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杨府内。
杨二公子的卧房门外,站着两名护院,他们有点困了,偷偷打着哈欠。
院门口忽然传来惊叫和瓷器破碎的声音,给他们吓一激灵。
门口人道:“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天啊!刚才,刚才好像有个鬼影!”
“什么鬼影,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叫掌事妈妈听见罚你的月钱!”
护院相互看看,往那边去看看情况。
两个丫鬟在门口说话。
“你还把二公子的汤药洒了?”
“我、我这就去重新熬。”
“唉,笨手笨脚的!”
护院道:“小点声。”
后方,“鬼影”翻下屋顶,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屋里有好浓的药味。
檀华来到榻前,榻上人闭着眼睛,正在休息。这才短短几日的功夫,杨知煦都瘦得有些脱相了,眼窝深凹,头上裹着缠额,休息中也轻皱着眉。
檀华靠近他,伸手过去,轻轻捂住他的唇口。
杨知煦颤了一颤,睁开眼,看到是檀华,神色戚然。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扶住她的手腕,檀华拿开一些,他开了口,嗓子哑得不像话:“檀娘,我,我有事想同你说……”
檀华问:“何事?”
杨知煦道:“你可知,之前……”
“等等。”檀华打断他,“还是先听我的吧。”她又靠近些,杨知煦下意识手掌遮着自己的脸,“我病气重,你莫要靠近。”
“没事,”檀华一扬下巴,“我有个地方想带你去,来不来?”
杨知煦呆呆看着她,檀华说话的语气很轻盈,有点像……他心想,有些像儿时他不想上课了,偷偷诱惑朋友一起逃学的样子。
他想都没想就点头了。
檀华帮他穿好衣裳,准备就绪,杨知煦扶着她的手臂慢慢起身,道:“我去叫门口的人离开。”
“别啊,干就干全套。”檀华堂而皇之道,“我今晚就要在所有人眼皮子下面,把杨家二公子偷走。”
她来到桌旁,桌上有些残余的药材,她捡了两块,把窗子开了一道缝,朝走廊尽头,飞檐下挂着的铃铛一弹——铃铛“当”的一声,给门口两个护卫吓一跳,她再弹,再吓一跳。
“……天呐!不对吧,哪来的动静,不能真有鬼吧,你去看看!”
“干嘛我去!你去!”
“嘘!小点声,别吵到二公子,一起去!”
人一走远,卧室房门一开一关,檀华带着人悄无声息翻进夜色。
她带他跳出别院前,回头看了眼,同杨知煦道:“你们家雇了一群吃干饭的。”杨知煦身体无力,低声辩解:“雇谁能防住你?”檀华道:“那倒也是。”
他们来到马厩,李文已经准备好马车等在那了。
“哎哟我的公子……”看见杨知煦病弱的模样,李文好不担忧,嘱咐檀华,“可千万别再累着了。”
“放心,其他人你看好,我叫你准备的东西带了吗?”
“带了,就在车上。”
杨知煦不解,李文搀着他上车,掀开帘子一看,小榻上放着一把剑。
这是他曾经的剑。
杨知煦年轻时兴致高,给剑也取了字,名为“润玑”,取自《本草·金石部》,“玑者,玉饰也,润者,滋泽也”,自比温玉济世的特质。
这把剑约三尺二寸长,剑鞘以整块小叶紫檀为底,色泽沉敛如墨,整把剑都无雕纹,仅在鞘口与鞘尾各镶一圈细如发丝的银边,握柄尾端嵌了一颗圆润的白玉。
润玑不是他最贵的剑,却是他用得最趁手的,陪了他许多年,受伤后,家人怕他触物伤情,把这些兵器都收起来了。
马车驶出景顺城,一路向东,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停下了。
“到了。”檀华说着,车帘掀开。
一阵晚风吹来,杨知煦抬眼,被面前景象所慑。
夜露凝霜,天边月色倾泻而下,漫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风过处,芦苇轻摇,沙沙作响,河中闪闪波纹如同龙女的鳞片,泛着沉睡的柔光。
杨知煦看向檀华,几抹碎发刮过她的脸边,她束发的发带有些松了,玄黑带子随风飘散在空中,抻拽着她,好像将她当成了一只风筝,催她回归天际。
杨知煦喃喃道:“真美。”
檀华道:“是吧,我一发现这里,就想带你来了。来,下车。”
她带上剑,扶着杨知煦下了马车。芦苇荡不远处,有一座荒废的土地庙,她带他来到庙前,抓着他的腰身,轻轻一跃,上了屋顶。
她让他坐在屋檐上,半蹲在他面前,道:“杨公子,借剑一用。”
话音一落,她反身跳了下去,朝着月光芦苇走去,行至荡中,抽出了宝剑。
一道银亮弧线划破月色,她的剑出鞘,无半分声响。
虽然平日里檀华也偶有出手,但多是行日常方便,像现在这样正式舞剑,杨知煦还是第一次见。
“我师妹是个习武的天才。”刘瑞义曾跟他这样讲过。
但在杨知煦眼中,她不是“习武”的天才,他眼前的一切,与“武”无关,只与她本人有关。她比一开始他捡到她时,变了好多,此刻的檀华,就像这片清爽的芦苇荡,随风舞动天地间,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自然而然。对未来的所有,她已有定夺,无有转圜,也无有畏惧。
剑刃带风,脆嫩的苇叶应声而断,雪白的苇絮被剑气掀起,密密麻麻飞满天,又被风裹着,悬在半空,久久难落。
杨知煦看着漫天的月光与飞絮,忽然明白了,她为何要带他来此。
檀华收剑,仰头看,银河浩瀚,澄澈空明。
她正欣赏着,余光瞧见什么,头一转,顿时一惊。
屋顶上的人正颤颤巍巍想要站起来。
“哎,危险,别动!”她几步冲过去,掠上屋顶,把差点一头载下去的杨知煦抱住了,“不是说了让你坐着,你——”檀华说到一半,杨知煦两只手捧上她的脸颊,堵上了她的嘴。
檀华立马就忘了训人的话,被他卷入了缠绵的情天,她觉得杨知煦真是厉害,明明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吻却能席卷一切,清凉的嘴唇,柔软又灵活的舌根,一丝一毫也不退让,吻得她头颈后仰,手里的剑差点没握住。
即使亲吻结束,他也紧紧贴着她。
这倒让说话省了力气,只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刚刚你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杨知煦抵着她的额头,眼睛因为被泪润过,也闪着波光,“是你家乡的雪,对不对?你说那里的雪比木槿花还要大,但落得却比小雪花还要慢,我看到了。”
檀华张张嘴,没想到他真猜出来了。
她想着,或许已经没有机会同他一起去找她的家乡了,她发现了这片芦苇丛,希望可以借着风,让他感受一下。
檀华真心发问:“二哥,你是不是世上最聪明的人?”
杨知煦苦笑着说:“不是,我笨得要死吧,就只会耍小聪明,最后自食恶果。”他扶着檀华的肩膀,正色道,“檀娘,我有事要跟你说,你可知当年我——”
檀华抬起一只手,点在他的嘴唇上,可能觉着触感不错,又轻轻捏了几下,因为病中,他的唇稍有些干,但还是柔软弹性。
她道:“二哥,你心太软了。”
杨知煦看着她的眼,她则看着他被捏起来的嘴唇。
她淡淡道:“再有一次,我还是会杀的。”
杨知煦目光颤了颤。
“此间因果,皆在我身,”说着,她嘴角轻扯,“他人不配。”
最后一片芦苇也落下了,银月高悬,天地重归安宁。
“伊帕尔的亲军在搜查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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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将危险带来景顺,回归亲军司,对我而言也更安全。我本不想同你说这些,但你想得太多了。”檀华的手掌轻轻贴在杨知煦干瘦的面颊上,“遇事三思是好的,但你的身体禁不起长久愁绪,二哥,答应我,我走之后,你要保重。”
杨知煦很想拿出往日洒脱踏实的劲头来让她安心,他觉得到了此时此刻,还要让檀华来安慰他,实是不妥。但今夜种种,皆是别离之兆,他控制不住脑中的闪回,他的记忆太好了,短短一夏,与她得见的每时每刻都烙印脑海。
这一切太过短暂了吧。
杨知煦肠子都要悔青了,若早知如此,他白天就什么都不做了,他还出什么诊,上什么课,摆什么谱,他怎么能每日就留出那么一点点时间与她相见。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晚了。
杨知煦咬了咬牙,长长吸了口气,再缓缓呼出,把檀华抱住。
“你何时走?”他问。
檀华看看天,道:“军饷现在应该已经开始装车了,城东门集结,天亮就走。”
杨知煦抓着她的肩膀,直起身,看着她。
“明天我让李文给你送一块玉牌,凭借此牌,全大晟的春杏堂都可供你驱使,凡有药铺医坊,你只要带着牌子进去,他们看见自会接引,少什么东西,就跟他们说,我也会给你写信的。”
“不可,”檀华当即拒绝,“你不能与我有任何联系。”她怕话说得太绝,杨知煦不好接受,又道,“有机会,我会给你消息的。”
杨知煦又道:“好。檀娘,春杏堂医术再好也不是神仙,不要搏命,一定要懂得给自己留退路。”
檀华没说话,杨知煦手抓紧,晃了晃她。
“听到没有?”
“好。”
他又将她抱住了。
他还想嘱咐她,又觉得自己实在太絮叨了,真要说,他有一夜都说不完的废话,强压着不出口。
在檀华的怀抱中,他的心渐渐平息。
杨知煦道:“我从前不怎信神佛,今天起我信了。”
檀华评价此行为:“临时抱佛脚。”
他抬手扇她脑瓜。
“我治好的病患总说我功德无量,以前我都攒着没用,如今,我把全部的功德都回向给你。”
这至真至纯的关爱让檀华心底一热,转过头,用力亲了亲他的脸,嘬出了很响的一声,给杨知煦逗笑了。
这夜最后,杨知煦问檀华,他们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檀华不知道。
她不会猜这种事,也不会给杨知煦留下任何约定。她的生死与杨知煦的功德无关,只凭手里的刀剑,她已经很久没有杀过人了,她也许会死在哈尼木护帐的第一波攻势里也说不定。
她松开杨知煦,站起身,走在屋檐上。
她望着天边,明月像是谁的眼。
润玑被她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数日后。
暴雨夜。
景顺城北方四百里外的一片农田里,檀华将润玑从乌涂细作的身体里拔出。
地上躺了五六个人。
远处是骑马逃跑的诃烈,他一边逃一边放下狠话。
“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我一定杀了你,我做鬼也不会放了你!”
檀华跃上农家的房顶,悔在没有带把弓箭在身。
她狠戾道:“做人我尚且不怕,何况你做鬼!”
院子的角落里,躲着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农户一家。
哭嚎,恐惧,不敢直视的眼。
憎恶,仇恨,充斥鼻腔的血。
熟悉的感觉渐渐将她唤醒。
她需要漫长的过程,极致的耐心,才能步入温柔乡,但只需一瞬,便可抽离。
要不然刘瑞义评价她,断念够快呢?
天边响起炸雷!
她猛然回首向南,双目寒芒如刃。
“雷鸣骤雨,我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