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煦情绪激动,说着说着气又有些短了,尽管极力压制,胸口一起一伏还是越来越明显。
檀华心想,得打住了,不能再跟他说什么了。
她抓着他的手臂,起身转了半圈,两人换位,把他按到了榻上。
“以后再说,休息吧。”她道。
“什么以后?哪日是‘以后’?”杨知煦坐在榻上仰头瞪着她,义正言辞道,“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檀华不等他说完,手扶他肩头,稍加点力向后一推,杨知煦失衡栽倒。檀华弯腰,手穿过他的膝窝,把腿捞起来,靴子脱掉,让他整个躺倒榻上。
“你干什么?”杨知煦撑着手臂还想起来,檀华一手拦住,也侧身躺了下来,把里侧的被子拉来盖上。
“休息。”她说。
他还想再动,檀华看出苗头,被子下的手臂一紧,给他捆住了。
“放开我!”两人贴得太近,杨知煦一张口,嘴里不小心进了几根檀华的头发丝,他此刻活动受限,只能脑袋动,扭了半天也没弄出去。檀华静静感受着他的举动,说道:“你这样,让我想起了一种军队里的刑罚。”
杨知煦一顿,皱着眉,“什么?”
檀华缓缓道:“营里处决细作,会使用‘土枷’,掘地为坎,把人埋进去,仅露其首,填完了土,他们就只有脑袋可以在外面转了。”
“……好,好,好,”连道了三声好,杨知煦咬着牙道,“你今晚是打定主意要气死我了。”
檀华道:“冤枉。”
杨知煦不甘放弃,继续挣扎,这么过了一阵,他停下来了,口中呼呼喘着热气,艰难道:“我没力气了。”
檀华道:“歇会。”她抬眼看看他,询问道,“要不要我帮你理理气脉?”
杨知煦累得头冒虚汗,说:“好。”
檀华身子往上一些,一只手穿过杨知煦颈下,两手一起给他环抱住,右掌按着他的后颈,两指轻轻一掐,杨知煦眉头一紧,疼得闭上了眼睛。
事实上,杨知煦此刻脑袋已经疼得快要裂开了,耳边一阵阵尖鸣,胃里也是翻江倒海,幸好晚膳一口没碰,不然非呕出来不可。
檀华掐着他的脖颈,一点点帮他理气。
过了许久,杨知煦身上没有那么紧绷了。
檀华试着唤他:“二哥。”
“……别叫我。”他依然没好气,但气势已然弱了下来。
檀华又按了一会,感觉怀中身子渐渐放松了。杨知煦闭着眼睛,精神有些松散,喃喃道:“天下这么大,活计那么多,你怎么偏偏干了这个?”
檀华不说话。
杨知煦:“你哪怕是个江洋大盗呢?”
檀华眉峰微微一挑。
过了一会,他又念叨起来了:“天下大事,也不缺你一人卖力……我已同家里说了,你可能会上门做客,我爹娘高兴的呢……”
檀华还是不回话,他声音越来越小,兀自嘀咕:“我侪讲定当了,侬要是翻悔,我哪亨弄……”
说着说着,那双好看的眉又要皱起来了,檀华“嗯”了一声,又道了几声“好”,就这么哄着他,手掌的内力一点点往他的天柱,大椎穴里送。
渐渐的,声音平息,他终于睡着了。
檀华依然帮他顺着后颈,一下又一下。
掌下发丝柔滑平顺,皮肤被她搓得温热,被子里散发着热力,刚刚发凉的身体,此时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檀华看向怀里人。
他睡着之后,面相松软了下来,没有刚刚那么张牙舞爪了。这睡颜几乎有些天真,甚至乖巧。檀华看着看着,脸凑过去,鼻尖在他的脸颊旁,怼了一下。
她小声唤:“……二哥,二哥?”
杨知煦昏睡过去,对外界的声音,回应只有稍稍动了动下唇。
檀华瞧着有趣,看了一会,嘴唇也凑了上去,贴在他的脸颊上,薄薄一层肌肤,温润绵软,一丝丝清凉,药香和她的体香混在一起,交融糅合,不分彼此。
檀华离开一些,看一会,然后再贴上去。
她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抱着杨知煦,感受着他。
她觉得自己的认知太过浅薄,满脑子都是杨知煦太好闻了,太好看了,太好碰触了。
得多少天地灵气,几世佳因善缘,才能育出此间良人。
她反复浅尝他的脸颊,鼻梁,嘴唇……发丝垂落他脸侧,她借着月光看他眉眼,静了许久,轻声道:“二哥长得高挑,看脸却像个孩子。”
他沉沉睡着,檀华怔怔瞧,心中情绪翻腾,道:“今后没有我的夜里,你也要如此安眠才好。”
她一生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柔过,浸在暖泉水汽中,裹在长廊灯影中,与他一起飘荡在柔软入骨的长夜里。
檀华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一处山野村落小院,她往那个院子走,正巧看见几位老人带着药从院里出来,见了她,打招呼,叫她什么她没有听清。然后她走进院子,看见杨知煦悠悠闲闲收拾了药箱,一抬眼,挑眉道……
道了什么?
她刚想细听的时候,突然被惊醒了。
夏季天短,五更时分,屋外已经有些许清辉。
是屋外的声音——府里已经有丫鬟和小厮起身了,洒扫庭院,擦拭廊柱,动作利落安静,但檀华敏锐,所有声音尽收耳底。
这深宅大院,在一片静穆里醒来了。
杨知煦睁眼时,怀里还留有檀华的香气。
“……檀娘?”他轻声开口,周围悄无声息,他知她已经走了,却没忍住又唤了一声。
她一定是刚走不久,并且走之前,有帮他运功按揉,因为今早的晨僵明显轻了许多。
杨知煦稍微攒了点力气,便撑着身子坐起,唤人来伺候。
他简单吃了口清粥小菜,便出门了。
李文赶着车,前往城东偏宅。
刘瑞义人已经在偏宅了,整理出了相关核查资料。杨知煦又带来了一些地方保甲及相邻商户的证词,略作补充。
忙了一阵,刘瑞义道:“行了,差不多了,今儿下午我就去找刘公公捞人!”
杨知煦问:“其他东西也都准备好了?”
刘瑞义知道他在问什么,靠到椅子里,翘着二郎腿喝茶,笑着道:“今天一早银子就送来了,怎么样?早跟你说了,不是难事!”
杨知煦走在堂内,缓缓踱步。
昨夜一整晚檀华都在他那里,说明铸银都是夜骁一人完成的。
他淡淡道:“他做事倒是蛮利落。”
刘瑞义:“谁?他们俩啊?那肯定啊。”
杨知煦缓步走到堂前,两侧条案上,列着霁蓝釉大瓷瓶,瓶内养着文竹与罗汉松,枝叶清雅。
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考虑夜骁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想到了一个向梁王讨人的方法。
先前杨家为梁王筹谋银钱,皆是常规商路所得,虽稳妥,却远不及大业所需。景顺重商,向来要比大晟其他地方先行一步,现下商会有试点专船,往返海外藩国商埠,转运珍奇器具,粮食草药,如果通航顺利,这将是一条极其暴利的渠道。目前景顺城内,除了他们打头的几户大族,和太守郭双以外,其他人均不知晓此事。
梁王现在需要海量的银子,他或许可以利用这条消息,以保护秘密商银渠道为由,换得檀华留在景顺。
正想着如何开口,刘瑞义还在后面吹嘘着亲军司左右营卫。
“……他们俩除了话少点,真是挑不出毛病来,哦,夜骁从前还有些木讷寡断的小问题,现今已经改了。赤雪可真是完美无缺!欸,对了,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提的建议?”
杨知煦还在思索着,听见他的话,随口道:“什么建议?”
刘瑞义道:“你之前屡次来天京,与我商议迎回梁王殿下,当时乌涂最大的阻力就是达吾,不过他与三王子伊帕尔意见不合,当时你就提议,想个办法让他们自相残杀,一来可以分散他们注意,趁机出逃,二来也可以削弱他们的力量。”
杨知煦道:“是有此事。”
刘瑞义笑着道:“你猜这件事是谁办成了?”
“谁?”
“赤雪呀。”
杨知煦一顿,道:“是嘛。”
刘瑞义道:“伊帕尔姐弟在乌涂声望甚高,他们与赤雪年纪相当,经常拉着她四处剿沙匪,赤雪跟他们非常熟,才能找到机会。这事要是换成夜骁啊,八成会露马脚!”他说到这,啧了两声,抬手点评,“只有赤雪,断念够快!”
杨知煦又道了一句:“是嘛……”
刘瑞义吹完了自己师妹,又喝起茶来。
杨知煦本想同他讲讲商路的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张不开口。
有些事情,似乎在脑中串起来了。
他想起了那个来自沙漠的草药,想起了檀华培育它的方法。
——“这方法不是我想的,这是我以前认识的人教我的。”
——“是你的朋友?”
——“我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我的朋友,我以前没有名字,是他们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他们说我身上有异香。”
——“既有如此缘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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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定算是朋友了。”
——“但我杀了他们。”
——“为何?”
——“他们必须得死,不然事情办不了。”
杨知煦还记得,最初与刘瑞义商讨此事的那一日。
那是在天京,刘瑞义的家宅,比较杨府肯定是小了太多,书房狭窄而简朴,茶倒是极好的,刘瑞义一年四季都有方法从宫里顺贡茶出来。
两人一边品着茶,一边讨论,他同刘瑞义讲,此法属实冒险,但若成功,局势将完全改写。刘瑞义道,你放心,我这有人能干。
杨知煦并没有问这个人是谁。
杨家生意做得如此大,少不了同官家互动,但杨知煦的性子,其实不太喜欢跟官员走动,他更喜欢寄情山水,喜欢走街串巷,与绿林草莽,市井小民交锋打趣,这更能让他感觉到红尘赤心。如果不是这荒诞的朝廷毁了他的身体,差点让杨家灭门,他是不会参与到朝堂风波里的。杨家从不求什么从龙之功,也说不出希望天下太平的大话,只是想给自己讨个公道,尽绵薄之力,至少换个正常人来当皇帝。
后来起事,他又前往天京,与焦急的刘瑞义相互安慰,等待消息。
事成的消息传来后,他就启程返回景顺了。
回家的路上,他捡了一个姑娘。
这姑娘一身沙匪的装扮,浑身失血,他手一搭上她的脉,就知道她不太想活了。
杨知煦静静站着,看着面前嫩绿的文竹。
他自诩热爱红尘赤心,何谓红尘赤心?
抛开人间的纯洁,真挚,与热烈,在血流成河的幽冥深处,让一名训练有素的杀手,平静地接受了死亡,这种感情,算不算是赤心?
他们喝着茶的平静一言,成了千里之外,谁的铭心刻骨,血沙漫天。
他以为见到她是天意,也对,天的戏谑之意,也叫天意。
“……她知道吗?”他低声问。
这声音实在太低了,低到哼着小曲收拾卷宗的刘瑞义听都没听到。
他没有再问,知不知道又如何呢?事到如今,他有什么脸面把她强留下来。
杨知煦眼眶发热,咬着牙偏过头去。
说到底,他还是希望她不知道,他以小人之心私冀着,希望在她心中,他能一直是个好人。
下午,杨知煦并没有陪同刘瑞义,也没有等在外宅,他借口身体不适先离开了。
也不是借口,他确实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不同于昨日的气急,而是一种没了心气的感觉,再提不起一点气力。
刘瑞义见刘公公之前,同檀华和夜骁先见了面,三个人商量着,要是事情不顺,下一步该怎么办。
夜骁道:“找人扮成家丁挟持,吓一吓他。”
刘瑞义摆手,“不行不行,那玩意不禁吓,吓死了还麻烦了呢。这样,你准备一份刑部的假文书,写明不得过度骚扰城中百姓。”
夜骁:“好,印怎么办?”
刘瑞义:“你去买个萝卜,让赤雪雕一个。”
正说着,檀华过来了,问:“杨公子没来?”
“没,他回府了。”
好在事情办得顺利,刑部的文书也没用上,刘公公最近火上得厉害,禁不起折腾,刘瑞义稍微说说,加上那一箱银子,很快就松口了。
这是个好消息,檀华以为杨知煦会很着急得知,但却一直没见他来找刘瑞义。
晚上,她前往杨府,可是非常奇怪,他的卧房门口竟然站了人守夜,还有小厮丫鬟们不时端着东西进房,檀华仔细看,都是些吃食和汤药。
檀华等在暗处,她现在有了亲军司的身份,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光明正大现身进去找他。
她一直等到深夜,这些人也没走,他也没有出来过。
檀华只得先离开。
后面连续两天,不论白天晚上,她每次去,门口都有人在。
这肯定不对,太反常了。
杨知煦在躲她。
为什么?
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她去找刘瑞义了,问他他们分开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刘瑞义一副无辜样,道:“什么事都没发生啊,我就跟他夸你来着。”
檀华:“夸我?”
刘瑞义:“是啊,挑起乌涂内乱的主意是他先提出的,他当时怕这计划太危险,没人能干,我告诉他这事是你办成的。”他瞧瞧周围,确定夜骁不在,压低声音,“我说换夜骁都够呛!”
檀华看着他,想了一会,然后点点头,轻轻啊了一声。
“那我知道是因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