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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算命

作者:绛衣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翌日清晨,比晨曦更早出现的是陋巷里为生存奔忙的人声,街尾的木工早已经开始敲敲打打,捣鼓手里的木料;做早餐小贩挑担走巷叫卖,担中粥饼蒸薯腾腾冒着热气;衙役杂差从巡夜里下了值,打着哈切归家……


    裴厌还不着急即刻开始点心生意,打算先跟着常十三考量一下禾州城的生意都是如何做的。


    常十三带着裴厌,找了一处比较宽阔的街边,支起了算命摊。


    “你别看现下没什么人,不出三刻,此处便要人满为患,我们先占它个好位子。”常十三一边说一边将搬出来的破桌子摆好。


    他先是在桌上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再是摆上罗盘、铜钱、签筒。


    那面“铁口直断,卜算吉凶”的布幌子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果然如常十三所说,过路人一茬茬地出现在街角,方才还有些萧疏的街道立即鼎沸起来。


    第一个客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半旧的藕色襦裙,头上梳着未嫁女的垂鬟,脸上蒙着一方素色帕子,只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


    她在巷口犹豫了许久,才低着头快步走到摊前,身后还跟着翠色衣衫的小丫鬟。


    “先生……能算么?”蒙面姑娘声音细如蚊蚋。


    常十三抬眼看了看她,没多问,只指指桌前的破竹凳:“坐。算什么?”


    姑娘在竹凳上坐下,手指绞着帕子,半晌才低声道:“姻……姻缘。”


    “生辰八字。”


    姑娘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小心推过来。纸是粗糙的黄纸,字迹娟秀,墨迹很新,显然是刚写不久的。


    常十三展开纸看了看,又抬头仔细端详姑娘的面相。


    姑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垂下头去,耳根微微发红。


    “问什么?”常十三问。


    “我……我前些日子定了亲。”姑娘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想问问我那未、未婚夫婿,是个怎样的人。我们……能成么?”


    常十三没说话,拿起三枚铜钱,递给她:“握在手里,心里默念要问的事,然后撒在桌上。”


    姑娘依言照做。


    铜钱在破桌面上叮当作响,转了几圈才停下。


    常十三盯着卦象看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又让姑娘抽了支签——是支中平签,签文云:“月老系红绳,本是有缘人。奈何时不逢,有意却无意。”


    姑娘识字,看了签文,脸色就白了。


    “先生,这……这是什么意思?”


    常十三沉吟片刻,缓缓道:“姑娘这门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姑娘点头。


    “你那未婚夫婿,你可曾见过?”


    姑娘摇头。


    “卦象显示,你这夫婿……”常十三斟酌着用词,“心中另有所属,这门亲事,怕是有变数。”


    姑娘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身旁的丫鬟赶紧用帕子擦着姑娘的脸,轻声道:“姑娘别怕,是这算命铺子不准,你看他年纪轻轻,铺子破烂,定是算的不准,姑娘不要忧心。”


    虽收了声,却还是传进了常十三的耳朵里,但常十三眼神平静,不为所动。


    那蒙面姑娘压下丫鬟的手,肩膀微微颤抖,继续对常十三道:“可……可聘礼都收了,日子也定了……若是退了亲,我、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常十三叹了口气,“姻缘之事不可强求,姑娘早做打算。”


    那姑娘听后,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匆匆走了。


    常十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把那几文钱收进衣裳里。


    裴厌在一旁背靠一棵大榕树,沉默地看完了这场卜算,而后走山前。


    “你真的会算命?”她疑惑。


    “卜术不精,也就只能摆摊谋生了。”常十三说着抱拳一鞠,竟然有老道士那般的派头。


    裴厌笑了,“你不是说你师傅是假道士?”


    “我们只会算,不会解。”常十三脸上的笑意收敛。


    “命运怎可由他人解?世上当真有会‘解’的真道士?”


    常十三耸一耸肩,“我没见过。”


    裴厌看着常十三的签筒,突然兴起抽了一根出来,她脸上本来很自在的神色忽地一凝,只见那木签上刻着:


    “月老系红绳,本是有缘人。奈何时不逢,有意却无意。”


    是方才那姑娘才放回桶中的中平签。


    常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裴厌手中的中平签,扑哧一笑,“裴少侠也有未成婚的夫婿吗?”


    裴厌摇了摇头。


    “瞧你神色,仿佛真的有一般。”常十三说着将裴厌手里的中平签放回桶中。


    两人话还没说完,铺子上又来了一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方巾,手里拿着卷书,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书童。


    书生面色焦黄,眼带血丝,一看就是熬多了夜。


    他在摊前站定,清了清嗓子:“敢问先生,可能算前程?”


    常十三抬眼看他:“功名?”


    书生点头,眼中露出急切之色:“学生苦读十载,今秋欲赴乡试。敢问先生,此番可有希望?”


    常十三让他坐下,问了生辰八字,又仔细看了他的面相、手相。


    书生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掌心有厚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撒卦吧。”常十三递过铜钱。


    书生接过,闭眼默念片刻,将铜钱撒出。


    三枚铜钱在桌上转了几圈,两正一反。


    常十三盯着卦象看了很久,久到书生都有些不安了。


    “先生?”书生试探着问。


    “从卦象看,”常十三缓缓开口,“今秋乡试……”


    “等等,你说与我的书童听,我先不听,先不听。”书生猛地起身,把他身旁的书童按到座位上,自己背过身去,竟然到旁边的面店坐下了。


    书童是个机灵孩子,眼睛滴溜溜转,对着常十三连连点头,他凑到摊前,压低声音:“我家公子今秋乡试如何?”


    常十三看了他一眼,这小书童眼神清澈,倒是个忠心的,他也压低了声音:“确有希望,但他眉间有滞色,主心神不宁,若不能静心,恐有波折。”


    书童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我家公子自当静心攻读,不敢懈怠。”


    那书童眼看要跳起来去寻那书生,常十三一把把他拽回来,“你家公子,是不是近来常觉心神恍惚,夜里多梦,日间精神不济?”


    书童连连点头:“正是,公子他夜夜苦读到三更,可第二日起来,总说记不住昨日读的。请了大夫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开了些安神的药。”


    “那不是病。”常十三摇头,“是他心里有事,压得太重,你去告诉你家公子,读书固然要紧,但若心不静,读再多也是枉然。今秋乡试……怕是难。”


    书童脸色变了:“先生的意思是……”


    “卦象显示,功名有,但不是今年。”常十三说得直接了些,“让他放宽心,好生调养,来年再战,若强求,反而伤身。”


    书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付了问卦钱,没了方才的冲劲,慢慢挪到旁边的面摊子。


    裴厌关注着那边的响动。


    书生很迫切地问书童:“好的还是坏的?”


    书童语气有些凝滞,说了句:“不好不坏,公子你若能沉心静气,一定能高中的。”


    书生叹了口气,语气一下子萎了下去,“罢了,有才,不管那卜言了,这家面还不错,你去讨个碗来我分给你。”


    后面的对话裴厌没有再听了。


    在虞国,谁人不道十年寒窗苦,科举是不少少年人眼中最浓最重的一笔,正因此笔重,所以不能歪斜,所以不可退缩,所以不可露怯,所以连街边江湖人不知真假的的预言也不敢听。


    所以这一笔越来越重。


    裴厌想起从前琅谦和裴澈带她和琅昀算命时,两人算命的结果是不自知的,因为命运对于稚子还很重。


    当时她也围着琅昀,“阿兄,你就告诉我,是好的还是坏的?”


    琅昀只是把琅照推开,总是不说,如今看来,当时的结果大概是“坏的”了。


    不过,若在她年龄尚小时告诉她,未来有多少坎坷,她或许不能承受。而如今呢,命运还是那样的命运,只是她已经在悄无声息的成长了,成长到就算知道命运是“坏的”,也能欣欣然与之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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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从常十三的签筒里抽出来了一支,“借用一下。”


    常十三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一直落在裴厌身上。


    她走到了那边吃着面还没离开的书生面前,拿出签,说道:“公子可信,这竹签能定你十年寒窗的斤两?”


    那公子显然没料到裴厌会跟上来,愣愣看了那个叫做“有才”的书童一眼,以为他没付钱。


    裴厌继续说道:“我幼时,家人也曾为我卜过终身,他们瞒我,是怕稚子承不住命运之重。后来我历了些事,风雨劈面时,反倒想起那支从未听闻的签,如今想来,那支签怎样,我已经不甚在意了。人这一世,不是来应验签文的,是来活过签文的。”


    她目光落在书生放在桌上的已经被翻得卷边的书册上,“科举亦是如此,你今日惧它,是因你在乎,但你在乎的,不该是那支虚妄的签,而是它,你长灯下读过的书,弹指十年的光阴。”裴厌拿起桌上那本书,晃了晃。


    “功名如山,你已一步一阶行至此处,山巅云雾岂是一支竹签能吹散的?”


    那书生眼睛里逐渐生了些光,他好像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虚浮来自于哪里了,他总是怕十年苦读白费,怕一上考场孤立无援,可是十年的苦读不止是成本,也是底气,从来不是一场考试来审判这十年光阴,而是十年光阴与他共勉、渡难。


    “是了…是了!我这些年,竟是在跟自己较劲,将这十年寒窗当作了赌注,把一场秋闱看作了刑场…患得患失,神魂俱疲。”他望向裴厌,眼中光彩灼灼,“姑娘说得对,它从来不是待价而沽的货物,而是伴我渡江的舟楫。”


    他一把夺过裴厌手里的竹签,看势是要将竹签掰断来“对抗命运”。


    裴厌立即钳住他的手。


    书生吃痛,木签掉落,裴厌堪堪抓住木签刻着字的那一头。


    “公子也是性情中人,但这签对我朋友很重要。”裴厌收回签擦了擦。


    “抱歉姑娘……多谢姑娘……姑娘还是习武之人?”


    裴厌并未理睬,尴尬一笑之后便回到算命铺前。


    那书生在背后喊了一声:“姑娘,我叫薛固言!我一定会……”那人声音急转直下,很小声得说了后半句:“高中的!”


    等薛固言和有才走远,裴厌低声问常十三道:“你说的‘功名有,但不是今年’,是真的?”


    常十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卦象如此,但人事难料,或许他听了劝,放松心神,反而能超常发挥也说不定。”


    “算命这事,七分在天,三分在人。”他补充。


    接下来又来了几个算命的:一个问失物,一个问出行,一个问家宅。


    常十三一一应对,收钱,说些或吉或凶的断语,都是些寻常百姓的寻常烦恼,算完便走,巷口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日头渐高,阳光灼人。常十三和裴厌收了摊,把桌子搬回巷子。


    路上经过了一家食店,常十三停下了步子,数了数今天上午赚得的铜钱。


    常十三数完钱,面色一喜:“今日是端午节,你想晚上吃粽子,还是现下就吃?”


    “今日是端午节?”裴厌有些惊讶,她如今对日期完全没了概念。


    食店的老阿公听到两人的对话,开口道:“二位不妨现下来吃,正午人不多了,我粽子却没卖完,便宜卖给你们。”


    裴厌一笑,“现下吃。”


    两人坐到食店不大的店面里,里面的客人坐得很近,他们也可以听到旁边人的对话。


    那是两个有点年龄的男人,似乎是某个高门的家仆。


    “太子和陆家定亲了,在京州都传遍了,我家小姐和陆家的那个千金有书信往来,近日吵着要到京州去参加他们的婚宴呢。”


    “诶,话不要乱说,那位不是还在孝期吗?”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


    另一人也压着嗓子,附耳说道:“钰行帝的旨意‘孝在质实,不在虚文’,说是三月易一年,就保有九个月的孝期。”


    裴厌在灰鹞帮练就不凡的听力,将二人的对话尽收耳中。


    陆家千金,陆裕安。


    她忽然大悟了什么一般猛然大睁了双眼。


    许仪的梦魇里,那个深蓝色锦袍,执团扇的女人,就是陆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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