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洛阳城外战鼓震天、历城上下沉浸在新春余韵中时,千里之外的江都,却笼罩在一片诡异而颓靡的氛围里。
这是一座被遗忘的都城。
自大业十二年七月,隋帝杨广第三次驾幸江都以来,这座淮南雄镇便成了事实上的帝国政治中心。然而,这个“中心”早已名存实亡。长安陷于李渊,洛阳困于李密,东都号令不出城门,河北、河南、江淮,处处烽火,各路义军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杨广的诏书,早已出不了江都十里。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
江都宫,这座耗尽民脂民膏修建的奢华宫苑,占地数十里,楼台亭榭星罗棋布,奇花异木四时不绝。宫内设有一百多间房,每间房都布置得极为奢华:锦绣帷帐、金银器皿、名贵熏香、精致食案……一应俱全。每一间房里,都住着一名美人——都是从各地选来的绝色女子,有江南佳丽,有塞外胡姬,有高丽贡女,有西域舞娘。
炀帝定下规矩:这一百余房,每日由一房的主人负责宴饮供奉。从早到晚,酒馔不断,歌舞不休。他与萧后率领一众宠姬,轮流到各房赴宴,从这间喝到那间,从白天喝到黑夜。
江都郡丞赵元楷,专门负责供应酒馔。此人本是贪佞之辈,最善揣摩上意。他见炀帝耽于酒色,便变着法子搜罗天下美酒、珍馐、异果,源源不断送入宫中。江南的秫酒、岭南的果酿、西域的葡萄酒、高昌的马乳酒……但凡能弄到的,无一不备。
炀帝每日酒卮不离口,喝得醺醺然、陶陶然。萧后陪在身侧,一千多个随侍的姬妾,也大多醉眼迷离,东倒西歪。宫中日夜笙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袖翻飞,觥筹交错,仿佛天下依旧太平,仿佛那四面楚歌的危局从未存在。
然而,这只是表象。
每当夜深人静,宴席散去,隋帝便会独自一人,脱下龙袍,换上寻常百姓的幅巾短衣,拄着一根竹杖,在宫中各处台馆间漫步。他走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这宫中的每一处景致都刻进心里。有时他会在某个亭台前驻足良久,默默望着远处的灯火;有时他会登上高处,仰望星空,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侍卫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萧后隐约明白。
那一夜,隋帝又喝得大醉。
宴席设在临江阁,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临江而建,推开窗便可见浩浩长江。今夜是第七十三房的主人供奉,那是一名来自吴郡的女子,年方十八,生得明眸皓齿,擅唱吴歌。她柔声唱着一首古老的江南民谣,曲调婉转,词意缠绵: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隋帝斜倚在锦榻上,手执玉杯,眯着眼听着。萧后坐在一旁,轻轻为他打着扇子。殿中烛火摇曳,熏香缭绕,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逸,那么宁和。
然而隋帝的目光,却始终望着窗外的夜空。
今夜星光灿烂。银河横亘天际,群星闪烁不定。隋帝自幼便好占候卜相之术,对天文星象颇有研究。他望着那熟悉的星图,望着那几颗格外明亮的星辰,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都退下。”他忽然开口。
姬妾、内侍、宫女们一怔,随即鱼贯退出。殿中只剩下隋帝、萧后,以及那个还在轻轻哼唱的歌姬。
“你也退下。”萧后轻声道。
歌姬敛衽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江风偶尔吹动窗棂的轻响。
隋帝依旧望着窗外,良久,忽然开口,说的是吴语——那是他在江都备战,准备覆灭南陈时学会的方言,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刻,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听到他这样说:
“外间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为长城公,卿不失为沈后,且共乐饮耳!”
萧后浑身一震。
长城公,是陈朝后主陈叔宝降隋后受封的爵位。陈叔宝嗜酒荒淫,亡国后被俘至长安,终日醉生梦死,隋文帝宽容待之,让他得以善终。沈后,是陈叔宝的皇后,随夫入隋,亦得善终。
隋帝这是在说,外面有很多人想害我,但我大不了像陈叔宝那样做个亡国之君,你就像沈后那样做亡国之后,咱们只管喝酒享乐便是!
萧后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隋帝却笑了,举杯一饮而尽,随即又满上,再饮,再满。他喝得很快,仿佛在跟谁赌气,又仿佛只是想把自己灌醉。
萧后终于开口,声音微微发颤:“陛下……何出此言?”
隋帝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喝酒。
萧后不敢再问。
那一夜,隋帝喝得烂醉如泥,被内侍们抬回寝殿。
又一夜。
这一夜无星无月,江风很大,吹得宫中的灯笼摇摇晃晃。隋帝没有设宴,只带着萧后,登上宫中最高处——一座名为“望归”的楼阁。
楼名“望归”,是隋帝亲自取的。当年他三下江都,每次离开时,都说要“北归”。可如今,他还能归去哪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站在窗前,望着黑沉沉的长江,沉默良久。忽然,他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面铜镜,对着镜中的自己,端详了许久。
镜中那人,曾经英武俊朗,如今却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鬓边已见白发。他今年五十岁了,登基十四年,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变成了今日这副模样。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与自嘲。他转向萧后,指着自己的脖颈,用那熟悉的吴语道:
“好头颈,谁当斫之?”
萧后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炀帝的手臂,颤声道:“陛下!陛下何出此言!陛下……”
隋帝却只是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萧后却从那平静中,听出了彻骨的绝望。
她再也忍不住,扑通跪倒,伏地痛哭。
隋帝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他弯下腰,亲手将萧后扶起,揽入怀中,轻声道:
“莫哭……莫哭……朕不过是随口说说……来,陪朕再饮一杯……”
那一夜,他们喝了很多酒。萧后陪着他,一杯接一杯,直到两人都醉倒在窗前,直到东方既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隋帝的醉态越来越频繁,那诡异的平静也越来越令人不安。
然而,他毕竟还是皇帝。皇帝,就得处理国事——尽管那“国事”,早已千疮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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