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质问,毫不留情,揭开了栾克勤赤裸裸的冷血逻辑。
栾克勤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万分,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何凯不再给他狡辩的机会,继续冷冷地道,“所以,栾总,如果你今晚是来感谢我帮你减少了损失,那大可不必。我更愿意相信,你心里其实在埋怨我,埋怨我把事故捅了出来,把事情闹大了,让你没法像以前一样私下处理,对吧?”
“没有!绝对没有!”
栾克勤连忙摆手否认,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
何凯的敏锐和直接,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书记,跟以前那些可以沟通的领导,完全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金钱攻势失效,必须换策略了。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故作沉重和“坦诚”的表情,自己拉过椅子坐下,叹了口气:
“何书记,您快人快语,我也不兜圈子了,实话跟您说吧,我今晚来,确实有事相求。”
“你说!”
何凯依旧言简意赅,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像在审视一个表演者。
“我那煤矿,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死了人,伤了人,影响恶劣,我知道,按照规矩,肯定要处理,要追责,矿井也可能要被关停整顿。”
栾克勤摆出一副“认栽”的姿态,“这些,我都认!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该接受的处罚我接受!矿井,您和县里想关停整顿,我也没二话!毕竟,安全第一,出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这个道理我懂。”
他这番话,听起来倒是深明大义,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甚至支持关停煤矿。
但这反而让何凯更加警惕。以栾克勤的性格和能量,他会这么轻易就范?
果然,栾克勤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但是何书记,有件事……我得跟您提前通个气,也求您……高抬贵手。”
“什么事?”何凯不动声色。
“就是……关于矿上用工的问题。”
栾克勤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我也是今天才从下面人那里了解到,矿上有些管理人员,办事不力,可能……可能私下里跟一些不正规的劳务公司有勾连,在招工上走了歪路,用了些来路不太清楚的人。”
“这件事,我确实监管不到位,有责任!但我向您保证,这绝对不是我授意的,我栾克勤做生意,向来是本本分分……”
他终于说到了重点!
何凯心中冷笑。
这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省厅调查打预防针,试图把自己摘干净!
把所有责任推到下面办事不力的人身上,把自己包装成被蒙蔽的、有苦衷的守法商人。
何凯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仿佛第一次听到,“用工问题?不正规劳务公司?栾总,你说的是什么事情?我怎么没听说过?我们镇里最近接到的信访和举报,好像没有涉及这方面的啊。”
他装起了糊涂,把皮球踢了回去。
既然栾克勤想玩信息不对称,那他就陪着玩。
栾克勤被何凯这茫然的反应弄得一愣,仔细打量着何凯的表情,似乎想判断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他干笑两声,“何书记,您……您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省里……省厅那边,动作很快,风声已经传出来了,我担心……有些别有用心的人,会拿这个做文章,把小事闹大,往我身上泼脏水啊!”
他终于露出了些许焦急,虽然还在努力掩饰。
省厅直接介入的消息,显然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何凯心中了然,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爱莫能助。
“栾总,你说的省厅调查,还有什么劳务公司的事情,我真的不知情,我这边接到的指示,就是全力配合县里处理兴旺煤矿冒顶事故的后续。”
“至于其他事情,那是上级有关部门的职责范围,我不了解,也无权过问,你如果有什么情况需要反映,或者觉得自己受了冤枉,应该去找相关部门,或者通过正规渠道向县委县政府汇报。你找我……恐怕是找错人了。”
何凯这番话,彻底堵死了栾克勤想通过他打探消息、疏通关系或者施加影响的可能。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同时暗示栾克勤,他那些小动作在自己这里完全行不通。
栾克勤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先前的伪装和讨好消失殆尽,眼神变得阴郁而复杂。
他盯着何凯看了好几秒钟,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两人的沉默对峙,再次变得凝重而充满张力。
良久,栾克勤才缓缓站起身,脸上重新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和疏离。
“何书记……既然您这么说,那……可能真是我冒昧了,打扰您休息了!”
但何凯注意到,栾克勤并没有带走那个沉甸甸的包。
就在栾克勤出门的瞬间,何凯叫住了他,“栾总,带走你的东西,我无功不受禄!”
“何书记,这就是我为了感谢您...”
何凯冷冷的打断了栾克勤的话,“拿走吧,是不是让我交到纪委去?”
栾克勤这才转身,拿起了茶几上那个沉甸甸的皮包,动作有些僵硬。
“栾总慢走,不送!”何凯坐在椅子上,甚至没有起身。
栾克勤深深地看了何凯一眼,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何凯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直到听到楼下汽车发动、驶离的声音,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他知道,栾克勤今夜的出现和那番表演,恰恰说明省厅的调查已经触及了他们的痛处。
他们开始慌了。
而自己,刚刚拒绝的不仅仅是一包钱,而是拒绝出卖自己的灵魂。
但他不后悔。
打发走栾克勤,何凯并没有立刻离开办公室。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陷入短暂的松弛,但大脑却比刚才更加高速地运转起来。
刚才那一幕,像一帧帧电影画面在他脑海中回放。
栾克勤那个沉甸甸的黑色皮包,放在茶几上时那声闷响……里面装的,绝对是现金,而且数量不会少。
何凯根据厚度和声音粗略估计,至少在二十万上下。
对于一与他毫无私交的镇党委书记,一出手就是这样的心意,这绝不仅仅是感谢救援那么简单。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栾克勤急了,而且他得到了一些非常不好的消息。
他顾不上处理自己矿上刚发生的重大事故善后,却深更半夜跑到镇上,用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试图打点自己这个书记。
他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