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浟车站,穿过一条很长的引水渠天桥下面,看见对面小山上有片松林,山麓下的坪地有几栋老式砖瓦房,杂乱无章地排列在一起。
这儿原是一个三线工厂员工宿舍。新时代后,三线工厂军转民更名公司,搬去了城里。
靠路边两幢房子新粉刷的白墙壁象是期待着客人的到来。何穗指着其中左边的二幢说,那是她的家。
多年前,何穗拿着老赵的补发工资,以最低廉的价格买下这两幢,剩余旁边那早己断绝烟火的几幢也占为己有。稍作修缮,成了城郊结合部一处最理想的居住地。
她居家是靠路边一幢,前面一个大院子,水泥地面,用红砖砌筑起来的小花园,和一个用钢筋围起来的小池塘。这全部是老赵手工打造的杰作。
因为何穗一家的居住,尚未断绝烟火。附近也有些城边上的居民在这种菜作土。
如果了解何穗为什么会嫁给老赵,来这儿看看,就明白是这么回事了。更重要的是,离这儿不远,住着何穗的母亲和爷爷。她母亲和爷爷也时常过来这儿住。
“那里有山恋、田野、绿草地、河流和原始森林,你去一定会心情愉快。”
雪秀告诉周振春在她心情极度郁闷时,一是陪爷爷去菜地种菜,二是让何穗过来接来她家。
“境由心生,我很相信这句话。”
雪秀这么说起何穗的家。
晨光初现,鸡叫以后,周振春就醒了过来,他一直有早起的习惯。雪秀躬着身子还在睡,与周振春一起这几天里,雪秀几乎不用服安眠药了,昨晚临睡前服了半片,她说过了夜半二点,再睡不着,就再服半片,如果持续几天或一星期半片后可以持续睡五、六个小时,就完全戒了。
由于秋天的天气过于晴朗,四周松树枝叶间泛发出晨曦晕染的光芒。
这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
周振春出来,看到何穗在池塘边花盆侍弄着花,他走了过去。
“是不是刚从雪秀身上下来?”
女人问年轻男人。
“这是什么花?”
“勿忘我。”
“好像不是?”
年轻男人认像中,勿忘我是幽蓝色细碎的小花,花期是春天。
女人手中捧着的确切地说并不是什么花,只是一棵小树苗,它只有几根细长光秃秃的枝干。
“我只是说说。”女人从花丛中直起身子,抬头幽怨的看着年轻男人说,
“我昨晚上一夜未眠,不知道是那个年轻男人偷了我的心去了。”
“……”
年轻男人没吱声,女人接着继续说:
“这盆花是爷爷送过来的。我也不知道叫什么花,就叫不知名的花吧?它既没有叶也没有花,长在盆里,也不可能会长成树。就像我一样,蜷缩在这山窝窝里,无人知晓,也没人疼爱。——我真想抱住你去睡一觉啊。”
女人突然这么说出最后一句话来,把男人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地朝自己住的房子那边看了过去。
“看你慌里慌张的,唉,果真是第一次偷腥。”
女人叹口气说完,又伏下身子,边摆弄花盆,边喃喃自语,
“当然我也是第一次啊。过来一起帮我摆呀。你不会故意躲开我嘛?”
女人从弯下腰的姿势,侧转头扬着脸看着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向前几步,跨入花丛中,和女人把那盆花放在女人要放的位置上。
“你看我的手,脏兮兮的都是泥,怎么抱你?今晚陪我一次?”
“苏姝起床了。”
年轻男人一直警觉屋子那边,没看到雪秀起来,看到女人的大女儿苏姝,睡眼惺忪地穿着睡衣睡裤走了过来。
女人终于矝持地笑了起来,和男人同时从花丛中走了出来。
“叔。你怎么这么早。我二姨呢?”
苏姝揉着眼睛,朝周振春问。
“她还在睡。你要去上学了吗?”
周振春回答小女孩,再问她。
“嗯。马上。”苏姝答道,把手伸向母亲。
“放在你台面上,昨晚就给了。”
母亲告诉女儿。
“可能风吹走了。”女儿说,仍然伸向手,向母亲要。
“呶,叔请你。”
周振春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伍拾的钞票放在苏姝手里。
“哇,发达了。”小女孩拿着钞票跳了起来,再朝年轻男人行了??少年先锋队礼,
“谢谢叔叔。”立马转身跑回去了。
“你给的太多了。二元的早餐,你给她五十,你让我怎么说你呢?”
女人看着年轻男人又嗔又喜地说完,旋即叹口气,像是又羡慕又嫉妒地说,
“雪秀还在睡,苦尽甘来了。”
女人趁男人不注意掐了他大腿上一把,“我下面湿透了。你赶紧走开吧。”
男人正要抽身而退,往屋里走,女人却喊住了他:
“你就站在那里,陪我说说话。不要靠近我,让我把持不住。”
男人掉转身来,静静地站在那里。
早上的秋风,萧瑟吹过来。
“我跟你说过,我为什么一个人不愿在房间呆,背个包到处去户外。因为精力太旺盛了。”
何穗站在花丛中,朝年轻男人说。
年轻男人记得女人确是说过,可能还不止一次。好像昨天下午周振春和雪秀来的时候,在女人安排他们住下来转身而去时,女人还倚在门框上这么说过。
女人头脑灵活,精明干练,甚至有点胜似男人的女中豪杰的性情。她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不给人插嘴的余地,别人只有低头静听的份儿。她做事干活,干脆利落特别爽快。一旦她认定的什么事,非常执着,轻易不会放弃,而且周边的人得完全听命于她。
对于女人来说,她只是体味到了爱情婚姻的失败,并没有造成她人生中种种的困境。
如果在与年轻男人共枕同衾一夜的露水之欢后,喜悦的尽头就是无止境的悲伤和绝望,
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何况俩人之间也认可一开始也就是即刻结束的事情。
她的痛苦是她年轻时候,尚未发现和接受过来自于属于她自己的爱情和婚姻生活。
相比之下,女人即使分道扬镳和看起来完全不对等的二次婚姻生活,是令人敬佩和赞美的。因为她的勇气和豁达。
也正如她自己所言:我们讴歌的爱情婚姻,那是那种完全来自虚拟的梦幻中。大多数人的爱情婚姻,能互不嫌弃,已是万幸。在相互厌恶中委屈求全里过日子,才是普通。
心心相印彼此惺惺相惜,定必是经历过许许多多的磨难之后和漫长人生路上到了垂暮之年的感悟。
纯粹的爱情和婚姻,犹如我们抚摸着正在绽放的花,再美好也是那么几天,有些甚至仅仅只是瞬间。
据说昙花一现,所展现的美丽,就是那么数小时,通常还是在暗黑的晚上八、九点时绽放。
也许她一直受那种纯粹主义虚拟世界里的魅惑?并为此付出年轻时青春貌美错失爱情和婚姻的代价?
“我认为,在劳动中提倡男女平等,是对女性的伤害。”女人说岀只有自己才有的体会,她从花丛中,抬起头问年轻男人,
“你认同吗?”
“当然。”
“所以,我很想生个儿子,要是有个好男人替我生个儿子,我就烧香把他供起来。”
“……”
“我昨晚做一个梦,与一个英姿风采的年轻男人生了一个儿子,我在画画时儿子在一旁写字,是写很多很大的字,手上拿着毛笔,他的衣服衣袖上,嘴巴上到处都是墨汁,他望着我笑,我正要牵着他的手去洗,替他换衣服时,突然从梦中醒来。”
女人停下手上的活,注视着男人,意味深长地说,
“梦中儿子的笑,跟你现在站在我面前一模一样!”
这时候女人手中盆景的树叶不仅很小,而且稀稀拉拉,颜色也不怎么绿,细长的叶子呈浅黄色。
感觉秋天的晨曦就照在女人手中的盆景上。
年轻男人的目光停留在女人手里的花盆上,也不时朝屋子那边张望一眼。
“我是不是像没有亲人饿倒在地上的旅行人。只能独自叹息,心头郁闷哀其时运不济?”
女人问年轻男人,年轻男人不知如何回答,干脆一直保持缄口不言。
“一个美貌女子,如果落落寡欢泱泱不乐,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感情受挫婚姻不顺。”
女人的絮絮叨叨,还是恋恋不忘她自己的婚姻话题,也是一直沉浸在女人内心深处的秘密。
雪秀穿着昨晚那条粉色的睡裙,披着蓬松的头发,趿着红色的棉拖鞋,走了过来。
“有男人的女人为什么都穿睡袍?因为方便行事啊。”
何穗远远地一直看着她,几乎是对着雪秀叫起来说。
“何姐,你怎么知道?”
雪秀偏着头有点羞涩地笑着问。她刚刚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脸色绯红。
“我是过来人呀。”
何穗说,她停下了手中的活,就着池塘里的水洗完手,几步从花丛中跨出来,
“去吃早餐。吃完之后,你们再去睡个回笼觉,这是雪秀的习惯。”
雪秀闻言,羞赧地笑着,低头不语。
快到厨房门口时,何穗拉住雪秀,站了下来,扭头对跟在后面的年轻男人说:
“女孩的扭捏,姑娘的羞涩,女人的矫情,母亲的温存,女人一步一步的成长,不正是一个人的人生全部历程吗?”
厨房是一间通房,也是餐厅,在一楼画室隔壁。里面有数张大小不一的桌子,一张大的桌子也是案板切菜台,摆满了各类厨具。这大桌子的屋角是灶台和洗菜池。
在另一屋角的角落摆放着碗碟等,是饭桌。
沿着墙面摆满各种木椅、板凳、几台。
何穗父亲是木匠,五花八门的木质家具,多的不计其数。她说更多的木椅木凳木桌都堆在杂物仓。
洗漱完换好衣服进来的雪秀从案板上端来一盘又一盘的早餐:有饺子、包子、馒头、煮鸡蛋,电饭煲里煮好的粥。
“苏姝怎么不在家吃?”
周振春问。
“她说刚刚起来,没胃口。这话我还是相信孩子,因为我也是。让我一早起来吃早餐,肯定吃不下。”
何穗又在厨房洗手池里再次洗了手,把袖子挽得很高,露出白晰的一双胳膊。
“老赵呢?”
“我给他送过去,不让他过来。他说你看到他,会把我遭踏。”
何穗边说边走到饭桌上替老赵包子馒头鸡蛋每样捡一个,把他的早餐放在一个多层很大的保温瓶里,再盛一些粥倒在夾层盆里面。
“何姐,不要这么说嘛。春子又不是外人。”
雪秀嘟着嘴,又像是替老赵打抱不平,又像是替周振春帮腔。
“要不,你帮他送过去?”
何穗朝雪秀问。她把老赵那份早餐利索地装好,再用一个塑料袋的套起来,提着手环,往雪秀面前放在台面上。
“我正想着呢。”
雪秀说。她走到窗前桌子上,从一个铁盒子里拿出单车钥匙,再过来提着保温瓶,对何穗周振春说:
“你们先吃吧”,转身就岀了门。
女人拉着年轻男人来到窗前,望着渐行渐远骑着单车另一个女人的背影,一下拥着男人很沮丧无奈地说:
“时间太短了,要是时间长一点,我就把你拉到房间里去。”
女人用尽全力把自己的身子往年轻男人身上蹭,气喘吁吁……
“我以为那天晚上做了两次,把后面十年的都做完了。结果回来后两天,反而来得更猛烈……现在贴着你感觉就有股热流哗啦哗啦喷出来。”
……
“雪秀回来啦。”
“太快了。”
女人立马挪开自己,朝窗外望去,看到雪秀飞快骑着单车,疾风般而来。
“你们要是早上做了,她就没这么大的劲了。这是昨晚睡前做了太满足的情形,一觉睡到天亮,精神焕发。”
女人很沮丧地说。俩人重回餐桌上,坐了下来。
“那天晚上,在你的枕头下,看到另外一个女人的好多长头发……”
“咣当咣当”,雪秀径直骑着单车进来。
女人为自己忘乎所以差点说漏嘴忐忑了一下,还好懵里懵懂闯进来的雪秀没听到。
“单车放屋里,等会儿我们一起出去呀。”
雪秀把单车骑到屋角,跨下车,兴冲冲地说。
“你也太快了吧?是不是不放心春子?”
何穗用勺子舀口粥,边吃边看着进来的雪秀问。
“我肚子饿了。”
雪秀高兴地说。她心情愉悦,做起事来特别利索。
“心地善良热情大方,没有心机。唯有女人才能真心实意爱一个男人,并且为此毫不犹豫不计代价地付出。这是我的雪秀妹妹。”
何穗用那种看似无所谓的语调,看着低头吃粥的年轻男人,说完再说,
“身陷爱情旋涡里打转的人的行为是非常奇特古怪的,但往往这才是矢志不渝的爱情,与婚姻结合就是美满幸福的家庭生活!而不是流传至今那些编造许多优美的、童话般的爱情故事,欺骗伤害那些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
“你知道嘛?”
雪秀坐下来,转过脸故意凑到周振春鼻子尖上,问他,再嘟哝一句,
“我恨不得把我这七、八年的苦水都倒岀来泼在他身上,让他淋个够,从头到脚。”
雪秀说完,才坐回身子,狠咬着一口馒头,吞下去,拿着筷子敲了一下周振春的粥碗。
“从一个快快乐乐的女孩,突然变成一个悲伤的姑娘,整日沉浸在怏怏不乐,落落寡欢的日子里。老周家要负责,好在现在也不晚。”
何穗直接了当地说。她把包子里的肉馅用筷子蘸出来,搅拌在自己的粥碗里。
“是吗?”
雪秀低头喝了一口粥,抬头看着周振春问。
“他不会答你。他这性格,从小到大,我早就摸透了他。”
何穗睨了周振春一眼,故意带点恼人恼气的样子说。
太阳光从敞开的格子窗上透射下来,几只追光的蝉从树林子里面飞到屋里头来,它们在屋子里各个角落腾空飞起。
木格子窗户透进来一束一束的光芒中,飞进飞出的蝉翩翩扑腾,伴随着它们呼哧呼哧扑翅声象极了在光芒四射中无数个幻影。
这是秋蝉。
大家停下来吃喝,把目光不约而同看向窗口上翩跹飞舞的秋蝉。
雪秀觉得很稀罕,她把筷子举在手中,聚睛会神地看:
“简直梦幻般!我那年在他家做的蝴蝶梦,就是这样的啊!”
雪秀喃喃自语,再继续说,
“当时我告诉过这呆子,他还笑我,现在你好好看看,是不是真的?”
雪秀说着倒转筷子,捅了一下男人的胳膊。
“我画过这场景,拿过市里奖。”
何穗率先重新吃了起来,她夾起一只小藠头,吱吱响嚼着,再告诉发呆似的雪秀说。
自家窗上常见的景象,她画过,并拿过奖,现在她觉得是很寻常的景象。
她放下筷子,把手搭在雪秀的肩膀上,像是特意告诉她说:
“要是下雨,雨后天晴到乌河去看,会有很多的蝉在河面上成群的飞,那场面壮观又震撼。”
“我之前没注意到呢?”
“我记得你从来没有去过。”
“那就怪不得了。”
雪秀之前没去乌河看蝉成群的飞,她有一种错失感觉上的失望。她吃一口粥,把剩下的一点馒头吃完,还是好奇地盯着窗户上的晨光中翩若舞蹈的秋蝉看。
何穗见雪秀目不转睛地注视窗口中的秋蝉,用筷子指着窗口告诉她说:
“你要是仔细看的话,那些尚不会逐光的有点淡红色蝉八成是崽蝉,看起来个大些的蝉就会追光径直从窗口里往屋里飞进来。”
说完,她像是个充满爱心的母亲,转过脸很认真地叮嘱雪秀说,
“雪秀,听姐的话,你就得拴住春子,不管怎样,一定先把孩子生下来。女人有了孩子,就会有自己的希望寄托,以后就是遇到天大的事情,也会跨过去。”
“现在还不行,等我把药完全戒了,就把他拴起来。”
“什么时候?”
“还有一两月吧。”
“我觉得多虑了吧?你看老赵——姐这么说你别生气呀。”
“生什么气?”
“老赵当时多严重,苏如不是好好的吧。”
“只要他能回心转意,我不计较这些。还是稳妥一点好,要不怕万一生一个我这个疯丫头下来,害了孩子。”
雪秀以她医生的视角分析说。
“看到你们和十年前的一样,姐真替你们幸福,昨天晚上也是激动得一晚无眠。也很想过去看看你们鸳鸯交颈。”
“什么?”雪秀听不太懂。她朝何穗问。
“春子肯定懂,他替人写过那么多婚庆对联。好了不说笑了,等会喷得一桌都是的。”
何穗鼓起腮帮子,把笑抑制住。
“苏如呢?怎么没看到?”
周振春朝何穗问。
何穗说到她二女儿,周振春从昨晚上住进来,一直没见过。
“她一直住住爷爷奶奶家。那儿离学校近,在城里,安全。”
何穗说,她替周振春剥一个鸡蛋,示意他放在他面前的盘子上。
“早上可以多睡半个钟。”
雪秀再补了一句。
“别看才半个钟,对孩子很重要。她有时晚上过来吃饭,我跟她辅导作业,再晚还会把她送过去,不然的话,第二天就得起个早床了。”
“就是。以前住春子家——”
雪秀像是一下醒悟过来,嗔怪看着周振春再说,
“这个家伙就坐在我身边,还说他家,应该是我家,”
雪秀用手拍打一下周振春,再接着说,
“我宁愿晚睡,也不愿起早床。”
“正常人的正常现象。个个这样。”
何穗立马跟着说。
周振春喝了两口粥,听俩个女人说完,咬口馒头咽下去,望着窗外远处的山峦问雪秀:
“你在何姐这,去过哪些地方?那山上怎么样?”
“单车骑行的地方,都去过,那山是哪儿?”
雪秀剥去鸡蛋壳,放在何穗面前盘里,问她。
“那么远,没去过。董兴煤矿在那边。今天不能去,去了的话,中午赶不回来吃饭了。”
何穗说。她夹起雪秀放在面前的鸡蛋吃了,再拿一个剥好壳,放在周振春面前的盘子里,抬起眼帘看着他,带着满含深意调皮的笑,说:
“特意煮多一个你吃。你是男人。”
周振春点点头,表示认可,再朝何穗问:
“可以不回来吃饭吗?”
“不行。爷爷讲好了,送半只鸡过来。你不吃就浪费了。”
何穗说到这里,看着雪秀缓慢地说,
“如果是在周家,或者跟着周公子这样的人物,出行在外,是不会考虑回不回来吃鸡的问题。你说是吗?”
“怎么说?”
“他们还会馋一只鸡吗?”
“也是。”
“一边是锦衣玉食,一边是粗茶淡饭。我这附近一些村子里,还有好些人家三餐不济。”
“现在不是解决粮食问题了吗?”
周振春听俩个女人的说话,接过何穗的话问。他夹着何穗再给他的鸡蛋,两口吃完,放下碗筷。
“那也得干活才有吃啊!不干活就得饿肚子啊!”
何穗像是教育学生一样告诉周振春。她说完,好奇地看着周振春问,
“你们周家男人,饭量都是这么小,可是个个都是身材高大的男人,怎么回事?”
“何姐,我一直要你去西山住几天,你总是去一次匆匆来回。你看我爸就知道了。厨师有专门营养配餐,他们说,个子大小,与吃多少没什么大的关系。”
雪秀抢先替自己男人回答道。
“好像你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这个话题呀。”
“好像跟周家男人?在一起吃饭?——这两年还没有。几年前跟振实一起在饭店吃过一次,是学校开什么会,他去了,还是特意安排我去陪他吃饭。我说是间接给我改善伙食。”
说到这,何穗停顿片刻,再甜滋滋笑着说,
“那次还喝了点小酒,回来就睡了。是有点醺。”
“我二哥怎么喝酒?”
周振春疑惑地这才开口问。
“是人家喝。你要喝么?呶,那有二瓶啤酒。”何穗指着屋角的一个纸箱,说。
“不喝。要是开车的话,就不行。”
“是不是周书记要求你们的?不能喝酒?”
“算是吧。出去不能喝酒。怕误事出意外。”
周振春告诉何穗说,父亲之前在乡下工作,见证过也处理过太多醺酒误事出意外身亡的事件,所以禁止自家人喝酒。
“怪不得。雪秀也不告诉我。”
何穗看着雪秀,用有点怪怨口气说。
“我只知道他们家都不怎么喝酒,至于为什么,就不知道了。爸妈、你也没说吧?”
雪秀为自己辩解说。她撇了一眼周振春,嘟着嘴,站起身来,边开始收拾碗筷边对何穗说:
“何姐,你吃完了,先带他去画室,我要上去把我们的东西收拾一下,再下来。”
“嗯。”何穗点头应了一声,再接着刚才喝酒的话题,很干脆地说,
“我有时喝。不然的话,心情烦闷之极,很难发泄。”
她说着,端起碗,两口把碗里的粥吃完,也站了起身,走到年轻男人跟前,再转身,把他引向画室,边走边说,
“寂寞难耐时,有次自酌自饮,不知不觉地喝多了,昏昏噩噩地睡了过去,可起来头疼象是要炸裂一样。应该是酩酊大醉的地步,也许是自己太不理智了。从此以后,只小饮小呷,再也不喝过量了。”
……
楼梯在房子中间,上面有三间是何穗母女三人的房间,楼下靠路边门口一间几乎处于无人居住的小屋,是老赵的住房。
楼下除几个房间以外,里面还有一大一小两间厨房,储物间,外面那间最大临天井的房子,是何穗的画室。
另外一幢完全处于空置状态的房屋,是用来放置物品的储房和招待客人的住房。
楼梯间融合了艺术画廊的展示方法,画框按照上下顺序梯级延伸,对应阶梯,生动再现和谐的韵律感。枣色木质扶手温馨自然,简约宁静,充满期待。
女人带周振春从厨房穿过楼梯间,来到左边的一楼有间很大的通房,就是她的画室。
暖黄色的四面墙壁挂满了五彩斑斓的画。
老旧的木质椅子、桌子、长板凳。朝南墙临窗有画桌、屋子中央有张很大的画台、北侧的一面屋墙下,摆满了大大小小斜架上的画板,屋子四角堆放画纸画框。
房子南北通透,西侧的墙面也有两扇大玻璃窗。室内三面有窗的空间,随着季节变化,太阳角度不同,室内阳光充足。
置身于五彩斑斓的色彩之中,画室空间的静谧让人沉醉,淡定从容。
这是她热爱和拥抱生活的地方。
“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回事,也不需要去在意任何人的说三道四,我只满足自己的闲情逸致:养女、教书、画画、游山玩水。”
何穗带着周振春走进她的画室。
“要使自己镇静下来并不难,把一切都看得很淡,与已无关。或者过着忍辱偷生麻木不仁的生活。”
女人像是自嘲自怜笑着说,与刚才餐桌上谈笑风生判若两人,像是换了一副喜悲交加的面孔,
“多少尘世的梦,落在旧时光中。就算皓月再给我一个美好的童年,太阳再红也回不到过去的从前。”
女人显然是向年轻男人倾诉自己的心声。
她引着年轻男人来到一幅画前:十八世纪末周家古宅。牛姥山峰山下是庄严雅致,层楼叠院的周家老宅。宅院大门正房屋顶翘起来的抬头龙瓦上,看得到绣楼侧檐沿边,竖着的莲花青砖座饰。
雪秀在画面右侧题跋:祖父说如果在屋后园子里种上桃树的话,桃树长高一点,春天里,站在池塘边,就会从绣楼竖起来的莲花座拱洞中看到桃花。
桃花开在绣楼屋檐莲花座里,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
“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
年轻男人抬头仰望着自家老宅的画图,跟着自己女人的题跋,自言自语。
“这有六幅连成一体的画,是雪秀的一篇日记题跋,你要完整看完,我几乎可以背下来了。”
女人指着正中央二组排列的画面告诉年轻男人说完,再强调一句,
“可能你会有点意外。”
年轻男人仰头望向,这是一幅夕阳图,从牛姥山天缝口,到冬塘古镇木铺街,耸立在冬塘旷野中教堂的拱顶,再到冬河,一直到峻峰山。年轻男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得画多久?”
年轻男人不住称赞地问。
“画完前后半年吧,后来和雪秀一起,为了表达她的文字,后面修改,真正算起来,可能有一年多吧?”
“你够用心的了!”
年轻男人感慨地说。
“这算什么?只要雪秀高兴。我愿意竭己所能为她做一切。”
女人凑到年轻男人跟前,轻声道,
“包括雪秀高兴借男人的话。”
“画家发现生活的美好,也画出心底里的渴望。”年轻男人对女人调侃笑着道。
“有时候心灰意冷沮丧之极,站在乌河边,望穿秋水,犹如把理想绞死在梦里。”
女人苦笑着对男人说。这是她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心里话:她想让年轻男人能够理解自己,并予以抚慰。
年轻男人还是向前走到画面下,抬头仔细地看着自己女人的题跋:
去年秋未,我在家乡观察晚霞。
我知道,故乡有无数次的晚霞。但每次看到晚霞,仿佛都是第一次。
这次看晚霞,是在离开故乡十年之后,从牛姥山寺庙回来的路上。
第一次去拜谒牛姥山寺庙,是在离别故乡五年后,那一年再返回故乡时,才知道牛姥山里还有一座寺庙。
这寺庙是后来才修建的。原来的寺庙在我出生之前不久时拆了。自我懂事起没有听人说起过,大人们也没有谁提及。以后每次回到故乡,我本能去拜谒牛姥山寺。
这次拜谒回来,归途正是黄昏。天空奇怪出现一抹一抹晕红的晚霞。观赏晚霞的时候,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那一年去冬湖郑家塆,柯先生屋子里墙上那幅冬湖的风景画来。
就觉得它同那一年我在柯先生的房子里,看到挂在墙壁上那画的色彩一模一样。
它淡淡的晕红,带有一点儿日落垂暮的忧伤。自然总是美的,冬湖总是美的。
这是柯先生十几年前对一个懵懂少年说的话: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在秋日寂寞郑家塆的黄昏天空上,一抹又一抹晕红的云霞,和波光粼粼澄澈的冬湖。
眼前的晚霞,这的确是故乡黄昏的天色,它渗入了我的心底。
年轻男人把二组排列的题跋看完,对女人说:
“我觉得这二组画很完美。也可能是用文字描述出来的意境很清晰?”
“雪秀告诉我,这是她和你一起写的日记。”
“我怎么不知道?”
周振春感觉非常惊讶。他小时候知道牛姥山天缝口那儿是有座寺庙,但被拆了。
这次回来,他们谁也没有告诉他又重新修建了。雪秀也没说。
“雪秀——”
女人朝楼梯口扬声喊。
“哎哟,来了——”
晨光中,一个细长的身影映在枣色的楼梯之上,紧接着呯呯的脚步声响起。雪秀踩着梯级从二楼飞快下来。
“我以为你回房睡回笼觉了,你不应,就把你的男人还给你。你来证明,春子写的日记。我去换衣服,咱们准备出发吧。”
女人像是很体贴周振春与雪秀,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年轻男人,往通向二楼的楼梯口走过去。
“这是你写的日记。你怎么忘了?真奇怪。”
雪秀走到画前,再后退一步,对周振春说。
“自己写的日记,时间一长,忘了也没什么奇怪。”
“我和你一起写的吧?应该是这样。你写完后,就沓无音讯了。”
雪秀把手搭在心上人的肩膀上,也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说。
“那就是上前年?我回来的时候?”
“是。当时我们一起走到天缝口,你看到那有新建的一幢房子,问我,我告诉你,是新修的寺庙,住了一个僧人。”
“后来呢?”
“后来姐夫把车开到天缝口,接你回去了。
姐姐骂他,为什么要跟踪我们,姐夫说,我还要嫁人……”
那坐寺庙其实就是一间砖瓦房,和新时代新盖的农舍完全一样,没有红墙金瓦,没有翘檐画栋,更谈不上殿宇巍峨,钟声悠扬。
但确实是坐落在郁郁葱葱古树参天的山谷中,周围群山环抱,云雾缭绕。
这里是雪秀在困境当中生活的一个缩影。
也是另一个女人的修行之处?
她可以将自己对生活的种种感悟,形成图片,变成任何形态的画面,随心所欲不受外界干扰和约束,让自己的人生变得充实,生活中充满着喜悦。
这里是她的期待,也是她的所有。
一些画面触动了雪秀的心弦,用文字点缀着画面上的色彩。
在这宁静孤寂天籁般的岁月中,期待美好。
一个女子站在大宅院门外,凝神而望。白墙黛瓦一角有一簇桃花。这是一幅周家老宅院门的画。画面右上角题跋:人面桃花。没有把那首伤感的古诗写上。
男人想,这应该是描述一个男人的题跋,
而非是古诗中一个人面桃花的妙龄少女。
但细看之后,原来伤感的古诗题跋是在很不起眼的左下角,字迹细微得几乎无法辨认,颜色也几乎与色彩一致。这是何穗的题跋。
俩个女人都在同一幅画中题跋,可能是这色彩世界里的唯一?
“你们俩个女人只是题这一幅画?”
周振春问雪秀。
“好像还有七、八幅吧。”
雪秀凝神而望,回答后又说,
“有些画面中的表述就是现在站在画面下的赏画人。”
男人无言以对,老半天后故意回答:
“你们是惺惺相惜吧?”
“当然,不然怎么这么多年可以住在一起。”
女人这么回答,让男人感到安慰。
“要是不来的话,还不知道何姐的体贴和关心。大家都说何姐好,至于怎么样的好就不会说了。”
男人感叹道。
“怎么说得岀来呢?”女人把手挽着男人的胳膊,带着他往前边走边看。
有多副自家老宅的画面,可以知晓这家的女人通过色彩对周家心怀期待,也满怀很强烈的憧憬。这些现象在画面中一一展现出来,直达女人的内心世界,非常鲜明,由此也变成几天前与周家男人一夜之欢的现实。
雪秀引着男人在一幅春意盎然的画面前站了下来。抬头望去,这是一幅青绿山水画,画中粉墙黛瓦,小桥横卧,冬河蜿蜒,在牛姥山主峰山腰那儿白云朵朵悠悠飘浮,用不同的颜色渲染出浓淡层次。
画中以周家老宅构成的主画面,显出新雨后的苍翠,又着上点点细笔新发的绿韵,一派春意盎然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是一幅春秧时节薄雾飘拂的早晨图。
这幅画的左侧有几排长长的文字,男人仔细看,才发现把自家门口的池塘和老宅的房屋连在一起了,把禾坪下的稻田画到了池塘的边缘上了。
池塘的周围,芙蓉树已枝繁叶茂,树下也是草长莺飞。池塘里的睡莲,悠悠嫩绿。穿过池塘下面的小道,就是水井。微风轻拂,一旁的田园,清水涟漪。
在晨曦中展现一平如镜的块块田园,澄清的水面一如井里的清泉。
小巧别致的浮萍,也三三两两地浮出在水面上。田边的山林倒映在水中,苍翠无比。四面群山,尽是郁树环合。远近寂寥无人。
绕过池塘,顺着田埂,踏上一条细细长长的草径,早春嫩叶的清香和湿土的芬芳扑鼻而来。这条草径一直通向前方茂密的森林。
眼前积水的田野,在水泽和草木间蒸发的水汽,使得眼前的春色,如同迷雾般现出梦幻般的景致。
冬河边畔的树丛中,黄馨也腼腆地开着淡淡的小花。独木桥扎着防滑的稻草绳,留下雪后唯一的痕迹。
后山冬湖那里的茶园,还有那里许许多多小杉树,虽未成材,却也千姿百态。即使不是春天,那杉树的翠绿也能引人入胜。
现在春天杉树的蓊郁清翠和冬湖的悠悠绿水,又会是怎么一番让人心醉的景象?
“这两幅画的题跋是我的一篇日记。”
女人告诉男人说,
“何姐画画,我负责题跋。何姐说都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俩个被势利和世俗抛弃的可怜的女人,像是一对同性恋,相互安慰,发泄自己心中的苦闷与焦虑。”
尔后,女人再告诉男人:
“何姐说,她不画太悲伤和太高兴的画。如果太悲伤的画,就好像会听到画纸上的人哭泣和呻吟;画太高兴的画,总会有种画纸上的人疯疯颠颠的样子。”
女人向男人说完,再用加重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
“何姐告诉我,她更多地倾向于残缺的美。她不太喜欢太完美的东西。她说从个人的经历,还是社会上耳闻目睹的事情,太完美的东西往往是虚伪的。”
这个时候,暖暖的太阳,从窗口上照射下来,室内通透明亮。在灿烂色彩中,洋溢着空灵的古趣。
“‘何姐说’、‘何姐告诉我‘”,男人摸仿女人的口吻说,
“这应该算是你半个家!”
说着,他把女人的手攥住在自己的手心里。
“不对。我把何姐家看作就是我的家。如今也是你的家。”
女人说得很认真,男人点了点头。
何穗只是万万千千画画人中追求艺术卓越的一个,为兴趣或者说信仰,而非是生活所迫,付出青春甚至于爱情和婚姻去换取时间和空间,甚至是金钱。当然她也是独特的。
雪秀在情绪低落甚至失控时,在这宁静的山中色彩缤纷的世界里,在别人看似简单闲暇的时光里,她读书记读书笔记,写生活日记,记录自己每天的感受,用自己实在的行为,去激活一个又一个即将来临的明天,让自己希望的生活变成自己喜欢的现实。
在这色彩缤纷的世界里,寻求一己慰籍。
俩个女人惺惺相惜,自怜自艾,相互依存,一个画,一个写,聊以自慰。
何穗飒爽英姿地走过来,她头戴卡其色的捧球帽,一只手提一个双肩包,另只手上拿着一个宽檐的遮阳帽。
她今天身着珊瑚红的外套,灰蓝色的牛仔裤,脚蹬乳白色运动鞋。
雪秀身上还是在峻峰山卡其色的长T恤,红色立领开衫外套卫衣,下身灰蓝色的直筒牛仔裤,颈上围着枣色的围巾。
不同的是她今天脚上蹬着是一双灰白色的运动鞋。何穗走到雪秀跟前,把那顶遮阳帽让雪秀戴在头上。
“为什么男人岀门手上不肯提东西?要是下雨天,宁愿淋雨,也不愿拿伞。”
何穗把包递给周振春说。
“男人的手,是要做事干活的吧?”
周振春回答,再说,
“知道部队里,不准军人的手插口袋吗?是因为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出手来不及。”
“还真没想到。”何穗说,她率先走到车前停下脚步。
“眼明手快,这是军人动作标准。抽不出手来,就会贻误战机。”
男人告诉俩个女人。他走到车旁,再转身问雪秀:
“水带来没?”
“我忘了。何姐一喊我跑下来,现在跟着你,都不知干什么了。”
雪秀笑了一下,转身小跑着回去拿水了。
周振春打开车门让何穗先坐上去。何穗却站在车门前,一字一句地看着年轻男人说:
“你不娶雪秀,整个冬塘的人都恨你。这不是我说的。”
不及年轻男人回答,她又说,
“当然,你要是娶了我这妹妹,也不会有我和这个弟弟男人那么放肆了。”
“现在不算?”
年轻男人问。他是指何穗问自己娶雪秀的话。
“当然,要生了孩子才算。所以我总是劝妹妹赶紧把孩子生下来。”
女人认真说完,再定睛看着男人问,
“你姐怎么样?不是个自私的女人吗?”
“当然!你是何姐。”
年轻男人这么一说,女人立马不悦地沉下脸来,说:
“我不喜欢你和冬塘有些人一样,只是把我当成‘何姐’,说白了,无非是嫁了个‘断臂老赵’嘛。我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悯怜?”
“……”
“我希望你把我当成一个正常的女人,这是我的心愿!这好像是我表白?但是我的真心话。你看我身边有谁嘛?女人是雪秀,男人是你。”
这时,雪秀从房子里出来,她一路小跑,何穗打开车门,她坐到副驾驶座位上,伸出脑袋朝过来的雪秀问:
“雪秀,我坐前面带路呀,你同意不?”
“本来嘛。你就坐前面的嘛。”
雪秀兴冲冲地把部队一个铝制水壶放在后排座位上,自己也坐上车。
车辆往董兴煤矿那条道上驶向,大家说好,逛一逛就回,不作停留。既然俩个女人没去过,对男人也是陌生地,就去那儿看看。
越是往煤矿上那条路行驶,路面越黝黑,看到煤矿上的房子,整个路面已经完全被黑色的煤灰覆盖住。树木、房子、路面,地上到处是一层又一层黝黑的厚煤灰。
一些身上脸上涂满黑煤泥的工人,也开始三三两两出现在路旁。
整个煤矿这片区域,成了一片漆黑的世界。
在他们车子前方,一个穿一身黑衣,戴顶皱瘪的乌帽,在阳光照耀的天空下显得特别瘦小的男人,用背篓背着一个坐着的女人,伏俯着身子,吃力向前行进。
背篓上的女人,应该很年轻,二十几岁。
一头乌黑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庞,穿着红衣方格双开领长袖衣服,黑色晴纶长裤,一双黑色平底布鞋。
她那半睡半醒的样子,像是己经处于昏厥的状态。
她的两条垂下背篓下面的空中的腿,随着瘦小男人的步伐,有节奏地晃荡不已。
周振春驾车跟着一段距离后,把车靠路边停了下来。他转头向何穗说:
“何姐,你去问问什么情况?”
何穗下车走向弯腰驼背把女人放在背篓里、背着的瘦男人问明情况后,告诉周振春,女人结扎后回家,伤口感染,昨天来到了煤矿医院,清理伤口,重新缝合,今天一早赶回家。
把女人放在背篓上背回家的,是她又小又瘦的五十几岁的公公。
女人的丈夫去了广东打工。对于结扎伤口感染再去医院清理伤口,他们全家认为是小事一桩,远在广东打工的老公没必要赶回家。
几天前女人结扎男人也没回来。
“送他们一程吧。”周振春说,他把车驶到瘦男人身边,停下来,
“我顺路带你一程吧?”
他下车向前走到瘦男人面前,问了一句再问,
“你们还有多远?”
“就在前面,四里路远的山边。”
瘦男人有点惊讶,看着周振春回答说。
待反应过来,他蹲下身子,让背篓上的小媳妇下来。
何穗和雪秀把小媳妇扶着上车,坐在后座上。瘦男人也跟着坐上来,但他坐不上来,他背上的背篓卡住了车门。
周振春上前,让他把背篓取下来,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背篓里放了张小短板凳。
周振春把背篓放在后备箱里。
“等等,背篓里有吃的,别弄丢了。”
瘦男人提醒周振春说。
周振春把背篓提到瘦男人跟前,瘦男人接过,把背篓抱着怀里,他伸出他筋脉突兀的一只黑乎乎的手,从背篓里拿出一个泛黄的旧报纸包,打开,拿出一个干瘪焦皮像他手一样黑乎乎的小红薯,对椅在后座上瑟瑟发抖的小媳妇说:
“英妹,你先吃一点吧?”
小媳妇摇摇头,耷拉着脑袋,朝周振春看了一眼,
“谢谢!”小媳妇回答了一句谢谢,但听上去像是在呻吟。
报纸包的几个干瘪的烤红薯,几块差不多碎成渣的米锅巴,一瓶酸豆角和一罐酸藠头?。
瘦男人公公告诉他们说,小媳妇在医院只住了一天院,不该带这么多吃的来。
周振春向小媳妇说了声,“坐好了”,再从后备厢里,抱一床被子,递给雪秀,让她盖在瑟瑟发抖的小媳妇身上。
大家都沉默起来,开始送瘦男人和小媳妇前行。周振春把车速降得很慢,绕开路面的坑洼和小坎,尽量避免车身的颠簸。
十几分钟就到了瘦男人和小媳妇的村庄路口。周振春停下车,雪秀何穗扶着小媳妇从车上下来。
小媳妇有气无力说了声,谢谢,坐到放在地上背篓里的板凳上,两只手紧抓住两边的背带。瘦小的公公蹲下身子,扯过背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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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子,套在自己的两个瘦削的肩膀上,再双手撑住地面,吃力地站了起来,躬着身子缓缓迈开脚步,向着通向山腰那条泥道走去。
泰然地望向那个半山腰上的小山庄,发现映衬在森林之中山峦之上的阳光,在阵阵劲吹的秋风中,像是汹涌澎湃的波涛,哗啦啦泻下来,刚才驶向这里黝黑的公路,就是从山峦之间冲泻下来汇聚而成的河流。
山村的屋墙上,“宁愿血流成河,不可多生一个”的大红标语,炫耀夺目。
“你心疼吗?我看你的眼神很心疼。”
雪秀用疼爱的口吻问周振春。
“他要是无动于衷,你会为他折腾这么多年?为什么几个女人会争夺他呢。”
何穗说完,用手把自己的帽子压得很低,快速坐回车上。
周振春没有作答,只是面无表情地默默注视着那个瘦小的老男人背着小媳妇,往山里走去。
“你把被子送给她吧。”周振春对雪秀说。
“他们还背得动吗?”
“可以先放在山下,把媳妇背上山后,再下来拿嘛。”
“还是我去吧。”
何穗接过周振春的话说。她利索地下了车,从后座把被子拿下来,再叠好,两只手端着,快速跑了过去。
“你是行善还是嫌脏?”雪秀把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脸上绽开了微笑,问。
“我是嫌脏。”
“你是行善。嫌脏?可能有点。”
“是行善可能有一点。”
看到何穗追了上去,那瘦小的公公站定下来,何穗抱着被子和他说了什么,还是径直跑向前,在路边一处坡角上,她把被子放在地上,再转回身,放慢脚步往回走过来。
“何姐真是个大善人。反应也快。”
周振春望着何穗跑回来的身影说。
“我呢?”
“你?你是个小好人,反应迟钝。”
“你说得很对嘛。”
雪秀把搭在男人肩上的手放下来,笑着说。
一群小鸟从他们上空飞了过来,落在河对岸那边的树梢上。这时静得只能听见小鸟停落在枝头上时摇动枯枝的沙沙声。
何穗让周振春把车沿着河岸往回驶,停在一处芦苇丛缓坡上一片菜地旁。
大家下了车,何穗带周振春雪秀着径直走向菜地,菜地靠城的一边,有几排小屋子。
何穗在前面引路,周振春跟着后面,雪秀跟在周振春后面问:
“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快呢?”
“去看看乌河。我每到一处,只要有水的地方,都会去看看。”
周振春说。他的前方不远处就是河岸。
“我去菜园子里摘菜,让何姐陪你看吧。”
雪秀很熟悉这儿,她走到何穗家老赵种的菜园里,停下了脚步,说。
她朝前面喊了两声:“何姐”,把菜地草堆上一只打盹的大花猫喊醒了。
大花猫朝雪秀看了一眼,再转向周振春看过来。
“我带春子去见爷爷。你先去摘菜吧,我们一会儿再来。”何穗回头朝雪秀应了一句,再催捉身后的周振春说,
“你走快点呀。”
大花猫的目光停留在周振春的身上,再伸出长舌头,长长的打个哈欠,耷拉着脑袋,继续打盹。大花猫相信初次见面的周振春对它不会有恶意。
雪秀是它亲近的人。
“以前这里爷爷种的葡萄,怎么不见了呢?连葡萄架也没有了。这里的葡萄很好吃,酸酸甜甜的。”
雪秀朝何穗的背影问。
“葡萄架迁到爷爷那边去了。这边没人看守,熊孩子吃了葡萄之后,顺手把葡萄架也拆掉。爷爷就不在这里种了,把葡萄架搬到了他那边的菜园子。”
何穗稍侧转身回答雪秀后,还是转回身来,径直引着周振春向前走去。
她边走边告诉年轻男人说:
“这个熊孩子非常讨厌。不但欺负我的大花猫也欺负人,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好像就是一个半老的奶奶带他。”
她对跟在身后的周振春说完,再说了一句,
“孩子是父母的缩影。”
夏天的时候,这河边的菜地里,一个男子把这个孩子打了,应该打得很狠。孩子妈,一个三十来岁出头的女人嚎啕大哭地喊,用隆重的乡音声嘶力歇地骂男人:他妈的他妈的,被打的孩子也跟着其母骂父亲:他妈的他妈的……
这一家人是刚搬来半年的新租户,孩子很熊,确切地说不是很熊,而是很顽劣甚至是很恶劣,附近的居民都很讨厌他:常踩踏人家的菜苗,虐待小动物,趁人家里没人,翻抽屉偷钱。
熊孩子的父亲是一个腰圆膀粗的青壮年男子。在路上,何穗有二次骑车遭到这熊孩子恶意冲过来的推撞。第一次是其父在孩子身边,熊孩子突然冲过来直直用双手推她的单车后轮,猝不及防的让她从单车上面摔下来,她以为腰圆膀粗的父亲会教训熊孩子,父亲没吱声,何穗也当若无其事,因为尽管对这孩子的恶行感到厌恶,终究毕竟是几岁大的孩子,而且还是别人家的孩子,不存在教他做人的义务,等着更熊的人收拾他。
第二次是其母带着熊孩子,也是这路上过来,有上次被熊孩子冲撞的经历,这次见熊孩子,她就下了车,挪动脚步,远远地与熊孩子保持距离,站在他们的另一边,但就在何穗刚站定时,熊孩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冲过来伸出双手推她,何穗侧身闪开,双目怒视着他,熊孩子才走开。
不是谁都能容忍他的恶行,有次终于遇上一个狠角色了,熊孩子冲过去推撞那人时,那人一把提起他就扔到河里去了。
看到他快要溺死时,才把他捞上来。如果这孩子恶习不改,被人掐脖子早夭是早晚的事。
父母或家长在熊孩子身边,对熊孩子恣意妄为的恶行放任不管,就是在放纵指使,那么迟早惹祸害,就是受伤害短命是因果报应。
对熊孩子恣意妄为的恶行,不能因为“年龄小是孩子”,就可以置之不理,不能因为“是孩子”,就可以为其推卸责任开脱,任其胡作非为去行恶。一个文明的社会、有教养聪明的家长反而会对孩子的言行举止要求比成年人更严更细,对孩子品德上的错误、尤其是恶行,惩罚要更严厉。
只有这样,孩子长大成人,才能做一个有教养的人,走到社会上去,不会惹祸端,避免受伤害,对个人对社会文明发展才能更好起到促进作用。
说到最后的何穗,完全是以一个教师的身份在课堂上的授课,她阐述了自己的人生观。
这里十分寂静,空无人影,房前屋后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四周是庄稼田和菜地。只听见风吹着树枝哗哗作响的声音。
一只脱毛的狗从何穗两脚之间的空隙跟着跑过来,它径直走到菜地一角草丛里,满不在乎地趴在那里,望着陌生人周振春。
他们经过一处村庄,一个蓬头垢脸分不清男女的老人坐在门口的门槛上,呆滞滞地望着他们。
何穗介绍说,这并非是独居老人,和一个儿子住同一个村庄。刚刚开始搬来看到这个老人时,总以为那户人家就是一个老人,平时的日子手上拿个有缺口的破碗,柱着根长竹杖,去隔壁那幢房子要饭,与乞丐无异,原来隔壁那住着她儿子一家,她每顿饭都是从儿子家里要过来的。
八月十五中秋节会来花花绿绿的一大群年轻人,都是她的子孙。她有七个子女,都搬岀去了,孙子们都去了广东深圳东莞打工。
平时几乎不会有人来看她。有年她从楼上摔下来,子孙们就把她放在床上,没去送医院,她的千年屋都搬岀来摆在祠堂,就等她死,没料到她在床上躺了两个月竟然好了。但从此以后走路就用张椅子扶着,走几步坐会再走几步。
“如果午饭没有爷爷的鸡,我们就是土里这些菜,我和雪秀是够了。你呢?就欠缺了。”
何穗迈开大步,在前面边走边说,
“我的食物就是米饭、蔬菜,偶尔吃个鸡蛋和一点点鱼,几乎不沾荤。活着不需要太多的营养,像我这么一个近乎单身还不算太老的女子,营养丰富会是一种负担,它会让人有过多的精力产生焦虑和烦躁,让人心神荡漾胡思乱想。素食是禁欲最好的选择之一。”
见周振春落下几步远,她站住脚步等着他跟上来,回头看着他再说,
“今天你来了,才弄了半只鸡,沾点荤。因为你要应付女人。”
她说完,朝己经在菜地里摘菜的雪秀大声问,
“雪秀,你说是不是?”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清楚。”
雪秀大声回答。
“我跟春子说:我们是山里的孩子,跟树木鸟虫花草没什么区别。”
何穗用几乎喊起来的声音高声对雪秀说。
接着,她还是指着那处山村告诉周振春说,
“这里原先住了好多人,改革开放后都跑光了,好多人去了广东经济特区的深圳,听说那儿隔壁是香港,遍地黄金,赚钱快,一个月有七八百的工资。”
老狗甩着尾巴跑过来,它还是蹭着何穗的裤腿,沿着前面的一处草地跑过去。
草地的尽头,有间不大不小的木屋,木屋的檐廊伸到外面很长,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竖立木屋屋顶的招牌,“华升五金日用百货商店”。
这是老赵的工作之地,也是他营生的场所,
他自己也住在这座小木屋里。与何穗生下小女儿苏如后,这杂货店成了老赵名副其实的家。
原来他们不知不觉中,又拐了回来。
何穗告诉周振春说,他的人生并没有凋零,而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坚强地活下来。
“当然,这其中他要感谢你。”
“我没做什么啊?”
周振春不明所以。
“你去看过他,作为军官,回部队立马寄给他三套军装,一直到现在去人家里作客、上街的时候、过年的日子,还当作礼服穿。十年了吧?”
女人突然把嘴凑到男人耳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故意悄声笑着说,
“也许正如你所说,如果我让他来面见你的话,作为夫妻就有点尴尬了。”
在岁月变迁四季更替的过程中,何穗自己说,她没有信仰,自己不过是茫茫众生中的一员,终其一生都在随波漂流。
“在动物世界里,常常看到两只雄性动物为争夺雌性动物拼死搏斗的血腥场面。人类作为动物世界的一部分,也不例外。如果换成你的俩个女人同为雄性,可能更为惨烈。
“何况女性对物质有种与生俱来的占有欲。
在以父系社会男性为主导的权力社会中,女性作为弱势群体她们最需要拥有足够的物质资源来保护自己。
“雪秀只是寂寞,因为你不在她身边,我是既寂莫又孤单。也许,这正是我所需要的生活。如果不是寂寞和孤单,那有心思坐下来画画,游山玩水。”
何穗说到这,长吁一口气,再缓慢地说,
“这都是自找的。所以不能有任何抱怨和情绪,而是以高兴的姿态去迎接它们。”
何穗爷爷的家是二层楼的小瓦房,墙上爬满了藤蔓。一些青砖缝隙白灰脱落的地方补了新鲜的水泥浆。
这儿老旧并不荒凉,随处可见各条道上的行人和往返的车辆,听到来自四面八方传来的各种声音:人们的说话声、孩子们的嬉笑声、商贩和行人在靠城那边街巷口的嘈杂声、驶过车子的喇叭声、风吹河水的波浪声……
门前的河面上飘浮着一大群洋洋得意的鸭。
有几艘小船在来回荡动,不远处一段宽阔的河岸围着矮石墙,阳光在河面上闪烁。河的两岸有几个悠闲的钓鱼人。
这里的风景比冬河更广阔。
刚才周振春从走过来那边看时,以为只是几幢老旧小屋,走过来这里才知道,其实是一排一直通向城里长长的小街道。
何穗爷爷父母的家,刚好在这边的街道口。
何穗引着周振春来到一幢小楼前。一个正在门前小院做木工活的老人,朝他眯眯眼笑着。
老人红光满面,中等个儿,身着蓝咔叽衣服,嘴里叼着一根短炳烟筒,前额很宽,一头稀疏的白发。
看着周振春,老人笑得甚是开心。
院子里摆着四五张长短不一的板凳、桌子一方一圆,方形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工工具,像座小山。圆形桌摆满了瓶壶、杯碗盆缸各类噐皿。
老人精神矍铄,双眼炯炯有神,一看就知道是个见过世面的人。老人年轻时候是周家的造船工匠,见过祖父,常对孙女啧啧称赞周家的根底厚实规模宏大。
“老爷爷好。”
周振春从兜里掏出包555牌烟,递给老爷爷。
“周家二少爷,又叫春子是吗?”
“是。爷爷,现在新社会,没有少爷了。”
“都差不多,只是换了个叫法而已。”
老人把烟筒取下来,把刚才接过手里555牌的烟,翻来覆去掂量,撕开纸盒盖上的封条,打开,拿出一根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上火,点燃,小吸一口:
“很上瘾。听说是洋人抽的,特劲啊。上次云子给我两包双喜就和我们丰收大前门差不多,味儿淡。”
何穗在屋子里,恼怨噘着嘴不住招手催年轻男人进屋,她毫不掩饰急切地跺起脚向老人喊道:
“爷爷,别说了,让二少爷进屋里来。”
二楼阁楼雅致的木板小床,一扇小窗开着,正对着河边的菜畦地,可以看到另一个妹妹一样可爱的女人躬身仔细在那儿摘菜。女人引着年轻男人上来,冷不丁一把拽住他。
“雪秀……”年轻男人挣扎。
“她至少半个钟、一根一根儿拣……她上来、爷爷会在门口大声喊……”
洁白柔滑的女人在床上爬行,状似浑圆山脉燃烧的火焰。强烈的太阳光在窗外的天际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
女人一动不动躺着,仿佛凝固起来,两行清泪,从两边的眼角淌下,她睁开眼睛,对年轻男人喁语:
“你下去,我要好好睡一会。走时叫我。”
一旁人家的棚架上,蛛巢张开八卦图形的大网,丝丝蛛丝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有只己经苍老的黑蛛,缓缓移动它软弱无力的身躯,它看起来来日无多,它的张网上有无数只蛾虫挂在它身旁,它无动于衷地没有啃食,缓缓移动的身躯停住在自己的张网上。
“够了,你不是在摘菜,是在选金子吧?”
男人对女人说,有点儿不耐烦。
“呀?你这??呆子,摘菜当然要拣好的,那些枯了的、烂了的,摘了又浪费时间又浪费水,还吃坏肚子。”
“你要吃几天啊?”
男人看到女人问。见地上放了有一堆的菜:一把豆角、一堆小白菜、一把西芹和蒜苗。
“你把那些菜拿上去,愿意的话帮我洗洗。留些给老爷爷。”
女人吩咐男人。
“我搞不懂,干嘛不在老爷爷家里吃饭呢?”
“菜太香,让人闻到以为是摆酒席了。你没事以后跟我多来何姐家,过过平民生活。”
“难道吃只鸡也要躲起来吃?”
“这家鸡太香啦,煮起来左右隔壁的人家就闻到了。”
“那就请大家一起吃嘛。”
“你请呀、你请呀,这个呆子,你以为老乡们都像我们家天天有肉吃?”
女人从土里拔一根枯了的菜,甩了甩泥土,故意生气掷向男人,
“你上去,我很快就上来。看你不沾油盐的样子心烦。”
男人把女人放在地上的菜双手抱起来,正要离开时,女人叫住他:
“给点钱老爷爷。你什么也没带啊。”
“一百够吗?”
“够了。何姐开支很大。她爸妈那边也太一般,还有两个弟弟没成家……”
老爷爷拿着锤子,在张小板凳上叮当叮当敲一个小木头上的钉子。
“爷爷,做什么家具呢?“
周振春向前问。
“苏如的小板凳裂了,给她钉正起来。”
“爷爷,我来可以吗?”
“呶。”
老人笑眯眯地递过锤子,周振春接过锤子,把小木头用脚踩住,叮当叮当两下,就把钉子牢牢扎了进去。
“天,你就像打桩。你叮当一声,我心蹦地跳一下,叮当一声,我心蹦地跳一下。”
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女人,突然站在年轻男人的身边说。
“我知道你在发什么梦了。”
年轻男人把锤子递给老爷爷,笑着调侃女人。
“发什么梦?你说,你说岀来呀。”
女人追着年轻男人说。
“你干麻不多睡会儿?”
年轻男人对追上来的女人问,俩人来到河边菜地的坡上站定,同时把目光投向菜地里还在摘菜的雪秀。
女人在似睡非睡中的状态下缓过神来,她从昨天晚上一直熬到现在,终于得逞,但未遂其意?,觉得远远没有达到自己预期的境界。
当年轻男人起身离开时,她为自己的凄凉流出了眼泪。她不知道年轻男人有没有体会到自己的无奈与苦闷。
“你走了一会儿,我就睁开眼,走到小阁楼窗前,看着菜地里的雪秀,意犹未尽。”
女人说到这一脸凄凉,她转过脸凝视着年轻男人,恳切地再说,
“下次我要一个通宵。答应我!”
女人禁不住的肩膀抖动着。
“……”
雪秀终于摘完菜上来了,她以为站在坡上的男人和女人是在等着她。
“好了——”雪秀抱着一堆的菜,边走边在坡下大声呼喊。
“雪秀,你家男人欺负姐呀。”站在坡上的女人朝坡下上来的女人喊。
“你打他两下嘛。”
“我打不过呀。咱们一起打他。”
“好。我这就上来。”
坡下的女人高兴地咯咯笑着,坡上的女人挥着拳头,以一种难以言表的心情向身边的男人使劲地捶了两下,再放手跑开两步,哈哈笑了起来,又转到年轻男人身边。
看着自己的女人踽踽而行走上来,年轻男人不动声色地问女人:
“人家说,一些搞艺术的人很色,是吗?”
“是这样的。至少我不否认,因为女人本身就是艺术品。美丽的女人,之所以动人,是因为之美,而艺术的本质就是追求卓越的美嘛。放在女人色帅男人也一样的。”
女人说到这,顿了一下,注视着快要从坡下上来的雪秀再严肃地说,
“所以,弟弟要把喜欢画画的姐看作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当然我不算是搞艺术的人,顶多就是兴趣爱好。”
男人走到爬满屋墙前,看着爬满墙上的藤蔓,老爷爷抽着男人给的555牌香烟,以为是男人好奇,就对男人说,他天天看,也就熟视无睹了。
“我是怕夏天有蛇虫,顺着这些藤蔓从窗户上爬到家里去。”
周振春告诉老爷爷说。在冬塘山区,夏季常有长长蛇虫爬到人家家里纳凉,专往人家草席卷起的枕头孔里钻。
“是啊,我倒忘了,冬塘你家那才是真正的山里。夏天有蛇虫爬到家里也就没什么奇怪了。”
老爷爷说,抽了一口烟,再缓慢地说,
“我们这人来人往的,很少有蛇虫。菜地里也好些年没见过了。现在一些人作菜卖,打农药多,毒着呢,把蛇虫都毒死了,外面的蛇也不敢来。”
周振春这时把二百块钱递给老爷爷,老爷爷推辞一番,还是收下了。
“给这么多,可以买好几只鸡了。”
何穗走过来,望着年轻男人,说,
“是不是以后不来了?雪秀是不是?”
她转过头,朝坐在小板凳上正在拣菜的雪秀问。
“我管不了他。”
雪秀抬起头,望了望老人手上捏成卷的钱,再看一眼周振春,再说,
“他对钱没概念。从小到大,不过他从不乱花钱。”
“雪秀,你这完全是当妈妈的口气啊!经过风霜雨雪,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升。你让姐好激动!”
何穗一下抱着雪秀,趴在她肩膀上抽泣起来,
“看你今天这么幸福,姐姐激动得不行!”
何穗突然激动的样子,雪秀一点也不惊奇,她揽着何穗说,
“姐,你就是太好了!”
对站在一旁的男人来说,看着姐姐一样的女人抱着妹妹一样的女人的啜泣,心中陡然涌起一种无力的沧桑感。
学校传达室的老姜骑着单车,急匆匆地过来,他告诉何穗说:
“何老师,刚才长河有你的电话,让你晚上和周弟弟打个电话过去。”
“周书记打来的?”
何穗立马反应过来,看着周振春问。
“是我爸打来的。”
年轻男人点头肯定。
“是她催你回去了?”雪秀目不转睛看着男人,把手中的菜,撒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