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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

作者:陈雨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外面仍然是肆意冷冽的寒风,从道路两边的防护林上,不时掉下来被风吹落的雪沫冰粒和冻裂折断的树枝,落在车棚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快到校门口时,云子祥子看到乃子和他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学校门口附近的路边。


    也许是太冷,乃子抽着烟,背靠着车窗门。他站在雪地里,专心重复着他晃腿跺脚的动作,抬着头一直朝这边张望。


    公路两侧的白杨树一直延伸到学校门口。这些树形高大挺拔多姿的白杨树,在积雪中披着银装,光枝秃干在休眠的状态中过冬。它们经得住风雪严寒,毫不受损,待春季来临的时候纷纷展叶,又开始枝繁叶茂的旺盛生长。


    祥子把车停在学校门口乃子车对面公路的另一侧。这里雪地干净没有泥泞,位置隐蔽,在学校里面的人根本看不到车。


    他们的这种处世行事谦虚谨慎的态度,沿袭了周氏家族的朴实低调亲民的作风。


    从牛家塆出来的官员,在周瑞年长期的言传身教的影响下,他们很注重这些细节。包括祥子特意借来的一台老式吉普车回冬塘。


    云子和祥子走下车。乃子象踩高跷一样高抬着腿从对面那边的公路上?过来,路面上的积雪被过往车子碾压后泥泞不堪。


    旭日东升的阳光,把乃子斜跨的身影横放在马路上。


    他用抓着手提电话的那只手,朝这边挥着胳膊喊了一声“云子”,算是打过招呼,走到公路中间时,再大声告诉他们说,


    “中午在芳妹酒店吃饭。我打电话让我姐去冬湖买鱼。老规矩从我们井里打水煮饭炒菜。”


    到了公路这边,他走到云子跟前再兴致冲冲对云子说,“我姐给你装六桶水。”


    乃子把话说得很细致,他要让云子确确实实地放心。


    “好。谢谢她了。”云子说。


    云子执拗地钟爱牛家塆的井水,每次去牛家塆老宅都要从井里带上几桶水回去喝。一时喝不了那么多,他就让人放在冷冻室。


    祥子看着乃子崭新锃亮的车揶揄他说:


    “乃子,你这车开到冬塘是去装风光还是去抖威风呀?”


    “这车是借人家的,暖气热。我怕冻,我不开去牛家塆,不让他们看到就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现在冬塘这样的车多的是,更好点也常见。你开这个破烂车回去,也不怕冬塘的老乡说你故意一副寒酸相。”


    乃子反唇相讥朝祥子挖苦道。


    他们三人一起,见面时先互相嘲笑一番,再谈正经事。


    祥子笑了一下,告诉乃子说:


    “你爸妈上次让我带口信给你,帮他买件有带毛的棉大衣。”


    “去年给他们买了二件。他们倒好,一件给我哥一件给我姐,俩个都带去了深圳打工。深圳冬天二十几度能穿棉大衣吗?还是带毛的。我一个月工资七百来元,要养八家,就是劈了我也不够分呀。”


    乃子大吐苦水。他兄弟姐妹七个,上面是俩个姐姐和一个跛脚的哥哥,他排行第四,下面是俩个弟弟一个妹妹。


    他是他们家第一个被周家安排出来工作的人。排行老二跛脚的哥四十岁上娶了一个哑女,几年前因超生也躲到深圳去打工去了。他们家整个大家庭大小几家人都依靠他过活,虽然他也是个局长,可只是这山区小县城一个局长,才刚刚上任不到两年,三家药店营业也不到一年,虽说收入还不错,但开销不小。


    父母他一手负担外,六个兄弟姐妹的家免不了还得帮衬,而且得照顾均匀些,要是厚此薄彼的话,家里就会像炸开锅一般不得安宁。


    所以他现在把希望寄托在周振春能够帮他妻儿弄到国外去。倘若总是呆在乌浟,自己再有多大的本事,也会让自己贫穷的大家庭拖垮。


    他知道自己没有周振春那样的身份地位,强大的家庭背景,也永远不会成为富甲一方的财阀,但他让自己点石成金,钞票滚滚而来的念头却从未消停过。


    学校看门人老姜认得他们,也知道云子不会开车进学校里,把旁边的小门替他们打开让他们进来。


    “何老师刚刚出去了,说是去邮局寄信。”


    老姜打开门后告诉云子说。他知道云子是来看何穗的。


    “我们就在你传达室里坐坐,可以不?”


    云子要往校门口进去时,听老姜这么一说,停下脚步来转身问他。祥子和乃子跟着后面,也站定下来。


    “我是怕让你们县长局长委屈了。我去学校里找干净的杯子给你们泡茶。”


    老姜恭恭敬敬地说。


    “不用,我们不喝了。何姐一来就走。”


    云子摆摆手,制止老姜说。但老姜给他们把凳子摆好后,还是转身往学校里走进去。


    “小时候我妈打我,我就躲在牛栏里猪窑茅屋里睡,而且很多次。有次和祥子一起躲乃子家的茅屋里,他爸解完手还不知道我们躲在旁边。”


    云子望着往学校里走进去的老姜,想起他刚才说是怕让“县长局长委屈”的话,他自我嘲讽地笑着说。


    “乃子爸屙得那个臭呀。”祥子把手搭在乃子的肩上,笑了起来。


    他们退了出来。云子走到学校门口左侧的一边围起了一道板墙的位置伫立。这里面的土地被平整,平整的土地上面铺满一层很干净洁白的积雪。明年春开学之后这里就要开一家小杂货店铺。云子听说开杂货店的人,是这学校杨校长的一个儿媳。


    这城南小学的杨姓女校长也是冬塘人,与云子大姐秋华是同学,还沾有一点儿远房亲戚关系,但早两代就出了五服。祖父在世时,不许与她家往来,说是周家在早些年落难时被她们家有过避嫌,到周瑞年任职县委书记时,她们家回头殷勤上门巴结,也遭到周家报复的冷漠。


    现在云子故意不睬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杨姓女校长作风泼辣,是个很厉害的女人。云子冷漠她更讨厌这么厉害的女人,所以每次来学校,如果何穗有事不在,他就会在外面等一会。何穗在的话,他去学校只跟何穗坐,对这杨姓女校长一直保持着视而不见摆明对她鄙弃的态度。


    这时老姜很快端着一套茶具走了过来,招呼他们进去传达室坐。给他们沏茶时,云子也跟着进去,祥子乃子仍然站在校门口外面到处张望着。


    老姜替他们沏完茶出去招呼祥子和乃子,他们俩人没有进来,他自己也就没有再进来。一会儿就不见了他的身影,不知去了附近那儿。


    大概他也知道自己与周家这些人是不能坐在一起的,要是万一说错了什么话了呢?就是坐在一起,也只能是答话的份儿。要是答错了什么话,兴许就摊上了什么大事了。以他的这样卑微身份的人,是担当不起的。


    何穗去邮局寄了昨晚写给女儿苏姝的挂号信,骑着单车回来,这时候冬日旭升的阳光,给料峭的寒冬,带来暖意融融的气息,大地在明亮的阳光之下,呈现一片洁白的世界,让人顿觉心情舒畅。


    她远远地看到校门口祥子乃子晃悠的身影。他们俩人同时出现在校门口,知道是云子来学校看自己来了。


    云子祥子乃子,背地里人们用“冬塘三少”来说明他们的身份和关系。


    快骑到校门口时,云子也从传达室里窗口看到何穗回来,他走了出来。他们三人把目光齐齐投向骑车过来的何穗。


    “——何姐。”云子朝何穗先喊一声。


    “云子。”


    何穗在单车上应声道,她用力蹬了几下单车,把车骑到云子跟前停了下来。


    “我二嫂说你感冒发烧,让我来看你。有没有好一点?”


    云子一见何穗的面就告诉她说,再关心地朝她问。


    “……”


    何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推着单车愣住了,心里忐忑不安,一会儿她反应过来了,才朝跟前的云子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昨晚上到的。刚才看我二嫂,她说你昨天下午去看了她,说你感冒了发烧。我就过来看你。”


    云子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以为何穗迷迷糊糊的真的病了,并特意强调是二嫂小文让他来看他的。


    “我看她精神也不太好。”


    何穗这么一说,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自己到底是恼怒小文她这么说自己感冒发烧语义双关来暗讽自己,还是自己在记恨昨天下午受她侮辱的事。


    小文跟小叔子云子说自己感冒发烧明显是在暗讽自己,让小叔子云子来看自己也是来探探虚实。


    只是单纯的云子太相信自己的二嫂小文,也相信何穗这样迷迷糊糊的是真的病了。


    “何姐不舒服还来学校上课?跟学校说一声请个假吧。”


    祥子来到何穗面前对她说。


    “也没感冒。昨天去的路上让冷风吹了一下头,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何穗答着祥子的话。她用手把捂在脸上的围巾拨开一些,露出半张脸庞来。这时候,她才让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恢复平静下来。


    云子不知道思塘的事,小文并没有告诉他。现在云子来看她,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随和亲切。周家的男人并没有远离自己。


    “都到里面去坐吧。”


    何穗招呼大家,推着单车向前走了两步。


    “一会儿我得回老家看看。听说这几天冬塘来了很多游客看雪景。何姐你去吗?”


    云子说完,抬脚跟何穗向前走了两步,再问她。


    “木铺街的旅馆客栈都住满了。”


    祥子跟上来,说,


    “何姐你带上相机给我拍几张相,我要寄给兰妹子他们看。上几天她还在电话里问家里有没有下雪。”


    兰妹子是祥子九岁的大女儿。祥子老婆出国后又生了二个孩子,一男一女。祥子还准备再生一个儿子。


    “何姐你帮我拍的我就挂在墙上当挂历。‘谁不说咱家的风光好’。”


    乃子在后面说。他把话说得话里有话。祥子朝他看了一眼,再注视着云子。


    “乃子这话我听了舒服。”


    云子神态平静地说。


    “好呀。我有一节课,跟人换换就是了。不过下午放学前得赶回来。”


    何穗高兴地答应了下来,她停下了脚步。


    “我们下午就回来吧?冬塘那边已经在弄饭了。”乃子看着云子,告诉何穗说。


    “什么吃完饭就回?这么匆匆忙忙没意思。你的地盘,你进去在操场上背手仰头鼻孔朝天、嘴上叼支烟、八字步迈两步,不就行了吗?再没人奉承,就大声地咳几声,使劲翻白眼再挺直身子绷着脸抖两下腿。”


    祥子笑着挖苦乃子,他还没完,“再没人拍马屁,怎么办?你就拿着大哥大气急败坏地使劲地喊,‘赶快替老子跑步过来。限你十分钟到,十分钟没到,老子就撤了你的职’。这样一来,皇帝老子都会变成你的龟孙子。”


    “什么话嘛?这等区区小事?还让我伟大的局长去出面吗?让你容光焕发的局长耀武扬威去抓小毛贼?丢不丢你神采奕奕领导的脸,你气宇轩昂光鲜亮丽的面子那怕就是摔开九瓣,也没地方安放。”


    乃子也挖苦祥子。


    “你们当领导了,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互相挖苦不相让。”


    何穗朝祥子乃子各看一眼,也笑了。


    “这是我们的风范。”


    云子笑着说。他用手摸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帽子正了正。他脖子上围着一条棉布绿色围巾,戴着这一顶也是绿色的大棉帽子。他帽子有时候取下来拿在手上,就把脖子上的围巾搭在头上,像个干活的农妇,是一个完全不在意自己形象的人,也没有把自己当作什么有身份的人。


    云子这憨头憨脑有点儿邋邋遢遢的样子,反而给他在群众中赢得了好口碑。


    “云子,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县长了,有时候得注意一点口德呀。”


    何穗以姐姐的口吻提醒他说。


    “我二哥也是这么说我。可是心情一高兴就忘了。”


    云子嘿嘿地笑着,“我想也就是在自己的人面前才乐意这样子的吧?都是小时候喜欢这样子的说笑打闹造成的。我们仨在一起,要不是这个样子,那肯定是闹掰了。”


    云子说完,祥子乃子跟着也笑了起来。


    “好了,不说你了。你们要进去坐一会儿吧?”何穗报以开心的笑,朝他他三人扫视一眼,问。


    她现在的心情,非常轻松愉快,


    “算了。何姐你快点出来吧。”祥子抢先回答说。


    “一早起床,看到今天这么好的太阳光,心想要是出去拍照多好。没想到我弟弟们真的就来带我去拍照了。早上进校前我带着相机就在学校附近拍了几张,很不过瘾。”


    何穗说完,推着单车往学校门口里走几步,再利索地跨上车,说出最后一声,“等姐一会,一下出来。”


    她一溜烟似的骑进学校里。


    “何姐身体结实。小文姐就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祥子望着何穗骑车进去的背影说,


    “何姐在食品站当知青的时候,身体好活泼开朗,有力气做事也很勤快。只是运气差一点。当时大人们说,她要是嫁到你们家来也是个不错的女人。”


    “什么话嘛?何姐不嫁到我家里,就是一个坏女人了?当时你我几岁?懂得个什么?让我二嫂听到你祥子还在说这个话,她不把你狠狠捏碎才怪。”


    云子对祥子说。


    “何姐现在也不差。老赵工资那么高。听说店铺的生意也很好,卖出去的建材一车一车地拉。她大女儿也在上大学。再干几年就等着退休享清福了。”乃子说。


    “我还听说你药店买药的人排队排到几条街,晚上关门用麻袋装钱。”


    云子低声地对乃子笑着说,


    “你还到处叫苦连天,在人面前装穷。”


    “我开支大嘛。药店也没开多久,做的也是保本生意。煤炭才赚钱。”


    乃子也低声地回答云子。他朝一边晃悠的祥子望一眼。


    祥子开了一个煤矿,即使乃子不说岀来,云子也是知道。只是大家都没说出来,现在乃子说岀来,无非是想让云子知道,祥子的实力比他还强。


    也许是出于职业的关系对周边环境的警觉。祥子他每到一处不会停下来脚步伫立,会绕着四周走走看看。他参军退伍后当了警察,十年不到的时间提升局长。这当然是凭借周氏族亲的关系。


    对于周氏族亲,周家在人事安排上,除了考虑血脉的亲疏、家境、个人的能力,会更多地注重本人的操守秉性。祥子性情爽直重情义,这是周家对他照顾有加的原因。


    乃子站在云子身边,云子不出声,乃子也没什么话说。也并不是乃子畏怯于云子周家的势力,他从小就是这样,只是跟着云子祥子后面玩。乃子小时候就是个不多言语的孩子。


    跟云子见面,他现在一门心思想从云子嘴里得到自己的妻儿什么时候能出国。但云子不给情面地拒绝了他。


    乃子满腹心事地抽着烟,烟灰掉落在他大衣襟上,他悄悄地用手掸掉,不时地朝云子看过来一眼。他这样子让周家人有点儿不喜欢。周家的主要人物春子说他心窍多有点儿不磊落。


    云子仰头望着睛朗的天空。太阳光从他的身上斜斜映射下来,晒到了校门口屋檐下的门槛上,那儿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粗糙黝黑的木质木槛的颜色。


    校门口的沟槽已经有了浅浅的水流,随着太阳光升起的热气越来越多积雪融化,水流慢慢地增多。远处的山峦积雪熠熠生辉,显得格外晴朗。


    像这样冬日积雪后明亮的太阳天,非常难得一见。


    何穗很快就出来了。她一只手提着一个蓝色的小背包,简直是小跑着来到云子跟前:


    “我可以带伴吗?我们学校的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她兴冲冲的问。


    “当然可以。又不是去工作。”云子答道。


    “何姐,你带她来就是了。”


    祥子说,“还有五个位置空着。你有几个带几个。”


    “哪还有几个?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孩,九月份才来我们学校,是美术科班出身。她想去冬塘看看雪景。”


    何穗告诉他们说,一会儿来的叫王诗筠的老师是蒙县的,还是个姑娘。今年去过冬塘多次,很喜欢冬塘的景致,觉得很新奇,上几天还在约何穗下雪的时候一起去。


    “我们一起也去过两次。她是个女汉子,喜欢往户外跑,又是学美术专业的——我叫她一声。”


    何穗把小背包递到云子手里,转身迈开步子,咚咚又跑回去一点远站定了。


    她朝学校里面扬起手挥舞着一会儿,里边也打手势应了,再转身缓步走过来。


    “我二哥要你打个电话给他。”


    何穗走到云子跟前接过自己的小背包,云子把包递给她时,突然告诉她说。


    何穗心里面蓦然一惊,愣了好一会儿,顿了顿才想起来低头悄声地说:


    “春子还记得我呀。”


    她故作镇定,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怦怦跳过不停,感觉脸上?一阵一阵地燥热。


    “他上次还在问你呢。”


    个性率真的云子老老实实回答。


    “等到了冬塘再打。”何穗小声道。


    她装作怕冷的样子,把围巾赶紧严严实实的围住自己的头脸,往云子脸上瞅了一眼后,再也不敢目视他。


    “你现在记一下他的号码。”云子说。


    “我拿纸笔出来。”她应了一声。听出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往包里拿纸笔的手也在抖。她把背包提到怀里,蹲下身子,故意伏着身子弯下腰装作找纸笔的样子。


    笔和小本子其实就放在背包外面那一层,她却故意打开背包慌乱地翻。


    她把自己的头快低到双腿上了。幸好是冬天,厚厚的衣服把自己的羞赧和不安都掩饰了起来。


    云子报上年轻人的电话,她就这样伏着身子把本子垫在膝盖上,用笔记在本子上。


    “咱们的女校长出来了。”祥子看到杨姓女校长走过来,“鲁迅先生的豆腐西施,就算是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厚的衣服,还是这么瘦骨伶丁。”


    祥子笑着说了一句。


    “周县长——哎、二位周局长。”


    那边过来的女校长高声在喊。


    她既要让人家听到,又怕有失奉迎。


    “别睬她。”祥子最怕人这样高声喊自己,马上脸露不悦。云子当然不会吭声。


    这杨校长籍着自己与周家关糸,到处张狂。二年前一次工商部门查处她弟弟开的餐厅没有执照,她搬出自己是周家姑姐阻拦。秋华已经警告了她,现在收敛了一些。


    “周县长,二位周局长——”


    女校长还在喊。如果云子祥子乃子他们不回应,对方会一直这么阴阳怪气地喊下去。


    “你别大声喊了,整个学校都知道了。你给我们何姐放一天假吧?”


    乃子耐不住,抬起头看着她大声说。


    “你们何姐还要找我放假?我都想找她放假呢。周县长你说是吧?”


    对方毫无顾忌地大声回话。


    “这样大喊大叫的,上不了台面呀。”


    祥子低声地骂了一句。


    “她就这样,当你们的面一套,你们走了又一套。”


    何穗站起身低声地说。她把本子小心地放进包里夹层,笔还是放在包的外层,见身边的这些毛头小子没有在意自己,心情一下松驰下来,加入他们的话题。


    “杨校长你回去把诗筠老师叫出来,让她快点。我们要带她去给你局座拍领袖相,挂在你校长办公室。”


    女校长走近他们跟前时,祥子对她不客气地说。


    “好,好。你们等等。”


    女校长愣了一下,往这边看着,明白过来后,赶紧转身往回走去。


    “什么局座?何姐十几年前去教育局都不肯。她要是去的话,现在肯定在西山市委了。哪里轮得到你我在何姐面前咋咋呼呼的。”


    乃子板着脸装作严肃地样子,对祥子说。


    “乃子今天总算说出一句人话来。云子你说是吧?”祥子转过头来问云子。


    “我们何姐不喜欢这个座那个座的。这些座位腥味太重。我爸说,□□结束后那时候“老中青三结合”,组织部需要年轻人想把何姐安排进去。何姐当部长我们刚好长大可以混蛋,按何姐这个纯粹的标准,只有把我们发配到边疆充军的份。”


    云子这么一说,祥子朝何穗恭手作辑:


    “感谢姐姐大恩大德。”


    云子说的是实话。何穗有过多次被周家调岗晋升的机会,她都婉拒了。她的超尘脱俗这种无视于名利,更加赢得周家对她的喜欢。


    “你们别逗你老姐了。”何穗轻松地笑了,她说道,


    “我还是那句老话,作为女性先是一个女人,再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我看了一个女总理和一个女首相,一个一生没有结婚没儿没女,一个结婚后从政疏远家人,到老了凄凉流眼泪很后悔。再说我也不喜欢做行政工作,我个性不受拘束,自己不想让人管,也不愿管人,要我拉开脸说人家我做不到。还有我也有你们这么多哥哥弟弟护着,要是有什么事找你们就是了。”


    “这女孩动作太慢了。”祥子有点不耐烦。


    “女孩子嘛,出趟门不容易,你要理解。你兰妹子再大一点也是这样子的。”


    何穗以女性温柔的口吻对祥子说。


    “现在就是了,才九岁的小姑娘。出过门左一套衣服右一套衣服挑来挑去,还得往脸上抹什么粉,涂口红。你说我们那时候小女孩和姑娘家,出门抬起脚就走,那象现在。都是去了外国变坏的。”


    祥子说。他坦诚地承认笑了。说起自己的女儿,他显得很高兴。


    “现在生活好了,有吃有穿,开始讲究享受了。向西方发达国家学习,这叫做与时俱进。”何穗说。


    “有人喊到外国去,到享受生活的地方去。这样坏帐的话,要是在过去要多反动有多反动。”


    乃子凑过来说。


    “这方面,好坏还真没什么标准,只看是什么人。”祥子接着乃子话说。现在妻儿都在国外的他,对这样的话,当然会持反对态度。


    “让你菊芳给你生多几朵金花,够你烦的了。”何穗还在说祥子的女儿。祥子的妻子菊芳,比祥子少半岁。他们俩夫妻是高中同学。祥子也是参军后订的婚。


    “两个女儿刚刚好。再多一个就不好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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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祥子话一落音。


    何穗叫了一声:“来了——”


    从学校里面跑出来一个姑娘。何穗高举着右手,朝跑过来的姑娘使劲地挥动。


    姑娘身穿深红色的羽绒服,颈上围着洁白的围巾,蓝色的紧身布裤子;羽绒服带毛领的帽子罩在她的头上;戴着一副太阳镜,看不见她的脸。走近看手上戴着一副蓝色的手套,脚上也是?双白色的运动鞋。


    姑娘身子轻盈,步履匆匆地跑过来。尽管是个老师,也是个很时尚的女孩。


    云子他们望了一眼姑娘,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


    姑娘气喘吁吁跑到了和大家一起,她把眼镜取了下来,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有一双大大的黑眼珠。她张开嘴以飞快的语调说:


    “杨校长今天这么好,还催我快点,说让我放心去玩,她会替我安排课程。前面一直在躲着她,怕她看见。”


    姑娘担心让厉害的校长知道,刚才有点儿磨磨叽叽,现在的她也毫无顾虑,把话说得大声,像是有意让云子他们听到,向等了好一会儿的大家道岀原委。


    “她家的门板坏了,我们刚刚给她家拉了二块板子去。”


    听到姑娘的话,祥子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对姑娘说。


    “怪不得了。”


    姑娘以老于世故的口气说,她用手拢了拢几绺垂在耳边刚才跑散的发丝,和何穗并步前行,再凑到她的耳旁小声告诉她:


    “上次没跟她说,让她知道了,等着我一回学校,当面狠尅了我一顿。”


    说完,她哧吭一声地笑了。


    “开会还在说有些同志刚参加工作不久,就随意离开工作岗位。虽没指名道姓,大家都知道是在说你。学校只有你一个才来半年:‘刚刚参加工作不久’。”


    何穗也笑。


    那次会后,诗筠当时也给她说了。姑娘扬着脸庞朝云子他们三人扫视了一眼,问:


    “何姐,这三个大哥都是你弟弟吗?”


    “都是我妈和我姨妈的崽。”


    何穗嘟了嘟嘴回答,诡秘地笑着指了指云子祥子乃子,快言快语地道,


    “云子哥、祥子哥、乃子哥,你这样叫他们‘哥’就是了。他们也大不了你几岁。”


    她一个一个介绍完,不待诗筠答话,搂着姑娘的肩膀满脸绽开笑容,对云子他们说,“等她等了二十几年了,终于来了一个和我一样的同类。”


    诗筠也是美术专业毕业,俩人在学校都是美术老师。


    祥子迈开脚步快速走到前面,先上了车,突突地把车发动起来,一股股浓烟从车厢后面底部的烟管里喷出来。


    “他们刚刚从外面回来吧?”


    诗筠有点纳罕地看着走在何穗身边的云子问。何穗介绍这三个弟弟说得太含糊,她猜测应该是与何穗挨着走的云子是她弟弟。可就姐弟俩的长相来说,五官和肤色完全没有一点儿姐弟俩相像的地方。虽然姐姐和弟弟看上去个子都很结实。


    乃子这时在后面抢先告诉姑娘说:


    “我们三兄弟,都在外面打工,刚刚回来。我是开大货车的。”


    他指着云子,“他是做木材加工厂的。”


    再指着祥子,“前面开吉普车的那个是包工头。”


    乃子说完,他站定了:他要横过马路对面他的车子那儿。


    他也不管姑娘茫然地望着自己,他朝何穗问:


    “何姐你带诗筠老师坐我的车吧?”


    “云子有半年没见面了,我跟他坐一起说说话,也要拍拍路上的雪景。”


    何穗拍拍肩膀上的相机包回答乃子说。


    “那诗筠老师坐我的车吧?”


    乃子诚心诚意地向姑娘发出邀请。


    “我坐小车会晕车。我还是跟何姐坐祥子哥的车。”


    姑娘带着歉意地对乃子说完,反咬合着自己的嘴唇不好意思地笑着。


    “这诗筠老师真会看人呀。”乃子有点无奈,他不住地搓着手,


    “那怕坐在旁边陪我说说话也好嘛。”


    乃子这样子,姑娘和何穗哧地一下轻声地笑了起来。乃子苦笑着装作一副落落寡欢的样子,独自过到马路对面。他过马路时踩踏积雪后泥泞的路面上,发出嗒吱嗒吱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何穗带着背包坐在前排祥子旁边副驾驶的位置上。她把包链拉开,把相机拿出来,调试了一会儿,又放进包里。她像抱孩子一样把小背包搂在怀里。


    诗筠坐在云子身边。她纳闷何穗介绍这三个弟弟表弟的概念模糊不清,觉得何穗与他们三人象是刻意在隐瞒自己。她在心里想或许以自己和他们才刚刚认识的关系,他们还不愿向自己道明身份。


    现在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时代,一些生意人会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也不愿让人知道自己具体的行当。姑娘也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在这冰天雪地冬日晴朗的日子里,能够和何穗结伴一起去冬塘欣赏雪国的风光,让她心情非常高兴,脸上绽开出愉快的笑容。


    “让乃子一个坐着,是不是有点儿过分?”


    何穗突然说,像才想起来什么似的。


    “什么过份?他要找人陪他坐,一会儿路边拉几个就是。”


    祥子满不在乎地说。他把车驶上公路后,一下加大油门,车子发出一阵阵轰鸣的引擎声。车子以刚来学校快得多的速度,向冬塘方向驶去。


    “祥子你什么话嘛?诗筠老师还是个姑娘。”何穗提醒祥子。


    “我就怕诗筠老师误会,特意把‘陪坐’说‘陪他坐’,我想这一字之差,性质就不同了。他们都说我太粗鲁,我本来就是个粗鲁人嘛。我再也想不起用什么话说了。”


    祥子说完笑了。


    “‘三陪’大城市现在很多。卡拉OK歌舞厅、酒吧夜总会、桑拿按摩这些玩意儿,全都冒出来了。认认真真地管起来的话,还真是不太好管。”云子略有所思地说。


    “你们不要说了。姑娘都不好意思了。”


    何穗再次提醒说。


    “好。不说。说什么呢?乃子的车拉开了。你按一下喇叭。”


    云子说着从车身外侧的反光镜里看到乃子的车,拉在后面有些距离。


    祥子减慢了车速。后面一台大卡车,呼呼地擦着他们的车身疾驰而过,飞溅起来的雪沫洒到了窗玻璃上。


    “哎哟。”诗筠惊叫一声。


    “这下雪天,最易出交通事故了。尤其是这些开英雄车的。现在车也多。我们小时候马路上是看不见车的。好不容易来了一辆车,大家好象看把戏一样远远地追着看。我到现在还记得坐过你爸那台吉普车,是从供销社到区里,不到三分钟吧?回去兴奋一个晚上说梦话。现在过了二十多年,好像就是在昨天。”


    “为了让你们坐一次车,我回去让我爸骂了一顿。虽然假惺惺嚎哭,拿着手挡着眼,从指缝里看大人的愤怒程度,但心里还是高兴。”


    云子这句话把大家逗笑了。


    “诗筠小时候假哭过不少吧?”


    祥子从位置上后视镜里朝后座上的姑娘瞄了一眼。


    “小时候谁都假装哭过呀。为了不让爸爸妈妈惩罚。”


    姑娘正了正坐侧的身子,甜滋滋的笑着回答。


    “我坐过好多次,头一次去林场,后几次来城里,都是和雨秀姐一起。后面和小文去猫岭看振实,还有几次是食品站送东西去你家。”


    何穗一一道来,她记忆犹新。


    “何姐,坐了几次车,你还记得这么清楚?”诗筠看着前面的何穗有点惊讶地问。


    “你祥子哥说了,那时候,我们在山里,看见车很稀罕,能够坐车、还是这样的吉普车就更稀罕了。那时候年轻,好虚荣。”


    何穗往后稍微偏着头,告诉姑娘说。


    “那时候的这样子的车相当于现在的奔驰轿车吧?算很高级的了。可我还是喜欢这样四面透风的车。我坐太密封的车里,时间长的话就会晕车。”


    姑娘告诉大家说。她把搭在车窗上的胳膊放了下来。外面虽是太阳天,但车子在快速的行驶中,凛冽的寒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脸上,让人禁不住的寒冷。


    诗筠把车窗玻璃摇上大半,留下一条缝。云子这边见她摇上,他也把自己这边的车窗玻璃往上摇。


    “要是夏天,这么大的太阳,这风就吹得特别舒服。”云子摇上玻璃后,说。


    “你现在还坐漏风的车吗?”


    祥子从后视镜里看一下云子笑着问。


    “我可是天天坐。蒙县全是山路。这车跑山路最好。”云子回答祥子说。


    “我就是蒙县的哩。云子哥你在蒙县做什么生意?”姑娘朝云子好奇地问。


    “刚才乃子哥告诉过你,我做木材生意的。你蒙县哪里的,看我到过没有。”


    云子问姑娘。


    “我是氮肥厂的。”


    “氮肥厂听说解散了?”


    “解散好多年了。家还在氮肥厂,我爸安置在火电站,我妈去了供电公司。”


    “你爸妈好厉害呀。那些解散的企业职工,好多都下岗回家了。”


    “我爸是厂长。开始说去工商局,后来去了火电站,让另外一个人去了工商局。”


    姑娘快言快语地说。


    “怎么会呢?”


    “说起来还是关糸不够硬呀。”


    姑娘遗憾地说。


    “那一个人什么关糸?”云子故意问。


    “听说他爹是市政府的一个官,跟县长关系好。”姑娘回答。


    “这县长好坏。”云子不动声色地说。


    “这也算不了什么,现在本来就是拼爹讲关系的社会。哪怕你干得再好也不行。社会上流传这么一句话:说你行你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行也不行。”单纯的姑娘落落大方地说完后,自己抿着嘴轻声地笑了起来。


    “人民群众的反映。”云子下意识地笑着赞同回答。


    他从自己这侧的窗外望着前方路边的行人,看到两个大人各自牵着一个半大的小孩。车子驶近他们身边时,他们停了下来,抬头木然地看着车里面的人。


    男人肩上挑着一担箩,女人弯着腰背上驮着一个篓。大人小孩穿的都是土布衣服。


    这身装扮,是冬塘当地走亲戚的人。今天天气好,临近年节,沿途都是这样成群结队赶脚的人。


    “一个县正副县长好几个?你说哪一个?姓啥名谁呀?”


    祥子插进话来,故意漫不经心地问。


    他目视前方,稳稳地攥着方向盘,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从车侧外后视镜里,看到乃子的车跟向前来,又加大油门快速向前行驶。


    车子行驶有大半的路程,前方不远就是冬塘的地界。这时积雪绵延的山峰从车身的两侧迎面而来。


    姑娘不愿回答祥子太明显指名道姓让人诟病的问话,她毕竟是一个有文化知识的女性,尽管姑娘单纯。她咬着嘴唇不吱声,笑着把视线移向窗外,看到美丽的景色,禁不住张口喊了起来:


    “哇,好美的景色。”


    “今天我们可以玩个痛快了。”


    何穗说着,她拿出相机,举在手上,往窗外对着白雪皑皑的山峰连续拍过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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