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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错杀

作者:绛衣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裴厌对这片密林全貌的感知在一点一点消散,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变得不可区分,好似四面八方都是数不尽的迷途。地图上清晰的线条,在眼前化为空茫的混沌。


    她只能紧跟在常十三身后,时刻注意着他模糊的背影,听着他手中树枝探路时戳在树根上的细微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边缘,湿冷的气息无孔不入,钻进她单薄的衣衫,也钻进她越发不安的心底。


    骨缝里熟悉的酸痒和空虚感,开始更频繁地苏醒、试探。


    裴厌突然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水流声,凄厉又冗长,一种莫名其妙的下坠感出没在裴厌的脑海,她感觉她一脚踩空,扎进了深渊。


    “常十三,”她忽然紧张地停下,声音不自觉绷紧,“你听……是不是有水声?很近,像就在脚边。”


    常十三也停下,侧耳倾听,除了风穿过浓雾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呜咽,以及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什么也没有。


    “没有啊,”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努力保持着平稳,“是雾在动,听起来像水而已。”


    裴厌皱了皱眉,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她知道可能是幻觉的前兆,但那种被无形水流环绕的错觉竟如此鲜明。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跟上。


    浓雾中感受不到时光流逝,但是情况越来越糟了。


    浓雾似乎能扭曲光亮,她开始看到一些明明灭灭的光点,在乳白的雾气里游移不定,像夏夜零星的萤火,又像灰鹞帮地灶深处暗红色的炭火余光。


    “那里……有光。”裴厌指向一片看似更浓的雾团。


    常十三转过身,顺着她的手指仔细看了片刻,摇头:“没有光,裴厌,你是不是太累了,我们停下来歇会儿?”他的声音沉了些,透出明显的担忧。


    裴厌摇了摇头,“我不累,只是状态不好,我们必须快点离开,不能在雾里久作停留。”


    常十三也知道局势紧张,他拿出抓鱼时剩下的布条,在他们俩的手腕上打了个结实的活结,将彼此的手腕用一根布条连在一起,留出的长度刚好不影响活动,却又绝难挣脱。


    “别去看那些虚的,看我,看脚下。”他举起两人绑在一起的布条,挥了挥。


    走了半日,雾气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反而更加沉重浓厚,压得人胸口发闷。


    天色暗下来,他们不得不找了个地方休息,祈祷第二日浓雾能散干净,也祈祷一日下来他们没有在一处地方绕圈子。


    不曾想第二日的浓雾似乎更嚣张,但裴厌和常十三不能逗留,依旧朝着被雾气压抑的方向行进。


    曾经在树干上刻下的作为标记的痕迹,早已消失在无边的白色之后。连来路都彻底模糊,仿佛他们是从这片浓雾里凭空诞生的一般。


    裴厌的幻觉更甚,她不再只是听到水声或看到光点,有时,她会在一片白茫茫里看见某位故人,那人虽然只是个虚影,也足够裴厌恍然很久。


    当她看见许仪拿着迎春花,站在一处树影下,一切都空旷飘渺,只有那夺迎春花开得肆意。


    裴厌告诉自己,那是幻觉,她压抑着胸腔里的狂跳,若无其事地往前,再往前。


    后来她又看见很多人:成王举着一张弓,一箭朝她射来;琅家二房琅谌和吴雅香坐在檀木椅上,狞笑着;监工挥舞着长鞭,怒目圆睁……


    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幻觉,裴厌见多了,颇感觉自己白日做梦的本领强劲,不甚在意了。


    然而,她看见了裴澈和琅谦,他们身旁还有个莞尔笑着的鹿蜀,一切刻在脑海里的方寸都不作数了,她又看见了火光,火舌舔舐着他们的衣角。


    她仿佛又被拽回了那个吞噬一切的夜晚,热浪舔舐皮肤的触感,木材断裂的噼啪声,亲人绝望的呼喊……如此真实地席卷而来。


    她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冷汗一层层渗出。


    “爹爹,娘亲!你们……鹿蜀……!”裴厌忽然毫无预兆地往一片白茫茫里冲去。


    常十三拦住裴厌,用刻意放大的声音打断她:“裴厌!看路!那是雾!假的!你这样乱走,我们会迷失方向的!”


    裴厌好似听不见常十三的呼唤,眼泪决堤,她抖得几乎站立不住,慢慢蜷缩下去。


    常十三见她不再横冲直撞,就也蹲下去,让裴厌靠在他背上喘息片刻。


    常十三把最后一点宝贵的盐粒仔细地混在皮囊的雨水里,递到裴厌唇边。


    裴厌眼神空洞,接过皮囊,只浅浅地喝了一口。


    “裴厌,看着我。”常十三扳过她的肩膀,迫使她涣散的目光聚集在他脸上。


    常十三的脸上也沾满了雾水和疲惫,但眼神很用力,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微弱火苗。


    “我是常十三,我们在山里,在找路出去,听见了吗?只有我是真的,所有旁的人都是假的。”


    裴厌的眼神挣扎着,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浮木,好不容易才聚起一点微弱的光,映出常十三脏污却轮廓清晰的脸庞。


    “……常十三。”她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带着不确定的确认,也像是终于清醒过来。


    “对,是我。”他似乎松了口气,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胡乱擦了擦她额头的冷汗,“还能走吗?”


    “……嗯。”她咬牙,借着他的力道重新站直身体,将那份冰冷虚脱的感觉死死压在心底。


    一日下来,雾气好像淡了一些,常十三隐约能辨别他们身处的地形,对着地图比照一二,喜觉他们没有走错,一路上只绕了点小弯,基本方向没错。


    然而雾气刚散了些就已至夜幕,二人又寻一处休整。


    常十三和裴厌一路上没有说什么话,一是担心分心导致走错路,二是他们已经累的很难有力气说话。


    最后一点野果和烤山芋早已耗尽,肚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灼烧感,体力则像是漏底的沙袋,迅速流失。


    常十三的情况不容乐观,受伤的腿开始发肿,全凭意志力和忍耐力赶路。裴厌的情况更糟,旧病复发,全身的红疹,隐隐有些发热,而身上的伤口正在化脓。


    两人在白日里赶路,夜里服用逍遥散,活下去,是当务之急。


    常十三用所剩无几的材料在地上生了火,他看着身旁倚靠在石背上的裴厌,有些担忧地呼唤一声:“裴厌?裴少侠?”


    裴厌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她看清眼前人映在火光里的脸颊,“常十三。”


    常十三一笑,“我们这两日在雾里走也没走错,明日再走半日就可以出山了,今日就好好歇息。”


    裴厌支支吾吾道:“好。”


    裴厌看着篝火里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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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枝桠,出了神。


    常十三感觉裴厌神情有些不对,他倾身靠向裴厌,伸手试探她的额温。


    裴厌却往后闪躲,眼神倏忽间变得尖锐凌厉,她几乎是咬着牙在低吼:“景和许!”


    常十三心中讶然,景和许是成王的名讳,裴厌原是成王的仇敌?


    来不及思索,裴厌已经起身,眼神盯着常十三,似乎要将他揉碎。


    这一次,裴厌眼里的幻象不是模糊的光影或遥远的声音,它无比清晰,无比具体。


    她看见了她的死敌,他就在她身边,穿着她记忆里最后见过的那身象征权势的暗紫蟒袍,脸上带着那种掌控一切,冰冷又带着残忍愉悦的笑容。


    而他脚下,是地牢阴冷的砖石,躺着几个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


    裴厌当然知道那些尸体是谁,是她日思夜想的、好久不见的、不得善终的亲人。


    积压了太久的恨意、家破人亡的滔天痛楚、自身这数月来所受的非人折磨……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这个逼真的幻影彻底点燃引爆。


    理智的堤坝瞬间被血色的怒火冲垮。


    杀了他!一定要亲手杀了他!就是他毁了一切!


    她猛地向前扑去。


    目的明确,景和许的脖颈!腕间的布条骤然绷紧到极限!


    “裴厌!停下!是我!常十三!!”


    嘶哑的、几乎破裂的吼声近在咫尺,狠狠按住了她狂乱的心。


    不是景和许?


    她狂乱血红的视线死死锁住被自己扑倒、压在身下的人。


    嘶拉。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断裂声,从两人手腕间传来,紧绷到极致的布条,终于不堪重负。


    束缚断开的同时,那股疯狂的恨意和狂暴的力量也如同退潮般骤然抽离。


    裴厌脱力地松开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冰冷潮湿的腐叶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大口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那张因窒息而迅速涨红、青筋在额角脖颈暴起的脸是常十三!


    不是华贵的蟒袍,是浸满泥污汗渍的破烂料奴服!


    她杀错了……


    她差点杀了常十三,就在刚才,她用这双手,用这条曾系着他们彼此、防止走散的布条,差点勒死了这个一路搀扶她、提醒她、在雾里为她引路的人……


    常十三倒在另一边,捂着脖子呛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颈间那道深紫色肿胀的勒痕触目惊心。


    他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吐出来,半晌才勉强顺过一口气,撑着湿滑的地面,极其缓慢地坐起身,看向裴厌。


    她的眼神空洞得吓人,脸色惨白如纸,只是死死盯着他脖子上的伤,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常十三抬手摸了摸火辣辣刺痛的脖颈,试着吞咽,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一下。


    他看着裴厌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样子,想骂句什么,最终却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嗬……裴少侠,你这手劲,真要勒死我,灰鹞帮那七十多天,小的可就白熬了……”


    他试图用惯有的调侃来掩盖那濒死的余悸,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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