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隋帝召集众臣,廷议一件大事。
他要迁都。
中原已乱,洛阳被围,长安陷落,他无心也无力北归。他只想留在江南,留在江都,或者更进一步,迁都丹杨,保据江东,做一个偏安之主。
丹杨,即今南京。那里有虎踞龙盘之势,有长江天险可守,有富庶的江南为根基。当年陈朝便建都于此,享国三十余年。若能迁都丹杨,据江而守,未必不能延续国祚。
炀帝将这个想法提出,命群臣廷议。
内史侍郎虞世基第一个站出来,高声道:“陛下圣明!丹杨乃帝王之宅,虎踞龙盘,气象万千。昔孙吴、东晋、宋、齐、梁、陈,皆都于此,享国久长。今中原板荡,车驾宜南渡丹杨,抚定江东,以图恢复!”
虞世基,会稽余姚人,出身江南士族,素以文才着称。他这番话,既有对炀帝的迎合,也有对故土的私心——他的家乡就在江南,若能迁都丹杨,他便算衣锦还乡了。
他话音一落,殿中便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许多江南籍的官员纷纷点头称善,更有阿谀之徒趁机大拍马屁,说什么“陛下此举,乃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云云。
然而,有人站了出来。
右候卫大将军李才,一个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的老将。他是关中人,从军数十年,历经征战,对关中故土有着深厚的情感。他大步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
殿中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才。
李才昂首挺立,目光灼灼:“丹杨虽险,然偏安一隅,非帝王久居之所!关中乃王业根基,周、秦、汉皆由此兴!今虽暂失,然陛下若还幸关中,登高一呼,关陇豪杰必望风而从!届时,东都之围可解,天下之势可振!若迁都丹杨,则是自弃天下,偏安江左,与陈叔宝何异!”
这番话,直指要害,毫不留情。尤其最后一句“与陈叔宝何异”,更是在隋帝心头狠狠扎了一刀,前几日他还自称“长城公”,如今李才却用陈叔宝来讽谏!
虞世基脸色一变,当即反驳:“李将军!关中虽为王业根基,然如今李渊据之,岂肯拱手让人?且关陇豪杰,早已归附李渊,岂能因陛下一纸诏书便倒戈来归?陛下还幸关中,无异于自投罗网!”
李才怒道:“虞世基!你安知关陇豪杰之心?李渊不过一时侥幸,岂能久据关中?陛下乃天子,名正言顺,登高一呼,万民景从!你不思劝陛下进取,反劝陛下偏安,是何居心!”
两人唇枪舌剑,越争越激烈,最后竟在殿上当众对骂起来。隋帝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任由他们争吵。
群臣面面相觑,不敢插嘴。
争吵持续了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李才愤然拂袖,转身大步出殿,留下一句话:
“臣言尽于此!陛下若执意南迁,臣请骸骨归田!”
殿中一片死寂。
隋帝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愈发阴沉。
李才走后,廷议继续。
门下录事李桐客,一个来自衡水的文官,素以直谏闻名。他犹豫片刻,还是站了出来,小心翼翼道: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隋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桐客深吸一口气,道:“江东之地,卑湿多雨,土地险狭,物产有限。若内奉万乘之君,外供三军之需,民力必不堪命。届时,纵使迁都丹杨,民怨沸腾,恐怕也会重演中原之乱……”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江南地盘太小,养不活朝廷和军队。强征暴敛,只会逼反百姓。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有几名御史同时出列,声色俱厉:
“李桐客!你竟敢谤毁朝政,指斥乘舆,该当何罪!”
“陛下迁都丹杨,乃上承天命,下安黎庶!你区区一个录事,安敢妄议!”
“臣请陛下治李桐客谤毁之罪!”
李桐客脸色煞白,连连叩首:“臣……臣不敢谤毁朝政!臣只是据实而言……”
“据实而言?”一名御史冷笑,“你的‘实’,便是说陛下昏庸,百姓必反?这不是谤毁是什么!”
李桐客哑口无言,只能伏地不起,瑟瑟发抖。
隋帝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摆了摆手:“退下。”
李桐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但仕途也到此为止了。
经过这一番风波,群臣都明白了风向。
接下来的发言,便是一边倒的附和。
“陛下圣明!迁都丹杨,乃大禹之事也!”有官员引经据典,把大禹东巡会稽的事翻出来,证明天子南狩是自古有之。
“江东之民望幸久矣!陛下过江,抚而临之,万民必欢欣鼓舞!”有官员信口开河,仿佛江南百姓天天盼着皇帝来。
“丹杨宫可仿江都宫规制,更加宏丽,以彰陛下威德!”有官员已经开始规划新宫的建设。
隋帝听着这些阿谀奉承,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挥了挥手,淡淡道:“既如此,便命有司,治丹杨宫。待宫殿修成,朕便移跸江东。”
群臣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散朝后,隋帝独自坐在殿中,久久未动。
窗外,夕阳西下,将江都宫的飞檐斗拱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隐隐传来江涛声,低沉而绵长,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晋王时,第一次来到江都的情景。那时的他,英姿勃发,雄心万丈,立志要扫平江南,一统天下。他率军渡江,攻入建康,俘虏陈叔宝,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他也要渡江了。只不过,当年是去征服,如今却是去逃亡。
“陈叔宝……”他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当年他嘲笑陈叔宝昏庸无能,坐失江山。可如今呢?他杨广,大隋天子,文治武功远迈前古,最终也要步陈叔宝的后尘,偏安江左,做一个亡国之君?
他不甘心。
可他不甘心,又能如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北方的天际,隐隐有乌云翻滚,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李渊……李密……王世充……窦建德……”他一个一个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支想要他命的势力。
“还有那个高鉴……”他忽然想起那个名字,那个在齐地崛起、拒绝李渊封王的年轻人。此人据有齐鲁,拥兵十余万,再等些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夜风渐起,吹动他的衣袂。他打了个寒噤,转身走回殿内。
“来人。”
内侍应声而入。
“传旨:丹杨宫加紧营建,明年开春,朕要亲往巡视。”
“遵旨。”
内侍退下。隋帝独自坐在烛火摇曳的殿中,望着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章——那些奏章,大多来自他已经无法控制的州县,来自那些他再也见不到面的臣子。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闭上眼,任由倦意将自己淹没。
黑暗中,一个声音幽幽响起,仿佛来自远古,又仿佛来自心底:
“好头颈,谁当斫之……”
江都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二月刚到,江边的柳树便已抽出嫩芽,桃花也含苞待放。江都宫中,依旧是日日笙歌,夜夜宴饮。炀帝依旧醉生梦死,依旧在那百余间房中流连忘返,依旧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徘徊。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荒淫无度的皇帝,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一场足以颠覆江都的惊涛骇浪,正在这歌舞升平的假象之下,悄然酝酿。
宇文化及,此刻正在江都城中,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隋帝的目光,早已不是臣子看君主的目光,而是猎手看猎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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