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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野店

作者:绛衣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虞国的东南部是裴厌从前身为琅照时未曾踏足的土地,但是常十三是在这里长大的。


    据常十三所说,禾州城虽比不上那京州城,天子脚下,富贵无限,却也是富庶宁和的,风光无限的。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钱财,不能一口气冲到京州城,却可以现在禾州城落脚,那里机会很多,可以攒下来很多钱。


    一不做二不休,两人很快敲定了要去禾州城的想法。


    然而黑水河在虞国东南,处于虞国与南宵国的交界处,从黑水河村出来,要赶五十多里的路才能到虞国的禾州城。


    这一路比想象中更长,五十多里的路程,徒步需走上一天半,裴厌身体初愈,走不了太快,常十三的腿伤也未痊愈,两人走走停停,黄昏时分才到半途。


    天边阴云渐渐聚拢,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声。


    或许是在黑水河那地带迷路的经历太过惊险,裴厌总感觉阴雨天和常十三走在一起会发生不好的事。


    “要下雨了。”常十三抬头望天,指了指前方山道旁一处模糊的轮廓,“那儿好像有家野店,咱们去避一避。”


    裴厌点点头:“正有此意。”


    那野店简陋得几乎不成样子,两间茅草屋顶的土坯房,门前搭着个竹棚,棚下摆着三四张歪斜的木桌,屋檐下挂着一块风吹日晒褪了色的破布,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茶”字。


    店主是个独眼老汉,正蹲在灶前烧水,见有人来,也不起身,只瓮声瓮气地问:“歇脚还是住店?”


    裴厌想着他们几乎身无分文,行囊里就几件旧衣和赵婶留下来的干粮,从监工身上抢来的钱也留给了赵婶一家,肯定住不起店了,便愧疚道:“老伯,多有打扰,我们就躲躲雨……”


    裴厌话还没说完,常十三扯了扯她的袖口,打断道:


    “我们住一夜。”常十三说着,从怀中掏出赵婶塞给他们的那包干粮,又从干粮袋底部摸出几枚铜钱,“这些够不够?”


    独眼老汉瞥了一眼铜钱,又瞥了一眼他们破烂的衣衫和疲惫的脸色,摆摆手:“够了,东屋空着,自己去吧。”


    还没等裴厌发问,常十三解释道:“天色暗了,又下着雨,我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下雨之后山路更难走,我们还是先歇一夜吧……这些钱应该是赵婶偷偷给留的,我上路了才发现。”


    裴厌点点头,两人朝东屋走去。


    东屋只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发黑的草席,一床薄被硬得像木板,散发着霉味,墙角结着蛛网,窗纸破了大半,漏进湿冷的风。


    裴厌放下包袱,走到窗边。


    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斜打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泥花,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青灰。


    常十三拖了把破椅子到炕边,小心翼翼把伤腿架上去,长长舒了口气。


    “这雨怕是要下到夜里。”他说。


    “嗯。”裴厌应了一声,在炕沿坐下,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和远处灶间传来的烧水声。


    “裴厌。”常十三忽然叫她。


    裴厌转头看向常十三,“怎么了。”


    “你可还有什么牵挂的人?”常十三的语气突然变得和平时很不同,少了几分玩味,“我是说,你一定要回京州城,为了复仇,可还为了什么为了的牵挂?”


    裴厌抿唇浅笑,转过头不去看常十三,不知为什么,在黑水河村,在常十三面前,她真正脱离原先的身份,竟然多生出几分洒脱,认真思考起了心中一直复杂汹涌的情感。


    她缓缓说道:“牵挂自然是有,只是我只会成为我牵挂之人的拖累,所以我回去不能只为了牵挂的人。”


    常十三又恢复了往日插科打诨的姿态,“裴少侠怎么会成为拖累,当之无愧的一代侠女,大名鼎鼎常十三的老大,你要拿捏好你不可一世的派头……”


    常十三的口吻好比说书先生,情感丰富节奏舒适。


    裴厌被常十三的样子逗笑了,强压住笑意:“打住打住,我看你不当神算,当个说书先生早就发家致富了。”


    “欸,是个思路。”常十三说。


    天色完全暗下去时,雨小了些。


    独眼老汉端来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粥是冷的,咸菜齁咸,但两人都默默吃了下去。


    饭后裴厌和常十三一人占了一张草席,不过没盖那发霉的被子。


    两人都加了件衣服,僵直地躺在炕上,旧衣里隐隐飘来黑水河村的栀子花香,仿佛带来了无可替代的暖意。


    入夜后,雨势又大起来。


    狂风卷着雨点拍打着破窗,茅草屋顶漏雨,在屋里地上积起一小滩水洼。


    常十三找来一个破瓦罐接住漏雨,水滴“嗒、嗒、嗒”地响着,单调而清晰。


    裴厌躺在硬邦邦的炕上,听着雨声、风声、滴水声,毫无睡意。


    “睡不着?”黑暗里,常十三的声音传来。


    “嗯。”


    “想什么呢?”


    裴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在想,赵婶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铁蛋该在背《三字经》了。”常十三说,“赵婶教他的。妞妞大概在缠着赵叔编蚱蜢。”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常十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雨水从黑水河村飘过来,它告诉我的。”


    “这雨还说了什么没有?”


    “这雨说,赵家一家人围在堂屋的八仙桌边,桌上亮着烛台,有蛾子为了避雨躲到堂屋里,在烛台的光下照出幽微的影子。翅膀的影子就落在墙上,铁蛋和妞妞去抓影子,却不抓蛾子。”


    “赵叔赵婶笑得直不起身子。”裴厌接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常十三打趣道:“不错不错,黑水河的雨也告诉你了嘛。”


    裴厌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那样平凡温馨的夜晚,对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常十三,”她忽然问,“你的牵挂呢?是你的师傅?”


    黑暗里,常十三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厌以为他睡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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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缓缓开口:“嗯,他是个……很怪的老头,一辈子没成家,就守着那间小破屋,给人算命看相,挣点糊口钱。但他算命很准,十里八乡都叫他‘常半仙’。”


    “他对你好吗?”


    “好。”常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他捡回来的。那年我七岁,冻倒在雪地里,是他把我背回去,喂了我一碗热粥,他说我命硬,克父克母,但跟他一样,是天生的‘江湖命’。”


    “江湖命?”


    “就是注定要在江湖上飘着,无根无萍,到死都落不了地。”常十三说着,竟低低笑了声,“老头算得真准。”


    裴厌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忽然觉得这间破屋、这张硬炕、身边这个人,都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他们都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身上都背着洗不掉的过去,前路茫茫,不知归处。


    “睡吧。”常十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明天还得赶路。”


    裴厌闭上眼睛,以为再次醒来会是天光显现之时,不曾想她的毒瘾莫名发作,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来回翻身。


    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毒瘾很久都没有发作了,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爆发出这种痛苦?


    常十三好似意识到裴厌睡不安稳,带着睡意的语气问道:“裴厌,你怎么了?”


    裴厌已经满头虚汗,没有回答常十三的话。


    常十三立即起身下床,在桌上捣鼓着什么,发出亢亢啷啷的声音。


    不多时,常十三端来一碗水,将裴厌扶起来,递到她唇边。


    裴厌伸手推开碗,“这是什么?”


    “掺了白糖的水,毒瘾发作的时候喝一些会好一点,逍遥散已经用完了,只能喝这个了,裴厌,你快喝掉,相信我。”常十三又将那碗水递过来。


    裴厌双手接过,像灭火一样灌进嘴里,甚至没有尝出味道。


    一喝完,裴厌就昏睡过去,倒在草席上。


    常十三将自己多加的衣服脱下来,披到裴厌身上。


    这一夜,常十三独自守着窗子看了很久很久。


    次日黄昏,他们终于看见了禾州城的城墙。


    那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古城,青灰色的城墙沿着山势蜿蜒起伏,城楼上旌旗招展。


    护城河水缓缓流淌,石桥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步行的,汇成一股喧闹的人流涌入城门。


    与黑水河镇的市井气不同,禾州城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精致与繁华。城门内是笔直宽阔的青石板大街,两侧商铺林立,幌子招展:绸缎庄、首饰铺、文房四宝店、酒楼茶肆……建筑多是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雕花门窗透着匠人的巧思。


    空气中飘着复杂的香气:刚出炉的糕点甜香、酒楼里飘出的酒肉香、脂粉铺的馥郁花香、还有运河边传来的湿润水汽。


    裴厌站在城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里的一切都太精致、太井然有序,与她连日赶路,满身的泥泞格格不入。


    路人投来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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