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隋鼎》 第311章 王世充再败1 裴仁基顿了顿,继续道:“王世充不是莽夫。他明知正面强渡难有胜算,却依然大规模打造舟筏、集结于隐秘湾汉。此举,老夫以为,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密眼中光芒一闪,接口道:“光禄之意,是说他此举,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裴仁基沉声道,“他故意大张旗鼓造舟筏,做出要从某处渡河的姿态,其实是想吸引我军注意,将主力调往那个方向。然后……”他的手指突然移动,落在舆图上一个标有醒目红圈的位置,“乘我军调动、防线出现空隙之际,以精锐奇兵,从另一个方向,奔袭我军要害!” 那红圈的位置,正是回洛仓城! 帐中骤然寂静。王伯当、郝孝德、孟让等将领都倒吸一口凉气。 回洛仓城!那是瓦岗军在东都战场两大核心据点之一,囤积着可供十万人马半年之需的粮草,是瓦岗军的命脉所在。李密自率主力驻扎于此,正是为确保仓城万无一失。若回洛仓城有失,不仅数十万石粮草尽归敌手,更将切断瓦岗军与洛口仓之间的联系,整个东线防线都将崩溃! “王世充……”李密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芒大盛,“前番黑石之战,你以夜渡偷袭占我侧翼;今日又想以声东击西,袭我仓城。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奴辈终是奴辈,只会这些鸡鸣狗盗之计!” 他霍然起身,声音陡然凌厉如刀:“我几落此奴度中矣!” 他转向裴仁基:“德本知否?王世充此人,惯用诈术。他此刻大张旗鼓,营造决战声势,实则粮草将尽,根本撑不起长期对峙。他求战不得,又不敢退,更不敢坐困愁城,唯一的办法,便是行险偷袭,冀图侥幸!他募兵、犒军、造舟筏,皆是虚张声势,其真正目标,必是回洛仓城!而且,他必会选择晦暗无月之夜,悄然渡河,出其不意,攻我不备!” 裴仁基深深点头:“魏公明见。如今已是腊月下旬,再过数日,便是月末晦日。那几日夜间无月,正是偷袭良机。” “所以,他就在这几日了。”李密目光扫视众将,再无半分犹疑,立刻下达一连串清晰而果断的命令: “郝孝德!你率本部兵马,今夜移驻回洛仓城东面三里之野岗,深沟高垒,偃旗息鼓,不得暴露!” “末将领命!”郝孝德抱拳,声如洪钟。 “王伯当!你率本部,移驻仓城西面,与郝孝德成掎角之势。切记,隐蔽行迹,不许举火,不许喧哗!” “伯当明白!”王伯当神色凛然。 “孟让!你率所部,驻扎仓城北门内侧,为第二道防线。若敌军突破外围,你务必死守仓城,不得令其接近粮囤!” “末将遵命!”孟让慨然应诺。 李密最后看向裴仁基,目光中带着深沉的信任:“光禄,你与本公坐镇仓城,总领全局。另外,速传令给洛口徐世积,让他严加戒备,谨防王世充分兵牵制。告诉他,此番若能挫败王世充夜袭,则洛阳气数尽矣!” “得令!”裴仁基凛然抱拳。 命令一道道传下,瓦岗军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李密精密的调度下,开始悄然运转,却不露丝毫痕迹。士卒们趁着夜色转移营垒,马匹衔枚,车轮裹草,旌旗倒卷。白日里王世充细作看到的瓦岗大营,依旧旌旗如云、炊烟袅袅,而真正的精锐,已然像收束的拳头,紧紧护在了回洛仓城这颗跳动的心脏周围。 腊月丁未,月晦。 这一夜,无星无月。浓厚的云层遮蔽了天空,洛水两岸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风很大,呼啸着掠过河面,吹得芦苇丛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舟楫划水的细微声息。 子时三刻,黑石以西约二十里处,那片密密的芦苇荡中,数百艘轻舟、木筏如幽灵般滑入水中,满载着甲胄齐全、口衔枚、马摘铃的王世充军精锐。每艘船上,士卒紧握刀矛,目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为首一艘大筏上,王世充的亲侄王仁则身披重甲,手按长槊,面色冷峻如铁。 “出发!”他压低声音下令。 船队无声无息地渡过洛水。对岸,瓦岗军的巡逻哨骑一如既往地往返游弋,火把明灭,却似乎并未发现这幽暗水面上的致命潜流。 王仁则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魏公李密?也不过如此。待他率军突入回洛仓城,放起大火,看那李密还能否稳坐中军! 首批船只靠岸,士卒鱼贯跃下,迅速抢占滩头,肃清哨卡——一切顺利得出奇。王仁则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全军加速登陆,列阵向仓城突击…… 骤然间,黑暗深处,一声凄厉的号角撕破夜空! 紧接着,无数火把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那火焰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将滩头方圆数里照得恍如白昼! 火光映照下,王仁则瞳孔骤然紧缩—— 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瓦岗军士卒,早已列成整齐的阵型,弓弩上弦,长矛如林,旌旗在火光中迎风招展!正中一杆大纛,上书斗大的“王”字! 王伯当一马当先,白马银枪,在火光中英气逼人,朗声大笑:“王世充的鼠辈!魏公料定尔等今夜必来,教某在此等候多时了!” “放箭!”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2章 王世充再败2 随着王伯当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向尚在滩头立足未稳的王世充军!惨叫声、惊呼声、金属撞击声瞬间炸裂!无数士卒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冰冷的河滩! “稳住!列阵!反击!”王仁则目眦欲裂,嘶声怒吼。然而猝然遭伏,阵脚已乱,任凭他如何督战,前锋仍如割麦般成片倒下。 就在此时,侧翼又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郝孝德率部从东面杀出,堵死了王仁则部向仓城突击的道路!孟让率部从仓城北门涌出,截断了其向河岸撤退的路线! 王仁则四面被围,陷入绝境。他咆哮着率亲卫拼死冲杀,试图杀出一条血路。槊锋过处,瓦岗士卒纷纷披靡,他浑身浴血,如疯虎般左冲右突。 王伯当冷哼一声,策马直取王仁则。两槊相交,迸出耀眼的火星。王伯当枪法灵动,王仁则槊沉力猛,交手十余合,不分胜负。 就在此时,一名王世充军部将见主将被缠,策马来援。斜刺里,一支冷箭如毒蛇般射出,正中其咽喉!那部将闷哼一声,倒撞下马。 放箭者,是瓦岗军总管鲁儒。他于城头督战,箭术超群,此刻已连发数矢,例无虚发。 王仁则心中一凛,知今日事不可为。他奋力逼退王伯当,嘶声下令:“撤!撤回南岸!” 然而来时容易,去时难。瓦岗军已从三面合围,唯有来路河滩尚留一线生机。王世充军丢盔弃甲,争相夺船,自相践踏,落水溺毙者无数。 混乱中,一员骁将纵马杀出。此人正是费青奴,因骁勇善战,军中号为“赛青奴”。他手持长槊,直取王伯当,大喝一声:“贼将纳命!” 那骁将正是王世充麾下骁将费青奴。此人亦是悍勇,王伯当回身迎战,两槊并举,杀作一团。 几个回合后,费青奴惨叫一声,魁梧的身躯轰然坠马为王伯当斩杀。 “费将军战死了!”王世充军最后的士气彻底崩溃。士卒们再无战心,哭喊着、咒骂着,将兵刃丢弃在地,跪地求饶者不可胜数。仍在顽抗者,不过王仁则身边寥寥数十亲卫。 “将军快走!”亲卫拼死护住王仁则,向河岸且战且退。王仁则肩头中了一箭,顾不得拔出,踉跄着跳上最后一艘小船。船尚未离岸,瓦岗军追兵已至,箭矢如飞蝗般射来,王仁则身中数矢,咬牙伏在船底,任由亲卫奋力划桨,狼狈不堪地渡回南岸。 他身后,洛水北岸的战场上,尸骸枕藉,血流成河。千余王世充军精锐,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滩涂上。 天明时分,李密在裴仁基、王伯当等人簇拥下,策马巡视战场。 洛水北岸的滩涂、田野、低矮丘陵,处处可见激战后的痕迹。折断的刀矛、破碎的盾牌、倒伏的旌旗、散落的箭矢……以及那一具具尚未来得及收敛的尸骸。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河水的腥味与晨雾的清冷,令人几欲作呕。 李密勒马,目光掠过这片惨烈景象,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他没有为胜利而显出特别的欣喜,也没有为敌军的惨重损失而动容。 王伯当策马上前,抱拳禀报:“魏公,战果已初步清点。此役,我军斩王世充军首级一千二百余级,俘虏约八百人,缴获舟筏三百余艘、甲仗器械无数。王世充骁将费青奴为我军所斩,王仁则身负重伤,侥幸逃脱。” 李密策马向前几步,远眺洛水南岸。那里,洛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巍峨的城墙、高耸的阙楼,一如往昔,却似乎又比昨日更添了几分死寂。 他知道,此刻王世充应该正站在洛阳城头,隔河遥望这片惨败的战场。 昨夜那场精心策划的夜袭,王世充投入了最精锐的江淮老兵、最倚重的亲侄王仁则、最信任的骁将费青奴。然后呢?费青奴阵亡,王仁则重伤,千余精锐灰飞烟灭。他新募的七万大军还未及整训,便已折损一支锋芒。 而李密所做的,不过是派出几个将领,从容设伏,守株待兔。 “魏公。”裴仁基策马上前,低声道,“王世充此败,元气大伤,短期内必不敢再主动出击。然其据守坚城,我军仍难速下。当此之时,宜养精蓄锐,巩固仓城,以观其变。” 李密缓缓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沉默地凝望着洛阳。 良久,他勒转马头,背对那片逐渐被日光驱散的晨雾,沉声道:“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轮番攻城。” “王世充想战,我陪他战。他想守,我陪他守。他要耗,我陪他耗。”李密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与自信,“洛口、回洛两仓在我手,粮秣如山,十年不匮。我倒要看看,是洛阳城中那点存粮撑得久,还是我瓦岗粟米撑得久。” 他策马向北,不再回头。 同一时刻,洛阳城头。 王世充独立于城楼之上,寒风卷起他鬓边几缕早生的白发。他望着对岸瓦岗军营中渐次升起的炊烟,望着那面在晨光中迎风招展的“魏”字大纛,望着洛水上犹自漂浮的、属于他麾下士卒的残破旌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身后,几名将领垂首而立,噤若寒蝉。王仁则因伤重未能随行,杨公卿、郭士衡等人面色惨淡,不敢发一言。 许久,王世充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 “李密……天资明决,为龙为蛇,固不可测也……” 他闭上眼,任寒风刺痛他干涩的眼睑。昨夜,他彻夜未眠,站在洛水南岸的隐秘处,亲眼目睹了那场一边倒的屠杀。他看到了王仁则狼狈逃回,看到了费青奴的尸骸被瓦岗军士拖走,看到了他寄予厚望的精锐士卒成片倒在瓦岗军的箭雨与槊锋之下。 他王世充,又一次输了。 输得比黑石更彻底,比石子河更惨痛。 可他还不能倒。他身后是摇摇欲坠的东都朝廷,是越王杨侗那双充满恐惧与依赖的眼睛,是洛阳城中嗷嗷待哺的数十万军民。他若倒下,洛阳必失;洛阳若失,他王世充将何去何从?降李密?李密会容他?降李渊?远水不解近渴。他唯有撑下去,哪怕已是千疮百孔。 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洛水,越过瓦岗军连营,投向更遥远的东方。 “李密……”他再次低喃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深深的、彻骨的疲惫,“你赢了这一阵。但胜负,未到最后,犹未可知……” 王世充转身,步下城楼。身后诸将默默跟随,脚步声沉重而杂乱,一如这乱世中无数人浮沉的命运。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3章 吾之骠骑也1 大业十三年腊月廿三,高鉴自东莱郡返回历城。 这一路走得并不快,若在平日,轻骑四日可至。待历城北门在望时,已是腊月的最后几天,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在酝酿又一场大雪。 高鉴策马走在队伍前端,身披玄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沉静而隐含疲惫的眼睛。他身后,葛亮与二十余名亲卫紧紧跟随,再往后是王云垂率三百步骑押送的辎重车队。车上的木箱都蒙着厚厚的油布,外人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有高鉴和王云垂知道,其中几口箱子里,装着从玲珑山河床与山坡采集的、含金量最富的矿石标本,以及首批试采所得的、约莫二十余两的粗炼黄金。 二十余两,不算多。但这意味着那条矿脉真的可以开采,意味着那片群山之下,确实埋藏着足以改变齐鲁乃至天下格局的巨大财富。高鉴心中盘算着,待开春之后,便可大规模招募矿工、冶炼匠户,在玲珑山建立正式的开采与冶炼工坊。以他前世所知的那片矿区的储量,哪怕每年只产出数千两黄金,也足以支撑起一支数万人的精锐军队——军饷、装备、赏赐、粮草、情报,乃至政治收买,哪一样不需要钱?而在这个时代,黄金是比铜钱更坚挺的硬通货,是可以在任何地方换取任何物资的“万能钥匙”。 “特产计划”……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然而,此刻占据他思绪的,并非那些沉睡在山腹中的黄金。 数日前,队伍行至青州时,他接到了魏征遣快马送来的密信。信中详细禀报了这几日历城的情况:渤海高氏族人南下投奔,由五伯父高峻率领,已安置于城东一坊,这在大婚前族长就和高鉴商量好了;与族人同来的,还有一支两千余人的武装,为首者乃信都郡都尉苏烈,字定方,骁勇善战,曾在信都郡南随杨义臣大破张金称、在郡西击败杨公卿,是河北有名的新锐将领。苏定方此番南下,是因不愿为高雅贤义子,经族长高晏亲自修书招揽,遂率部随高氏族人一同前来。 “不愿为他人义子……”高鉴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乱世之中,多少豪杰为了生存,或主动或被动地认人作父,成为某位大佬的“干儿子”,从此头顶悬着一柄名为“恩义”的利剑,再难真正独立。 “两千余众,皆是其旧部?”高鉴问信使。 “回主公,魏先生说,苏将军所部皆是其父苏邕留下的乡党子弟,与苏将军同生共死,忠心不二。此番南下,虽历经跋涉,离散者不少,但能到历城的,皆是精锐,军容严整,士气尚可。” 高鉴点点头,将信收入怀中,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刻,历城北门在望。城门守军远远望见队伍,早已大开城门,值守的校尉率士卒列队迎接。高鉴策马入城,径直穿过城门洞,进入那条熟悉的北大街。 他没有回将军府。 他在城门内勒住战马,对迎上来的将军府属官道:“先不回府。城东高氏族人所居之处,离此多远?” 属官一愣,旋即答道:“回主公,高氏族人暂居于城东永宁坊旧宅,距此约三里。” “那支同来的信都兵,扎营何处?” “在城外东北三里处,魏先生命单独建营,粮草已供应齐备。苏将军每日在营中操练兵马,未曾入城。” 高鉴微微颔首,对身旁的葛亮道:“出北门,先去城外军营。” 葛亮讶然:“主公,您一路劳顿,不先回府歇息用饭?天色将晚……” 高鉴摆了摆手:“先见人。见了人,再歇不迟。” 他拨转马头,率亲卫自北门而出,沿着城外官道,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王云垂率辎重队伍先行入城安置,只葛亮并二十余骑紧紧相随。 城外东北三里,一片地势略高的开阔地上,一座新建的军营赫然在目。 营寨规模不大,却扎得极有章法。外围壕沟虽浅,但挖掘整齐;栅栏用的是新伐的木料,粗细均匀,捆扎牢固;营门设吊桥、望楼,虽是临时驻防,警戒设施一应俱全。营中帐篷排列有序,道路笔直,士卒往来行走,虽在寒冷冬日下午,依旧可见操练的身影,呼喝声隐约传来。 高鉴勒马于远处一座小丘之上,静静观察了约莫一刻钟。 “好营寨。”他低声赞道,“扎营如布阵,处处见规矩。这支兵,练得不错。” 葛亮也看出来了:“主公,这营寨规制,便是咱们的老营,新立时也未必有这般整肃。那苏定方……果然有些本事。” 高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营寨,落在营中那杆迎风招展的大旗上——旗帜是旧的,边缘已有些磨损,但旗面上那个斗大的“苏”字,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依旧醒目。那是苏邕传下来的旗,是苏定方从河北带到齐鲁的唯一“家当”。 “走,进营。” 营门守军远远望见一队精骑疾驰而来,为首者衣甲虽寻常,但气势不凡,身后亲卫个个精悍,立刻警觉起来。营门校尉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葛亮策马上前,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高高举起:“将军府亲卫统领葛亮,奉主公之命,前来巡视!” 营门校尉仔细辨认令牌,又看了一眼远处勒马而立的玄衣青年,神色骤然一变。他虽未见过高鉴,但“主公”二字意味着什么,岂能不知? “快……快开营门!”他转身对身后士卒喊道,声音都有些发抖。随即,他快步迎出,单膝跪地:“不知主公亲临,末将有失远迎,死罪!” 高鉴策马上前,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那校尉,笑道:“不必多礼。你们初来乍到,能严守营门,盘查往来,正是尽责,何罪之有?起来吧。” 校尉受宠若惊,连连道谢。高鉴又问:“苏将军可在营中?” “在!主公稍候,末将这便去通报!” “不必通报,我自己进去。”高鉴将马缰交给葛亮,只身向营中走去。 苏定方此刻正在营中校场。 说是校场,其实不过是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四周用绳索围起,地上铺了层砂土,勉强可供士卒操练之用。此刻,两百余名士卒正分成两队,进行攻防对抗演练。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在两翼,进退有据,配合默契,虽只是演练,却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苏定方站在校场边缘的高台上,身披一件半旧的青色战袍,未着甲胄,腰间悬着一柄横刀,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场中演练。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浓眉如刀,鼻梁高挺,颌下微须,虽年仅十七,眉宇间已有沙场宿将的沉稳与威严。 “左翼!突得太深了!收回来!”他忽然高喝,声音洪亮如钟。 场中左翼那队士卒闻声,立刻调整步伐,向后收缩,与中军重新形成配合。 “好!”高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令行禁止,进退有度。苏将军练兵,果然名不虚传。” 苏定方猛地转身,右手本能地按上刀柄。他看到一个身着玄色斗篷的年轻人,正负手立于台下,面带微笑,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那年轻人衣着寻常,未佩任何显贵饰物,但只是随意一站,便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仿佛这整座军营、这片天地,都尽在其掌握之中。 电光石火间,苏定方已明白来者是谁。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下高台,来到那年轻人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有力:“信都苏烈,拜见主公!” 这一跪,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高鉴连忙上前,双手扶住苏定方的手臂,用力将他托起:“定方请起!快快请起!”他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目光中满是激赏,“果然虎背熊腰,英气逼人。魏征信中盛赞将军骁勇,今日一见,方知所言不虚。” 苏定方起身,微微垂首,不卑不亢:“主公谬赞。苏烈一介武夫,粗通兵法,能得主公不弃,已是万幸。” “粗通兵法?”高鉴哈哈一笑,指着四周营垒与校场上仍在列队的士卒,“这营寨扎得井井有条,这兵练得进退有据,这叫‘粗通’?定方,你太谦虚了!” 他拍了拍苏定方的肩膀,语气转为诚恳:“我从东莱一路赶回,尚未入城,便先来你营中。你知道为什么?” 苏定方抬眼,看着高鉴,等待下文。 “因为魏征信中说,你率两千余众,自河北千里南下,历经艰险,却军容严整,士气不堕。”高鉴目光直视苏定方,“因为我想亲眼看看,能让渤海高氏族长亲自修书招揽的,究竟是怎样一位英雄。”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郑重:“定方,你在河北的事,我已知晓。随父征战,十五岁冲阵破敌,杨义臣亲口赞你‘虎头燕颔,他日必为名将’;苏公(苏邕)去世后,你接掌部众,转战信都,破张金称,败杨公卿,威震河北。窦建德势大,高雅贤欲收你为义子——此等‘厚遇’,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却婉拒了。你不愿头顶悬着‘养父’二字,不愿毕生为人附庸。你带着这两千兄弟,背井离乡,南下投我……” 高鉴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字字如锤:“这份信任,这份托付,我高鉴,岂能辜负?”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4章 吾之骠骑也2 苏定方闻言,虎躯一震。他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随即又强行压下,喉结微微滚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高鉴这番话,句句说中他心底最深处。 当初高雅贤派人来劝时,说的那些话,他至今记忆犹新:“苏将军少年英雄,高雅贤将军素来爱才,愿收将军为义子。日后得机会,引荐给窦公,定能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就是头顶永远悬着一个“义父”,从此姓名前要冠以“高雅贤之子”,从此他的战功、他的荣耀,都要分一半甚至更多给那位“义父”。他不是不知好歹,不是不识时务,他只是不甘心。 父亲传给他的“苏”字旗,他想让它飘扬在自己的战场上,而不是成为别人旗帜下的一缕流苏。 高鉴招贤的消息,是高峻带来的。那时他正困守坞堡,进退维谷。高峻奉高晏之命,悄悄潜入坞堡,将一封渤海高氏族长的亲笔信交到他手中。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定方将军足下:河北虽广,非英雄久居之地。齐鲁新定,百废待兴,吾侄高鉴,求贤若渴。若将军不愿为人假子,愿建功立业于青齐之间,老夫愿为修书引荐。以将军之才,必能独当一面,名垂青史。何去何从,惟将军自择。” “不愿为人假子”六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心头所有的不甘与迷茫。 他选择了南下。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第一面,第一句话,便说中了他所有的心事。这份知遇,这份懂得,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重。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抱拳的双手微微颤抖,声音却愈发坚定:“主公知遇之恩,苏烈……无以为报!愿为主公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高鉴再次将他扶起,这一次,双手握得更紧,目光也更加深沉:“定方,你南下之前,可曾想过,我高鉴是什么样的人?你可曾打听过,我这齐鲁之地,可有你施展抱负的天地?” 苏定方点头:“在河北时,曾听人言。主公起于武阳,不过数载,便据有齐鲁九郡,兵精粮足,百姓归心。更闻主公设新稷下学宫,聚天下贤士;立太白学院,练百战精兵。烈虽粗人,亦知此乃开创基业之象。”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烈此番南下,非为避难,是为择主。若主公只是寻常割据之雄,烈纵来,亦未必久留。但见了魏先生,见了历城气象,烈已知——此地,可托终身。” 高鉴闻言,仰天长笑,笑声在寒风中回荡,带着由衷的畅快:“好!好一个‘可托终身’!定方,你这话,比任何恭维都让我高兴!” 他松开苏定方的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将领,目光中满是欣赏与期许。忽然,他收敛笑容,神情变得郑重无比,缓缓开口,一字一句: “你有两千兵马,军纪严整,士气可用,这很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我用人的规矩,你可能还不知道。” 苏定方凝神倾听。 高鉴道:“我这里,不讲出身,不论资历。你有本事,我就给你位置。你能带两千人,我就让你带两千人。你能带五千人,我就给你五千人。你将来若能带五万人,我便给你五万人。唯一的标准,是战功,是能力,是忠诚。你明白吗?” 苏定方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高鉴又道:“你新来乍到,本应先去太白学院学习一段时日,熟悉我军规矩、战法。程咬金初来时,也是先去学院待了半个月。但你的情况,与程咬金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你有两千久经战阵的老兵,有独立带兵的经验,有连挫强敌的战绩。若让你从头学起,浪费了你的本事,也浪费了这两千兵马。况且,来年开春,必有大战。我需要能打仗的人,需要能独当一面的人。” 苏定方心脏猛地一跳,隐隐猜到什么,却不敢置信。 高鉴看着他,忽然扬声对葛亮道:“葛亮,传令下去!” 葛亮肃然:“末将在!” “拟我军令:信都苏烈,骁勇多力,胆气超群,忠勇可嘉,即日起,擢为指挥使,仍统领其本部两千兵马,另从新附兵员中择优补充,满编二千五百人,独立成营,直属中军。其麾下原有将佐,论功叙用,一依我军军制!” 葛亮怔了一瞬,旋即高声应道:“得令!” 指挥使! 苏定方脑中轰然一响。 他来之前,详细打听过高鉴军中编制:五人为伍,二伍为伙,五伙为队,五队为营(二百五十人),五营为厢(一千二百五十人),二厢为都(二千五百人),设指挥使统领。指挥使,已是独领一军的中高级将领,麾下两千五百人,论职级,仅在都尉、兵马使之下,与王云垂、丁宣等心腹大将平起平坐! 他一个新附之人,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便得此高位?! 他猛地抬头,脱口而出:“将军!末将无功,不敢受此重职!请将军收回成命,末将愿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打住!”高鉴打断他,目光陡然凌厉,“苏烈,你以为我是赏你,还是用你?” 苏定方一窒。 高鉴上前一步,逼近他,一字一顿:“我是用你!用你的本事!用你这两千兵马!来年开春,必有大战,我需要能打仗的将,能冲阵的兵!你苏烈有本事,我便给你位置。你若没本事,便是我今日看走了眼,他日自会撤你的职,夺你的兵,你服不服?” 苏定方被他锐利的目光逼视着,胸中热血翻涌。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声若洪钟: “末将……愿为将军效死!若有负将军厚望,甘当军法,绝无怨言!” 高鉴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面向营中那些远远观望、此刻已鸦雀无声的士卒,扬声道:“苏烈部所有将士听真!” 两千余人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 “尔等随苏烈,自河北千里南下,抛家舍业,来投我军。这份忠义,我记下了!从今日起,尔等便是我高鉴麾下健儿,粮饷待遇,与各营一视同仁!尔等主将苏烈,已是我亲封指挥使,尔等依旧归他统领!来日征战,但有功勋,论功行赏,绝不吝惜!” 两千余士卒怔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谢将军!” “愿为将军效死!” “苏将军!苏将军!” 欢呼声中,有人带头呼喊苏定方的名字,渐渐汇成一片声浪,回荡在雪后的营地上空。 苏定方站在那声浪中心,望着眼前两千余张熟悉的面孔,望着那些从信都一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望着雪地中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那道身影,刚刚将指挥使的金印,亲手交到他手中。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未竟之言。 “为将者,当择明主,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得遇明主,放手一搏,建不世之功! 他抬起头,迎着漫天飞雪,迎着高鉴深邃的目光,迎着两千余兄弟炽热的期待,重重抱拳,单膝跪地,朗声道: “主公厚恩,苏烈无以为报。从今往后,烈这条命,便是主公的!但有驱使,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高鉴俯身,再次将他扶起。 “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昔汉武得霍去病,年十八,封骠骑校尉,六击匈奴,封狼居胥,功冠全军。今日我得苏定方,年方十七,勇冠三军,名震河北,可为我之骠骑?。” 骠骑! 汉武之时,霍去病封骠骑将军,饮马翰海,封狼居胥,建不世之功! 苏定方虎躯一震,眼眶瞬间湿润。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只化作一句: “主公……烈……敢不效死!” 高鉴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雪野,望向那片即将迎来春天、也将迎来更多血与火的齐鲁大地。 “好。”他轻声说,仿佛是对苏定方说,又仿佛是对自己说,“有你在,来年的仗,更有把握了。”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上,落在营寨中欢呼雀跃的士卒身上,落在这片刚刚接纳了一支新力量的土地上。 远处,历城的暮鼓沉沉响起,回荡在雪幕之中。 历史,真的已经不同了。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双手扶起苏定方,郑重道:“定方,起来。你我君臣,来日方长。” 欢呼声在校场上空回荡,惊起远处林间的寒鸦,扑棱棱飞向灰暗的天空。 高鉴微微一笑,对苏定方道:“看来你的兵,比我更高兴。” 苏定方也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与豪情:“他们跟我从河北来,无家可归。如今,终于有了新的家了。” 高鉴点点头,望着那片欢呼的士卒,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苏”字旗,又望向远处历城巍峨的城墙,目光悠远。 “定方,这只是开始。” “河北我们暂时回不去,但终有一日,我会让你带着这面旗,光明正大地打回去。” “而在那之前……”他转过头,看着苏定方,“先把你的兵练好,把你的本事都使出来。我还有很多仗,要让你去打。” 苏定方重重抱拳:“定方,谨遵主公之命!” 当夜,高鉴在将军府设宴,为苏定方接风洗尘。 魏征、崔民干、王基、李百药等文臣,刘苍邪、张定澄、王云垂、丁宣等武将,尽数出席。席间,高鉴当众宣布对苏定方的任命,众人虽有些意外,但见主公心意已决,又见苏定方英武不凡、谦逊有礼,且魏征事先已做过铺垫,便也纷纷举杯祝贺。 刘苍邪更是端着酒碗走到苏定方面前,大咧咧道:“苏将军,俺老刘敬你一碗!主公说你是‘骠骑’,俺看你这身板、这气度,确实配得上!往后咱们并肩杀敌,谁要是欺负你,俺帮你砍他!” 苏定方连忙起身,双手捧碗,一饮而尽:“刘将军豪气,定方敬服!日后还要多向将军请教!” 张定澄也笑着过来:“苏将军不必客气。咱们军中规矩,有本事就服人。你的本事,校场上我们都见识了,练兵有一套。往后打了胜仗,咱们再好好喝一场!” 苏定方连连称谢,心中暖意融融。这些高鉴麾下的元从将领,虽各有性格,但看得出都是爽直之人,没有他担心的排外与猜忌。 宴至深夜,众人尽欢而散。苏定方告辞出府,策马出城,返回自己营中。 祝各位书友新年快乐!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5章 新春1 大业十三年腊月的最后几日,历城笼罩在一片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中。 这是高鉴入主齐鲁后的第一个新年。对于饱经战乱的百姓而言,这个新年有着格外不同的意义,它意味着在连年的兵燹流离之后,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心度过的岁末;意味着田里的冬小麦已经安然越冬,来年春耕有望;意味着城头的旗帜虽然换了,但日子却在一天天好起来。 腊月二十八,驱傩。 这是年节前最隆重的仪式。自周秦以来,驱傩便是年终逐疫的重要典礼,至隋朝尤盛。这一日,历城街巷间随处可见戴着狰狞面具、身着红衣的“傩人”,他们手持戈盾,击鼓呼号,在城中各处巡行,驱逐疫鬼。鼓声咚咚,呐喊震天,孩童们兴奋地跟在队伍后面奔跑嬉戏,老人们则在家门口焚香祷告,祈求来年平安。 将军府也派出了自己的傩队。三十名身强力壮的亲卫,戴上了事先精心制作的十二兽神面具——有披头散发的方相氏,有头生双角的穷奇,有虎首人身的强良——他们身着红衣,腰系铜铃,在葛亮的带领下,自将军府正门出发,沿着城中主要街道巡行一周。所到之处,百姓纷纷让道,焚香礼拜,祈求神灵护佑。 高鉴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这支傩队渐行渐远。身边,魏征负手而立,微笑道:“去岁此时,历城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城头旗号一日三变。今岁虽仍有战事,人心却定了。” 高鉴点点头,目光深远:“人心定,则根基固。玄成,年后还有许多事要做。金矿那边,开春便要大规模开采;太白学院第二期学员,也该招收了;还有新稷下学宫,陆德明先生那里,得多去请教……” “主公放心。”魏征拱手,“诸事皆在筹划之中。只是……” 他顿了顿,微微压低声音:“王氏夫人有孕之事,当真不对外宣布?” 高鉴摇头:“才一个多月,胎象未稳,不宜声张。等过了三个月再说。” 魏征颔首,不再多言。 腊月二十九,贴门神。 这一日,历城家家户户都在门上贴起了新的桃符。当时最流行的门神是神荼和郁垒,传说中能制服恶鬼的兄弟神将。百姓将他们的名字或画像刻在桃木板上,悬挂门旁,用以御凶。这便是后世春联的前身。 将军府自然也不例外。高鉴亲自督工,命人选用上等桃木,削成一对三尺长的木板,由府中擅长丹青的文吏绘上神荼、郁垒的画像。神荼白面喜相,郁垒赤面怒容,皆披甲持戟,栩栩如生。桃符挂上府门的那一刻,高鉴忽然想起后世那些红纸黑字的春联,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若是在后世……”他默默想着,随即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驱散。 午后,他又命人将准备好的桃符分送各营、各官署。一时间,历城内外,朱红桃符处处可见,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腊月三十,除夕。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高鉴便起身了。崔氏早已在正堂等候,见儿子出来,亲手为他整理衣冠,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拜年的规矩。王氏肚子尚未显怀,侍立在侧,眉目间带着初为人妇的温婉与隐约的期待。 “娘,儿子晓得了。”高鉴笑着应道,目光掠过王氏,微微颔首。王氏回以浅浅一笑,脸颊泛起红晕。 辰时正,高鉴带着葛亮及十余名亲卫,骑马出府,向东城而去。 渤海高氏族人在城东的聚居地,位于历城东南隅的一片坊区。渤海高氏购买下来后便打算分一批族人在此居住。经过数月修葺,已成了一片规模不小的宅邸群落。虽然比不得蓨县祖宅的恢弘,但在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处安身之所,已属不易。 高鉴到时,五伯父高峻已率族中子弟在门口恭候。 高峻今年五十三岁,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风霜之色。他是渤海高氏这一支中最早与高鉴建立联系之人,正是他冒险为高鉴输送粮秣,解了燃眉之急。此番高氏分批避难,他率族人南下,一路护持,劳苦功高。 “五伯父!”高鉴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握住高峻的手,神态亲热中带着敬重,“侄儿来迟,让伯父久等了!” 高峻忙道:“不敢不敢!将军贵人事忙,能亲自来,已是阖族之幸!”他口中称“将军”,礼数周全,但眼中那份欣慰与亲近,却是藏不住的。 高鉴摇头,正色道:“五伯父,这里没有将军,只有侄儿。您再这般客气,侄儿下次可不敢来了。” 高峻一怔,旋即哈哈大笑:“好!好!那老夫便托大了!”他拉着高鉴的手,转身对身后众族人道,“都来看看,这便是咱们高家的麒麟儿!当初在蓨县族学时,我便说他未来必定不凡!哈哈哈!” 众族人纷纷上前见礼,有年长者,有年少者,有面带好奇的孩童,也有偷偷打量这位传奇族侄的年轻子弟。高鉴一一还礼,态度谦和,毫无倨傲之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入内叙话,茶过三巡,高峻屏退左右,只留几位族中长者,与高鉴密谈。 “鉴儿,”高峻改了称呼,神情郑重起来,“此番南下的族人,共计三百一十七口。其中男丁一百八十三人,能任事者约三十人。老夫已按你的意思,暗中考察了一番,拟了一份名单。”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递给高鉴。 高鉴接过,展开细看。名单上列着三十余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年龄、出身、擅长何事、可用为何职。字迹工整,评语简要中肯,显然下了功夫。 “五伯父费心了。”高鉴收起名单,郑重道,“侄儿来年用人之际,正缺可信可靠之人。这三十余人,侄儿回去后会一一斟酌,量才任用。至于其余族人,愿入太白学院习武的,可择优选拔;愿读书治学的,新稷下学宫明年开春招生,亦可报名;愿耕读传家的,可在齐郡、北海等处购买无主的田产,足够安置。” 高峻听得连连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他叹了口气,低声道:“鉴儿,老夫……替阖族老少,谢你了!” “五伯父。”高鉴打断他,目光平和而坚定,“渤海高氏,终究是我高鉴的根!” 高峻以袖拭泪,连连点头。良久,他平复心绪,又想起一事:“对了,鉴儿,你那位夫人……王氏,可是琅琊王氏的嫡女?” 高鉴点头:“正是。王基便是她父亲。” 高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琅琊王氏,山东首望。有此姻亲,你在齐鲁立足,根基更稳了。老夫听说,她……有孕了?” 高鉴微微一惊,旋即释然。这种事,在族人聚居之处,难免有些风声。他点了点头,低声道:“确有其事,但才一月有余,胎象未稳,未敢对外宣布。还请五伯父暂勿张扬。” 高峻连连点头,喜形于色:“好好好!老夫省得!这是天大的喜事,等过了三个月,定要好好庆贺!” 午时,高峻留高鉴用饭。虽是粗茶淡饭,却透着一家人团圆的温馨。席间,高鉴与族中长辈把酒言欢,又特意召见了几位名单上的年轻子弟,略作交谈,心中已有计较。 午后未时,高鉴告辞。临行前,他郑重对高峻道:“五伯父,年后开春,侄儿可能要用兵。届时历城防务,还需五伯父多多费心。” 高峻神色一凛,抱拳道:“将军放心!老夫虽老,尚能骑马开弓。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高鉴点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离去。身后,高氏族人立在门前,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眼中满是期许与希望。 除夕下午,申时正。 城西大营,辕门大开。 高鉴亲自带着二十余辆牛车,缓缓驶入营中。车上满载着肥猪、肥羊、美酒、米面、果蔬,都是犒军之物。消息早已传开,各营将士早早列队等候,见高鉴车驾入营,顿时欢声雷动。 “主公万岁!” “主公万年!” 高鉴勒马,扬声道:“今日除夕,某与诸位同乐!除今夜值守人员外,其余将士,皆可饮酒!酒不限量,肉管够!今夜不醉不归!” 欢呼声震天动地。 高鉴先至中军大帐,与刘苍邪、张定澄、丁宣、薛云徙、鞠靖等主要将领共饮。酒过三巡,他起身离席,带着葛亮,一营一营地巡视过去。 每到一营,他便与将士们同饮一碗酒,问问家乡何处、家中可有父母妻儿、在营中可习惯。将士们起初还有些拘谨,见他和蔼可亲,渐渐放开了,争着与他说话,有性急的甚至当场表起忠心,引来阵阵哄笑。 巡至苏定方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定方早已率部列队迎接。营中张灯结彩,士卒们脸上洋溢着难得的轻松与喜悦。自河北南下以来,这是他们过的第一个安稳年。 “苏烈!”高鉴大步上前,一把拉住欲行礼的苏定方,“今日只论军民,不论尊卑。来,陪某喝一碗!” 苏定方眼眶微热,接过亲卫递上的酒碗,与高鉴重重一碰,一饮而尽。 高鉴抹了抹嘴角,环顾四周,扬声道:“苏烈部的兄弟们!你们从河北千里南下,来投我军,这份信任,本将军记在心里!今日除夕,你们好好吃,好好喝!来年开春,咱们一起打胜仗,一起建功立业,一起过更好的年!” 两千余士卒轰然应诺,欢呼声久久不息。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6章 新春2 高鉴在苏定方营中逗留了小半个时辰,与士卒同乐,又特意查看了伤兵营,慰问受伤将士。临走时,他拍着苏定方的肩膀,低声道:“定方,好好带兵。来年,有你大显身手的时候。” 苏定方重重点头,目送高鉴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胸中热血翻涌。 除夕夜,将军府。 天色完全黑下来后,府中各院便燃起了烛火。正堂、偏厅、回廊、后院,处处灯火通明。府中上下皆换上新衣,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按照习俗,今夜要全家团聚,点烛燃火,通宵不眠——这便是“守岁”。 正堂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崔氏端坐主位,高鉴与王氏侍坐两侧。叔父高纯一家也在座,高鉴的叔父,为人忠厚,不善言辞。他的长子高朗,此刻正在东莱,负责金矿的初期营建,未能赶回过年,幼子高武怎在一旁说这趣事。 “朗儿不在,总归有些冷清。”崔氏叹了口气,眼中带着一丝牵挂。 高纯忙道:“嫂子放心,朗儿在东莱一切都好。鉴儿安排得妥当,出不了差错。” 崔氏点点头,看向高鉴,目光慈爱:“鉴儿,你这些年在外奔波,难得回家过年。今日除夕,娘看着你,心里就踏实了。” 高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握住母亲的手:“娘,儿子不孝,这些年让您操心了。往后,儿子一定多陪您。” 崔氏笑着拭了拭眼角,正要说话,见到一旁王氏,关切道:“暄儿,怎么了?不舒服?” 王氏忙摇头,笑道:“娘,儿媳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崔氏目光一闪,看看王氏,又看看高鉴,似有所悟。她起身走过去,扶住王氏,低声道:“既乏了,便早些歇息吧。守岁是咱们老人的事,你年轻人,身子要紧。” 王氏有些迟疑,看向高鉴。高鉴点点头,温声道:“去吧,听娘的。好好歇着。” 王氏这才起身,向崔氏、高纯行礼告退,由贴身侍女搀扶着,往后院去了。 待她走远,崔氏回到座位,压低声音向高鉴:“鉴儿,暄儿这边你紧着点……” 高鉴微微点头,低声回道:“一个多月,胎象未稳,确实需要注意。” “娘,今夜守岁,咱们好好说话。”他提起酒壶,为母亲和叔父斟上屠苏酒——这是预备明早饮的,今夜只是浅尝。 崔氏平复心绪,点点头,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往事:高鉴小时候如何调皮,如何不爱读书,如何被她追着满院子跑……高纯偶尔插几句,惹得崔氏笑骂。高鉴静静听着,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炭火噼啪,烛光摇曳。窗外偶尔传来竹节爆裂的声响——那是府中仆役在院中焚烧竹子,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用以驱赶一种名为“山臊”的恶鬼。这便是“爆竹”的由来。 夜深了,将军府中依旧灯火通明。正堂里,崔氏的絮语声、高纯的应答声、高鉴偶尔的笑声,交织成一幅温馨的画面。后院中,王氏安然入眠,梦中或许正憧憬着未来的孩子。城西大营里,欢声笑语渐渐沉寂,值守的士卒在寒夜中挺立,望着城中那片不灭的灯火,心中充满了踏实与希望。 历城的除夕夜,在爆竹声与烛火中,静静流淌。 正月初一,元日。 天色未明,将军府中便忙碌起来。仆役们洒扫庭除,在各处门楣悬挂新制的彩幡。厨房里,屠苏酒的香气早已飘散开来,混着蒸糕煮肉的香味,弥漫在清晨的冷空气中。 按照习俗,正月初一要饮屠苏酒。这种酒据说是三国时华佗的配方,以大黄、白术、桂枝、防风、花椒、乌头、附子等中药浸制而成,有祛瘟避疫的功效。饮用的顺序也极为讲究:先幼后长,先少后老。因为小孩子过年又长一岁,值得庆贺;而老人过年意味着寿命又减一年,所以后饮。 辰时正,阖家齐聚正堂。 崔氏端坐主位,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锦袍,鬓边簪着新制的金钗,容光焕发。高鉴、王氏侍立一侧。高纯一家也已到齐。 “武儿,来。”崔氏招手,将高昱唤到跟前,亲手斟了第一杯屠苏酒,递给他,“喝了这杯酒,又长一岁,要更懂事,好好学着做事。” 高武接过酒盏,先向崔氏行礼,又向高鉴、王氏行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立刻被那股辛辣的药味呛得皱起脸,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接下来是高鉴。他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喉间入腹,浑身都暖洋洋的。 然后是高纯、卢氏。 最后才是崔氏。她端起酒盏,微微笑道:“老身这把年纪,能看着儿孙满堂,喝这杯酒,心里高兴。来年,只盼鉴儿与暄儿……早日让老身抱上孙儿。”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氏一眼,王氏脸颊微红,垂首不语。 高鉴心中一暖,起身举杯:“娘,儿子敬您。愿您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众人齐齐举杯,共饮此杯。 饮罢屠苏,便是拜年。高鉴率王氏,向崔氏行大礼;高纯夫妇率高武,亦向崔氏行礼。而后平辈互拜,其乐融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礼毕,崔氏命人摆上早膳。虽是元日,却一切从简,不过几样精致小菜,配着新蒸的年糕、肉羹。但那温馨的氛围,却比任何珍馐美味都更让人沉醉。 饭后,高鉴更衣,准备出府。按照规矩,元日上午,他要去拜访魏征、王基、崔民干等几位心腹谋士,以及军中诸将,以示敬重。 临行前,崔氏拉住他,低声道:“鉴儿,暄儿那边,你多上心。头三个月最要紧,莫让她操劳,莫让她受凉……” “娘,儿子省得。”高鉴笑着应道,又对王氏点点头,“暄儿,好好歇着,不必等我用午膳。” 王氏温顺地应了,目送他离去,眼中满是柔情。 元日的历城,处处洋溢着新春的气息。街巷间,百姓穿着新衣,互相道贺;孩童们追逐嬉戏,放声欢笑;店铺虽大多歇业,但门口悬挂的彩幡、张贴的桃符,更添几分喜庆。 高鉴骑马穿行其间,心情格外舒畅。 他先去魏征的府邸。魏征的府邸不大,虽值元日,仍手不释卷。见高鉴亲至,慌忙出迎。两人对坐饮茶,谈了一个多时辰,说的多是来年的政务安排、人才选拔、以及各方势力的动向。 从魏征处出来,他又去拜访王基、崔民干。王基喜形于色,拉着高鉴说了许多琅琊王氏的轶事,言谈间隐隐透出对王氏有孕的欢喜,他作为王氏族人,自然格外关注此事。崔民干则沉稳得多,只略谈了谈来年与博陵崔氏联络的事宜。 午后,高鉴入军营,与刘苍邪、张定澄、苏定方等将领以茶代酒同饮。军中虽已禁酒(元日后恢复军纪)。 苏定方依旧沉默寡言,但眉宇间的坚毅已化作平和。昨夜之后,他真正感受到了高鉴对他的信任与重视,那份漂泊不定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定方,”高鉴与他单独对饮时,低声道,“开春后,若有用兵之处,你部需做好准备。” 苏定方目光一凝,抱拳道:“主公放心,烈所部两千人,随时可战!” 高鉴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夕阳西下时,高鉴返回将军府。崔氏、王氏已在正堂等候。一家人用过晚膳,便早早歇息了,守岁一夜,今日都有些乏了。 躺在榻上,高鉴久久未能入眠。他望着窗外的夜空,回想着这个特殊的除夕与元日。家族的温暖,母亲的絮叨,妻子的柔情,将士们的欢呼,谋士们的谋划……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融入了这片土地。 他想起去年此时,自己还在为如何在乱世中立足而殚精竭虑;而今年此时,他已是坐拥九郡、带甲十余万的一方诸侯,有文臣武将效命,有族人妻子相伴,甚至即将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夜风轻拂,烛火摇曳。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那是城中百姓在欢庆新年。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7章 王世充又败 大业十四年的正月,当历城沉浸在除夕与元日的喜庆氛围中时,千里之外的东都洛阳,却正经历着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驱傩的鼓声,没有贴门神的喜庆,更没有阖家团圆的欢声笑语。有的只是洛水上漂浮的浮尸,北邙山麓连绵的营垒,以及城中百姓日渐绝望的眼神。 自腊月那场夜袭惨败后,王世充龟缩于含嘉城,月余不敢出战。李密则乘胜修缮城防,广积粮草,每日操练兵马,钲鼓之声隔着洛水可传入洛阳城中。 越王杨侗坐不住了。再次遣使至含嘉城,携金帛酒肉,犒劳王世充军。使者的说辞依旧温和而空洞:将军辛苦,朝廷倚仗将军,望将军重整旗鼓,以卫社稷。然而那眼神深处的焦虑与期盼,比任何言语都更让王世充如坐针毡。 他必须再战。 即便明知胜算渺茫,他也必须再战。因为若再不战,洛阳城中那帮文官会怀疑他拥兵自重、坐观成败;越王杨侗会对他失去最后一丝信任;而他自己麾下的将士,也会在这日复一日的龟缩中,消磨掉最后一点士气。 “传令诸军。”正月十五,王世充召集众将,声音沙哑而决绝,“明日,渡洛水,击李密!” 洛水北岸。 这一日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日光,河面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王世充集结了所能调动的全部兵力——含嘉城原有万余残兵,加上越王新拨的三万援军,以及从洛阳城中搜罗的丁壮、河阳溃退后陆续归队的散卒,勉强凑出五万之众。 他的部署很简单:命诸军分头打造浮桥,于洛水多处同时渡河,以期分散李密的防御力量,寻觅突破口。谁先架好浮桥,谁便先渡,渡河后立即抢占滩头阵地,掩护后续部队。 这本是一个看似可行的计划。然而王世充忘了,或者刻意忽略了,他的麾下早已不是当初那支令行禁止的江淮劲卒。各部将领心思各异,有的急于建功,有的畏敌如虎,有的与同僚积怨已久,只等着看对方笑话。 浮桥的搭建,从一开始便乱象纷呈。 洛水之上,数十座浮桥同时施工。有的部队进展神速,士卒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半日便将桥身延伸至对岸;有的部队则拖拖拉拉,工匠偷工减料,士卒消极怠工,桥面尚未合龙,便已摇摇欲坠。 最先完成浮桥的,是虎贲郎将王辩所部。 王辩,字警略,冯翊人,少习兵书,骁勇善战,是王世充麾下难得的能将。他率本部八千精锐,于洛水上游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段,仅用两个时辰便架起一座坚固的浮桥。桥成之后,他毫不迟疑,当即率军渡河。 对岸的瓦岗军似乎猝不及防。王辩部如猛虎出柙,迅速击溃了滩头寥寥数百守军,趁势掩杀,竟一举突破李密军设置的第一道外栅! 栅内营帐连绵,旌旗杂乱,士卒奔走呼号,乱成一团。 “杀!”王辩身先士卒,长槊所指,所向披靡。他心中狂喜——难道天助我也?难道李密这个不可一世的枭雄,今日便要丧于我王辩之手? 他率部越战越勇,一路向纵深突进,直奔李密中军大帐的方向而去。 瓦岗军似乎真的溃了。 然而,王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率军突入外栅、即将触及李密核心防线之时,洛水南岸的王世充中军,却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战局的小事。 王世充站在高坡上,远远望着对岸的战况。他看到了王辩的旗帜一路向前,看到了瓦岗军阵脚大乱,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正在眼前闪烁。 但他也看到了,其他各部的浮桥尚未合龙,后续部队无法跟上。王辩孤军深入,若李密回过神来,调集重兵围剿,这支先锋很可能全军覆没。 他需要一个信号,一个能让各部加紧渡河、协同作战的信号。 于是,他下令:“鸣角!” 角声呜咽,响彻洛水两岸。 这本意是收束各部、统一行动的命令。然而,这个命令,下得太早了。 对岸,正在浴血奋战的王辩部将士听到角声,皆是一怔。按照军中规矩,鸣角收兵,意味着主将下令撤退。他们不明白为何大胜之际要撤退,但军令如山,他们只能执行。 攻势骤然放缓,前锋开始后撤。 就在这一刹那,瓦岗军中,李密的眼睛亮了。 他原本已准备弃营而走。王辩的突破太快、太猛,他的中军确实一度濒临崩溃。他甚至已经命人备好战马,随时准备突围。 然而,王世充的角声,让他看到了转机。 “贼军鸣角收兵!”李密厉声大喝,“其阵必乱!敢死士,随我冲!” 他翻身上马,长槊一挥,亲率三千最精锐的敢死之士,如离弦之箭般直插王辩部侧翼! 这一击,恰到好处。 王辩部正在后撤,阵型已乱,士气骤降。突然遭到李密亲率精锐的猛烈冲击,顿时溃不成军。王辩怒吼着试图重整阵型,但兵败如山倒,任凭他如何呼喝,士卒们只顾四散奔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乱军之中,一支流矢飞来,正中王辩面门。他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晃了晃,从马上一头栽下,再也没能起来。 虎贲郎将王辩,战死。 与此同时,洛水上的浮桥处,惨剧正在上演。 听到角声后,其他各部的将领也慌了。有的以为王辩已败,急着撤军;有的以为王辩已胜,急着渡河争功;有的不知所措,停在原地观望。数十座浮桥同时挤满了人,你推我搡,自相践踏。 不知是哪座浮桥先承受不住重压,轰然断裂。紧接着,连锁反应般,一座又一座浮桥崩塌。桥上密密麻麻的士卒如饺子般坠入冰冷的洛水,惨叫声、呼救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隆冬时节的洛水,冰冷刺骨。坠河的士卒大多不会游泳,即便会游,厚重的冬衣浸水后也成了夺命的累赘。他们挣扎着,扑腾着,很快便沉入水底,再也没能浮上来。 万余人溺毙。 这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但在那一刻,它是无数个活生生的生命,是无数个家庭的父亲、丈夫、儿子。 王世充站在南岸高坡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双手紧紧攥着马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想下令救援,但如何救?浮桥已毁,舟船不够,他能做的,只是眼睁睁看着他的士卒在水中挣扎、沉没、死去。 “大帅!快走!”王仁则不顾箭伤未愈,冲上来拉住他的马缰,“李密要杀过来了!” 王世充如梦初醒。他望向对岸,李密的旗帜正向河边快速移动,无数瓦岗军士正如潮水般涌来,追杀着四散溃逃的残兵。 “走……”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走……” 他勒转马头,带着身边仅剩的数千残兵,向北狂奔。 身后,洛水依旧默默流淌,载着无数尸骸,向东而去。 夜晚,疾风寒雨。 这是洛阳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夜。刺骨的北风呼啸着掠过河洛平原,夹带着冰冷的雨滴,打在人的脸上如刀割一般。道路泥泞难行,气温骤降至冰点以下。 王世充带着数千残兵,冒雨北逃。他们没有营地,没有帐篷,没有干粮,甚至连生火的工具都没有。士卒们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互相搀扶着,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一夜之间,冻死者又以万数。 不是战死,是冻死。 那些跟随王世充转战千里、历经无数次血战的江淮子弟,没有死在敌人的刀箭之下,却在这个寒冷的雨夜,一个接一个地倒在泥泞的路边,再也无法站起来。 次日天明,王世充抵达河阳城时,身边仅剩数千人。 他站在河阳城门外,望着那支残破得不成样子的队伍,望着那些面色青紫、瑟瑟发抖的幸存者,望着身后那条遍布尸骸的来路,久久不语。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解下甲胄,除去官袍,自缚双手,命人将自己押入河阳城的牢狱。 “世充败军丧师,罪当万死。”他对河阳都尉独孤武都道,“请将军将我押送东都,听候朝廷发落。” 河阳都尉独孤武都目瞪口呆。他原是王世充的部将,素知此人狡诈多谋,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他不敢自作主张,只得一边安置溃兵,一边急报东都。 消息传到洛阳,越王杨侗召集元文都、卢楚等人商议。 元文都道:“王世充屡败屡战,虽丧师辱国,然其忠心可悯。且如今洛阳危困,除他之外,无人可领兵。若治其罪,则军心尽失,洛阳必亡。” 卢楚也道:“王世充自系狱请罪,是做给朝廷看的。若赦之,他必感恩图报;若杀之,正中李密下怀。” 越王杨侗年幼,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点头。于是,他遣使至河阳,赦免王世充之罪,召其还都,并赐金帛、美女,以示抚慰。 王世充接到赦令时,正在牢狱中蓬头垢面地坐着。他听完使者宣读的诏书,伏地叩首,涕泗横流:“世充……世充万死难报殿下隆恩!” 他回到洛阳后,收敛溃散士卒,得万余人,屯于含嘉城。但这一次,他再也不敢主动出击了。他只是紧闭城门,加固防御,眼睁睁看着李密在洛水对岸耀武扬威。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8章 劝进 正月十九,李密率大军进据金墉城。 金墉城,位于洛阳城西北角,是洛阳外围最重要的军事据点。此城始建于曹魏,历经西晋、北魏、隋朝多次修缮,城墙高厚,设施完善,易守难攻。李密占据此城,等于在洛阳城下钉下了一颗永远拔不掉的钉子。 他入城后,立即下令修缮城防:修补破损的城墙,加固城门,清理城壕,重建望楼。城中空置已久的官署、庐舍,也被重新利用起来,作为将领们的住所和粮草军械的仓库。 更让洛阳城中军民胆寒的是,李密每日在金墉城中操练兵马。钲鼓之声,隔着短短数里距离,清晰传入洛阳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咚——咚——咚——” 那战鼓声如同催命的符咒,日夜不息地敲击着守城军民的心脏。 数日后,李密拥兵三十余万,陈列于北邙山麓,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他亲率中军,向南推进,直逼洛阳上春门外。 上春门,洛阳城东面三门之一,是通往东都宫城的重要门户。站在城楼上,可以清晰看到北邙山上李密军的连营,如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将整个洛阳城东面包围得水泄不通。 越王杨侗慌了。 他召集群臣,问谁敢出战。金紫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挺身而出,愿率兵拒敌。越王大喜,当即调拨五万禁军,由段达、韦津率领,出上春门迎战。 段达,此人素以骁勇着称,却也以骄横跋扈闻名。韦津,京兆杜陵人,出身关陇贵族,历任民部尚书,颇有才干,却不谙军事。 两人率军出城,列阵于上春门外。李密早已在北邙山麓摆好阵势,见隋军出城,也不急于进攻,只是按兵不动,静静观望。 段达登高了望,只见李密军阵势严整,旌旗如云,士卒如蚁,一眼望不到边际。他心中暗自掂量:自己这五万人,能敌得过三十万吗? 不能。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想退。身边的韦津还在指指点点,说着什么“布阵”“出击”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撤。”段达忽然下令。 韦津愕然:“什么?” “撤!”段达不再解释,拨马便走。 他这一走,隋军阵脚大乱。士卒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主将跑了,顿时人心惶惶,纷纷掉头就跑。有人喊“敌军杀来了”,有人喊“快跑”,乱成一团。 李密在山上看得真切,冷笑一声,挥动令旗:“出击!” 三十万瓦岗军如决堤的洪水,自北邙山上倾泻而下! 段达早已跑得无影无踪,韦津想收拢军队,却哪里收得住?乱军之中,他被瓦岗军围住,力战不敌,被生擒后斩杀。五万禁军,死伤过半,余者溃散。 此战之后,洛阳周边郡县的守将,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偃师守将、柏谷守将、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检校河内郡丞柳燮、职方郎柳续……一个接一个地遣使至金墉城,向李密奉表请降。他们献上印绶、户籍、粮册,表示愿意归顺魏公,效犬马之劳。 李密一一接纳,抚慰有加。他命降将依旧各守本土,只将他们的子弟或亲信留在金墉城作为人质。短短数日,洛阳周边的战略据点,尽入瓦岗之手。 至此,李密的势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拥兵三十余万,据有洛口、回洛两大粮仓,掌控河南数十郡县,西逼洛阳,东连齐鲁,南接江淮,北临大河。天下群雄,莫不侧目。 消息传开,四方震动。 窦建德在乐寿接到战报,沉默良久,对左右道:“李密……真英雄也。某不如也。” 他当即命人起草表文,遣使赴金墉城,奉表劝进。 表文措辞恭谨,先是大赞李密功业:“魏公奋武中原,扫清群丑,威震四海,功盖天下”,然后委婉表达劝进之意:“今东都孤危,指日可下;天下无主,人心惶惶。公宜早正位号,以安兆民之心。” 杜伏威在江淮,朱粲在南阳,孟海公在曹州,徐圆朗在兖州……一个个都遣使奉表,劝李密即皇帝位。 就连远在历城的高鉴,也接到了使者带来的消息。 那是一个黄昏,高鉴正在书房中与魏征、苏定方议事。葛亮来报:李密处的邴元真派人,携劝进表而来。 高鉴与魏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李密……要称帝了?还是下面人的自作主张?高鉴知道李密到最后都没有称帝! 他们展开表文,只见措辞恭谨,无非是那些老套的说辞。最后附着一行小字:欲邀四方诸侯同劝。 “这是要咱们联名劝进。”魏征放下表文,缓缓道,“主公,如何应对?” 高鉴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良久。 “瓦岗……”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魏征道:“以目前之势,确实如此。三十万大军,据有两仓,掌控河南,威震天下。若非洛阳城坚,只怕早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越是这样,越危险。”高鉴转身,目光锐利,“他越是势大,李渊、王世充、窦建德,就越会视他为眼中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 他顿了顿,想起那个还在长安城中运筹帷幄的李渊,想起那个缩在含嘉城中舔舐伤口的王世充,想起江都那十多万的骁果军。 魏征在一旁静静听着,笑道:“主公,那咱们……劝还是不劝?” 高鉴看着他,也微微一笑:“玄成先生,你觉得呢?” 魏征想了想,抱拳道:“在下愚见,劝与不劝,不在于李密是否真该称帝,而在于咱们想让他看到什么。” “哦?继续说。” “劝了,便是顺水人情,让李密知道咱们敬他、怕他、依附他。这样他至少暂时不会对咱们用兵。不劝,便是得罪他,让他觉得咱们有异心。以他如今的声势,若分兵东向,咱们虽有准备,却也麻烦。”魏征说完,看向高鉴,“末将以为,不妨劝一劝。反正不过是张纸的事,又不少块肉。” 高鉴哈哈大笑:“好!玄成先生看得明白!” 他转向魏征:“玄成,拟表吧。措辞要恭谨,但不可过于谄媚。要让他知道咱们敬他,也要让他知道,咱们不是他的附庸。” 魏征微微一笑,拱手道:“属下明白。” 三日后,高鉴的劝进表随同使者,送往金墉城。 正月末,金墉城。 李密坐在临时布置的议事厅中,面前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劝进表文。窦建德的,杜伏威的,朱粲的,孟海公的,徐圆朗的……还有高鉴的。 他一份份翻开,细细阅读。有的言辞恳切,有的恭谨有礼,有的则带着几分敷衍的味道——比如高鉴那份。 他拿起高鉴的表文,又看了一遍。措辞确实恭谨,但字里行间,隐隐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味道。没有那种卑躬屈膝的谄媚,也没有那种诚惶诚恐的畏惧。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表达敬意,然后归于沉默。 “高鉴……”李密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个人,他从未见过面,却已多次听闻。李渊要封他齐王,他拒绝了;窦建德拉拢他,他虚与委蛇;自己的使者去,他恭谨接待,却不肯明确表态站队。如今自己势倾天下,他派人来劝进,却依旧不卑不亢…… “是个聪明人。”李密放下表文,对身边的裴仁基道。 裴仁基拱手道:“魏公,群雄劝进,正是人心所向。魏公宜早正位号,以定天下人心。” 房彦藻也道:“魏公功高盖世,名正言顺。今若即皇帝位,则天下英雄必望风景从,洛阳孤城,可不战而下!” 李密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东都未平,不可议此。” 裴仁基一怔,急道:“魏公!洛阳旦夕可下,何必……” “旦夕可下?”李密看着他,目光深沉,“洛阳城坚,粮草尚存,王世充虽败,犹有万余死士。洛阳一步未进,谈何旦夕可下?更何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洛阳城的轮廓,缓缓道:“暴君在江都,百足之虫。李渊在关中,虎视眈眈。窦建德在河北,拥兵自重。我若此时称帝,便成众矢之的。李渊来,第一个打我;窦建德、王世充,也会趁机联手。届时,四面受敌,便是孙吴复生,亦难回天。” 裴仁基、房彦藻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李密转过身,目光扫过案上那一堆劝进表,最后落在高鉴那份上。 “告诉各路使者,他们的好意,我李密心领了。但称帝之事,待东都平定后,再议不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齐地那位……告诉他,我记住了。” 使者们揣着李密的回复,各自散去。 消息传到历城时,已是二月。高鉴听完魏征的转述,微微一笑。 “东都未平,不可议此……好一个东都未平。”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初春的暖阳,“李密,历史上能留名的果然不是寻常之辈。只可惜……” 他没有说完。 只可惜,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免,就能避免的。宇文化及会来的,李渊会来的,王世充也不会甘心等死。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火起之前,积蓄足够的实力,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做出适当的选择。 历城的街巷间,百姓们已经开始准备春耕。城西校场上,新一期的太白学院学员正在操练。东莱的山谷中,第一批金矿石正在被小心翼翼地开采出来。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而高鉴知道,真正的风暴,开始转动了。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9章 杨广欲都丹杨1 当洛阳城外战鼓震天、历城上下沉浸在新春余韵中时,千里之外的江都,却笼罩在一片诡异而颓靡的氛围里。 这是一座被遗忘的都城。 自大业十二年七月,隋帝杨广第三次驾幸江都以来,这座淮南雄镇便成了事实上的帝国政治中心。然而,这个“中心”早已名存实亡。长安陷于李渊,洛阳困于李密,东都号令不出城门,河北、河南、江淮,处处烽火,各路义军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杨广的诏书,早已出不了江都十里。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 江都宫,这座耗尽民脂民膏修建的奢华宫苑,占地数十里,楼台亭榭星罗棋布,奇花异木四时不绝。宫内设有一百多间房,每间房都布置得极为奢华:锦绣帷帐、金银器皿、名贵熏香、精致食案……一应俱全。每一间房里,都住着一名美人——都是从各地选来的绝色女子,有江南佳丽,有塞外胡姬,有高丽贡女,有西域舞娘。 炀帝定下规矩:这一百余房,每日由一房的主人负责宴饮供奉。从早到晚,酒馔不断,歌舞不休。他与萧后率领一众宠姬,轮流到各房赴宴,从这间喝到那间,从白天喝到黑夜。 江都郡丞赵元楷,专门负责供应酒馔。此人本是贪佞之辈,最善揣摩上意。他见炀帝耽于酒色,便变着法子搜罗天下美酒、珍馐、异果,源源不断送入宫中。江南的秫酒、岭南的果酿、西域的葡萄酒、高昌的马乳酒……但凡能弄到的,无一不备。 炀帝每日酒卮不离口,喝得醺醺然、陶陶然。萧后陪在身侧,一千多个随侍的姬妾,也大多醉眼迷离,东倒西歪。宫中日夜笙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袖翻飞,觥筹交错,仿佛天下依旧太平,仿佛那四面楚歌的危局从未存在。 然而,这只是表象。 每当夜深人静,宴席散去,隋帝便会独自一人,脱下龙袍,换上寻常百姓的幅巾短衣,拄着一根竹杖,在宫中各处台馆间漫步。他走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这宫中的每一处景致都刻进心里。有时他会在某个亭台前驻足良久,默默望着远处的灯火;有时他会登上高处,仰望星空,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侍卫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萧后隐约明白。 那一夜,隋帝又喝得大醉。 宴席设在临江阁,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临江而建,推开窗便可见浩浩长江。今夜是第七十三房的主人供奉,那是一名来自吴郡的女子,年方十八,生得明眸皓齿,擅唱吴歌。她柔声唱着一首古老的江南民谣,曲调婉转,词意缠绵: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隋帝斜倚在锦榻上,手执玉杯,眯着眼听着。萧后坐在一旁,轻轻为他打着扇子。殿中烛火摇曳,熏香缭绕,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逸,那么宁和。 然而隋帝的目光,却始终望着窗外的夜空。 今夜星光灿烂。银河横亘天际,群星闪烁不定。隋帝自幼便好占候卜相之术,对天文星象颇有研究。他望着那熟悉的星图,望着那几颗格外明亮的星辰,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都退下。”他忽然开口。 姬妾、内侍、宫女们一怔,随即鱼贯退出。殿中只剩下隋帝、萧后,以及那个还在轻轻哼唱的歌姬。 “你也退下。”萧后轻声道。 歌姬敛衽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江风偶尔吹动窗棂的轻响。 隋帝依旧望着窗外,良久,忽然开口,说的是吴语——那是他在江都备战,准备覆灭南陈时学会的方言,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刻,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听到他这样说: “外间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为长城公,卿不失为沈后,且共乐饮耳!” 萧后浑身一震。 长城公,是陈朝后主陈叔宝降隋后受封的爵位。陈叔宝嗜酒荒淫,亡国后被俘至长安,终日醉生梦死,隋文帝宽容待之,让他得以善终。沈后,是陈叔宝的皇后,随夫入隋,亦得善终。 隋帝这是在说,外面有很多人想害我,但我大不了像陈叔宝那样做个亡国之君,你就像沈后那样做亡国之后,咱们只管喝酒享乐便是! 萧后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隋帝却笑了,举杯一饮而尽,随即又满上,再饮,再满。他喝得很快,仿佛在跟谁赌气,又仿佛只是想把自己灌醉。 萧后终于开口,声音微微发颤:“陛下……何出此言?” 隋帝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喝酒。 萧后不敢再问。 那一夜,隋帝喝得烂醉如泥,被内侍们抬回寝殿。 又一夜。 这一夜无星无月,江风很大,吹得宫中的灯笼摇摇晃晃。隋帝没有设宴,只带着萧后,登上宫中最高处——一座名为“望归”的楼阁。 楼名“望归”,是隋帝亲自取的。当年他三下江都,每次离开时,都说要“北归”。可如今,他还能归去哪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站在窗前,望着黑沉沉的长江,沉默良久。忽然,他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面铜镜,对着镜中的自己,端详了许久。 镜中那人,曾经英武俊朗,如今却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鬓边已见白发。他今年五十岁了,登基十四年,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变成了今日这副模样。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与自嘲。他转向萧后,指着自己的脖颈,用那熟悉的吴语道: “好头颈,谁当斫之?” 萧后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炀帝的手臂,颤声道:“陛下!陛下何出此言!陛下……” 隋帝却只是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萧后却从那平静中,听出了彻骨的绝望。 她再也忍不住,扑通跪倒,伏地痛哭。 隋帝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他弯下腰,亲手将萧后扶起,揽入怀中,轻声道: “莫哭……莫哭……朕不过是随口说说……来,陪朕再饮一杯……” 那一夜,他们喝了很多酒。萧后陪着他,一杯接一杯,直到两人都醉倒在窗前,直到东方既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隋帝的醉态越来越频繁,那诡异的平静也越来越令人不安。 然而,他毕竟还是皇帝。皇帝,就得处理国事——尽管那“国事”,早已千疮百孔。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0章 杨广欲都丹杨2 这一日,隋帝召集众臣,廷议一件大事。 他要迁都。 中原已乱,洛阳被围,长安陷落,他无心也无力北归。他只想留在江南,留在江都,或者更进一步,迁都丹杨,保据江东,做一个偏安之主。 丹杨,即今南京。那里有虎踞龙盘之势,有长江天险可守,有富庶的江南为根基。当年陈朝便建都于此,享国三十余年。若能迁都丹杨,据江而守,未必不能延续国祚。 炀帝将这个想法提出,命群臣廷议。 内史侍郎虞世基第一个站出来,高声道:“陛下圣明!丹杨乃帝王之宅,虎踞龙盘,气象万千。昔孙吴、东晋、宋、齐、梁、陈,皆都于此,享国久长。今中原板荡,车驾宜南渡丹杨,抚定江东,以图恢复!” 虞世基,会稽余姚人,出身江南士族,素以文才着称。他这番话,既有对炀帝的迎合,也有对故土的私心——他的家乡就在江南,若能迁都丹杨,他便算衣锦还乡了。 他话音一落,殿中便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许多江南籍的官员纷纷点头称善,更有阿谀之徒趁机大拍马屁,说什么“陛下此举,乃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云云。 然而,有人站了出来。 右候卫大将军李才,一个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的老将。他是关中人,从军数十年,历经征战,对关中故土有着深厚的情感。他大步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 殿中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才。 李才昂首挺立,目光灼灼:“丹杨虽险,然偏安一隅,非帝王久居之所!关中乃王业根基,周、秦、汉皆由此兴!今虽暂失,然陛下若还幸关中,登高一呼,关陇豪杰必望风而从!届时,东都之围可解,天下之势可振!若迁都丹杨,则是自弃天下,偏安江左,与陈叔宝何异!” 这番话,直指要害,毫不留情。尤其最后一句“与陈叔宝何异”,更是在隋帝心头狠狠扎了一刀,前几日他还自称“长城公”,如今李才却用陈叔宝来讽谏! 虞世基脸色一变,当即反驳:“李将军!关中虽为王业根基,然如今李渊据之,岂肯拱手让人?且关陇豪杰,早已归附李渊,岂能因陛下一纸诏书便倒戈来归?陛下还幸关中,无异于自投罗网!” 李才怒道:“虞世基!你安知关陇豪杰之心?李渊不过一时侥幸,岂能久据关中?陛下乃天子,名正言顺,登高一呼,万民景从!你不思劝陛下进取,反劝陛下偏安,是何居心!” 两人唇枪舌剑,越争越激烈,最后竟在殿上当众对骂起来。隋帝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任由他们争吵。 群臣面面相觑,不敢插嘴。 争吵持续了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李才愤然拂袖,转身大步出殿,留下一句话: “臣言尽于此!陛下若执意南迁,臣请骸骨归田!” 殿中一片死寂。 隋帝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愈发阴沉。 李才走后,廷议继续。 门下录事李桐客,一个来自衡水的文官,素以直谏闻名。他犹豫片刻,还是站了出来,小心翼翼道: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隋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桐客深吸一口气,道:“江东之地,卑湿多雨,土地险狭,物产有限。若内奉万乘之君,外供三军之需,民力必不堪命。届时,纵使迁都丹杨,民怨沸腾,恐怕也会重演中原之乱……”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江南地盘太小,养不活朝廷和军队。强征暴敛,只会逼反百姓。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有几名御史同时出列,声色俱厉: “李桐客!你竟敢谤毁朝政,指斥乘舆,该当何罪!” “陛下迁都丹杨,乃上承天命,下安黎庶!你区区一个录事,安敢妄议!” “臣请陛下治李桐客谤毁之罪!” 李桐客脸色煞白,连连叩首:“臣……臣不敢谤毁朝政!臣只是据实而言……” “据实而言?”一名御史冷笑,“你的‘实’,便是说陛下昏庸,百姓必反?这不是谤毁是什么!” 李桐客哑口无言,只能伏地不起,瑟瑟发抖。 隋帝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摆了摆手:“退下。” 李桐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但仕途也到此为止了。 经过这一番风波,群臣都明白了风向。 接下来的发言,便是一边倒的附和。 “陛下圣明!迁都丹杨,乃大禹之事也!”有官员引经据典,把大禹东巡会稽的事翻出来,证明天子南狩是自古有之。 “江东之民望幸久矣!陛下过江,抚而临之,万民必欢欣鼓舞!”有官员信口开河,仿佛江南百姓天天盼着皇帝来。 “丹杨宫可仿江都宫规制,更加宏丽,以彰陛下威德!”有官员已经开始规划新宫的建设。 隋帝听着这些阿谀奉承,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挥了挥手,淡淡道:“既如此,便命有司,治丹杨宫。待宫殿修成,朕便移跸江东。” 群臣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散朝后,隋帝独自坐在殿中,久久未动。 窗外,夕阳西下,将江都宫的飞檐斗拱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隐隐传来江涛声,低沉而绵长,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晋王时,第一次来到江都的情景。那时的他,英姿勃发,雄心万丈,立志要扫平江南,一统天下。他率军渡江,攻入建康,俘虏陈叔宝,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他也要渡江了。只不过,当年是去征服,如今却是去逃亡。 “陈叔宝……”他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当年他嘲笑陈叔宝昏庸无能,坐失江山。可如今呢?他杨广,大隋天子,文治武功远迈前古,最终也要步陈叔宝的后尘,偏安江左,做一个亡国之君? 他不甘心。 可他不甘心,又能如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北方的天际,隐隐有乌云翻滚,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李渊……李密……王世充……窦建德……”他一个一个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支想要他命的势力。 “还有那个高鉴……”他忽然想起那个名字,那个在齐地崛起、拒绝李渊封王的年轻人。此人据有齐鲁,拥兵十余万,再等些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夜风渐起,吹动他的衣袂。他打了个寒噤,转身走回殿内。 “来人。” 内侍应声而入。 “传旨:丹杨宫加紧营建,明年开春,朕要亲往巡视。” “遵旨。” 内侍退下。隋帝独自坐在烛火摇曳的殿中,望着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章——那些奏章,大多来自他已经无法控制的州县,来自那些他再也见不到面的臣子。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闭上眼,任由倦意将自己淹没。 黑暗中,一个声音幽幽响起,仿佛来自远古,又仿佛来自心底: “好头颈,谁当斫之……” 江都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二月刚到,江边的柳树便已抽出嫩芽,桃花也含苞待放。江都宫中,依旧是日日笙歌,夜夜宴饮。炀帝依旧醉生梦死,依旧在那百余间房中流连忘返,依旧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徘徊。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荒淫无度的皇帝,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一场足以颠覆江都的惊涛骇浪,正在这歌舞升平的假象之下,悄然酝酿。 宇文化及,此刻正在江都城中,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隋帝的目光,早已不是臣子看君主的目光,而是猎手看猎物的目光。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1章 江都序曲1 长江上的雾气终日不散,笼罩着这座曾经煊赫一时的行都。江都宫中依旧是日日笙歌,夜夜宴饮,但那歌舞升平的假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如同江面下看不见的漩涡,愈转愈深。 最先出问题的,是粮草。 江都虽为行都,却非产粮之地。城中储粮本就不多,加上炀帝带来的十几万禁军、骁果、随行官员、宫女内侍,以及陆续逃难南下的关中、中原士民,每日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入春以来,粮仓渐空,市面上的粮价一日三涨,有钱也买不到米。 最先饿肚子的,是那些身份最低微的杂役、民夫、以及最要命的,骁果军中的底层士卒。 骁果,是大业九年隋帝为扩充禁卫而组建的精锐部队。成员多选自关陇、河东的良家子弟,身材魁梧,武艺精熟,待遇优厚,是禁军中的禁军。然而,这支部队有个致命的弱点:他们的根,在关中。 江都再好,终究是异乡。关中的麦香、渭河的流水、大兴的街巷、故乡的妻儿……这些念头如同野草,在每一个骁果士卒的心底疯长。起初只是偶尔的叹息,渐渐变成三五成群的窃窃私语,最后化作一种无法压抑的集体情绪——想家。 想回家。 他们盼着隋帝早日北归。可一天天过去,一月月过去,隋帝不但没有北归的意思,反而传出要迁都丹杨、永居江东的消息。 骁果们的心,彻底凉了。 最先付诸行动的,是一个叫窦贤的郎将。 窦贤,扶风人,骁果军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军官。他私下串联了数百名同样思乡心切的骁果士卒,约定在一个无月之夜,悄悄潜出江都,一路向西,逃回关中。 计划很周密,行动也很迅速。那一夜,他们避开巡逻,摸黑出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然而,消息还是走漏了。 隋帝得知后,勃然大怒,当即派骑兵追杀。追兵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在数百里外追上了这支逃亡的队伍。窦贤当场被斩,首级被快马送回江都,悬于城门示众。追随他的数百骁果,或被杀,或被擒,无一幸免。 行刑那日,江都城中的骁果士卒被勒令前往观刑。他们站在刑场周围,看着同袍的头颅一颗颗滚落,看着鲜血染红黄土,看着刽子手面无表情地擦拭刀刃,一言不发。 但他们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可怕。 那是绝望的眼神,也是愤怒的眼神,更是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下那压抑的岩浆。 窦贤死了,逃亡却并未停止。 每天夜里,仍有骁果士卒三五成群,偷偷溜出营垒,消失在夜色中。追兵抓了一批又一批,杀了一个又一个,却如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隋帝越来越烦躁。他将负责统领骁果的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召来,劈头盖脸一顿斥责: “骁果是你管的!他们为何要逃?你为何不管住他们?再有人逃,朕唯你是问!” 司马德戡跪伏在地,汗流浃背,连连叩首请罪。 他退出来时,脸色铁青,步履沉重。 司马德戡,扶风人,是隋帝颇为信任的将领,从驾多年,颇受宠遇。可此刻,他心中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愤怒。 他回到东城大营,独坐帐中,久久不语。 他是关中人。他的父母妻儿,都在关中。 李渊已经占了大兴城。听说关陇许多家族都归附了唐王,有的甚至主动送子弟入质,以示忠诚。他的家人呢?他们安全吗?李渊会善待他们吗?还是会把他们当成“逆臣家属”关押起来? 还有,他听说华阴令李孝常已经叛隋降李渊,隋帝一怒之下,将其两个弟弟囚禁起来,随时可能处死。 李孝常的弟弟尚且如此,他司马德戡的家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怒。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两名同样身着戎装的将领掀帘而入,正是虎贲郎将元礼、直阁裴虔通,司马德戡在军中最信任的两个朋友。 “司马兄。”元礼一坐下,便压低声音道,“你听说了吗?李孝常那两个弟弟,怕是要保不住了。” 司马德戡心头一沉,点了点头。 裴虔通道:“陛下这是要杀鸡儆猴。李孝常叛了,他两个弟弟就得死。咱们这些关中人,谁能保证自己家人在关中不跟李渊有来往?只要有一丁点儿牵连,便是死罪!” 司马德戡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今日骁果,人人欲亡。我若将此事奏报陛下,怕是要步窦贤后尘,先被处死;我若不奏,将来事发,知情不报,亦难免族灭。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元礼、裴虔通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元礼颤声道:“司马兄,你……你的意思是?” 司马德戡猛地抬头,目光灼灼,一字一顿: “骁果若亡,不若与之俱去!” 元礼、裴虔通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恐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绝境中看到一线生机的狂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善!”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这一夜,东城大营的某座帐篷里,三个人密谈到深夜。 次日,第三个人加入了密谈。又次日,第四个、第五个。 内史舍人元敏来了。此人出身元魏宗室,颇有才名,却因生性刻薄,在朝中树敌颇多。他知道,隋帝一旦倒台,他绝无好下场。 虎牙郎将赵行枢来了。此人家财万贯,善于经营,在江都开了许多店铺,与各方都有来往。他消息最灵通,知道江都城中已经人心惶惶,事不可为。 鹰扬郎将孟秉来了。他性子豪爽,交游广阔,在骁果中颇有人望。他一加入,便意味着大批中下层军官将随之响应。 符玺郎李覆来了。他掌管着皇帝的印玺,是最接近权力核心的人之一。他的加入,意味着密谋者可以轻易伪造诏书。 牛方裕、许弘仁、薛世良、唐奉义、张恺、杨士览……一个又一个名字,加入了这份密谋者的名单。 他们来自不同的背景,有不同的官职,怀着不同的私心,却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回家。 或者更准确地说,在隋帝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找到一块可以逃生的木板。 密谋在江都城中悄然蔓延。 最令人心惊的是,这些谋反者竟毫无畏惧。他们公然在酒楼、茶馆、军营、官署中谈论叛计,仿佛那不是诛九族的大罪,而是寻常的公务往来。 “你那边的人手够不够?” “没问题,我手下三百人,都听我的。” “宫城的门禁是谁负责?” “唐奉义,城门郎,自己人。到时候他开门。” “骁果那边呢?” “孟秉已经在联络了,至少两千人可用。” “事成之后,拥立谁?” “这个……再说。先杀了那昏君再说!” 这样的对话,在江都城的各个角落反复上演。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压低。他们似乎已经不在乎被人听见了。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2章 江都序曲2 怎么可能没人听见? 江都宫中,有一个年轻的宫女,无意中听到了这些可怕的对话。 她吓得魂飞魄散,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禀报。她是萧后身边的近侍,便先找到萧后,跪地哭诉: “皇后娘娘!奴婢……奴婢听到外间传言,说……说有人要谋反!许多将领都参与了!娘娘,快禀报陛下吧!” 萧后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既如此,你便自己去奏与陛下吧。” 宫女一怔,旋即叩首:“奴婢……奴婢不敢!奴婢身份卑微,怎敢面见陛下……” “那便罢了。”萧后淡淡道,“你退下吧。” 宫女无奈,只得退出。可她越想越不安,终于鼓起勇气,趁隋帝独自在御书房时,悄悄溜了进去,扑通跪倒: “陛下!陛下!奴婢有天大的事要禀报!” 隋帝正在批阅奏章——那些奏章大多来自他已经管不到的州县,他只是机械地翻看着。听到这声惊叫,他抬起头,目光阴沉: “何事?” 宫女颤声道:“陛下,外间……外间人人欲反!奴婢亲耳听到的!许多人都在密谋,要……要对陛下不利!” 隋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宫女,一字一顿: “你再说一遍。” 宫女鼓起勇气,将听到的传闻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隋帝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来人。” 两名内侍应声而入。 “将她拖出去,斩了。” 宫女惊骇欲绝,尖叫道:“陛下!陛下!奴婢句句属实!奴婢是为陛下好啊!陛下——” 声音渐渐远去,戛然而止。 隋帝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烛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看不出任何表情。 消息很快传回后宫。 萧后听说后,只是闭了闭眼,什么都没有说。 那个宫女的同伴们,吓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提半个字。可其中一人,终究还是忍不住,偷偷找到萧后,跪地哭道: “皇后娘娘,外间……外间真的是……” “住口。”萧后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宫女愕然抬头。 萧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与无奈。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天下事一朝至此,无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忧耳!” 宫女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萧后挥了挥手:“退下吧。从今往后,不要再提此事。” 宫女默默退了出去。 萧后独坐殿中,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一动不动。 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那是某间房里还在宴饮。隋帝大概又喝醉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宫女临死前的尖叫,想起隋帝那诡异的笑容,想起那些日夜不绝的传言,想起那些蜂拥南下的难民,想起大兴陷落的消息,想起洛阳被围的战报,想起那首古老的江南民谣……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向皇帝禀报谋反的事了。 而谋反的人,正在黑暗中加紧他们的密谋。 东城大营,一座偏僻的帐篷里,司马德戡召集了所有核心同谋。 帐中挤满了人。元礼、裴虔通、元敏、赵行枢、孟秉、李覆、牛方裕、许弘仁、薛世良、唐奉义、张恺、杨士览……一张张面孔,在昏暗的烛光下或阴鸷,或紧张,或亢奋,或茫然。 “诸位。”司马德戡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那昏君已经疯了。有人告发我们,他杀了告发者。可这不代表他信任我们,只代表他不想听真话。等到哪天他忽然想听了,我们的人头,就会挂在城门上。” 帐中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司马德戡继续说,“要么等死,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说吧,什么时候动手?”孟秉沉声道。 “越快越好。”赵行枢道,“拖得越久,走漏风声的风险越大。” “可还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裴虔通道,“等那昏君最松懈的时候,等我们的人手都准备好。” 司马德戡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唐奉义,你负责宫城门禁。到时候,你开门。” 唐奉义重重点头。 “孟秉,你联络骁果中的弟兄。能拉拢多少拉拢多少,不能拉拢的……想办法调开。” “明白。” “李覆,你掌管符玺。事成之后,诏书由你来拟。” 李覆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旋即点头。 司马德戡最后看向众人,一字一顿: “诸位,今日之会,非同小可。若有人走漏半点风声,我司马德戡第一个杀他全家!若事成,共享富贵;若事败,共赴黄泉!” 帐中所有人齐齐抱拳,低声应道: “共赴黄泉!” 夜深了,江都城的灯火次第熄灭。 只有那百余间房,依旧灯火通明,丝竹声声。今晚是第八十九房供奉,一个西域来的舞娘,正在殿中翩翩起舞,腰肢柔软如蛇,眼神勾魂摄魄。 隋帝斜倚在锦榻上,手执玉杯,目光迷离。他已经喝了很多酒,却似乎永远也喝不够。 萧后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她想起了那个被杀的宫女,想起了那句“天下事一朝至此,无可救者”。她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英姿勃发的晋王,那个攻入建康、俘虏陈叔宝的少年统帅,那个立志要做千古一帝的男人。 如今,他就在这里,醉眼朦胧,等着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的那一刀。 “好头颈,谁当斫之……” 这句话,忽然又在耳边响起。 萧后闭上眼,不敢再想。 殿外,夜风渐起。乌云遮住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漆黑。 黑暗之中,无数双眼睛正在窥视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山河鉴:隋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