期。她又想起某一晚常十三炒了一大盘红烧肉,他说要在她离开之前,多喜欢禾州城一点。
那天她过度的嗜睡,好像也有了答案。
因为常十三要离开两日,所以那一晚的饭菜加了更多逍遥散吧。
“现下已是六月二十了,立秋之期只余五日,你本来卖圆子的钱也达到目的了,靠卖彩石赚到的钱几乎翻了几倍,你可以无后顾之忧地离开了。”
常十三看向窗台上的陶罐,因为要卖点心,裴厌经常上山采花,陶罐里也一直没空过,此时插着几支紫菀。
灯照花影,有小飞虫围绕在影间,它好像分不清花在何处,影又在何处?
“我和你一起,把毒戒掉,我再离开。”裴厌眼神坚定,眼里有紫苑一般的柔软。
常十三不敢看裴厌,缓缓点了点头,他看着裴厌的影子,脸上又带上了平常百无禁忌的笑容。
“我听说,戒毒的话会瘦脱像,我们好不容易胖了些许,都白干了。”
他说着抿唇一笑,有眼泪在不那么明亮的灯火里划过他的脸颊。
后来裴厌才突然想明白,这一笑,还是苦涩大于慰藉,不过此时裴厌只以为他们又要共渡难关,常十三惯常苦中作乐的,并未深想。
裴厌也笑,语气变得轻松,“没有啊,我已经离不开常大厨的菜了,若我一切顺利,定会闻着味儿再回来见你。”
不得不承认,她也学会了常十三那一套老油条似的论调。
常十三的眼里有泪光,“说定了,无论我在哪,你闻到我做的菜都要回来。”
裴厌认真地点了点头,“等一切风平浪静的时候,一定会回来。”
常十三释然般叹了口气,又将桌上的甜粥端上来,“总归饭是没做错的,你吃吧,我今晚没有加不该加的东西。”
裴厌捧起那碗甜粥,米香顷刻间钻入鼻腔,她拿起勺子一口口将甜粥喝了大半。
“你怎么不来一碗,吃过了?”裴厌刚问出口就感觉到头晕眼花,她扶着头,“你,你说那碗粥没有……”
常十三皱起眉,表情间压抑的悲痛立时失衡,“裴厌,我骗你喝了好久的逍遥散,我不会再骗你了,这是安眠的,你好好睡一觉吧,抱歉,我不能和你好好告别了……”
裴厌失去意识往旁边倒去,常十三扶住了她。
……
*
裴厌是在水声与摇晃中醒来的。
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一股力量缓缓托起,浮出混沌。
她最先感觉到的是身上柔软的被褥,不是破屋里的硬板床,也不是竹床上的粗布薄被,而是一种厚实、干净、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棉絮。
然后是声音,不是陋巷里孩童的嬉闹、妇人的呼唤、更夫的梆子,而是持续不断的、温和的“哗啦——哗啦——”声,像是水流在抚摸船身。其间夹杂着隐约的号子声、风帆抖动的猎猎声、还有远处模糊的人语。
她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但平整的木板舱顶,顶板上刷着桐油,在从舷窗透入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侧过头,看见一扇圆形的木格窗,窗上糊着坚韧的油纸,此刻正微微震颤着。
窗外的天光在水波的折射下摇曳不定,在舱内投下晃动的、水纹般的光影。
这是一间船舱。
很小,但很整洁,除了她身下的这张窄床,舱内只有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小方桌,一把同样固定着的圆凳,墙角还有个小小的木柜。所有的家具都用榫卯牢牢固定在船体上,防止航行时移位。
裴厌撑着坐起身,头晕得厉害,像是宿醉未醒。
她甩甩头,最后的记忆渐渐找回了影子。
常十三悲伤的眼睛。他说“抱歉,我不能和你好好告别了”。那碗甜粥。安眠药。
她猛地掀开被子,身上穿的还是那身靛蓝旧衣,但床尾整整齐齐叠着三件新衣裳。
最上面是件月白色的夏衫,布料轻薄柔软,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纹;下面是一件水绿色的襦裙,颜色清雅得像初春的湖水;最底下是件藕荷色的衣裳,袖口滚着银线,在昏暗的光线里隐隐发亮。
床边的小方桌上,放着一个雕花木盒,她打开,里面是五六支银簪,做工细致,形制各异,在木盒的丝绒衬底上泛着柔和的微光。
木盒旁边,静静躺着一柄剑。
剑不长,约莫二尺有余,剑鞘是普通的皮革,但打磨得光滑。她抽出剑,寒光乍现,剑已经开了刃,虽非名器,但看得出是实打实的兵器。旁边还有一柄短刀,刀鞘更朴素,但刀刃锋利,适合贴身藏匿。
墙角那个小木柜上,放着一口箱子,箱子不大,是用结实的樟木打的,盖子扣得严严实实。
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油纸包,每个都有巴掌大,摞得满满的。她拆开一个,里面是烙得焦黄的饼子,撒了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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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闻着有麦香和油脂混合的香气,是刘记的手艺。
裴厌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心在不断地往下沉。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舷窗边。
油纸窗不能打开,但透过纸面能模糊看见外面的景象:苍青色的山峦在远处绵延,近处是宽阔的、泛着细浪的江面。江上有别的船只,有挂着帆的货船,有简陋的渔船,还有几艘和他们一样的两层客船。
船在行进。她能感觉到那种平稳而持续的摇晃,能听见船底划过水面的哗哗声。
这不是禾州城外的运河,禾州的运河没有这么宽,两岸也没有这样连绵的山。
她猛地转身,在舱内搜寻。
终于在枕下,摸到了两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还有一卷用细绳扎起来的纸。
第一封信是常十三的笔迹:
裴厌
见字如面:
你此刻当已离禾州甚远,对不住,用这般法子送你走。前番你说绝不会转头就走,眼下这般景况,算不得你食言,是我食言了。
逍遥散那事,我一错再错。你说得是,禾州那处虽小虽破,终究存着些盼头,我不能让它成了第二个灰鹞帮。我现已离开禾州,料想此生不复相见,莫来寻我,这算我最后一点念想。你大约本也不会来,你向来不费无用的功夫。
我造的孽,自己填补。至于如何填补,不必知晓。我不能再拖累你了,我也有想做的事了,就像我从不过问你的打算,便当你也不过问我的。你纵使想问,也问不着了。
船舱里那些物件,且凑合用。衣裳是成衣铺买的,料子摸着还爽利,暑天穿应能凉快。发簪知你不爱戴,就当是规整些的银锭,急用时可换钱。刀剑我不懂行,随手拣了两件给你防身。干粮在刘记现做的,能存上月余,水路漫长,便在船上垫饥。可别怨我去你对家铺子买吃食。
另附地图两张。
一是虞国各州方位,红线标了你进京的路线,自禾州走水路至寂州,约一月。寂州登岸改陆路,经肃州、凉州,终抵京州。
二是寂州详图,圈了几处能租马匹、补干粮的地界,你孤身远行,身上又带着毒病,千万当心。
裴厌,这辈子遇见你,是我常十三天大的运道。你让我晓得,这世上还有人肯信一个江湖混混,还有人愿往深渊里伸手。
够了,真够了。
我为你卜过前路,路遇贵人,行至坦途。你只管往前去便是,我算的卦从没落空过。
就此别过。
珍重。
常十三
留字
信纸的右下角,有几点模糊的痕迹,像是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皱褶。
裴厌捏着信纸,指节发白,她站了很久,久到舷窗外的天色从青白转为淡金。
她展开那卷纸。
第一张是虞国部分的疆域图,用粗糙的线条勾勒出各州的轮廓:最南端是禾州,往北是随州、寂州、肃州、凉州,最北端是京州。一条朱红的细线从禾州蜿蜒而上,沿着一条标着“沧澜江”的蓝色水道,一路画到寂州,然后转为陆路,穿过肃州、凉州,终点在京州。
第二张是寂州的详图,城池、官道、驿站、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在寂州城的位置,用更细的笔触画出了街道,标出了几家客栈、车马行、镖局的位置。其中一家车马行旁边,用朱笔写了个小小的“租马”。
裴厌看着这两张地图,看着那条刺目的红线,看着信上“料想此生不复相见”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她走到舷窗边,额头抵在微凉的油纸上,看着窗外流逝的山水。
江面宽阔,烟波浩渺,夕阳正沉入远山,把半边天染成橘红,又把江水镀上一层碎金。
有孤鹜掠过水面,翅膀拍打的声音隔着船板隐约传来。远处岸上,能看见零星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拉出细长的灰线。
这就是随州了。
57. 来客
船已经离开禾州,进入随州地界。
裴厌昏迷了两天,这两天里,常十三把她背上船,安顿在舱房,留下了这些衣物、银簪、刀剑、干粮、地图、信。
而后船起锚,离岸,顺流而下,驶出了禾州,远离了过往。
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在安眠药的作用下,错过了所有告别。
“常十三……”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舱房里显得格外轻,格外飘。
她打开那口樟木箱,拿出一包干粮,拆开油纸。
饼子还是温软的,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是刘记的味道,咸香酥脆,芝麻在齿间爆开香气。
她慢慢吃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饼子上。
吃完了那块饼,她擦干眼泪,把油纸仔细折好,放回箱子。然后她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江面,和江面上倒映的、碎银子般的月光。
外间有船员在甲板上走动,脚步声沉重而规律,更远处幽微可见其他船只的灯火,一点两点,在黑暗的江面上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辰。
裴厌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走回床边。
她终于点亮的船舱的灯火,拆开另外一封、放在最底下的信。
那封信的字迹很潦草,薄薄就一张信纸,那信纸还有褶皱压平的痕迹。
阿姐安好。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阿姐在远方,千万好好照顾着自己。
铁蛋妞妞
信纸的右下角画了六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手拉手,旁边戳着梅花似的指印。
那是赵婶一家、常十三和她。
裴厌用手摸了摸信纸上的皱印,仿佛看见小孩子趴在桌上笨拙又真诚地写下一笔一画。
“你们都会默诗了,真厉害。”她不知在和谁说,语气无法自控地哽咽起来。
她仰起头,闭上眼,拼命回想芒种之后黑水河村的栀子花香,村口老樟树温柔的摇晃,那个仿佛从命运手上偷来的晚霞。
她好像能清楚想起来,嘴角扯出一抹笑,有记忆就好,她会带着这些记忆向前走,向着北方,向着寂州,向着京州,向着她必须去完成的复仇。
重新睁开眼睛,她的手按在舷窗上,指尖冰凉。
她对着窗外的夜色,很轻很轻地说,“你们也要……珍重。”
江风呼啸,吞没了她的声音。
*
水路要走上至少一月,裴厌在醒来的头几日几乎都在梦中度过,或许是因为她身上还有毒,头脑不太清楚,总是能睡着。
以往毒发时她总是寝食难安,如今毒发时好像能通过睡梦逃避。躺在床上,不去想那种如同蚂蚁在脊梁上穿行的不适感,意识一点点涣散,再醒来,那种感觉就能消失一阵。
不知过了多少日夜,她在一个雨夜醒来了,好像雨夜更能催发内心的不安,她醒来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从灰鹞帮出来以后看见的那场雨,它的寒意好像经久不散,每个雨天都愈发凛厉。
裴厌用棉被紧紧裹住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额头发汗,发丝贴在脸上,面色一片惨白。
她想起身去外面取一壶水,可是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她的气息越发凌乱,不知怎么她从床上翻下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轻微短暂的痛觉恢复了她的一点力气,她张开似有千钧重的眼皮,发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胳膊上顿时显现一个红印。
好像只有痛觉能让她稍微好受一些,她好像一直被一双手不由分说地摁在凉透的湖水里,痛觉给了她短暂的清醒。
她伸手从桌上拿下短刀,拔出刀,寒光一现,刀身上是她无精打采的眼睛。
她右手拿刀,一刀划向她的右肩上,精准扎在从前在灰鹞帮被烙铁烫出的疤痕上,鲜血顿时沾湿了靛蓝色的旧衣。
意识短暂地恢复清明,很快她便昏死过去,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听见船身滚过浪花的声音,听见雨水拍打屋顶的声音,听见草原尽头的晚霞下,有人喊她“照儿”。
次日裴厌是被冻醒的,地板太凉,她扶着地站起身,转身面向窗子,白的晃人的光亮不留余地地洒进屋里。
她感觉萦绕心头的空虚感消解了很多,只是右肩上虽然不再流血,却还在隐隐作痛。
她脱掉那身靛蓝旧衣,衣料几乎与伤口融合,扯开衣服时伤口又沁出些许鲜血。
不能把刀放在屋子里了,至少不能放在她拿得到的地方,真到意识模糊的时候,她或许会死在自己手里。
她换上了常十三为她留下的白衣,那是件月白色的夏衫,布料在手里轻软微凉。
她不由得想到常十三,愿他也能扛过离开逍遥散的日子。
裴厌换好衣服,吃下些许干粮便第一次打开舱门,去了这艘船的其他地方。
推开门便是狭窄的廊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一扇扇与她舱房相似的木门,间隔均匀。脚下是打磨光滑的木板,随着船身轻轻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湿木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说不清的复杂味道。
她顺着廊道往前走,光线逐渐明亮,尽头是一道向上的木梯。扶着粗糙的扶手拾级而上,当她的头探出甲板时——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
裴厌下意识抬手遮眼,适应了片刻,才缓缓放下手。
眼前豁然开朗。
她站在客船的二层甲板上,船体比她想象中更大,长约二十余丈,宽约五六丈。甲板打扫得干净,中央立着三根粗壮的主桅,巨大的白帆在风中鼓动,缆绳如蛛网般纵横交错。船员们在甲板上忙碌,赤着脚,皮肤晒成古铜色,喊着粗粝的号子调整帆索。
而真正让她怔住的,是两旁的景色。
船正在宽阔的江心航行,江水是青绿色,泛着细密的浪花,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点金光。两岸是绵延的青山,层层叠叠,由近及远,颜色从苍翠渐变为青灰,最终融进天际的淡蓝。
刚下过雨,天空高远,几缕薄云如丝絮般悬着。
江风浩浩荡荡地吹来,带着水汽的湿润和远方山林的气息,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吹动她月白的裙裾。
风是温热的,但很清爽,完全吹散了舱房里那股沉闷的霉味。
裴厌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江水腥气、山林清气、还有船上飘来的炊烟味。
她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感受着风吹过皮肤的触感,感受着脚下船身随着波浪起伏的、令人安心的轻晃。
旁边有个同样从廊道上来的年轻女子,踱步到栏杆另一侧,望着江景,摇头晃脑地吟道:“青山隐隐水迢迢……好景,好景啊。”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有那么一瞬间,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要去哪里,忘了背负的血仇,忘了刚刚失去的羁绊。
她只是江上客船的一个普通旅人,在晨光里凭栏远眺,看千山过眼,万里烟波。
如释重负。
……
午时前后,裴厌循着香味找到了船上的食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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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一层甲板后部的一个隔间,门口挂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饭”字,里面摆着四五张方桌,已经坐了大半。一个胖厨子站在柜台后,正给客人打菜。
裴厌走过去看了看,菜色很简单:一盆红烧鱼块,一盆炒青菜,一盆蒸咸肉,还有一大桶米饭。
“吃什么?”胖厨子粗声问。
“一份鱼块,一碗饭。”裴厌说。
“十文。”
裴厌付了钱。
胖厨子舀了一大勺鱼块扣在粗陶碗里,又盛了碗饭递过来。
裴厌端着碗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鱼块还未入口便能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咬一口便更觉得腥气,米饭倒是白净,但煮得太软,黏糊糊的。
她勉强吃了半碗,实在吃不下了。
邻桌一个商人模样的客人正抱怨:“这鱼太腥了!能不能换条新鲜的?”
胖厨子头也不抬:“江上就这条件,爱吃不吃。”
商人嘀嘀咕咕,但还是把那盘鱼吃了下去。
裴厌吃饱后放下筷子,走出食舱。
她正想回自己的船舱,忽然听见一声细微的“喵”,是从甲板角落堆着的杂物里传来的。
低头,裴厌看见一只纤细窈窕的黄白花猫,正蹲在缆绳堆旁,眼巴巴地看着她。
猫很小,大概才几个月大,毛色暗淡,耳朵缺了一角。
裴厌蹲下身,小猫警惕地看着她,不敢上前。
裴厌回到食舱,将她留下还没被收走的生菜端过来,把剩下的几块鱼夹到小猫面前。
“吃吧。”她轻声说,自己退开两步。
小猫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先嗅了嗅,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它吃得很急,像是饿久了。
裴厌看着它瘦得凸起的脊背,心里忽然一软。
等她站起身时,小猫已经把那半碗鱼块吃得干干净净,正用爪子洗脸。
见她看过来,小猫“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裙角,然后转身,轻盈地跳上缆绳堆,消失在船舷的阴影里。
裴厌吹了会儿风,便独自回去了。
……
夜里,毒瘾又发作了,毫无预兆,她正坐在舱房里,就着油灯看那张虞国地图,忽然觉得骨头里一阵熟悉的酸痒,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从心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冷汗一层层冒出来,浸湿了里衣。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坐着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红线。
她已经将短刀和那柄长剑用布条牢牢捆在床板上,她毒发时没有能力解开。她现下只用忍着,等着痒意散去,或是等着自己昏死过去。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很轻,很迟疑,“笃、笃”两声。
不像是在敲门,好像是在用布料撞门。
裴厌浑身紧绷,没应声,只屏住呼吸。此时她没法应对任何人,只能寄希望于船舱的门闩。
门又被敲了两下,然后,她听见一声细微的、熟悉的“喵”。
竟然是一只猫吗。
是白天里的那只小家伙又饿了吗?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踉跄着走到门边,拉开木栓。
门开了一条缝,黄白花的小猫蹲在门外,嘴里叼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见她开门,小猫“喵”了一声,把嘴里的东西放在门槛上。那是是一只死老鼠,不算大,但很肥,脖子上有咬痕。
小猫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廊道灯光里亮晶晶的,像是在说:
我给你带了礼物。
58. 跳船
门缝中隐隐透过廊道的烛光,在房内投出一条极窄的亮线,照见裴厌通红的双眼。
裴厌想把门关上,小猫捉到了老鼠,应该留给它自己。
那黄白的小猫却用头顶住缓缓合上的门,耳朵钻进了门缝,嘴里哼唧着什么。
裴厌怕夹到它,便把门拉开一些,小猫不退反进,叼着那只死老鼠就从小小的缝隙里踮着脚走进了房间。
裴厌听见小家伙温和的猫叫,感觉心中的恐惧淡下来了几分。
小猫一进屋就挑好了位置,轻盈地跳上窗台,缩在角落里坐得端正,死老鼠在它的脚边。
裴厌没有力气理它,见它看起来实在乖巧,便当它不存在,自己缩在床头,压抑着心底躁动不安的酸痒。
一人一猫坐在房间的两个角落,猫在观察人,人却像睡着了,一动不动。
裴厌颤抖得厉害,她支撑不住身体直直地倒在地上,她像昨夜一样缩着身体,痛苦地用头顶着床脚。
她感受到热意在眼眶里盘旋,目眦欲裂的痛觉逼得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躲在角落里,唇齿间漏出几句破碎的呻吟,她听见黑暗中有一声猫叫,充满试探,好似在回应裴厌的几声喊叫。
她听见地板传来的轻轻的踩踏声,紧随而来的是手背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那只小猫在蹭她的手,裴厌的手抖得厉害,小猫却还是一下又一下坚持地“抚摸”着她不安的心。
它一直叫着,声音却不大,也不尖利。
裴厌睁开眼睛,眼前是那只小猫圆滚滚的双眼,它的眼睛是江水的青绿色,懵懂但清澈。
裴厌能感受到它的气息,轻轻柔柔的。
她鬼使神差般伸手,颤抖着摸了摸小猫的头。
小猫喵一声,舔了舔她的手指。
“你、你快走吧,我可能会、会打你的……我控制不住我自己。”裴厌用散碎的气音说道。
她犯病最厉害的时候,会对自己动刀,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不清醒的时候会做什么。
上次在山里,她险些杀了常十三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但是她又期盼着小猫不要走,不要留下她一个人,或许她突然死掉了,并不会被人发现。琅照早在开年时就被烧死在牢里了,活下来的裴厌不过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裴厌忽然捏紧了虚握着的手,手边的小猫被吓到了,头往旁边一闪,但又很快靠回来。
它的整个脑袋都搭在裴厌的手上,好似帮她压制着血液下的暗流汹涌。它缺角的耳朵时不时抽动一下,无意间维持着裴厌心中保持清醒的弦。
裴厌一晚上都没有入眠,情绪在她心中翻江倒海,一会儿是仇恨,一会儿是不舍,最后是无力。
这是离开了逍遥散的样子,任何微小的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她亦不能幸免。
天亮时分,最猛烈的一波终于过去。
裴厌浑身虚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那种蚀骨的渴求,暂时退去了。
小猫安静地趴在地上,粉色的鼻头在冷白的光下更惹人怜爱。
裴厌动了动已经麻木的手掌,小猫转醒了。
小猫起身,轻盈地跳上门栓,用爪子扒拉了几下,熟练地打开门,溜了出去。
它此时走得干脆,但是它陪了裴厌一夜,它明明随时都可以走,却还是选择了留下来。
裴厌也起身,开始期待这个沉默而又温柔的来客。
……
日子如脚下的江水一般自然而然地淌过,距离她上船已经过去了二十余日,她听旁人说,还有三日就可抵达寂州了。
她在船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孤身一人,唯一的小猫朋友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隔两日才来找她。
裴厌会给它端上一盘鱼块,在一旁静静等它吃完,猫会在夜里送上门一只死老鼠,再静静地陪着裴厌度过最难耐的夜晚。
裴厌毒发的情况没有像想象中一样越来越浅,反而越来越重,她开始出现幻觉,昨晚甚至完全失去了意识,早晨起来对昨日所行所为一点记忆也没有。
只是早上起来的时候,小猫不在身边,门栓被打开,敞开了一条小缝。
她很害怕自己做了不好的事,一上午她都在找那只黄白的小猫,她从不会刻意去找它,以至于如今难以找到它。
裴厌穿梭在廊道里,急匆匆的脚步在地板上留下很轻的声响。
终于,她在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看见了小猫,它仍然在角落呆立着。
裴厌心中一喜,上前去张开手,以为它会和往常一眼喵喵叫着向她过来。
然而小猫的爪子悬在半空微微发颤,瞳孔的形状变得尖锐,十分警醒地盯着裴厌的动作。
好像裴厌一上前,就会挨上一爪。
她明白了,她昨晚一定攻击了它,它此时才会如此防范。
它的爪子很长也很尖,可裴厌确定她身上没有抓痕,它昨晚没有对裴厌动手,只是单方面的防范和逃离。
裴厌的心被刺痛了,她站起身后退几步,小猫从杂物的缝隙里离开了。
动作还像从前一样轻巧,好在它没有受伤。
裴厌失魂落魄地走进了船上的食舱,食舱里的饭菜从来不变,鱼腥味和油气在食舱里聚聚散散。
她要了两份鱼,一份放在杂货角落,一份放在桌上,她一口口咬着嘴里的嫩白的鱼肉,却吃不出任何味道。
她好像想不起起来从前爱吃的甜食是怎样的可口了,唯一记住的味道是逍遥散的腥甜。
裴厌看着杂货堆的方向,黄白小猫果然又出现了,它慢慢凑到碗前,嗅了嗅,便张开嘴狼吞虎咽起来。
裴厌放下筷子,像往日一样安静地看着它吃。
不知为何,它突然停下,好似察觉到裴厌的目光一般,眼神直直地投向裴厌。
而后身体朝着裴厌,吃完了剩下的鱼。
裴厌得到了些许的安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回,她将自己的手捆在床脚,等待着那股空虚感夺走她的神智。
没想到先一步来的,是那只黄白小猫,它依旧礼貌地敲门,然后轻轻地呼唤。
裴厌好像能隔着门看见它的耳朵微微垂着,轻轻将头抵到门上的画面。
但她不会开门了。
她以为外面轻轻的撞门声不会持续很久,她低估了小猫的执着。
它撞一会儿门就停下来,贴着门缝喵喵叫,声音没了以往的轻快软糯,这次有些绵长幽怨。
“你走吧,我不要死老鼠。”裴厌咬着牙回答道,尽量让语气变得不可违逆。
敲门声停了,猫叫也停了,只剩疾风刮过船体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裴厌身上那种酸痒又出现了,她被捆在床脚的手不自觉地往外扯,布条在她的手腕上勒出一条红印。
她把自己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还有两人的交谈声。
那些声音传到裴厌的脑海里只剩下变了形的声调,如同厉鬼哭号。
两个人逐渐近了,依稀可辨是两个小孩的声音,船上的小孩不多,她对面就住着一家带着两个小孩的门户,两个男孩一胖一瘦,都在十岁出头的年纪,他们衣着不凡,对面是有钱人家。
裴厌努力思考着她白日在船上观察的细节,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能将她的清醒给拉住,她一定要清醒着,不能发疯。
她仔细听着小孩的声音,努力辨认他们的话,却依旧徒劳。
“有只猫,还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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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这句话是外面的小孩喊出来的,所以裴厌出乎意料地听清了。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眼皮不安分地跳动。
“它怎么不把老鼠吃了?”
接着外面发出一声响动,好像是一个软绵的东西砸到了地上。
她还听到一声尖锐的猫叫。
裴厌顿时清醒了不少,是小孩子拿着死掉的老鼠砸那只小猫。
外面的孩子还在笑闹,“你快看,快看,这笨猫还怕死老鼠呢,你过去抓住它,把它给烛龙吃掉。”
烛龙应该是他们家养的一条白蛇,裴厌常能看见他们把一条中等大小的白蛇关在笼子里带到甲板上吹风。当时还引起很多船客的不满,他们一家则解释说他们养的蛇从不食肉。
裴厌一急之下直接往门边冲,自己的手还被绑在床脚。
她用颤抖无比的手去解手上的结,却越忙越乱,手上的结眼看变成了死结。
她突然听到身旁的墙上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夹杂着惨烈的猫叫。
他们把小猫砸在了墙上。
毒瘾有了可乘之机,卷着裴厌心里的不安与愤怒,汇聚成暴躁的涡流。
她蛮力扯开了被捆在床上的那柄长剑,一剑将手上的布条割断。
脱困后拿着剑就往门边冲去。
一开门就看见两个男孩围着墙边已经摔得磕掉一颗牙、嘴角带着狰狞血迹的小猫。
小猫的脖子上缠绕着一条白蛇,白蛇冲着小猫粉色的鼻尖吐着蛇信,小猫脊背上的毛害怕地竖起。
男孩在旁边喊:“绞死它!绞死它!烛龙!”
裴厌上前踹了两脚,那两个孩子不设防,被裴厌踹出好远,重重地撞在墙上。
裴厌此时双目猩红,手腕上带着方才割掉束缚时误划的血痕,血线直接蔓延到了一柄长剑的剑身。
白蛇还死死缠在小猫的脖子上。
裴厌用剑一刀斩断了那条白蛇,小猫挣脱束缚,虚脱地躺在墙边。
两个小孩看着蛇一分两半的身体,眼里蓄满了泪,放声大喊,希望有人来救他们。
裴厌拿着剑走到那两人身边,眼神狠戾。
他们往后爬,裴厌沉默着往前追,一剑扎进那个胖些的男孩的小腿。
那个瘦些的男孩哭喊着:“小公子!”
旁男孩腿上的血顿时染红了他的衣角。
剑上满是鲜血,血腥味让她想起逍遥散,她想要更多血。
裴厌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她将剑拔出来高举着想去扎他的另一条腿。
此时对面的房门被打开,男孩的父母走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吓傻了,只知道大叫。
裴厌终于在这轮番的尖叫里回过神来。
船上她留不得了,她当机立断,在身后的夫妻俩注意力还在他们儿子身上时,抱起脚边奄奄一息的小猫,回到房里拿出地图信件,武器和值钱的银簪。
从窗户里可以看出,这里河道窄,离两岸不是很远,如果她还能再清醒一段时间,是可以上岸的。
小猫可以放在装饼的箱子里带走,它留在这定会被那两人折磨死。
她将箱子里剩余的饼倒出来,一个黄纸包着的东西掉了出来。
裴厌打开,里面却是逍遥散。
门外已经有人在砸,讨公道之类的话语在外面响个不停。
裴厌将逍遥散直接倒进了嘴里,因为双手抖得厉害,药粉撒了大半,她只敢倒一点,太多了反而不能清醒。
逍遥散腥甜的味道在她嘴里炸开,身上的酸痒迅速退下,她将剩余的粉末叠好放在箱子里。
裴厌将剑背在身上,匕首随身收着,信件和银簪丢进饼箱里,又垫了几件衣服,把小猫放进去。
她蛮力破开窗,抱着箱子跳进江水。
59. 竹林
夜晚的江水再看不见浅青的颜色,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黑。水面之下有淤塞的水流声,一切声响都慢慢化为愚钝的嗡鸣。
江面上的风声势浩大,江面之下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拍打、撕扯。
跃入水中,她有一瞬间的意识混沌,只感觉从头到脚都被推搡,那种推搡来自四面八方,最终拖着她往下拽。
裴厌的视线受阻,只看见旁边客船上斑驳的灯影,意识回笼,她游到水面,托住摇摇晃晃浮着的木箱,往岸边游去。
客船的骚乱被抛掷脑后,她也彻底隐没在江面不安分的黑暗中。
不知游了多久,她只感觉寒意侵入四肢百骸,力气溃散,每一下游动都更力不从心。
前头约约出现了一片不再摇摆不定的轮廓,她踏上去,是上岸了。
这是一片芦苇地,有月光在丛中零落,这片芦苇荡好像一眼望不到尽头。
有斜插着的芦苇轻飘飘地扫过她的面颊,她找了个四面被高丛紧密围起的地方,脱力地坐下来。
掀开木箱,小猫直勾勾望着箱盖打开的方向,不那么明晰的眼神里似乎写满了心有余悸。
小猫扒着隔板爬了出来,它的左腿瘸了,走路跌跌撞撞,门牙也掉了一颗,却轻轻叫着,不像在发泄不安,倒像在安慰身边的落汤鸡。
它的这种叫声她听了很多次,在她毒瘾发作失神的夜晚。
“我们没事了,没事了……”
裴厌轻声说着,小猫在她的每一个停顿里迫切地喵声回应。
裴厌从箱子里扯出一张饼,掰碎了一人一猫分着吃。
江心那艘客船已经完全离开,带走了江面上唯一暖色的光,唯余洁白月华在晃荡。
好似天公与她作对一般,裴厌躺在干草堆里没安生多久,身上湿哒哒一片还没干。夜色突然变得更深,仿佛天上多了层无形的屏障,还落下几颗细碎的水,而后雨势逐渐加大。
“我们得走了。”裴厌小声嘟囔,小猫听懂了一般将头缩回箱子里,裴厌盖上箱盖,抱着木箱起身,走向芦苇深处。
夜太漫长,长到她走走停停还是走完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芦苇荡。
走出来是一片竹林,还杂着许多辨不得种属的粗枝大树,这种大树枝叶繁密,倒是个躲雨的好去处。
裴厌在一片略干燥的树底停下,在边缘拧了一把身上发尾的水才慢慢走到树干旁。
她几乎虚脱地坐下,将手边木箱打开后,就将头靠在粗粝的树皮上,鼻尖传来老树苍阔的气息。
她好像倒下就能睡过去了,箱子里的小猫却警惕地嗅闻着,一直很安静懂事的猫开始没来由地叫,叫声里充满不安。
裴厌也警惕起来,这棵树很粗壮,约四五人合抱那般,她起身慢慢围着树绕过去。
如果有人藏匿于此肯定早就发觉了裴厌……
头脑里的思考尚未明晰,她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有人从背后掐住了她的脖子,一把将她拖到地上。
眼前这人身上皆是血迹,多到衣服原来的颜色也看不出,方才裴厌闻到的血腥味,她以为是自己的,没想到另有其人。
她将藏在身上的匕首一刀刺向掐着她那人的手臂。
那人反应不慢,很快就收手了,退身前不知什么东西掉到了裴厌身边,压在草上,发出一声轻响。
裴厌迅速起身,托起手边的长剑就朝他刺去。
那人身无利器,避无可避,放弃挣扎般站在原地。
裴厌的剑只停在他的脖间。
她借着夜色看清了掉在地上的那样东西,他隐隐反射着温润的莲花纹。
“你是何人?”裴厌开口道,声音平静没有起伏,“一言不合就要掐死别人?”
回应裴厌的是寒寂雨水的穿林打叶。
“说话,不然……”裴厌的耐心耗尽,手上的剑用力在对方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一拍,那人却比值地倒下来,要不是裴厌及时收剑,他已经被割喉了。
他面朝地倒在裴厌脚边。
裴厌捡起他掉落的东西,摸了摸,这是块玉,还是景宴序身上那种莲花纹的玉。
她往昏死过去的那人身旁走去,撩开他面颊上散碎的头发,却发现,他就是景宴序。
“太子?”裴厌摇了摇他的胳膊,他并不回应。
裴厌将他拖到树边靠着,他的双目紧闭,好似陷入了深深的梦魇。
她的心完全乱了,景宴序得到了宰相陆家的支持,婚约已然定下,钰行帝对沈皇后的死那么在意,定会保全他们唯一的儿子,可是景宴序此时落到了如此境地。
那京州城此时由谁掌权?
钰行帝?他不至于眼看景宴序落得如此惨状。
那便只有成王景和许了。
怎么这般匆忙?
裴厌还未入场,戏本就匆匆结尾,给她一个败局?她甚至靠近不了自己的仇敌。
琅昀呢?他在太子麾下,他怎么样了?
景宴序又经历了什么,这般狼狈?
裴厌咬住嘴唇,提高了声量,“你醒醒,你告诉我,我阿兄呢?你怎么在寂州,还这副样子了?”
景宴序仍旧不回答。
小猫一瘸一拐跑过来,把头埋在裴厌打湿的裙角,蹭着她的腿。
裴厌跌坐在地上。
……
雨渐渐停了,天上泛起青白的颜色,竹叶渐渐显露出它的青翠挺立。
裴厌怀里的小猫已经睡了,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她却失神地坐在树边,看着天色,等景宴序醒来。
她听到旁边人的咳嗽声,裴厌转头,对上他惊诧的眼睛。
几乎是一瞬间,惊诧的情绪在他眼中转为悲痛,他低下头,仿佛被裴厌的目光灼伤。
景宴序低下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白色的棉布包扎好了,依稀可辨那是一件裙子被撕开的碎料。
“你还好吗?”裴厌先问。
“对不起……我……”景宴序用干涩的声音,着急地回答,却只吐出来四个字。
“琅昀呢?”
“他很早就去寻你的踪迹了,我也不知他如今在何处。”
裴厌听后微松了一口气。
她将手里的玉佩还给景宴序。
她白皙的手上是大大小小的红挫伤,还沾着一些干硬的血迹,手上的那块莲花白玉却一尘不染。
景宴序接过,玉上残留着温热。
“你接下来要去哪?”裴厌问,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护着你去,你要活下来。”
景宴序一死,景和许便是一家独大了,就再无翻身之力了,这期间景和许一定会派人追杀,而景宴序这副样子很容易死。
景宴序沉默片刻,艰难地说:“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已是个废人了。”
雨后风起,带着水汽,夹着竹叶,一路带来了江边芦苇的气息。
“你放弃了?”裴厌沙哑的声音染上一丝压抑已久的愤恨,她用力维持用词的清楚明白,“为什么?凭什么?为什么手下无数冤魂的成王就是天命所归,凭什么要让给他?你甘心吗?你为什么会败?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她说着眼泪决堤般掉下来。
景宴序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又不知多久过去,风在裴厌裙角有了破碎的形状,她后退一步。
她咬紧牙,双眼已是失神又血红,“当初不该有你我的婚约,琅家若是投诚成王,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站起身,抱着自己东西,背对着景宴序,轻声说,“连一个死后的公道都没有。”
说完她便逃离般走了,头也没回。
等裴厌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景宴序将头颓唐地埋下去,沾满血迹的手无力地抓在头上。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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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抖着,声音颤抖破碎,“都怪我……是我……是我太蠢、是我太蠢,该死的……是我、一直是我啊……”
裴厌抱着木箱,脚步虚浮,她这一月都在船上,消息闭塞,朝局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比对过常十三留给她的地图,她如今在寂州边缘,附近倒有个镖局,可以打探消息。
粗笔写着“高枫镖局”的杏黄旗斜插在土坡上,旗角湿重。旁边是个空旷的院子,青砖缝里嵌着水洼,倒映着深灰色的廊檐。
三五镖师散坐在屋檐下、石墩旁,并不聚在一处。
见裴厌走上来,一个敞怀坐在正厅门槛上的汉子,捧着粗瓷茶壶走上前。
他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一张方脸,被岁月和风霜磨得棱角分明,边走边打量着来人。
进来的姑娘一身半旧的青色夏衫,料子普通,此刻沾着早已干涸发暗的泥点和几抹刺眼的血迹,袖口还磨损得厉害。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也带着仆仆风尘与疲惫。
最惹眼的是她背上用布条简单捆缚着的一柄剑,形制普通,但看她行走时肩背挺直、步履稳定的模样,显然是用惯了的。
裴厌走到廊下,略一抱拳,声音有些沙哑,却十分干脆:“掌柜,赁一匹马,脚力好些的,去肃州。”
她并不多言,伸手从木箱里摸出一支银簪,簪子样式简单,但分量颇足,在雨后晦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这个,够抵马资和押金么?”
镖头接过簪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瞥一眼她衣衫上的痕迹,没多问,只点点头:“够,马在后槽,稍候。”
他转身吩咐一个年轻镖师去牵马,自己则又坐回竹椅,状似无意地闲聊,“姑娘这时节去肃州,路上怕不太平啊,京里刚出了大事,风声紧得很。”
裴厌眼神微动,顺着话问:“京州?出了何事?”
旁边一个正磨刀的镖师插了句嘴,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点传递消息的劲头:“了不得!钰行帝爷没了,听说给太子和陆家千金指了婚,自个儿就龙驭上宾了,遗诏让太子爷即位。”
另一个靠在兵器架上的镖师也凑过来,咂咂嘴:“可不是,可太子爷登基大典,还没等把陆家小姐迎进宫当皇后呢,成王殿下就反了!带兵直扑虞宫,好一场厮杀……”
镖头咳嗽一声,似乎嫌手下多嘴,但也没真拦着,只捧着茶壶,目光落在院子里水洼的碎云倒影上。
裴厌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那……后来如何?”
“后来?”磨刀的镖师摇摇头,“太子爷自然是……败了,听说被赶下台,如今不知逃往何处,新皇,就是成王殿下,正发海捕文书,全国搜拿呢。”他语气里带着点唏嘘。
靠兵器架的镖师却“嘿”了一声,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奇就奇在,那陆家千金,兜兜转转,还是做了皇后,只不过……龙椅上换了一位。”
裴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年轻的镖师牵着一匹健壮的黄骠马过来,拴在廊柱上:“姑娘,马好了,脚程快,耐长途。”
裴厌的目光从马身上移开,缓缓扫过这几个镖师,最后落在镖头脸上。
镖头也正看着她,那双疏懒的眼睛里,似乎洞悉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忽然,裴厌伸手,从镖头手里拿回了那支银簪。
“马,我不租了。”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更决绝。
裴厌将银簪紧紧攥在手心,冰凉抵着掌心的皮肤。
她没有解释,甚至没再看那匹黄骠马一眼,只是对着镖头轻微点头,似是抱歉,而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出了镖局虚掩的大门。
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土路拐角,融进立秋雨后愈加浓重的暮色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檐角水珠滴落的声音。
60. 明君
裴厌离开镖局,又顺着原路返回,希望景宴序还没离开。
她早上所说的话太不应该,只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自己的不甘、自己的恨意。
完全忘记了景宴序的处境,这场败局不单是她琅家的,还是景宴序的。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可琅家被一网打尽的时候,景宴序并没有把琅家当作弃子,而是三番两次救她和琅昀于水火之中。
她不能忘恩负义,也不能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视为复仇路上的棋子,况且这个人是景宴序,那个第一个相信她的人。
景宴序送的蝶簪她没能留住,景宴序的这条命,她一定要保住。
他们都要活到看成王自食恶果的那一天。
她也不知道缘何总相信自己,毫不怀疑。可能是儿时在西北见过的只有快意恩仇,只有为家国厮杀,所以总念着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要一往无前,便就所向披靡。
她不会输。
她不会输。
输了也不会一直输。
裴厌走着走着便跑起来,脚下飘落的竹叶被她踩得轻轻作响。
穿梭在翻飞的竹叶间,方才镖局里镖汉的声音仍然在她脑海里回响。
陆裕安还是皇后,新皇是成王。
裴厌猛地想起在黑水河镇那一晚,许仪的梦魇,孔雀蓝服饰的陆裕安。
许仪是成王的妾,却害怕本来相交不多的陆裕安。
梦里的陆裕安手里有个团扇,扇柄上挂着的是青鸟挂坠。
这个挂饰,裴厌其实曾经见过。
千秋宴,成王一箭射穿刺客舞娘的胸膛,那时成王的弓箭上,挂着摇晃的青鸟挂饰。
还有裴厌初次在虞宫时,她躲在太医署的药架旁,见到的一男一女,衣服是一玄一蓝,走在落雪的宫道上相谈甚欢,那就是景和许和陆裕安。
她早该发现景和许和陆裕安早有勾结,为什么得知陆家与太子结亲时毫无察觉?
许仪显然是知道此事的,不然她也不会毅然决然嫁给成王做妾,原来在那个时候留出来的正妻位置就是给陆裕安的。
如果说陆家是假意与太子结盟,那也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裴厌突然放轻了脚步,脚下仓促的足音消失了,耳边只有竹叶盘旋发出的呜呜声,好似伤心欲绝的低吼。
景宴序一动不动地靠在早上裴厌离开前的那颗老树边,木然睁着眼,了无生意的脸上搭着几片烂碎的竹叶,整个人仿佛已与竹林融为一体。
好像能让人用肉眼活生生看见呜呜的哭泣。
但是他没哭,更像是魄不附体。
他身上竟然还是件正红颜色的里衣,听说他离开虞宫前还在进行双极大礼,即登基大典和册后大典双极并行,也不难解释他身上这件红衣。
只是从京州到寂州最快也要半月,这半月他要躲过追兵,肯定有过不少交战,带着一身伤也无处落脚疗伤,更别说换衣了。
他手里拿着莲花玉佩,上面的纹路里嵌下他的血迹。
裴厌走到他身边,而后蹲身下去,将木箱搁在地上,小猫从缝隙里探出一个脑袋。
小猫橙黄的嘴周软毛上有干硬的血痂。
他们三个,都不同程度地狼狈着。
景宴序缓慢地看向她,他曾经的矜贵意气荡然无存。
那双眼睛让裴厌想起昨夜所见深黑的江水,让人无法呼吸。
“不知道去哪,就和我走吧。”
裴厌听见自己如是说着,而后鬼使神差地伸手,拈掉他脸上的那片碎竹叶。
那滴悬在他额前碎发上的水珠倏忽落下。
内敛的光映在他的眼里,他落在裴厌的眼神里有一刹动容。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一下,没有声音。
后来两人互相扶着,走出了这片潮湿的竹林。
*
寂州城内处处是搜查的官兵,景宴序不能入城便只能在城外落脚,幸亏裴厌有寂州的地图,能轻松找到城外的客栈。
两人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天色灰蒙蒙一片,店里的掌柜正拿着火折子点灯。
这处客栈很小,楼上楼下最多只可容下五间房,最中央的地方搁着几张不大的四方桌,掌柜伏在一张桌上点灯。
掌柜眼神并不清明,加上里间昏暗,并没有注意他们俩一身的泥污血迹,给他们指了楼上的一间房就不再看他们了。
两人到了房里,裴厌将箱子里的猫放出来。
这间屋子还算大,一张可容两人的宽床,床前一个简白的屏风,隐约透出浅蓝色床铺的影子。屏风前则是一张四方桌,上面摆着陶盏和烛台,开门正对着的就是这张桌子,以及一扇向外开的大纸格窗。
房间另一边则是一个简单的木柜,和一张独塌,很窄很小。
小猫一下就看重了那张独塌,一瘸一拐地上了塌就不动了,聚精会神盯着景晏序。
“它喜欢呆在角落。”裴厌将桌上的烛台点亮,暖黄的光盈满了屋子,“我去问问掌柜有没有些伤药和旧衣。”
她说着就出了门。
景宴序坐在四角桌边,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角落的小猫拖着瘸腿慢吞吞走过来,停在景宴序脚边,一双圆眼看着景宴序。
“喵~”
景宴序从前也喂过不少流浪猫,倒都比脚边这一只胖。
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脚边,小猫闻了闻就埋头喝起来。
他将自己仅剩的东西平铺在桌上,一张地图,一小包金银,和一瓶毒药。
这是钰行帝留给他的东西,说来可笑。
他的多疑和阴沉留给了景晏序,幽闭、剥权……早已将他的羽翼摘除干净,他们的关系完全抽去了父子的成分,只剩君臣,他们之间也只剩博弈。
沈燕青死后,景意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日复一日灌下去比饭菜还多一成的汤药。他的威严权力日薄西山,才意识到已经养肥了一匹恶狼。
于是开始部署储君的势力,陆家就是他的安排之一,他把成王派往了西北,同样削减了成王的势力。
可是这个时候他已经力不从心了,他是在不安和后悔的反复折磨里死去的。
最后成王带兵攻上虞宫,景晏序一方兵败如山倒,林公公捧来三样东西,景晏序才知道景意死前念着的是他和沈燕青……
那是一个沉闷的夏夜,文华殿里金碧辉煌却更显滞闷,好似永远不会消退的白昼。
景意撑着自己坐起来,像一具裹着明黄绸缎的枯骨。
窗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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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尖利得像刀子,一声声在他耳边比划,他忽然想起,好多年前也是这样闷热的夜,沈燕青还活着,轻轻摇着扇子,太子才那么一点大,趴在他膝头背《礼记》。那时烛光也是这么跳的,皇后的影子在墙上温柔地晃。
多可笑啊,他用最后的残喘怀疑那个最爱的孩子,拔光他的羽翼,却把真正的豺狼养得膘肥体壮。那些他曾经以为的“制衡之术”,如今在史官笔下会是怎样的昏聩?
子穆跪在阶下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究竟是恐惧,还是早已看清的麻木?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林公公要上来扶,他摆摆手,“叫他们都出去。”
满屋子的侍从都默默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上,巨大的宫殿突然空得可怕,只剩下他和林公公。
他从枕下摸出那三样东西时,手抖得厉害,白瓷瓶,羊皮地图,金叶子。
好像每一样都在嘲笑他,堂堂钰行帝,到头来能给继承人的,竟是毒药、逃亡的路、和一堆带不走的死物。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他猛地攥紧地图,枯槁的指节愈加发白,他恨时间狡猾,恨自己精明一世,却偏偏在最该糊涂的事上看得太清,又在最该看清的人身上犯了浑。
史书会怎么写他?子穆会不会明白他?明白这瓶毒药不是赐死,是保他最后的尊严;明白地图上最后的去处不是囚笼,是留给他东山再起的暗门;明白这些金子不是施舍,是一个父亲磕磕绊绊,或许不值得咀嚼的爱。
呼吸越来越急,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但奇怪的是,当那个念头闪过时,胸口那团火烧似的痛竟然松了一瞬。
要见到她了。
一年不到的日子里,沈燕青的眉目在记忆里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她最后失望的眼睛,血书上写着的【此心唯系阿意】。
他现在真的不怕了,甚至有点孩子气的急切,想把这一生的不堪、算计、错误,都捧到她面前,像年轻时捧着猎到的第一只白鹿。
她会说什么?会像从前那样,轻轻叹口气,然后为他沏一杯宁神的茶吗?
“燕青,子穆……”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映着跳动的烛火,竟然亮得骇人。
可下一刻,剧烈的咳嗽山一样压下来,他蜷起身子,龙袍皱成一团。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三样东西,用尽最后力气把它们往奏折下又推了推。
视线开始模糊,烛光散成晕黄的一片,宫殿的轮廓在融化。
他好像听见极远处传来哭声,是谁在哭?是年轻的自己,在宗庙里发誓要做个明君,守护他的燕青和子民?还是那个被他罚跪在雪地里的子穆,嘴唇冻得发紫,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不知道了,什么都远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忽然笑了笑,史书?儿子?江山?都去吧。
他只想快点,再快点,穿过这沉重的黑夜,去有她的那个世界里,好好睡一觉。
风终于来了,吹动帐幔,吹熄了蜡烛。
黑暗温柔地,吞没了一切。
景晏序最后见到景意时,他手里死死抓着所谓缔三生之缘的降石……
空洞的眼睛睁着,嘴角却带着一副淆视的笑容。
说来实在可笑。
61. 包扎
裴厌向店家要来一件深靛蓝色的粗布外袍,多处磨得褪色,但看起来还算干净。另外再换来两小瓶金疮药,几块干净棉布。
推开房门时只见景晏序已经靠在桌上睡着了,房内的纸格窗敞着,外间是灰白的暮色,像是一大片芦苇。
裴厌将窗户关上,回头才发现小猫坐在景晏序红色的袍角,眼睛望着裴厌。
她走近,桌上放着一个卷起来的图卷,一个布包,里面都是金叶,外加一个瓷白的小瓶子。
刚想看看那个精细的瓶子,景晏序醒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捉住裴厌拿着瓶子的手,眉头在暖色的烛火下微微拧起。
裴厌感受到他的手,冰凉又僵硬。
他像被烫到一样,即刻松开了手。
“这是毒药。”他解释。
裴厌将白瓷瓶放回了原位。
“这是父皇留给我的,他在死前准备好了这一切,成王入宫的那一日,林公公把这三样东西交给了我。若我逃不出,便用这毒药自行了断,若逃得出,就带着钱财去地图上的那个地方。”他语气很平静,不带一丝起伏。
裴厌打开那个卷起来的地图,这张地图仅仅包含了京州及周边,外加寂州,在寂州地界内,标记了一处城外的深山,朱笔写着“蘧林寺”。
“去蘧林寺?”裴厌问。
景晏序点了点头。
“我先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你换一件衣服,这样上路太显眼了。”
“带着我,路会更难走,如果我是你,不会这么做。”景晏序的脸色苍白如纸,一身红衣更衬得颜色淡薄。
“不会吗?”裴厌说得很小声。
他会的,他之前就做过这种选择了,在西北失守之时,他本可以物色更好的臂膀,却还是留下来为琅家周旋,不然那段时间怎会一直被禁足?
“你的伤已经很久了,再不处理会很严重。”她将店家给的药瓶打开,目光落在景晏序身上,“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他身上的红衣几乎和血粘合了,脱掉衣服一定会扯到伤口。
裴厌正要伸手。
“不必了,我自己上药就好。”他说着就将外衣一扯,丝毫没顾及身上的伤,一扯几乎连皮带肉。
他的脸色更白,疼痛使他脖颈上的青筋也鼓起来。
裴厌拦住他的手,“我用刀帮你,这衣服不要了,你不要用什么蛮力。”
“劳烦姑娘,这于礼不合。”景晏序因方才伤口撕扯而带上了喘音,声音变得松散但清晰。
裴厌本来没想到男女大防的事,经他这一说,也觉得不好。
在灰鹞帮的时候,她几乎衣不蔽体,那个时候没有男女,只有监工和奴,所有人黑压压瘫在老鼠扎堆的草堆里。即便如此,她的前十六年里都得注意闺阁女子的可为与不可。
灰鹞帮这种生活对于从前的她来说,几乎算得上是从头到脚摧毁一个人的活法,但是,她活着走出来了,很多事情都比以前看得更开了。
“我消失的这段时间,其实过得不太好,早就不在意所谓礼节了。只明白了一点,活下去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如果什么都顾及,只是平添麻烦。”裴厌说着还是伸手拉住一块布料,用身上的匕首小心地磨动。
“你忍着一点,会有点疼的。”她轻声说。
景晏序更频繁地眨眼,不知道是因为逾矩而感到不堪,还是因为痛。
裴厌额头也冒出了冷汗,手上的动作却没慢下来。
笃、笃、笃。
是门被敲响了。
裴厌带着一手的血将门开了一个小缝,是店小二送来了一大壶热水。
“姑娘,你要的水来了,饭菜已经在准备了,是送上来?”
“送上来,水就放地上吧。”
店小二离开,裴厌将水提进来。
回头时看见景晏序几乎整个上半身都已经暴露在外。烛火落在他身上,白皙的肤色斑驳着凝结的血,跃动的火光勾勒出他紧窄腰线与肩胛的微微起伏。
裴厌撇开眼神,只默默沾湿白布,轻拭他身上凝结的血污。
小猫已经退到一边,看着两人。
景晏序的脸上有了几分不自然的神色。
裴厌将药粉倒在他身上,卷着白纱裹到他身上,从肩膀缠过胸膛,再到腰际。拿着白纱的双臂几乎在背后将他裹住,裴厌的衣摆掉在他的红衣之上,染上了一点绯红。
她不敢使劲,白纱也松松垮垮,最后打结时才用力,在他背后打好结,松了一口气。
她好似也听到景晏序松了一口气。
“好了,你自己处理一下别的伤口,我去看看饭菜。”她说着就推门出去了。
关门之前听到景晏序的声音,“多谢。”
她关上门之后逃也似的下了几级台阶。
楼下的大门敞开着,外面檐角已经挂上了橙黄的灯笼,风一催,便转个没完,底下红色的流苏在昏死的夜色里翩翩起舞。
裴厌回来时端着两碗肉面,外加几条鱼仔,在门外敲了敲门。
“请进。”传来景晏序微微发哑的声音。
裴厌推开门,景晏序已经换好了那件深靛蓝色的粗布衣裳,他身材高瘦,衣袖有些短了,露出他一截手腕。
那件红色被划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丢在墙角。
肉面上飘着一些青绿的葱花,正冒着香,飘满了整间屋子。
小猫闻到鱼仔的味道,第一个上来接裴厌,左前腿瘸了,便用右前爪一个劲儿地挠她的裙角,还不停地喵喵叫着。
裴厌看着它嘴馋的样子,没忍住一笑。
景晏序走过来接过裴厌手上托盘,放在中间的四角桌上。
裴厌将小猫抱到桌上,小猫就乖乖坐在桌角吃小鱼仔。
她很喜欢看它吃东西,小猫吃得饱饱的,她也会很开心。
这一次她没有光顾着看小猫,目光简单地在景晏序那边扫了几眼,他坐在旁边慢慢咬着面条,面无表情,头埋得很低。
吃完饭,店小二将碗筷收拾走。
小猫坐在独塌上舔毛。
景晏序也退到独塌边,“你睡床吧。”
“那我就不跟你争了。”裴厌吹灭蜡烛,躺到床上,盖上了被子。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毒瘾会发作,但十有八九就是今晚,睡床有个屏风挡着,她能少一些不安。
她依旧用布料将自己的手绑在床边,防止自己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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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非为。
夜里很安静,隐约能听到远处风过密林的悉索声。
不知过了多久。
裴厌的毒瘾果然又犯,骨子里来自逍遥散的潮湿与骚动一刻不停,每一下的痛苦都比上回泛滥。
她控制不住自己反复踢踹被子。
“你睡了吗?”景晏序轻声问道。
裴厌憋了一头汗,严重的一波毒瘾已经挨过去,她小声回应,“没有。”
又是一片安静。
水淋淋的痛苦卷土重来。
“对不起。”裴厌听到自己说,声音破碎仿佛被痛苦嚼碎。
“怎么了?你为何……”
景晏序立即起身,看向屏风的方向。
小猫已经跑过去,跳到了床上,蹭到裴厌脸颊旁,喵声叫着。
“早上我说的话,我不想、不想那么说的……我不怪你,不该怪你,错的不是你……”裴厌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只是压抑着声音,听起来像是拖着一身棉衣走在河里。
裴厌觉得自己一定要说,好似把心里压抑的情绪都吐出来,毒瘾的痛觉就会放过她。
“都是我的错,我让你们伤心,让你们失望……明明如果我能做到,你们都不必如此受罪。”景晏序的声音发着颤,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急促,与平时的平静判若两人。
“不怪你、不怪你、不怪你……”裴厌的声量一下比一下低。
“你怎么了?琅照!”景晏序往前走了几步。
裴厌没有回答,将身子蜷缩起来,又滚下了床,摔到地上。
景晏序见她不回答,顾不上许多就绕过屏风,他夜里的视力很好,清楚看见裴厌缩成一团趴在地上。
她的手还被捆在床头。
他上前将裴厌手上的束缚解开,又将她扶起来,将她扶起的刹那,她身体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她额前一片冷汗,碎发贴在她的脸上。
来不及细想,景晏序将她背在身上,“你忍一忍,我带你去看病,忍一忍。”他说着便向门边冲去。
裴厌有气无力地摁了摁他的肩膀,“不要去,我知道、知道我得了什么病,治不好的。”
景晏序的脚步僵在了原地,语气严肃,“什么病?”
“逍遥散,一种让人上瘾的毒,不至于要人性命。”裴厌此时清醒了一些,“放我下来,你再乱动,我今日白给你上药了。”
景晏序将她放到床上,去给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凉水,可以吗?”
裴厌接过水,胡乱凑到嘴边,喝了一半,洒了一半。
景晏序拿过杯子又去倒水。
“不必了,我不渴。”她说着身体又软了,一头眼看就要栽到地上。
景晏序一把扶住了她。
“很痛苦?”
“还好。”刚说完裴厌就感觉天旋地转,酸痒感漫上心头。
她揪住自己的衣角,用力到指尖发麻。
方才将裴厌背起时,景晏序便发现她竟然如此轻,到了骇人的地步,这次重见她,她不仅看起来瘦了,脸上也长了从前忧思过多起的红疹,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态。
景晏序深深叹了口气,耳边是远处林子里的风声。
62. 蘧林
裴厌又做梦了,她本就意识混沌,沉入梦境,便有极大的恍惚,分不清梦里的情景究竟是真实还是虚无。
梦里的场景是虞宫,她坐在一个四方环水的凉亭里,天色晦暗生烟,几截残荷飘在水里。近处的高柱上红漆斑驳,倒映在水里,衬得荷花池如同血池一般。
她往前一步,水里照出一个人影,浅青色袄子,葱黄棉裙,胸前挂着璎珞圈,她脸上只有一片苍白。
这是琅照参加千秋宴时的穿着,那副璎珞圈,赤金红珠,她不会认错。
是她自己,或者说是许仪眼中的自己更为合适。
她感觉到这是不属于自己的梦境,也隐约感受到许仪的存在,这是许仪的梦。
她感到一股熟悉夹杂着恐惧涌上心头。
水里的琅照在笑,笑得身体微颤,水面荡开一道涟漪。
这还是许仪的梦魇,谁会出现呢?琅照出现了,还有谁?是陆裕安,还是景和许?
仿佛听见了什么呼唤,她回头,却看见了一个金袍男子,他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脸。
“仪儿,我最爱你。”
那是裴厌此生无法忘却的声音,也是她无法忘记的人。
那是景和许。
他在凉亭里画她,她僵硬得不敢轻举妄动,站在水汽弥漫的池边。
而他突然来抱住了她。
他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带着两个人一起跳进了血红的荷花池。
裴厌几乎是被吓醒的,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床边守着一个男人。
她偏头,看见了那一张和景和许三四分相像的景晏序,一瞬间慌了神,眼神里一片警惕与恐惧。
景晏序抬起趴在床边的头,他坐在地上,趴在裴厌床边,稀里糊涂地过了一夜。
昨夜他把裴厌扶到床上躺好之后,她便死死揪着他的手,景晏序不知道裴厌中的何种毒,只怕惹醒了她,她便不好入睡,就一直没挣脱。
两人的手心圈住了干燥的、柔和的暖意。
他看着惊醒的裴厌,两人的手现下还紧紧握着,到嘴的话都被他咽了下去。
裴厌也意识到两人相扣的手,连忙松开,起身往床里侧挪了挪。
终究带上了梦里扯出来的几分怨憎。
景晏序眸光一沉,坐了一晚上的腿有些麻了,他踉跄着起身,微微颔首,“你可饿了?”
声音带着一分早晨的沙哑,清凌凌的。
青夷山上,他也曾这样问过她,她跌落深潭,九死一生,那时的梦里是追不回来的风筝,她被梦里的失落绊住,昏迷几日才睁开眼,看见他,他问她,可饿了。
裴厌蹙了眉,眼眸有什么在浅浅融化着。
“我去给你找些吃食。”他说着就出去了。
小猫从床尾爬过来,将头顶上裴厌的指腹,温顺地蹭了蹭。
梦里的血潭,阴湿,空旷,寂寥都消散得一干二净,眼前的小屋里,窗纸单薄,渗入金黄的光,落在木质家具上,给人一种不可言喻的踏实感。
裴厌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过去灰鹞帮的摧残渐渐淡去,她心中关于灰鹞帮的阴影却挥之不去。梦里的许仪僵硬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她会不会也曾日复一日梦到裴厌在灰鹞帮的经历,所以也害怕着裴厌。
害怕枕边人,害怕镜花水月的姻缘,害怕被跌入绝境的人报复,害怕权势滔天与她共侍一夫的皇后……
她的状态绝不会好,处境也绝不安全,群狼环伺的深宫,是她的报应。
只是这样的虞宫几乎严丝合缝,更没有她可以潜入的缝隙。
许仪还在景和许身边,她想靠近景和许几乎是难如登天。
景晏序敲了敲门便推门进来,端来了三碗鲜鱼粥。
裴厌穿好衣服走出屏风,怀里抱着小猫。
小猫闻到鱼肉香就使劲在裴厌怀里向前探头。
三个在四方桌上用过早饭。
景晏序低低地开口:“逍遥散是什么?你消失的这几月去了哪?”
裴厌抱起小猫,捋了捋小猫头上的毛,没有回答,应付道:“蘧林寺不远,我们先去那儿吧,等安定好了再说这些。”
两人立时便出发了,出了店门,景晏序将裴厌抵给店家的银簪递给她,“你的簪子。”
他用银子把簪子换回来了。
“多谢。”
……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晴天,清早来的日光竟也有些灼人,白沙地被晒得发出细细密密的光。
裴厌和景晏序离开客栈后,按照裴厌手上关于寂州的地图找到马厩买了两匹不错的马,又乘马赶路,在中午之前到了寂州野山上的蘧林寺。
第一次走上直通蘧灵主寺的青石板路,裴厌感觉脚下的不是一排排冷硬的斑驳石阶,而是古山的无言蜿蜒。
两旁的古木参天,枝叶交叠,落下大片大片的清凉,仿佛遮蔽了尘世虚浮的妄想。
山寺的匾额高悬,其上镌刻着古朴苍劲的“蘧灵寺”三字,像是一位老者,踽踽独行千年,缄默其口万年。
裴厌和景晏序踏入了殿门,入目的便是雕梁画栋,一派恢宏景象。中间是金身佛像,慈悲的目光俯瞰众生,仿佛可以洞悉一切,又抚平一切。
蒲团之上,老僧抬眸。
他并不先看向来人,而是先看向景晏序手中那张半卷的地图。
老僧不言语,只缓缓起身,袈裟擦过青砖,声音极轻。
他走到景晏序身前,那双看过太多生死荣枯的眼睛,此刻望向面前的人,“可否让我瞧瞧阁下手上的地图。”
日光从雕花窗棂斜斜筛入,落在地图上。
老僧只看一眼,就后退一步,双手合十,深深躬身。
裴厌站在一边,未出一言,只将目光投向身旁之人。
景晏序面色未改,指尖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贫僧蘧林,当年不过是宫中一名洒扫沙弥,是见过殿下的,得机缘隐居于此,等待一个一生也可能等不到的人,此时你来了,我便要履行诺言了。”
“什么诺言?”景晏序问。
蘧林老僧只是微微一笑,“山寺后崖有精舍三楹,本是前朝隐士所居,百年来再无人至,若二位不弃,可往小住,清静,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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扰。”
裴厌与景晏序对视一眼。
日光依然灼灼,洒在斑驳的青石阶上,而古山无言,只是蜿蜒。
景晏序将那张地图缓缓收起,收进袖中,“……多谢师父。”
绕过一条曲折的竹林幽径,掩藏在最深处的内院终于映入眼帘。
一扇双开的古木门立在青阶尽头,白墙黑瓦的院墙之后有一座高塔,巍然耸立在远处,那是藏书阁,是蘧灵寺最高的建筑。
老僧推开院门,院中景象逐渐清晰了。
居中的是藏书阁,青砖碧瓦,极致对称的规格给人严肃之感,却又不失闲居深山的悠然雅韵,在雨中更显神秘。
然而没等裴厌从震撼中脱离出来,蘧林老僧已经转头往藏书阁右手边的建筑走去。
裴厌和景晏序赶紧跟上。
到了藏书阁东面第二方院落时,蘧林老僧停下了脚步。
这院子很像客栈,有两层,每一层都有从左到右六间房,房门前就是相连的廊道,廊道是半露天的,想必这住处采光不错。
蘧林老僧回过头对裴厌说道:“此处便是东二重院,这里没人的房间随姑娘选,这里住的都是尼姑和女施主。”
“多谢。”裴厌说道,微微颔首致谢。
“那贫僧就不叨扰姑娘了,你可以自行收拾。”蘧林老僧朝裴厌微微颔首,转头对景晏序说道:“殿下,请再随我来。”
两人走后,裴厌自行走入了东二重院。
最终选了最边缘的一间二楼房屋,一进屋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扬尘,正当她在思考要不要换间房时,她推开了房间中央尘封的窗。
窗外是一片青翠的竹林,因为裴厌选的房间处于最角落,视角右边有一部分被对面的楼房挡住了,那楼房应当是第三重院落里的,离这边并不很近。
风景还好,就先住下吧。
裴厌简单收拾了屋子里的灰尘,只将床铺和桌椅擦了擦,此处只是她的落脚,并不打算停留很久。
收拾完之后,裴厌坐在床边,已经发了一背的汗。
她把小猫放出来,小猫在箱子里闷了很久,一出来就跳下床,四下打量了一番,最后还是跳回床上歇着。
有金辉从敞开的窗户里投出来,带来一片热意,裴厌起身想将窗户封上。
她走到窗前,对面的楼房开着窗,里面的人却是景晏序。
他脸色有些苍白,此时穿着那件旧布衣,整个人看着很憔悴,他看见了裴厌,微微愣了愣,便微笑示意。
他正背着光,整个人的颜色都黯淡了几分。
裴厌微微颔首回应,就把窗户关上了。
景晏序跟过去的他千差万别,但又有什么一直没变。
不复存在的譬如他少年的意气,无欲无求的矜贵。
一成不变的好像是他对她的态度,好像一直温吞,无论她的态度如何,他从未表现出棱角。
从初见时为她挡下绛石的心口一刀、从火场里救回琅昀,到后来从潭里把她捞出来、为她找嗓子的解药……
对待她好的人怎么都要落得如此惨淡的境地?
63. 失明
蘧林山寺,山间竹影晃荡,一眼望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翠绿的海,竹叶片片相掩,密不透光。
裴厌来院子里时见到了院中的那口井,里面还有水,应当很凉。
小猫不明白她要去哪,一瘸一拐地挂在裴厌脚边。
因为院落四面环竹,哪怕院子里没栽种竹,地上尽是层层叠叠的竹叶,有的略显枯黄,有的却青得发硬。
到了院子中央,有一只狸花猫从不知什么地方窜过来,在离裴厌不远的地方观察着小猫。
小猫也看着狸花猫,这是同类之间的默契。
裴厌并没干涉,她不会一直跟这只小猫在一起,它需要自己寻找活路。
她也一样,要自己寻找活路。
裴厌脑后枯燥发黄的长发随意挽起,在天光下显示出金亮的颜色,几簇碎发随风轻轻颤动。
狸花猫从容不迫地靠近黄白小猫,一大一小两小只面面相觑。
裴厌离开了两猫的地盘,独自走向那口井。
那打水的井很深,现下是正午时分,仍看不到里面有水反映出的光点,只能看到不见底的黑,听到幽幽的水声。
裴厌利落地提起一旁的木桶,拽着绳子,将桶放下去,感受到那木桶盛满了,又使力往里收绳子。
木桶盛满了水,很沉,拉了很久,绳子就是没有到头。
这蘧灵寺看起来算是老寺,很大很气派,陈设也很有雅思,只是并不像别的大寺,连年施主不断,香火不断。
蘧灵很沉默,门庭可以用冷落来形容,或许就连本地都有不少人都没听过蘧灵寺吧。裴厌倒是很好奇这样的寺庙是怎么运转的,既然与虞国宫廷联系密切,想必也不靠普通的香客维持运转。
也不知是不是蘧灵是个老寺的缘故,这里的井没有配辘轳,打个水直逼人出一身汗。
天气炎热又正值正午,虽说蘧灵寺地处深山,凉快不少,可是这一顿忙活,已经有汗水沿着裴厌的额头流下来,就要迷了眼睛。
她支起胳膊拭汗,刚想睁开眼睛,将自己从水泠泠的世界里解救出来,却不想胳膊抽了筋,手里一下子失了力,那绳子此时又死死缠着她的手。
裴厌整个人失去重心,就要往井里跌去,这么深的井,恐怕有去无回了。
这下,聒噪的蝉鸣也变得更加急不可耐。
裴厌听到一阵急骤的踱步声。
预想的失重感没来,一只有力的手摁住了她的肩膀。
还没等她站稳,背后那人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那根不听话的绳子,一并抓住裴厌的手腕。
裴厌回过头,看到了这个人的样子,恍惚着什么都忘记了,有了些怪异的念头——他很好看。
他面容清癯,鼻梁挺直,一双丹凤眼似秋水凝波,琥珀色的瞳孔在强烈的光亮下更加澄澈。
长得就好似丹青水墨一般。
景晏序注意到裴厌的目光,往怀里看去,刹那间,二人目光相撞。
疾风乍起,吹起裴厌额上的碎发,吹乱了她无处可藏的目光。
这是再一次,他们的衣角相触,一青一蓝在林风里似乎难舍难分的模样。
她连忙低下头,重新握紧了绳子,“……多谢。”
景晏序收回手,神色淡然,拉开与裴厌的距离,“无妨,你往后打水可以叫我。”
裴厌低着头,欲言又止,不自觉地抿着唇。
“把水提上来吧。”景晏序说着就从裴厌那里拿来绳子,把一桶水提了上来。
“你不会在这里逗留的……对吧。”景晏序开口,声音不算大。
裴厌点了点头,“实话说,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说着苦笑一声。
院子外是一片飘浮的翠绿的海,竹叶在风声里上下沉浮,好像整个人间都沉没了,只剩下这么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谁也游不出这片海,也没有一支箭可以穿过这片海将任何人一箭穿心。
没有人可以挖开她的心脏,看这颗心里有没有刻下复仇二字。
只是她不知哪天会在想做不能做的隔绝下断了气。
景晏序无话可对,只得往旁侧了侧身,挡住裴厌面庞上刺眼的光。
眼前这个人是不需要冗长叙事就知道她所有仇恨的人,她最深重的东西,可以在他面前搁在地上,让她已经发於的肩膀喘息片刻。
她突然有好多话想说。
“你知道我从前是怎样天真的么?”她声音变小,消散在风里。
他看着她,听得很清楚。
“我原本想着,我可以改头换面,通过天虞铨叙,我到虞宫里面,去扎根,说不准哪一天,我可以走到成王身边,那时候我就可以和阿兄,和你里应外合,因为成王没有一个女仇家,他或许不会对我设防,而我对他有不容置疑的恨意。”她的声音逐渐哽咽,却越来越用力,好似在稳住她颤抖的脏腑。
景晏序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心中那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有些语境里,双方不会都有机会一吐为快,情绪有出口就有落点,她的诉说,他的凝噎。
错位的意、淤塞的话堆在心里,狂风吹过也化不开,只是留在某个日后来开解。
“一切都与我想象中相去甚远,我总说要等一等,等我拿出最好的筹码,鱼死网破或是你死我活……可是我甚至拿不出筹码,而且就算我拼尽全力,血溅三尺也没办法沾到他的袍角。一直以来都是我,是我自大狂妄,我其实在给自己找一个苟活下去的理由吧。”她说着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景晏序双眼发红,牙齿隐隐打颤,在裴厌看向他的一刹那将她搂进怀里,轻抚她的发丝。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一阵狂风袭来,地上的竹叶在青石砖上打转。
阴影不由分说地笼过来,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压在青翠的竹海上,一切刺目的白光都被青灰的影子取代。
裴厌的头靠在景晏序的胸前,粗布的斑驳感近在咫尺,她感受到她身体里不受控制的震颤。
眼前逐渐黑下来,她知道不是天色,是她的眼睛看不见了。
风在耳边刮蹭的声音戛然而止,酸痒的感觉在她身体里沸腾,好像锋利的竹叶穿心而过,在她的血肉里打着转儿。绝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顿时好想回家,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家,一个早已经不复存在的地方。
好真实,至少比她这几月来经历的生离死别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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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毛地毯上丢三落四地摆着一些黄纸黑字的图画小书,檀木的大桌子上摆着自成一派的白纸乱字,门口的炭烧得正旺,火星子往上飞,院子里的雪花往下落。
门微微敞着,好像下一刻就会有她爱的人一边搓着手一边走进来,喊她“厌厌”,或者“照儿”。
……
意识回笼的时候,几乎是她更崩溃的时候,因为很快就有一个期待着的人走进来了,可是她离开了那间屋子。
她近乎自责地想,她离开了。
“琅照。”
“琅照。”
“你听得到吗?”
是景晏序的声音,可是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一片淤泥底下一般的黑。
“听到了。”她冷冷回答。
“感觉怎么样?先喝口水。”他说着端来一杯水。
裴厌这才发觉自己躺在某个地方,景晏序正把她扶起来,往她手里塞了一盏水,温热的。
“我怎么了?”她问。
“你突然晕倒了,方才在做噩梦吗?你一直在挣扎却醒不过来。”他回答。
她有些听不清,外面在下雨,一点一滴有些挂在房檐上。
她挣扎着,那样一个温暖的梦,什么疯子会挣扎着?
她摇了摇头,“不是噩梦。”
“是毒发了吗?你一直都这种情况?”
裴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隐隐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他蹙紧的眉。
“失明是第一次。”
“请大夫看看吧。”
“我从前是制毒的料奴,我知道这种毒可以挨过去,失明、失去感知,甚至失去神智都再正常不过了,别无他法。”
他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雨声起起伏伏,他说:“要多久?”
“那里有成功戒毒的监工,花了或许一年、两年,我说不清,但到半年之后,毒发不会那么痛苦了。”
“留下来半年,好吗?给自己一点时间,这没有错,你如今这样去京州就是自投罗网……不是、不是苟活,北安侯和裴将军在天之灵只希望你们好好活下去。”景晏序的声音掩去了起伏,平静但虚浮着。
裴厌感受得到,他试图帮她搬起肩膀上的沉重。
哪怕他自己已经被压弯了腰。
可是她留与不留又有什么区别呢?她真的可以复仇吗?还是自欺欺人、自取其辱?
她没有回答,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
“你躺下休息一会儿吧,我去找些吃的。”他说着扶裴厌躺下。
她听到一两声猫叫,他将小猫放到她的手边,小猫蹭着她的指尖,毛茸茸的脑袋晃悠悠的。
“它也饿坏了吧。”
景晏序将小猫的摇头晃脑理解为它饿了。
他也曾把她的所有欲言又止理解为,饿了。
所有活物的怅然若失,要是都是饿了,就好了。
景晏序出去了。
小猫还在手掌下,轻声呼噜着。
她离开了方才的那个梦,一个还未回过味来的梦,她从小长到大的那间房间。她错过了要等的人,错过了某些最后一面,她再也回不来这个房间了。岁月层层叠叠,像一片翠绿的海,没有人可以穿过这片海回去。
64. 上瘾
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好像真的饿了,内里是一片空洞,好似毒瘾如洪流一般把她的所有都卷走了。她想用一些念头填满空旷,却是拆东墙补西墙,心里总有一个地方在漏风,是一场卷着叶锋刮在心上的风。
这是戒毒必须经历的,不止有洗髓之痛,更有疯癫逐渐占据这个人,从心到身。往日一幕幕在她脑子里回响,她好似在一点点遗忘,什么都越来越模糊。
她好饿好饿,饿死鬼一排排站在她的床边,她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她失明了,那她看见的是什么?
是她的幻觉。
她将头掩在更深的黑暗里,忍不住崩溃大哭。
小猫的声音在她耳边逐渐变得尖利无比,令她感觉头上传来一阵阵刺痛。
不是这样的,小猫不会这样叫,这是她的错觉。
“琅照。”
“琅照!”
景晏序回来了,而且他不知道喊了她几声,她只听见了两声。
都滚开!她在心里大叫。
泼皮无赖!她在心里大喊。
景晏序握住她抓着发根的手,轻声道:“松手,不要扯头发,”他的手覆盖着她的,他不敢用力,声音却压低,带有命令的意味。
裴厌无动于衷,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原来不是猫的尖叫使她头痛,是她自己在扯她的头发吗。
她的手早已冰凉,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她的手渐渐松下来。
“你可以抓着我的手。”他放轻了声音,带上了飘渺的意味。
鬼使神差地,裴厌照着他的话做。
一片漆黑里,脑中徒生出一点温暖的烛光,就罩在手心,因为那里是暖的。
“我就在这里。”
他的声音有如耳语,她好似能感受到耳边掀起的这人间里最小的风。
“你……?”她听见自己这么问,未经思索的,单纯对“我就在这里”的疑惑。
他沉默片刻,“或许你可以叫我子穆,我原来的名字应当再用不了了。”
“子穆,我看不见了,只看见一群不认识的鬼,他们在这里挤满了,我无处可躲。”她好像在哭,脸上有凉凉的水滑下。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替她擦去了眼泪。
又是轻柔温暖的触觉。
他说:“不要躲,我们把他们赶走。”
不是躲起来,是将他们赶走。
“他们狐假虎威,又很胆小,你大喊一声,他们就会一哄而散。”
她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不过他应当是抬着头的,他不害怕一屋子的鬼魅。
裴厌摇摇头。
“你听我来喊。”他说着捂住她的耳朵。
他的声音穿过他松松捂住她双耳的手掌,不遗余力。
“无赖!都滚开!”他的声音带着哑,却很大很沉,好像穿过一片茫茫的草原,响彻心扉。
她学着,“都滚开!”
“泼皮无赖!”她继续喊。
她喊完这些,还觉得不够,她继续喊:“都滚开!”
他陪着她,“都滚开!”
她喊了几声,他陪着喊了几声,她连连咳嗽,他拍了拍她的背。
怪喊乱叫,歇斯底里,却津津有味。
不太饿了,或者说空旷的失重感终于退去了。
她莫名其妙笑了,终于意识到他们多蠢。
也清醒了很多。
也听到他的笑声,他说:“没骗你吧,他们落荒而逃。”
裴厌点了点头。
思绪的混乱过去了,清醒的头脑立时感受到身上的剧痛,毒瘾穿过她的骨头,啃食着她。
她痛呼一声,双手握紧。
“怎么了?”景晏序问。
“毒瘾,好痛。”她回答,声音颤抖不已。
若裴厌此时看得见,不难注意到她掐着景晏序的手,他们的手相接触的地方都泛着白。
她的头耷拉下去,一头泛黄杂乱的头发对着景晏序。
她颤抖着,手心已经冒出冷汗。
景晏序将她拉进怀里,一手将她揽着,让她靠在他肩膀上,一手任由她用力抓着。
揽着她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胳膊。
裴厌感觉自己跌进一个温柔不已的地方,温暖又坚定。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好似牢中困兽,彼此取暖。
逍遥散在她的身体里做最后的挣扎,另一种让人上瘾的东西悄然扎根。
这一晚,屋内的烛火摇摇晃晃亮到油尽,她靠着景晏序,景晏序靠着墙。
屋子里的饿死鬼早就落荒而逃,陪着她的不过是个同她一般无二的倒霉鬼。
她缓缓睁开眼睛,屋内灰蒙蒙的,不大亮的天光透过窗,落在木地板上映出纸格窗的纹理。
她抬眸,看见景晏序,他闭着眼睛,面色苍白,眼下带着一片青乌。
她在他怀里睡了一夜。
她还牵着他的一只手,很紧,像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眷属。
她松开景晏序,从他怀里起来。
他醒了,垂眸,眉梢眼角皆是关切,“还痛吗?”
裴厌无所适从地摇了摇头,坐到离他比较远的地方。
景晏序将手在她眼前挥一挥,“可看得清?”
裴厌点点头,然后环顾起四周。
这个房间很大,布局和客栈大不相同,倒像是一处偏殿。
“昨日你晕了,我只能把你带到我住的地方,”他说着从被子里将小猫捞出来,“它也在。”
裴厌点了点头,“谢谢你。”
他随意摇摇头。
他看向桌上的三碗鱼粥,昨日他和裴厌都没来得及吃,小猫倒是没苦着自己,爬过去喝了两碗。
“昨晚没来得及吃,我们自己去找些吃的吧,你一天没吃东西,肯定饿了。”
裴厌点头。
“我带你去斋房,想必你还没去过。”
“好。”
景晏序拿上一把青灰的油伞,走在裴厌前边,下了楼。
二人又一次一同踏上青阶。
两边的竹叶还滴着水,周遭又凝聚的雾气,让人想起在青夷山,清明那日,景晏序突然出现在她身边,陪她走过一段长之又长的山路。
他当时说了什么,她隐约记得,他说可以唤他“子穆”,他说要给她一个托付。
她回应了什么,好像是,蝶簪好看,他应该送给别人。
昨夜他也说他叫“子穆”,现下已没有人喊他“子穆”,正如没人唤她“照儿”一样。
景晏序走在前面,身姿笔挺淡然。
从前他是不愿两人一前一后的,偏要并肩,在虞宫初见的时候,他停下来等她。
当时她还是琅五小姐,他会说,“琅五小姐,不如并肩而行,不必走我身后。”
如今沧海桑田,他默默走在前面,只是有意放慢了步子等她。
她也再不是琅五小姐。
“子穆,”她刚开口,他就回过头来。
裴厌看向景晏序,眼睛里映出竹林的翠色,发丝轻轻落在肩膀上。
他眸光微凝,“怎么了?”
“竹叶在滴水,我们把伞打开吧。”她轻声说。
他撑开伞,走到她身边。
“我该怎么叫你?”他问。
叫她什么,叫什么呢?
她还想当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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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害怕有人喊她“照儿”,“照儿”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无一不对应一张被火燎得狰狞的脸。
“就‘阿照’吧。”
“阿照。”
“嗯。”
就让她再做一段时日的琅照,待毒瘾解了,她绝不踌躇,她再做回裴厌。
只再做一回琅照。
二人再无对话,就到了斋房。
斋房地处有些偏僻,在景晏序住的三重院后不远处,这里也没有什么人。
想来景晏序身份特殊,不便见外人,用饭的斋房也是偏僻的地方。
“要尝尝我的手艺吗?”景晏序说道。
“你懂厨艺?”
景晏序没有说话,扯着嘴巴笑了笑。
琅照微微颔首,“要尝尝的。”
景晏序撸起袖子,走向后厨,琅照跟着他,后厨倒没有很简陋,一应器具都有,食材也很丰富,应当有专人维护。
“吃面,可以吗?”景晏序边生火边道。
“好。”
琅照坐在木椅上等着开饭,看到院中有一口井,她走过去。
这依然是一口很深邃的井,看不到底。
某一瞬间,她看到水里的倒影了。
那是曾经在灰鹞帮里灰头土脸的裴厌,仿佛另一个自己,正在水里晃晃荡荡。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阿照!”
是景晏序的声音。
琅照回头,景晏序已经走到她身后,扯过她的胳膊。
“井很深,你不要离得太近。”
他额间的碎发被晨雾沾湿,叫人以为他的双眼也被晨雾侵袭。
琅照后退两步,点了点头。
她的毒瘾随时会再犯,她随时会昏倒,不能在井边站着,她要活着。
她坐回木椅上。
景晏序回去煮面,时不时看向琅照,她恍恍惚惚地端坐着,手里绕着她的发尾。
景晏序把煮好的面端上来,琅照凑上去闻了闻。
“很香。”琅照接过景晏序递来的筷子。
碗里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鸡蛋青菜面,但是捧在手里暖暖的,沁入鼻腔的是清淡的面香。
“你吃的了葱么?”景晏序问道,他袖子还卷着,白皙的手腕露在外面,还有结痂的刀痕。
“可以。”琅照回答道。
“好,等等。”说着景晏序就端来一个小碗,里面是绿油油的葱花,赶了一些到琅照碗里。
“可以尝尝了。”
琅照点点头,夹起一筷子,小口尝了尝。
“如何?”景晏序问道。
“好吃。”琅照弯唇浅浅一笑。
景晏序笑了,略微有些骄傲的神态。
二人接着不语,只是默默吃面。
一阵呼啸的风乍起,直把斋房半掩着的窗户匡的一声关上了。
琅照吓了一激灵。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琅照最后看到的光亮是一道闪电,那一道白光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窗户照进来,把室内衬得惨白一片。
之后她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阿照,我去看看天色,你坐会儿。”景晏序起身道,声音让琅照莫名感觉安稳。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景晏序打开了方才被吹动的窗户,吱呀一声,琅照还是只看到漆黑一片。
“外面乌云密布,所以才暗,不要紧的。”景晏序回头对琅照解释道。
琅照有些畏缩地坐在桌边,眼睛不知该看哪处,看什么地方,都是漆黑一片,她手里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
此时雷声滚滚而来,琅照没稳住手,筷子从她指间掉落,不知滚到了何处。
65. 外衣
只听景晏序轻声说道:“筷子掉了么?”
“我这就捡。”
明明知道景晏序不是嗔怪的意思,琅照还是感觉很不安。
筷子掉落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是在死气沉沉、耳目无处不在的灰鹞帮,这声音震耳欲聋。
不记得是多少号料奴,打碎了逍遥散,疤脸说:“糟蹋东西!”
然后是鞭条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听不到料奴的惨叫,他们都习惯了。
琅照顿时慌张起来,她会不会被罚去洗缸?
洗缸的时候,缸壁滚烫,水却是从黑水河打上来的冰水,热汽和冷气交替,皮肤会被活活撕开。
还是去火道口?
火道口更糟糕,很热,灼烧感经久不散,会将人的双目蒸干。
不能去,她不要去。
“四十九号!”
“四十九号!”
是监工沙哑又粗犷的声音,狰狞地在她耳边乱抓!
她感到天旋地转,她在哪?她不是早就离开灰鹞帮了吗?她竟然还在灰鹞帮里面吗?她没逃出来,她还困在那个无间地狱!
火道深处带着灼意的风扑到她脸上,是一股灰烬的味道。
她弯下腰,毫无章法地摸着地面,地上有些积灰,琅照有些一意孤行地摸找着。
“阿照,你先别动,你坐着。”
“我马上,快了。”琅照还是很紧张,声音里带着颤抖。
又是一阵轻轻的踱步声,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竹子气,掩过了阴魂不散的灰烬之味。
景晏序捉住琅照的手腕。
琅照的手也停下了动作。
窗外的雨终于不情不愿地下起来,琅照仿佛听到了竹叶被风雨赶了满天。
竹叶,山,雨,风。
蘧林寺。
她在梦里吗?她在哪?到底是四十九号,还是阿照?
景晏序从地上捡起筷子,松开琅照的手,道:“我捡到了,不过你已经把面吃完了,不需要筷子了,我去清理一下,我们就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递给琅照一方手帕,“擦擦手,地上有积灰。”
琅照死死抓着手帕,紧张地吞咽口水。
她在眼前一片黑暗里,慢慢蹲下身,缩成小小一团,躲在桌边。
随后厨房里发出碗筷相撞的声音,琅照将手帕绞得更紧。
景晏序收拾好碗筷回来,“阿照,你怎么……”
琅照小幅度摇着头,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景晏序蹲在她面前,靠近了一些,听清了她的话。
她在说:“不、不……不……”
景晏序将手放在她眼前挥了挥,她的眼神苍白,脸颊瘦削,像刺绣上不近人情的妖魔。
但她在怕。
她又毒发了,看见了幻觉。
景晏序目光一冷,看向窗外乌云密布、枯败的天色。
雨水淅淅沥沥,犹如刀剑如瀑般戳下来,一招一式,片甲不留。
他尽量放柔了声音,像一片雪花那样,“你看见什么了,阿照?”
“我会洗干净的、会洗干净的,马上就洗干净,好冷,好冷,好烫……干净的、干净。”她语无伦次。
“洗什么?”
“药缸,好烫、好冷,我马上……”
景晏序皱了皱眉,而后将自己的靛蓝旧衣脱下来,轻轻罩在琅照头上,将她裹起来。
他此时没穿上衣,背脊上是刺目的伤痕,醒目的骨骼。
“披上衣服就不会被烫到了,也不会冷。”
琅照感受到了衣料上的余温,和一股熟悉的竹林味道。
那种水火不容的滚烫和彻寒终于偃旗息鼓。
景晏序隔着布料轻轻抚摸她的头,“不用洗了,很干净了,可以了。”
琅照仿佛又重回了灰鹞帮里最扎眼、最残酷的一幕。
疤脸一藤条抽到五十九号的大腿上,怒吼:“不用洗了!一个贱奴也敢偷懒,赌钱输了正没处说理,你撞大运了!”
五十九号是个微微丰腴的女子,才到灰鹞帮没几天。她挂念着自己的儿子,积郁成疾,干什么活儿都气喘吁吁。
她还没来得及呼喊,刚趴倒在地上就被疤脸扯着脚拖到监工的地盘。
五十九号哭喊,却喊了几声就没力气了。
琅照当时在碎料台,她也才到灰鹞帮不久,已经因为反抗受了些苦头。
她还是冲过去,至少要让疤脸死,手上抓着在碎料台偷偷磨锋的石片。
最后她被拧断手臂,眼睛被打得只剩一条缝,还是看见了一场施暴。女人在刚开始的时候就断气了,疤脸对着她的尸体做完剩下的事。
在灰鹞帮,监工对女料奴的施暴从未停止。从言语上来,他们似乎觉得侮辱女人更快意,好似看不起女人是一件可以引以为荣的事。身体上,他们觉得她们了无还手之力,他们毫无后顾之忧。
她差点就可以把他杀了,石头的锋口离他只有那么一点远了,可是她被拖走,拧断一只手,身上都是拳打脚踢的於痕。
她记得现下她有一把匕首,就藏在她身上,她要去杀了这个畜生。
哪怕同归于尽!
她抽出刀向前刺去,景晏序侧身一躲,被她划伤了胳膊。
琅照在不大的斋房里挥舞着手脚,全然不防,只顾进攻,大有鱼死网破之势。
景晏序看准时机反擒住她的手,将匕首夺过来丢在地上。
琅照还在挣扎,不惜拧断自己的手臂。
“阿照!”
“阿照!”
她依然不停地挣扎。
景晏序无奈往她后颈劈下一手刀。
她脱力倒下,他将她揽在怀里。
景晏序将掉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披在她身上,扶着她坐到木凳上。
两人并排坐着,琅照靠在景晏序怀里。
琅照的头靠在景晏序胸膛,她的发丝沾了他胳膊上的血迹。
等雨停,等梦醒,等他平复心里如潮水汹涌的爱恨。
……
雨停了,景晏序将琅照背在背上,走到竹林里。
雨后的石阶上都是被打落的竹叶,很滑,他走得很小心。
琅照是在半路上转醒的,她几乎是被竹林的水气拍醒的,竹叶上时不时滴落水滴,虽然她头上罩着景晏序的衣服,有些水滴渗下来,还是冷得刺骨。
琅照感觉到睫毛上似乎都挂着水滴,她依然看不见,感觉到颊边贴着他的下颌,听见他微微的气息。
以及他似乎光着上身。
“冷吗?”琅照问。
“还好,你呢?”他回答。
“冷。”
“你把伞打开,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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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好一点。”景晏序手里还拿着一把收着的伞,是他们来时带着的。
琅照伸手去探那把伞,不想却摸到景晏序收紧的腹部,她立即将手拿开,才摸到那把伞,她很快撑开,举在两人头顶。
景晏序突兀地轻咳一声。
“我既然醒了,你怎么不让我下来走?”琅照问道。
他不假思索:“你那么要强的人,能走应该一醒就要下来了。”停顿了片刻,他问:“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好一些?”
“好一些了吧。”
林间翻起一阵风,片片叶淋身,好似另一场雨。
风中有些血腥气。
琅照身上的匕首没了,她顿时感觉不妙。
“我闻到血腥味了,你受伤了?”
“小伤。”
“是我伤的?”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道:“煮面条的时候刀划破了一道小口,气味应该早散了,你才闻见?”
“那我的匕首去哪了?”
“你方才掉出来了,我帮你收好了。”
“多谢。”
“无妨。”
“子穆,”她叫他。
“嗯。”他回答。
她接着说道:“我又陷入幻觉了,最后我是怎么昏的?”
“恕罪我给了你一个手刀。”
“难怪我的后颈这么酸,不过这样挺好的,以后我一发病,你就把我劈晕。”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
他好似很认真地疑惑:“把你打坏了怎么办?”
“打不坏的,我的胳膊断了三次接了三次,现在依然很好用。”琅照晃了晃举伞的手。
“为什么会断?”
“被打的呗,在毒窝里不听话,监工打的,我是打不坏的,无论多重的伤,只要不死,我迟早会站起来。”
“很痛苦吧?”
景晏序问到这句,声音变得有些沙。
“痛是真的。”
他沉默良久,“都过去了,”又是一片沉默,他继续说:“你是我见过数一数二勇敢的人……但我头一次希望一个勇敢的人不要那么勇敢,毕竟,痛苦是实打实的。”
琅照又被他说哭了,头撇向一边,眼泪也落到一片雾蒙蒙的水气里。
她不自觉地收紧了环着他的胳膊,头也靠在他的肩膀上,好似一个难舍难分的拥抱。
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很轻很轻,微微撩动了她的头发。
“阿照。”他轻轻唤。
琅照没出息地吸了吸鼻子。
他浅浅一笑,“已经到楼下了。”
“嗯。”她带着重重的鼻音回答,“你放我下来吧。”
景晏序轻轻将她放下来。
琅照将身上披着的外衣脱下来递给景晏序。
景晏序松松地将衣服穿上,开口道:“那你扶着我的手,我带你上去。”
琅照感受到了景晏序的手就在她的胳膊旁。
“嗯。”琅照的手搭上来景晏序的胳膊。
不敢太紧,只是轻轻搭在他手上。
景晏序只是领着她,一步一步走得格外小心。
“小心台阶。”
“门。”
……
琅照没有在黑暗里走的这么安稳过,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