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借调纪委开始》 第1章 一顶绿帽子 楼下停着一辆奥迪,看起来有点眼熟,何凯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没有多想,或许这是谁家的亲戚吧! 何凯直接推开单元门进去了。 楼道里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到了家门口,他习惯性地掏出钥匙,动作却在指尖触碰到锁孔前猛地顿住。 门内,一阵暧昧的动静突兀地传了出来。 是一种压抑的喘息。 还有……粗重的呼吸! 深夜里这个动静格外刺耳,听到这个动静,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何凯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那些传言并不是谣言,那是真的...... 他僵立在冰冷的防盗门外,手中的礼品袋无声地滑落在地上。 “……嗯…院长,不要这样啊…这可不是床…” 这是女友苏晚晴的声音! 何凯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相恋多年即将结婚的女友! 那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媚意和放纵,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何凯的心脏。 一个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的中年男声响起,“怕什么?在我办公室里不也只这样?” “可是...何凯...” “你那没用的男朋友不是出差了吗?最快明天才回来,足够了!” “不是还有三天吗?” “等会告诉你,继续办正事!” “可是...我们什么措施都没做,这几天刚过了时间,我怕...” “…怕什么啊,晚晴啊,跟着那个窝囊废有什么前途?” “其实他对我挺好的…” “好个屁,晚晴啊,人要看长远,他工作四年了吧,还在卫生局当个小科员,连个股级都混不上,呵,真是‘实在’的可以!” “可是…” “可是个屁,老子等不了了!” …… 里面又开始了...... 门外的他,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赵振坤! 市医院的院长赵振坤! 他曾在卫生局的会议上见过几次,一个总是端着架子、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 他竟然……在自己的家里! 还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终于,一切都平息下来,又传来这对狗男女的对话! “院长…我们什么措施都没做,万一我真的怀上...” 苏晚晴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犹豫,但很快被赵振坤打断。 “那小子回来问题不就解决了?” “...让他喜当爹啊!” “怎么?你还心疼了?” 赵振坤的声音带着嘲讽,“他那种榆木脑袋,只知道埋头干活,不懂钻营,不会来事,行事作风与别人格格不入,在机关里就是垫脚石的命!” “你看看他,研究生毕业,工作四年,除了拿点死工资,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能给你带来什么资源?能帮你评职称、拿项目吗?”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得更加娇腻,“……是,他的确太老实太实在了,就靠那点工资,什么也做不了……” “这就对了!”赵振坤的声音充满了满足感,“晚晴,跟着我,你的主任医师,还有明年那个省级课题,都是小事一桩。” “院长,你坏死了......”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何凯那小子倒是不坏,可他给你什么了?” “院长,我们打算年底结婚......” “哼!一个无足轻重的卫生局小科员罢了,傻不拉几的玩意,这次去魔都谈判,人家医药代表给他两万美元都给退回去了,搞得他妈的好难堪!” “所以他提前回来了?” “是我给刘局打了招呼,这小子去谈判只会坏事,他就是挣那死工资的命!” “院长......” “放心,跟着我…过段时间给你买套房子,对了,还有车子,我给你一辆帕拉梅拉!” “…你真好,只是…” “只是什么?还不满意啊…你弟弟的事情我会考虑的,医院后勤处有个好差使…” “不是这个,我担心…” “你担心何凯那个绿毛龟知道了?放心,他就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识趣的话我给老刘打个招呼,主任科员也没什么问题,否则…” “怎么了?” “不识相我把他提出体制内,让现实好好教训他,一个小科员还拿老子没什么招,老子捏死他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 “好了,不说了,老子还没尽兴…” “人家都坚持不住了!” “现在还学矜持了…” …… 而门外的何凯,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顶绿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苏晚晴和另外一个肥胖的如同猪一般男人在一起的情景,这让他感觉到一阵反胃。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屈辱、愤怒、背叛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原来在女友眼里,他只是一个“没本事”、“太老实”、“窝囊废”的小科员。 原来他的存在,是如此无足轻重。 原来他拼命工作、努力维系的家,早已被另一个家伙偷了! 他听到了肌肤摩擦的窸窣声,听到了不堪入耳的调笑。 听到了赵振坤对他仕途无望的嘲讽和对他个人价值的彻底否定。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将他残存的自尊和温情绞得粉碎。 ...... 一阵冷风从楼梯间吹出来,将他拉回到现实中。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孤零零的礼品袋,真丝围巾柔软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般灼手。 走廊的感应灯在他身后次第熄灭,将他彻底吞没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的雨夜中。 何凯将礼品袋连同那件不便宜的真丝围巾丢在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即使这是花去了他这次全部的出差补助。 他在小区外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就坐在小区对面的公交站亭。 何凯满脑子反复回响着门内的污言秽语。 也脑补出那不堪入目的画面,虽然理性的他并没有让所有人难堪而选择了逃避。 但他实在无法接受苏晚晴这个在校园里清纯的女孩变成别人的情人。 也无法接受这个第一次接受了自己都羞红脸的女孩居然如同荡妇一般与另外一个男人厮混。 他更加无法接受自己深爱的人居然和别人在自己的沙发上翻云覆雨! 想到这里何凯丢到烟蒂,站起身狠狠地踩灭。 何凯拿起手机,给苏晚晴那有些贪财的母亲发了条信息。 【阿姨,我出差给您老一个惊喜,您过来看看吧】 他狠狠地按下发送键,再次点上了一支烟。 第2章 报复式的激情! 一支烟还没燃完,何凯就看到苏晚晴的父母进了小区。 他并没有着急跟着这老两口进去。 而是抽完了这支烟坐了半小时才缓缓站起身。 这时,那辆奥迪车从小区驶了出去。 何凯站起身,本想等他们闹起来自己再进去,没想到赵振坤这家伙居然离开了! 他懊恼极了,这捉奸捉不了双了! 他不明白苏晚晴的父母就这样把这家伙放走了? 何凯上楼,用钥匙打开门。 或许是苏晚晴听到了动静,慌里慌张地跑到了门口。 “何凯,你...你怎么回来了?” 何凯看着身着半透的性感睡衣,睡衣里面是真空,脸上还有些惊慌的苏晚晴。 他却没有任何的兴致,冷冷的哼了一声,“嗯......” 苏晚晴一脸的疑惑,还有些惊慌,“何凯,你是刚回来吗?” 何凯没有理会,丢下东西步入客厅。 沙发上一片狼藉,扯烂的丝袜内衣随意丢弃在沙发靠背上。 还有那垃圾篓里恶心的纸团。 甚至茶几上还有一盒打开的蓝色药片。 显然这个战场还没有来得及清理! 而苏父与苏母却坐在一边,冷眼看着何凯! 甚至苏母将一叠什么东西装进了包里面。 苏母恶狠狠地看着何凯,“你叫我过来,有什么惊喜?” “难道你们没有看到什么惊喜吗?” “砰!!!” 苏母将自己的包重重地砸在桌上,“何凯啊,感情你这是骗我们过来啊!” “我骗你们,我骗你们什么了?难道你们没有看到你们的女儿做了什么?” “晚晴,你说说,你在做什么?这小子本事不大,还疑神疑鬼的,真是反了天了!” 苏晚晴眼神躲闪,“妈...” 苏母狠狠地瞪了眼何凯,她站起身,“何凯,要和我女儿结婚,五十万的彩礼,一分不能少!” 说着便提升呵斥着一直低着头的苏父快速离开了。 何凯被这一家人的无耻惊呆了! 但苏晚晴却走上前两只胳膊环绕在他的脖子上。 她撒娇般地说,“你出去这么长时间了,我都有些想你了...” 何凯极力压制住怒火,他想推开苏晚晴,却被她紧紧搂住脖子。 拉扯中他发现自己有了可耻的变化。 而苏晚晴似乎也接收到这个信息。 她的眼神变得妖媚继而迷离... 几个小时前的不堪...似乎成了一剂邪恶的催化剂! 这些记忆像燃料,让他眼神中的邪火燃烧得更加猛烈。 他带着一种近乎惩罚的凶狠,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掌控一切的、病态的兴奋感。 何凯横着抱起苏晚晴,粗鲁地将她丢在床上...... 他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他是归来的猎手,他要报复! ...... 持续了近一个小时,他几乎就要将积压的所有怒火倾泻一空。 但这一刻何凯戛然而止! 他面无表情分开了? 丢下了这个依旧在陶醉中的女人。 那一刻,何凯喘着粗气。 看了看这个即将被自己征服的猎物,一脸的嫌弃。 内心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冰冷的清醒,即使他突然停了下来。 而且并没有完成最终的… 苏晚晴也微微睁开那迷离的双眼,“何凯,你这是什么花样…为什么不给我全部…给我全部吧!” “为什么要给你?” “何凯,这突然停下来对你的身体不好!” “无所谓,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何凯,什么后悔?” “我今晚应该一点儿都不给你,真是恶心!” 苏晚晴坐起来,一脸的不可思议。 “何凯,你这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何凯冷冷地说,“刺激,哪来的刺激?是不是比赵振坤还刺激?” 苏晚晴猛地坐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何凯强压着怒火,“苏晚晴,你还打算瞒着我吗?你爸你妈也替你打掩护!” “什么?我瞒你什么了?” “你就别装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们玩得挺花啊,告诉我,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是不是还想和那个王八蛋生个孩子让我喜当爹?” “你有病啊!” “我没病,是不是想和我做一次,然后掩盖你们的事实!” “这就是你中途停下来的理由?” “对了,苏晚晴!” 苏晚晴缓缓穿上衣服,她被戳穿后反而恢复了平静,“看来你都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今晚还要我?还有,我爸妈是不是你叫来的?” “是,我都听到了,你爸妈就是我叫来的,我没想到你们一家都这么无耻!” “何凯,你还是个男人吗?只敢在门外偷听,我倒是更想看到你闯进来,像个男人一样!” “无耻,苏晚晴,你太无耻了!我只是想给我们彼此一点儿颜面。” “是,你说得对,我无耻,不过这该死的颜面不要也罢,我就和赵院长在一起了,我就是想给他生孩子!何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我们早就开始了,你满意了?” “满意?”何凯几乎要笑出来,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苏晚晴,我真是瞎了眼!” “你瞎不瞎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看不到一点希望!四年了,何凯!你除了守着卫生局那个破位置,拿着那点死工资,你还能给我什么?” “那么你想要什么?虚荣吗?” “何凯,别的女人穿金戴银,住豪宅开豪车,我有什么?别人的老公恨不得削尖脑袋帮自己的老婆上位,你给了我什么?我现在都能想到我们要是结婚了会过什么日子!” “苏晚晴,这就是你的追求?大学时的那个苏晚晴去哪里了?” “死了,你就当那个苏晚晴死了!” “赵振坤能给你这些,对吧?你别忘了,他有老婆的!” “我不管,赵院长能给我事业,给我前途,给我想要的生活!他能让我在这个城市体面地活着!你呢?你除了无能、懦弱、安于现状,你还有什么?” “我无能?我懦弱?苏晚晴!我他妈每天加班加点,为了那个家,为了你!我……” 秦岚声嘶力竭地打断何凯的话,“够了!别再说那些没用的!何凯,收起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吧!现实点!我们分手吧。” “好,我们分手,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何凯,难道我们就这样结束了?” “你觉得哪一个男人能够容忍自己的女友出轨?” “何凯,你不觉得你也有问题吗?” 何凯听到这句话心里的怒火再次涌了上来,“晚晴,我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出去打牌,挣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在我们未来的这个家,还要我怎样?” “你难道感觉不到你的无能吗?别人都千方百计往上爬,千方百计搂钱,你呢?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我宁可让你吃喝嫖赌五毒俱全!” “苏晚晴,没想到你是这么肤浅的女人,如果这算是无能,那么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只想做一个正直本分的人!” “你正直,你要是能正直来钱,你觉得我会和那个猪一样的家伙在一起吗?” “又是钱,你有完没完?” “何凯,外表上看赵振坤的确就是猪一般的家伙,你很帅气,的确很能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对我也很好,这个我承认,但这些能当饭吃吗?” “苏晚晴,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着赵振坤了?” “何凯,我不想吵架!” 何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盯着窗外的已经透亮的天空。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何凯平复一番心情,他回过头,“晚晴,我说的都是认真的,房子呢,我这几年总共就出了十几万,你还借了二十万,我放弃一切,随你处置,你去寻找你的幸福吧。” 苏晚晴看着何凯,眼神里有惊讶。 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解脱。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说了,这些都归你,从此以后,你我两清,苏医生,祝你和赵院长,前程似锦,百年好合。” “何凯,你一辈子就是个窝囊废!” “那又怎样?我就当一辈子的窝囊废了,苏晚晴,你记着,我会让你们的丑事曝光,我要让别人都看看赵振坤是个什么东西!” “好,没问题,有本事你就去曝光,我等着!” 说着“砰”的一声,将自己关进了卧室。 天色已经大亮,何凯来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 镜中的男人下巴冒出了青茬,眼窝深陷。 但他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 他换上干净的衬衫。 尽管有些褶皱。 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径直走向了市医院。 清晨的医院里依旧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人来人往。 何凯无视周围人怪异的目光,目标明确地走向院长办公室所在的行政楼。 他的脚步沉稳,甚至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平静,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风暴。 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何凯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赵振坤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一只手端着精致的骨瓷杯品茶,一只手似乎摸着什么,神情惬意,一脸惬意。 或许是听到动静,一个脑袋从办公桌后探了出来。 这是一个年轻甚至眼神还有几分青涩的女子。 何凯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赵振坤一大早居然还要人为他“服务”,真不知道这王八蛋祸害了多少无知的女孩! 女子迅速地整理一番凌乱的衣物,夺门而出。 第3章 你见过被窝里请教医术的吗? 那女子惊慌失措的甚至都没有清理脸上的污物。 何凯鄙夷的看着稍有些尴尬的赵振坤。 等看到闯进来的是何凯这个不速之客,赵振坤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和鄙夷。 这家伙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提了提裤子,系好自己的皮带,随即坐了下来。 这种龌龊事对于赵振坤来说似乎这就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一点儿也看不出这是一个国内知名的心脏外科专家。 何凯嫌弃地看了看办公桌后的狼藉。 甚至还有一件女性的内衣。 “赵院长,真是好兴致啊,大清早都不放过啊,你还真他妈无耻!” 赵振坤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甚至都没正眼看一眼何凯。 看起来这家伙对于何凯来这里的的目的已经是了然! “小子啊,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说话,你们刘局也不敢这样对我说话!” 何凯冷哼一声,“他那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赵振坤并没有生气,“我劝你立刻滚出去,不要干扰我的工作!” “大清早做这种龌龊事也叫工作?和苏晚晴在我家滚床单也叫工作?” “啪!” 赵振坤拍了一把桌子,“小子,你没有资格指责我,信不信再多待一分钟我让你连个科员也做不了!” “那又怎样?离开这个体制又有何妨?” 赵振坤一只手摸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何凯,“好,那我随后就成全你,你不就是为了老子睡了苏晚晴的事情来的吗?” “赵振坤,我不知道你这样一个道德败坏的东西怎么到了这个位置的!” 或许赵振坤已经对何凯的咒骂变得麻木,他没有发作。 “这一点轮不到你说三道四,至于苏晚晴?她那么漂亮,那么有能力的女人,跟着你这个废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哦,外表的漂亮算不了什么,我们已经分手了,以后你们想怎样都行!” “是吗?既然你这么说,那我给你多说几句,免得以后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赵振坤,我想你会死在我的前面!” “小子,那不一定,信不信,弄死你不比弄死一条流浪狗难!” 何凯看着嚣张的赵振坤,“是吗?那我死之前也会带着你当垫背的,免得这种恶心玩意祸害别人!” “是吗?你的意思是我把苏晚晴给祸害了?告诉你,我这是在帮她,小子,考虑一下,向老子跪下来道歉,当个缩头乌龟,乖乖滚蛋!看在晚晴的面子上,我或许还能跟你们卫生局的领导美言几句,让你做个主任科员,要是敢不识抬举,在外面胡说八道……” “怎么,还要威胁我啊!” “这不是威胁,如果让我听到什么,你会很惨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 进来的居然是苏晚晴。 赵振坤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地笑,“晚晴啊,来的正好,告诉这个废物,他能给你什么?” 苏晚晴只是看着何凯,她一言不发。 赵振坤接着说,“小子,你能给她副主任医师?你能给她课题还是奖励?还是房子车子?” “如果一个人这么肤浅,要靠出卖身体得到她想要的,那说明我分手是对的!” 苏晚晴也爆发了,“何凯,你有完没完,我们已经结束了!” “当然,我们结束了,但我总有说话的自由吧!” “哈哈哈哈哈!” 赵振坤一阵狂笑,随即站起身,缓缓走到何凯面前,“小子,晚晴也在,我就说了,这年轻女孩子就是不一样,简直就是人生一大享受,老实告诉你,晚晴她连后门都给老子开了!” 或许是经历了心理建设,苏晚晴脸上看不到一丝尴尬。 甚至都没有一点羞涩。 何凯深吸一口气,“恬不知耻!” 赵振坤接着说,“这个社会就是笑贫不笑娼,好了,你可以滚蛋了,想让我当着你的面和晚晴现场直播吗?” 何凯并没有理会他,他看着苏晚晴,“苏晚晴,难道你就打算把你自己交给这个无耻的家伙吗?我进来的时候他还在与别的女人...” “够了!” 苏晚晴有点癫狂起来! “何凯,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的支持你能帮到我?我弟弟的工作你能解决?还是我一家人的生活你能解决?” “我承认我解决不了,但你的家人都有手有脚...” “我不想听你说,何凯,上班四年了,你有什么?房子都买不起,还要靠我借钱,靠你那点所谓干干净净的钱,我真的受不了了!” “晚晴了,不要和他废话了,他要是想看,那就看吧!” 说着当着何凯的面搂住苏晚晴的脖子,那只受从衣领神了进去! “赵振坤,我要杀了你!” “看看你那怂样,还杀人啊,什么东西!” “好,我怂,赵振坤,想一想你做过的那些事情,足够让你吃枪子了吧!” 赵振坤听到这,恼羞成怒,他厉声呵斥起来,“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保安,给我把这闲杂人赶出来!” 两个虎背熊腰的保安迅速冲了进来,虎视眈眈地瞅着何凯。 “不用了,我自己走!赵振坤,那我们走着瞧!” “走着瞧?小B崽子,我可可以告诉你,你完蛋了!” “好,那你就来吧,赵振坤,我会把你的丑事全部曝光,我要让你身败名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龌龊事?你这些年捞了多少油水,这足够你死几次了!” 赵振坤狠狠的一拳砸在桌上! “砰!!!” 何凯看了赵振坤一眼。 那眼神空洞的可怕,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赵振坤那得意的脸,还有苏晚晴那毫无表情的脸。 他僵硬地转过身,步履踉跄地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身后,传来赵振坤毫不掩饰的、充满胜利意味的嗤笑声,以及走廊里有些人的议论声。 “这不是苏晚晴那个男朋友吗?听说成了王八......” “是啊,也是个废物......” “这苏晚晴和赵院长好上了,他还敢来找?你就是一个卫生局的小科员吗?我看只要赵院长一句话,他就该滚蛋了!” ...... 何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单位的。 一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有些怪异,所有人都用一种嘲讽、不屑的眼神看着他。 但何凯并不陌生,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了。 门口坐着的副科长王丽头都不抬,“怎么才回来?刘局一上班就来找你!” “王科长,知道刘局有什么事情吗?” 王丽不耐烦地说,“自己去问,我哪里知道,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害得我们整个科室跟着你挨骂!” 何凯没有言语,也没有理会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放下东西便来到楼上常务副局长刘兵的办公室门口。 他敲了敲门,“进来!” 何凯进门,“刘局,您找我?” “嗯,何凯啊,你到底要给我捅多大的篓子?长了本事是不是?说一说吧,你找赵院长做什么?” “没什么!” “砰!”刘兵拍了一把桌子,“何凯,你来卫生局四年了吧!” “让你去参与医药谈判,你和人家医院的代表尿不到一个壶里!” “我让你提前回来,妈的,这又去医院闹事,想不想干了?” “刘局,那个报价高的离谱...而且他们还公然行贿!” "放屁!不要给我说什么报价,你在医院闹事是怎么回事?” 看着刘兵那变了形的五官,何凯深吸一口气,“刘局,赵振坤勾引我女朋友......” “放屁,赵院长亲口告诉我,是你女朋友向他请教手术方面的技巧,难道他会说谎?” 何凯感觉一股热血涌向了头顶,他也索性豁出去了。 “刘局,你见过在被窝里请教医术的吗?如果你老婆被人睡了,你会这么淡定吗?” 刘兵愣了片刻,拿起桌上的文件狠狠地摔在地上。 “何凯,你放肆,立刻,马上给我滚蛋,我卫生局容不下你这样的货色!” “走就走,你以为我愿意在这里受气啊,离开这里我只能更好!” 说着何凯气呼呼地拉开门。 却看到局纪检组的陈国华正要推门进来。 他赶紧叫住气呼呼准备离开的何凯,“小何啊,等一等!” 刘兵依旧咆哮着,“等什么?让他滚,滚出卫生局...” “刘局,市纪委方国栋书记打来电话,点名要借调何凯!” 第4章 这还真是一个“惊喜”啊! 何凯一脸的震惊! 而常务副局长刘兵简直要石化了。 他满脸的愤怒变成了一脸的不可置信,“老陈,是市纪委......” “对,就是市纪委常务副书记方国栋亲自打电话要借调何凯,口气很强硬,是必须!” 何凯感觉呼吸急促,但这一切似乎那么的不真实。 一分钟前自己就要被赶出体制内,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去考律师。 而现在自己居然可以去市纪委,要知道这可是体制内的核心部门之一。 这也算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如果能在纪委工作,那么他甚至有可能亲手把这些王八蛋送进去。 想到这里,一股热血涌上他的头顶! 难道这是要翻身了? 刘兵缓缓站起身。 他清楚,何凯这个不显山不露水毫无存在感的小科员被市纪委看上意味着什么。 或许这个何凯也有什么深藏不露的背景,背后有什么大人物撑腰。 否则怎么一个副厅级领导亲自打电话借调这样一个小科员! “小何啊,刚才是我态度不好,去吧,到纪委好好干!” 看到变脸速度如此之快的刘兵,何凯也是深吸一口气,“刘局,这也好,我不用再碍你的眼了!” “这是哪里的话啊,小何啊,有事直接打电话啊,这里可是你的娘家哦,我可是一直看好你的哦,这几年的磨炼你成长的很快!” 何凯看着那张肥胖的脸,很无语,这变脸的速度真是一流。 几分钟前还要将自己扫地出门。 现在却换了一张了,这里成了自己的娘家了! 何凯意味深长地说,“刘局,如果有一天查到我这个娘家...” 刘兵一脸尴尬,不过这种尴尬还是一扫而过! “好了,小何啊,这玩笑可不能开,我们卫生局能有什么事情呢,赶紧去纪委报道吧!” 前一刻,他还是一个刚刚失去家庭、被女友和情敌联手碾碎了尊严的失败者。 而且还被威胁要让自己卷铺盖走人。 下一刻,市纪委—— 那个象征着权力、规则与审判的地方—— 点名要借调他? 市纪委! 方国栋常委! 他的内心已经是波澜四起! 何凯接过陈国华手中的那一纸借调函,快速回到办公室拿收拾起自己的随身物品。 王丽站起身,“何凯,你去哪里?还没下班呢!” “王科长,以后我都不用在这里上班了!” 何凯的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几个同事的嘲笑声,“王科长,我就说嘛,这小子被赶出去了,走了好,要不一个老鼠害了一锅汤,就因为他,我们可是每次的奖金都是最少的!” “赶紧滚蛋,免得脏了我们的眼睛!” “对,我们可供不起这样的大神!” “就是,不就是学历高一点,有什么了不起的,整天装清高,还不是被撵走了......” “有他在,我们一个科室的日子都不好过,他一个人倒霉,我们整个受水!” “切,他走了,这文稿可要你写了!” “我写就我写,别以为他是什么985,什么研究生,我们这些人都是废物,我看那才是个废物!” ...... 这都上升到了人身攻击了! 副科长王丽却无动于衷,根本就不打算制止! 何凯回头冷冷地扫视一圈,他将借调函展示给王丽。 “王科长,我去纪委工作了!” 何凯的话音未落,办公室里已是一片寂静,众人都震惊了。 王丽也是惊掉了大牙。 她想说点什么,但却说不出来了! 这些人万万想不到这个咸鱼居然翻身了,而且是纪委。 这可是一个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谁不知道进了纪委,那就是所有公职人员头上悬着的一把剑了! “何..何凯啊,祝贺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打电话啊!” 何凯并没有回应王丽那毫无诚意的祝贺。 他拿上包,不再理会这些震惊到目瞪口呆的眼神,离开了办公室。 何凯在卫生局大门口直接打了一辆车,“师傅,市纪委!快!”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在市纪委那栋庄严肃穆、带着无形威压的大楼前停下。 何凯几乎是冲下车的,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因剧烈奔跑和复杂心绪而狂跳的心脏,也试图甩掉那如影随形的屈辱和狼狈感。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因匆忙而显得皱巴巴的夹克,迈步走进了敞亮而安静的大厅。 门卫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核实了他的名字和工作证后,直接指引他上了三楼。 党风政风监督室的门虚掩着。 何凯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 何凯推门而入。 办公室并不算大,但窗明几净,文件柜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削。 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夹克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 眼神却异常锐利,像鹰隼一般,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 何凯立刻认出,这就是电话里提到的方国栋常委。 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沉凝如山的气质,让何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方常务,您好,我是卫生局的何凯!”何凯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方国栋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锁定了何凯。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 憔悴的面容,布满血丝却强撑着清亮的眼睛,衣着普通甚至有些狼狈,但站姿还算笔挺。 他的目光在何凯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中读出些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你就是何凯?” 方国栋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何凯紧张地点了点头,“我是卫生局的...” “嗯,小何啊,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一个985的研究生学历,而且已经工作四年了,还是个小科员吗?” “方...方常务...这...” 何凯一时语塞,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小何啊,不要紧张,这没什么,我是工作十年才提的副科!” 但方国栋话风一转,“不过我们要对你进行一次审查!” 何凯惊呆了,愣了十几秒,“不是借调吗?” “当然,不过有些事情还需要你说清楚!” 说着不由何凯辩解,便拿起电话,“张成啊,你把小李带上,这里有一个案子,当事人在我办公室里,你们与当事人聊一聊!” 何凯这次惊得站了起来! “方常务,这不是借调吗?为什么...” 方国栋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没有为什么,我们必须对你进行审查!” 何凯内心已经是翻江倒海,难道是用借调的名义审查自己? 赵振坤难道直接把自己告了? 可是自己一个小科员,值得市纪委大动干戈吗? 一阵敲门声响起,随即门被推开,进来两个年轻男人。 “你是何凯?跟我们走吧!” 何凯大脑里一片空白,这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借调怎么变成审查了! 这还真是一个“惊喜”啊! 第5章 曾经暗恋的白月光! 何凯被两个年轻人从方国栋的办公室里带了出来。 走廊里遇到的人都如同躲避瘟神一般躲避着他,那眼神就像看到十恶不赦的犯人一般。 他被带到一间挂着谈话室的房间。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何凯注意到,这墙壁是软包的,地面踩上去也是软的。 里面放着一张三角形的桌子、三把椅子,桌椅都是软包的。 这里面甚至还有卫生间。 这里难道就是与那些贪官谈话的地方? 张成拉上厚重的窗帘,关上门。 这里已然与外界完全隔离了,甚至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动静。 那个被称呼为小李的年轻人熟练地打开桌上的高功率台灯。 在体制内四年,何凯听说这纪委“谈话”的手段。 但到经历这些,他感觉到一种压抑和精神紧张。 “何凯,说一说你的故事吧!” “我有什么故事?我就是一个小科员,能有什么故事?” 张成喝了口水,“小科员就没有故事啊?我们前段时间可是办过一个案子,房管局的一个小科员,两年内贪了上千万!” “我本来就没什么问题,你们一定要审查,我也不可能编造吧!” “我可不想听你这车轱辘话,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把你的问题讲清楚了!” “砰!!!” 那个负责记录的小李拍了一把桌子,“何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虽然是一个科员,但你多次参与医疗设备和药品采购招标和谈判,难道你就没有问题?” “我行得正,做得端,能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摆清楚你的位置,我们不是和你聊天来的,这是纪委!” “是纪委又怎么样?你们不可能凭空捏造事实吧!” “何凯,你太放肆了!” 张成挥了挥手,示意小李坐下来, “何凯啊,你自己想清楚,如果发现你有问题,重则进去住几年,轻则开除公职,你这985的研究生,一辈子背上这个污点,这有点可惜了!” 何凯冷哼一声,他的内心如同翻江倒海。 女友出轨就够晦气了,本以为借调纪委是一件好事。 谁料居然对自己进行了审查。 看着何凯不说话,张成拍了拍桌子。 “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说吧,收了医疗代表多少钱,还有设备代理商的!” 何凯突然暴起,“你们可以去查啊,有证据让我坐牢这没问题,为什么要这么折腾人?” 张成重重的拍了一把桌子,“坐下!你这是什么态度,对抗组织调查吗?” “我没有问题,怎么对抗?” “没问题你能来这里吗?我们闲的没事了是不是?” 何凯缓缓坐了下来,“谁知道你们是闲得慌还是什么,我就是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那就说一说你的女朋友苏晚晴吧!” “她怎么了?和我有关系吗?” “当然,你们同居三年,虽然没有领证!” “我想问一问,这个违法违纪吗?” “问得好,何凯,你女朋友工作四年就提了副主任医师,听说还要参与什么课题,你知道吗?” “这和我毫无关系!” “就因为你的关系,她才得到了本来不应该得到的,这不是问题吗?” “我觉得你这个说法有些牵强了!” “告诉我,苏晚晴是不是你的女朋友,你们是不是同居了三年打算结婚啊?” “是,这有问题吗?” “这就是问题之所在,你间接为她提供了便利,她利用你的特殊身份,这不叫谋取私利?” 何凯叹息一声,“可是她现在不是我的女朋友,这一切也不是我的什么狗屁特殊身份,她和赵振坤厮混,我也是才知道的!” 何凯的这句话让对面的张成一时愣住了! 显然这个话题已经问不下去了。 但小李却拍了拍桌子,“既然这样,那我们再次回到前面的问题,我就不相信常在河边走你会那么干净?” “我最后说一遍,我没有拿过一分不属于我的钱,我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组织的事情!” 张成站起身,“何凯,你搞清楚,你这就是对抗组织调查,你好好考虑一下,这里有纸有笔,想起来了就写下来!” 说着又扭过头,“小李,我们两轮换盯着他,不交代不让他睡觉,吃饭的点就给他把泡面泡好,直到他交代!” 说着便气冲冲地离开了谈话室。 何凯看着面前的几张白纸,他的情绪依旧如同一团乱麻。 就一个晚上,这都经历了什么啊! 随着没人说话,一阵困意袭来。 昨晚上一夜未眠,凌晨时分又回到家大干一场。 可以说他的精神接近崩溃的边缘,身体也被大量的透支。 就在他似睡非醒的时候,“砰!” “何凯,交代问题,问题交代了有你睡觉的时候!” 何凯无奈,只能强打精神,再次坐了起来。 ...... 厚重的窗帘遮住的所有的光线,也挡住了外界的声音。 何凯已经没有了时间概念。 他不知道这是白天还是黑夜。 而审他的两个人也不知道轮换了几次,他已经来到了身体的极限。 那些有关纪委的传闻的确没错,这比起任何酷刑都要折磨人。 有心理的,也有身体的! 就在又一次昏昏欲睡的时候,“砰!砰!砰!” 一阵拍桌子的动静再次惊动了何凯。 “何凯啊,为什么要死扛到底呢?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有任何问题,我就是没有拿一分不该拿的钱!” 张成将一叠材料丢在何凯面前,“这是市医院的大型设备采购的招标资料,这是你经办的吧!” “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卫生局也只是提供了一个平台而已!” “你是不是经办人?回答我是不是” “是!” “有人举报这里面有猫腻,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就是渎职!” “你这是扣帽子,乱扣帽子!” “何凯,你放肆!” 就在这时,门被推来,何凯强睁着红肿眼睛,看到进来一个女子。 “还没有交代吗?” “秦科长,这家伙太死硬了,一个字都没写!” “你们都出去吧,我来谈!” “是,秦科长!” 声音好熟悉啊,何凯揉了揉眼睛,这是一个穿着合身灰色职业套装、留着利落短发、气质干练沉稳的女干部。 当他看清楚那张脸,一下子清醒了,他甚至有点震惊,“秦岚!!!” 那张脸,比大学时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与锐利。 但那双明亮有神、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何凯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秦岚,七年多没见了,她还是那么漂亮! 这不是自己大学时期曾经暗恋过得的白月光吗? 第6章 这是一次特殊的考核! 秦岚直接拉开了窗帘。 清晨的阳光照了进来。 他感觉到眼睛一阵刺痛! 感情自己在这里已经呆了一天一夜了! “何凯啊,考虑的怎么样了?” 何凯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用双手使劲搓了搓已经有些麻木的脸。 “秦岚,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良心的事情!” “嗯,我相信!” 这些轮到何凯吃惊了,相信自己还有这样折腾人啊! 秦岚接着说,“是我向领导推荐的你,让你参加我们的专项调查!” “是你?那为什么...” 秦岚挥了挥手,“何凯啊,你知道,我们纪委是个特殊的部门,我们不能用有问题的人,这也是领导的意思,我一个人相信你没用,你就当这是一次特殊的考核吧!” 秦岚的话让何凯满肚子的委屈与火气顿时烟消云散了。 “秦岚,我理解了!” “领导要和你谈话,你先忍一忍谈完话你就可以先休息一下了!” 说着便站起身,何凯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拖着沉重的腿就要跟上秦岚,但冷不防就是一个趔趄。 秦岚赶紧一把拉住了何凯,“慢点,活动一下再走!” 何凯活动一番,让僵硬的腿脚稍稍放松一些,这才跟着秦岚离开了谈话室。 今天的方国栋面带微笑,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何凯同志,坐!” 何凯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秦岚也坐了下来。 “小秦啊,你这位老同学不错,不过可是让他受了点委屈!” 何凯赶紧接过了话茬,“方常务,这没什么!” 方国栋收起微笑,神色严肃了起来,“时间紧,我就直说了!” “最近一段时间,市纪委,包括党风室,收到了大量关于我市医疗卫生系统的举报信,问题涉及面广,性质严重,主要集中在药品器械采购、基建工程、人事安排、收受红包回扣等方面,群众反映极其强烈!”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敲在何凯心上。 何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因为这都是他知道的事! 这难道要对自己委以重任? “市委高度重视,决定成立专项巡视组,对市属各大医院展开一次全面的、深入的巡查!” 何凯紧张的问,“纪委因为这个借调我?” “对,何凯同志,你也知道,纪委人手一直紧张,尤其是懂医疗行业、熟悉内部运作的专业人员,更是稀缺。”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邃地看向何凯,“所以,这次巡视组,我们决定从卫生系统内部,借调你这样政治可靠、作风正派、业务扎实,并且…背景相对简单、没有复杂利益牵扯的同志上来,充实力量,协助调查。” “背景简单…没有利益牵扯…” “小何啊,就是你这位老同学,秦岚同志推荐的你。” “秦科长对我说了!” 方国栋点了点头,"你这位老同学可不简单,可是出了名的铁娘子,这些年,她查出的处级干部就有十几个,科级干部可是不计其数了!” 何凯倒吸一口凉气,看了眼旁边的秦岚,“这也太拼了!” “嗯,秦岚对你的评价是专业扎实,为人本分,踏实肯干,原则性强,在卫生局工作四年,虽然…嗯,没有得到重用,但能沉下心做事,没有沾染不良风气。” “方常务,您想让我做什么?” “先不要问让你做什么,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女友是不是在市医院?” 何凯的神色暗淡下来,“应该说是前女友了,我们今天刚刚分手!” 方国栋并没有继续追问,平静地说,“好吧,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我给你交个底,涉及市医院的问题很多,也很大,特别是院长赵振坤,不但生活作风有问题,还牵扯到医院的基建、医疗器械采购、权钱交易很多方面!” 何凯的心中一惊,他惊呼道,“赵振坤?” “对就是他,不过不是他一个,而是一窝,小何啊,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情况紧急,巡视组明天就要正式进驻市医院!” 方国栋没有给何凯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语气陡然转急,“秦岚同志那边已经开始了前期工作,你,何凯同志,从现在起,暂时借调到市纪委,加入巡视组,协助秦岚同志开展工作,有没有问题?” 问题?何凯脑子里一片混乱。 纪委知道他和赵振坤的私人恩怨吗? 这到底是命运的眷顾,还是一个带着风险的未知漩涡? 但看着方国栋那双不容置疑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问题都被他死死压回了心底。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也绝不想拒绝的机会! 这当然也是一个复仇的机会,赵振坤,天道好轮回啊! 何凯想到这,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没有问题!方常委!我服从组织安排!” “小秦啊,你先带小何过去吧,让他熟悉一下情况!” 秦岚站起身,何凯也赶紧站起来,两人来到了会议室里! “何凯,需不需要先休息一下?” “秦科长,我还是先熟悉一下材料吧,我能挺得住!” 秦岚看了眼何凯,便直接进入主题。 她指了指那摞举报信,“这些都是筛选过一遍的,但还需要进一步甄别和归类,重点看标注了星号的和涉及主要领导的,特别是关于市一院院长赵振坤的。” 听到“赵振坤”三个字,何凯的心猛地一揪。 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好的,秦组长。”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最上面的一份举报信复印件,开始快速浏览。 他的目光在那些或潦草、或工整、或愤怒、或绝望的文字上飞速扫过。 药品回扣、器械采购猫腻、基建工程腐败、人事任免黑幕……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眼冲击着他的认知。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凭借着在卫生局四年积累的对医疗系统的了解和专业敏感度,努力过滤着信息,寻找着关键线索和突破口。 手指快速翻动着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突然! 他的手指猛地顿住! 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手中这封举报信的标题和开篇几行字。 那字迹,那措辞,甚至纸张上那几道特殊的、仿佛被雨水晕染过的皱褶……都无比熟悉! 举报信标题赫然写着: 《实名举报清江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赵振坤严重贪腐问题》 “赵振坤在担任院长期间,利用职权,在大型医疗设备采购(如进口CT机、核磁共振仪)中,与特定供应商勾结,通过围标串标、虚高报价、以次充好等手段,大肆收受巨额贿赂!” “仅去年购入的一台德国产XX型号CT机,实际成交价高出市场合理价近一倍,差价近三百万元被其伙同设备科长、供应商私分!本人掌握部分内部招标文件修改记录及资金异常流动线索……” “...赵振坤生活作风存在严重问题,存在权色交易,与数名女医护人员存在不正当关系,某位根本不具备条件的医生因为与赵振坤保持常年的不正当关系,被破格评为副主任医师...” 轰! 何凯的脑子仿佛炸开了! 这封举报信! 这封被他视为命运转折的举报信! 此刻,竟然如此真实、如此完整地出现在他面前! 出现在市纪委的案头! 出现在他何凯的手上! 举报对象,是赵振坤,但这里面居然涉及到苏晚晴,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他知道就是她!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电流瞬间窜遍何凯全身!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握着举报信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正低头研究另一份文件的秦岚。 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种近乎灼热的急切! 秦岚似乎感受到了他目光的异常,抬起头,看到何凯死死盯着手中的举报信,脸色异样。 她微微蹙眉,“何凯?怎么了?这封信…有什么问题吗?” 何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内心风暴,将那份举报信递向秦岚。 “秦组长!这封举报信…指向非常明确!涉及院长赵振坤的核心贪腐问题!而且…举报人似乎掌握了关键证据线索!我认为,这极有可能是一个重大突破口!” “那你讲一讲吧!” “其他的证据我不知道,可能需要找到举报人了解,但这个权色交易的事情我知道!” 第7章 善解人意的老同学 秦岚略有点疑惑地看着何凯,“你知道?” “对,我知道,因为这涉及我!” “涉及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封举报信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涉及我的前女友!” “哦,昨晚你说过这个事情,何凯,不过我们现在是办案,不能夹杂个人情绪!” “秦岚,不会的,因为我前女友苏晚晴当初评上副主任医师的职称的事情我就有点怀疑,可她说是破格评的,现在看来这里面确实有猫腻!” “何凯啊,这是个突破口无疑,但这也只能从侧面印证这封举报信的内容,我们还是必须认真地分析调查,我觉得你有一种报复心理!” “我明白了!” “何凯,我知道,你从卫生局到这里,有些工作方式方法还需要适应,但有一点,你必须要沉稳,要能沉得住气,有想法是对的,但你的思路一定要清晰,决不能被感情左右。” “秦岚,我懂了,谢谢你,我确实有一些感情用事!” “嗯,何凯,我看你现在的情绪有点不太对,这些资料,你必须要以一种旁观者或者审查者的视角看,决不能把你自己带进去,这样办不好案子的。” “秦岚,我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推荐我?” “方常委不是都说了吗?你还问我啊?” “那有点太官方了!” 秦岚沉思片刻,“何凯,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的品行,你的事业心都能胜任这个工作,而且你在卫生局四年,与其他人格格不入,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就这些?” “当然,何凯,有些事情我们慢慢聊,一时半会我也说不清楚,记住,如果要做好纪委的工作,那你就必须如同古代的孤臣!” 时间在紧张而专注的翻阅和讨论中飞速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暮色四合。 会议室里只亮着几盏台灯,映照着秦岚和何凯伏案的身影,以及桌上堆积如山的材料。 就在两人初步梳理出几条重点线索,准备整理材料下班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党风室负责内勤的小张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秦组长,何凯同志,打扰一下,刚才局办公室转过来一封刚收到的举报信,说是…有点特殊,让直接交给你们巡视组。”小张的表情有些严肃,将文件袋放在秦岚手边。 “特殊?”秦岚放下手中的笔,拿起文件袋。袋子很轻,但封口处贴着“加急”“内有存储介质”的标签。 她迅速拆开,里面掉出几张折叠的信纸,以及一个用透明证物袋封装着的黑色U盘! 何凯的目光瞬间被那个U盘吸引住了。 心脏没来由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秦岚先拿起举报信快速浏览。 信的内容很短,措辞激烈却语焉不详,大意是“揭露赵振坤生活腐化堕落,与多名女下属保持不正当关系,证据在U盘里”,没有署名。 “匿名…U盘…”秦岚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变得异常凝重。 她拿起证物袋,看着里面那个普通的U盘,又看向何凯:“何凯,去把门反锁一下,小张,辛苦你了,先下班吧。” 小张应声离开,何凯起身锁好门,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肃杀。 秦岚从抽屉里拿出纪委专用的、装有物理隔离系统的笔记本电脑,开机,插入U盘。 屏幕上很快识别出存储设备。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极其简单粗暴:“证据”。 秦岚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个按日期命名的视频文件。 她深吸一口气,和何凯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紧张和警惕。 秦岚移动鼠标,点开了日期最远的一个视频文件。 播放器窗口弹出。 画面有些晃动,角度像是偷拍,但清晰度尚可。 背景是一间宽敞、装修奢华的办公室——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真皮老板椅,背景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书法… 何凯一眼就认出,那正是赵振坤的院长办公室! 镜头聚焦在办公桌后的区域。 只见赵振坤那肥胖的身体正将一个人影压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那人影挣扎着,发出压抑的呜咽,镜头拉近。 一张充满屈辱和惊恐、却依然美丽的脸庞清晰地出现在画面中—— 正是苏晚晴! 秦岚关了声音,但那画面里肢体动作的暧昧与强迫意味。 苏晚晴脸上痛苦挣扎的表情,都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何凯刚刚结痂的伤口! “唔…”何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即使已经分手,即使知道真相,亲眼看到这不堪入目的画面。 巨大的冲击和耻辱感依旧让他如遭重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看来苏晚晴的与赵振坤的第一次还真不是她主动地投怀送抱,但这王八蛋用了什么手段? 想到这里何凯的脸色变得煞白! 旁边的秦岚也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同样难看。 她立刻伸手,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苏晚晴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声,以及何凯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秦岚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何凯,肩膀微微起伏,显然也在极力平复情绪。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转过身,看向何凯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愤怒,有对举报人如此行径的不齿。 更有对何凯此刻处境的深切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何凯…”秦岚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还好吗?” 何凯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定格的画面上移开,看向秦岚。 眼神里翻涌着痛苦、屈辱...... 但很快,一种近乎冰冷的、淬火般的锐利重新凝聚起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没事,秦组长,工作…工作要紧。” 秦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她走回电脑前,没有再看那个视频,而是直接退出了播放器,目光凝重地盯着那个装着十几个视频的文件夹。 “这些视频…拍摄角度固定,像是提前安装的偷拍设备…性质极其恶劣!” “有没有可能是赵振坤自己拍的?” “或许是,这已经不仅仅是违纪,这里面看起来属于强迫,这是严重的违法犯罪!必须立刻上报方常委,启动更严格的程序!” 她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方国栋的电话。 言简意赅地汇报了U盘视频的情况。 电话那头,方国栋的声音也瞬间凝重到了极点,指示立刻封存所有证据,明天一早召开紧急会议。 放下电话,秦岚长舒一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丝毫未减。 她看向何凯,眼神柔和了一些,“今天先到这里,这些视频…你不要再看了,后续会有专人处理,你的状态…需要调整。” 何凯默默点头,开始收拾自己面前散乱的文件。 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感包裹着他。 “对了,”秦岚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干练,“何凯,你还是好好地先休息一下吧,以最好的状态投入明天的工作” 何凯愣了一下,“我没事的!” “宿舍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我看你需要单独待一阵子!” 何凯心头一震,秦岚的安排,考虑得极其周到,非常善解人! 他的确需要疗伤了! “谢谢秦组长。” 何凯低声说道,心中五味杂陈,这份来自老同学兼新领导的关照,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沉重而珍贵。 “不用谢,这是工作需要,不过以后私下还是直呼其名吧,这有点别扭了。” 就在这时,何凯的电话突然响起。 他掏出手机,居然是苏晚晴的电话,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是阴魂不散! 何凯向秦岚展示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秦岚看了眼,“何凯,你接吧,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掌握,不过为了保护你自己,最好录个音。” 第8章 那岂不是查到大老虎了? 何凯并没有立刻接通电话。 看到苏晚晴的名字,不由自主的就想起前天夜里她和赵振坤厮混的动静。 也想起了那些视频中不堪入目的画面,还有他与苏晚晴最后一次疯狂的激情。 他的内心真的是翻江倒海的! 犹豫片刻,何凯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同时打开了免提。 秦岚立刻会意,安静地站在一旁。 “喂?”何凯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何凯…”电话那头传来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放软的腔调,却掩饰不住深处的紧绷和试探,“你…还没休息?” “我休不休息似乎和你没关系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何凯...你真的这么绝情吗?” 何凯冷冷的说,“有事情说事情,不要扯这没用的!” “何凯,看在我们过去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件事,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何凯依旧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说,“说说看,你有什么事情?” “赵院长要找你的麻烦,你还是自求多福吧,你要知道他和你们刘兵局长关系有多铁!” “那又怎么样?” “他打算明天去找一趟刘兵,要把你发配到乡镇上去!” “哦,你们赵院长真厉害,苏晚晴,我谢谢你了!” 何凯满满的嘲讽似乎是刺激到了苏晚晴,她提高了声音,“何凯,你不要把我的好意当做驴肝肺!” “哼,好心?你要好心就不和赵振坤那个王八蛋滚床单绿我了!” “何凯!你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是谁?人家赵院长怎么说也是个正处级领导!” “我就是我,我会让他有一天原形毕露的!” “原形毕露?何凯,你还学会吹牛了,考虑考虑你自己吧!” “我已经考虑好了!”何凯的声音陡然转冷,“我的确如你所说,太老实、太无能,配不上你苏大医生,所以就可以睡到我床上?所以就可以联手把我踩在脚下肆意羞辱?”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苏晚晴显然没料到何凯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撕破脸皮! 那冰冷刻骨的恨意,即使隔着电话线,也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何凯!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是羞愤还是委屈。 “苏晚晴,”何凯的声音如同来自冰窖,“过去的情分,在你爬上赵振坤床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你亲手斩断了!” 苏晚晴打断了何凯的话,“那你昨天早晨为什么还要了我...还那么疯狂...” 何凯瞟了眼旁边的秦岚,一脸的尴尬,他没想到苏晚晴会提及这样私密的问题。 “所以你有了错觉?认为我不在乎?你觉得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谁会不在乎一顶绿帽子?” 苏晚晴有些癫狂的叫了起来,“难道你就没犯过错吗?” “我可以负责任的说,我没有,苏晚晴,我只想告诉你,我是个男人,我有能力征服你的身体!” “你算什么男人,要分手了还不忘和我激情,你比赵振坤还要无耻!” 何凯咬咬牙吐出几个字,“苏晚晴,你好自为之吧!” “何凯,既然这样,那你也好自为之!” 说完,苏晚晴直接挂了电话,不再给何凯说话的机会了! 会议室里恢复了寂静,挂断电话的何凯却是一脸的尴!。 秦岚没有什么表情,她缓缓开口,“她还不知道你到纪委的?” “估计很快就会知道的!” “苏晚晴说你疯狂,我有点不理解!” “没什么,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 秦岚瞪了何凯一眼,她没有继续追问。 沉默片刻,她接着说,“何凯啊,明天我们进去,他们会更加警惕,甚至可能采取更极端的手段销毁证据或干扰调查。” 何凯握紧拳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我知道,我不会被他们干扰。” 两人重新坐下,投入到繁重的材料梳理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然而,梳理的结果却并不乐观。 除了那封关于设备采购的实名举报信和那个匿名U盘视频指向性较强外。 其余大量的匿名举报信,内容庞杂,线索模糊,多为道听途说或情绪发泄。 而那封实名举报的举报人,也是杳无音信。 能直接指向赵振坤本人核心经济问题的实质性证据,几乎没有。 最多的,反而是一些关于其生活作风奢靡、独断专行、打压异己的举报。 这些虽然能反映其品行,但在党纪层面,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其权色交易或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否则杀伤力有限。 秦岚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些…不够,光靠作风问题,撼动不了赵振坤的根基,更动不了他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 “那我们现在也只有这些了!” “我们需要更有力的突破口!随意还要深挖!” 何凯一脸茫然的望着秦岚,“怎么挖,总是要有个方向吧!” “我们还是围绕设备采购这条条线,但举报人失联,证据链不完整,那个U盘视频…也只能证明他个人道德败坏和可能存在的强迫行为,与经济问题关联不大。” 何凯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材料,也感到一阵压力。 复仇的火焰在燃烧。 但冰冷的现实告诉他,仅凭愤怒和一腔热血,根本扳不倒赵振坤这样根深蒂固的“土皇帝”。 就在这时,方国栋推门走了进来。 他显然也没休息,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怎么样?梳理出眉目了?”方国栋直接问道。 秦岚站起身,将情况简要汇报,重点强调了实质性证据不足的困境。 方国栋听完,沉默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秦岚和何凯,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证据不足,就不查了?群众反映这么强烈,举报信堆积如山,市一院作为龙头医院问题频出,现在更是爆出院长涉嫌违法偷拍视频!这本身就已经是严重问题!说明那里的政治生态、权力运行已经出现了大问题!” 方国栋走到会议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越是证据不足,越说明他们隐藏得深!越说明我们更要进去,把水搅浑!把盖子掀开!让魑魅魍魉都暴露在阳光下!” “明天!按原计划!秦岚,何凯,你们两人,作为巡视组先遣人员,正式进驻清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可是关键的举报人,现在根本就联系不到,我安排人找了几天,也是找不到!” “估计是凶多吉少了,不过小秦啊,这次你们要面对更大的困难,也有可能会涉及更高级别的官员啊,不过上面已经下定了决心,必须一查到底!” 何凯惊呼道,“更高级别啊,那岂不是大老虎了?” “查到大老虎也要继续,没什么可怕的!” 第9章 巡视组入驻 方国栋走到在何凯的身旁、 他指着桌上的资料,一脸严肃的说,“记住!你们进去,本身就是一种震慑!是代表市委、市纪委的态度!” 秦岚点了点头,“可是证据......” “不要被‘证据不足’束缚住手脚!” “你们的任务,是亮明身份,公开接访,广泛谈话,调阅资料!把声势造起来!让该慌的人慌起来!让敢说话的人看到希望!” “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线索,自己浮出水面!把裂缝撬开,里面的脓疮,自然会暴露!” “我懂了!” 他看向何凯,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意:“何凯同志,尤其是你!你熟悉医院环境,熟悉医疗系统规则,你进去,对那些心虚的人来说,就是一颗投入深水的巨石!” “给我把水彻底搅浑!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大胆开展工作!不要怕得罪人!天塌下来,有我方国栋顶着!” “是!方常委!”秦岚和何凯同时挺直腰板,沉声应道。 方国栋的话,如同一针强心剂,驱散了他心中些许迷茫和压力。 是的,巡视组进驻本身,就是一把高悬的利剑! “好!抓紧时间,把明天进驻的方案细节再完善一下,特别是谈话对象名单和要调阅的核心资料目录,明天早晨你们就正式进驻!” 方国栋说完,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再次剩下秦岚和何凯两人。 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压力依旧巨大,但目标无比清晰—— 进驻!亮剑!搅局! 秦岚看向何凯,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何凯,方常委的话,你听明白了?明天,我们就是风暴的中心。” “对,很可能是你,赵振坤、苏晚晴,还有他们那一系的人,会像饿狼一样盯着你,试探你,甚至…激怒你。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无论发生什么,冷静!客观!只认证据!” 何凯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深邃而坚定,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所有的情绪都被冰封在理智的坚冰之下,只留下最纯粹的锋芒。 “我明白,秦组长!”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明天,我会让他们知道,被他们踩在脚下的‘窝囊废’,如今握着的,是组织的尚方宝剑。这把剑,只斩贪腐,不泄私愤。但…剑锋所指之处,魑魅魍魉,必将无所遁形!” ...... 清晨,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几辆挂着市委、市纪委通行证的黑色轿车无声地驶入,停在行政楼前。 车门打开,秦岚率先下车,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神情冷峻,气场凛然。 紧随其后的是何凯,同样穿着正式的西装,面容平静,眼神却如同深潭,看不出丝毫波澜。 后面跟着两位年轻的巡视组成员,一男一女,神情严肃,捧着资料箱和必要的设备。 他们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早已得到风声的院领导和中层干部们,或站或藏在窗户后,目光复杂地投向这队代表着权力与监督的不速之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和压抑。 小会议室里,医院领导班子成员悉数到场。 院长赵振坤坐在主位,副院长、各主要科室主任分坐两侧。 当秦岚带着何凯等人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 赵振坤的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甚至带着几分夸张敬意的笑容,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市委巡视组的各位领导莅临我院检查指导工作!真是蓬荜生辉啊!” 他热情地伸出双手,想与秦岚握手。 秦岚只是礼节性地与他轻轻一握,便迅速收回,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赵院长客气了,我们是来工作的。” 赵振坤的笑容丝毫未减,目光随即转向秦岚身后的何凯。 就在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赵振坤那热情洋溢的笑容极其短暂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忌惮,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显然没料到,何凯不仅真的进了巡视组,还如此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 但老狐狸的城府让他瞬间调整过来,那丝异样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更加“热情”了几分,主动伸出手,“哎呀!何凯同志!真是…真是没想到啊!欢迎欢迎!看到卫生系统的优秀人才被纪委借调,这是对我们整个医疗系统工作的肯定嘛!好!太好了!” 他用力握住何凯的手,甚至故作亲热地拍了拍何凯的肩膀。 何凯清晰地感受到了赵振坤手掌瞬间的冰冷和僵硬。 还有那拍在肩上的力道里隐含的试探和警告。 他面不改色,只是平静地抽回手,甚至抖了抖自己的肩膀,似乎沾上了污物一般。 做完这些何凯这才微微颔首:“赵院长,再次和您这位大领导见面,真是不胜荣幸啊。” 何凯的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让赵振坤心底发毛的疏离感。 赵振坤也想不到,这个几天前还被他羞辱过的咸鱼居然要翻身! 落座后,会议开始。 赵振坤代表医院做了冗长的汇报。 通篇都是官话套话等套话,听得何凯都有些犯困。 但对存在的问题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仿佛市一院是一片和谐完美的净土。 “最后,”赵振坤神情一肃,“我代表市一院党委和领导班子,郑重表态,我们坚决拥护市委的决定,热烈欢迎巡视组的监督检查!” “这既是对我们工作的鞭策,更是对我们最大的关心和爱护!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无条件支持!” “巡视组需要什么资料,我们立刻提供!需要找谁谈话,我们立刻安排!绝不会有任何隐瞒、任何推诿、任何阻挠!” “请巡视组放心,我们医院全体干部职工,一定端正态度,自觉接受监督,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赵振坤的声音洪亮,言辞恳切,配合着挥舞的手势,显得极具感染力。 若非知道其真面目,何凯几乎都要被他这幅“正气凛然”的模样骗过。 在座的院领导们也纷纷附和,点头称是。 秦岚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只在赵振坤慷慨陈词时,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她注意到,对面的有些人还是眼神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而设备科的科长,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感谢赵院长和院方的表态。” 秦岚待赵振坤说完,才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会议室里的杂音,“巡视组的工作,将严格按照程序进行,接下来,我们需要一个相对独立的办公场所,用于接访、谈话和存放资料。” “没问题!没问题!”赵振坤立刻应承,“早就准备好了!就在行政楼三楼东侧,有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采光好,安静,绝对符合要求!我这就带各位领导过去看看!” 见面会结束,赵振坤亲自引领巡视组来到所谓的“精心准备”的办公室。 房间确实不小,窗明几净,办公桌椅、沙发、文件柜一应俱全,甚至还摆放了几盆绿植。看起来无可挑剔。 “秦组长,何凯同志,还有两位同志,看看还满意吗?还需要添置什么,尽管吩咐!”赵振坤笑容满面,一副周到至极的模样。 秦岚环视一圈,微微点头:“环境不错,有劳赵院长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那你们先忙,我就不打扰了!”赵振坤笑着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秦岚脸上的那点客套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职业性的警惕。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对两个新人道:“小张,小李,你们先检查一下网络接口和电话线路是否畅通。” 两位新人立刻开始工作。 秦岚则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检查着窗户和窗帘。 何凯没有动。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天花板、墙角、壁灯、空调出风口、办公桌下面、沙发的缝隙。 甚至那几盆绿植的枝叶深处。 突然! 他的目光在靠近门边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电源插座面板上顿住了! 那面板看起来与其他插座无异,但边缘的缝隙似乎…过于均匀和刻意? 而且,面板中央那个小小的、看似装饰的金属小圆点,在特定角度的光线反射下,似乎…有点不对劲? 何凯不动声色地走到那个插座前,蹲下身,装作检查插座是否可用。 他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面板边缘…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普通塑料的冰凉金属触感! 而且,面板似乎比旁边的要稍微突出一点点! “秦组长,”何凯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您过来看一下这个插座。” 秦岚闻声立刻走过来,蹲在何凯身边。 何凯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一下那个面板,声音沉闷,不似空腔。 秦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作为经验丰富的纪检干部,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绝不是普通的电源插座,这里面隐藏着窃听器! 第10章 前女友的坦白 秦岚当机立断,站起身,对正在检查电话线的小李低声命令,“小李,立刻通知司机,把车开到楼下,小张,把我们的重要资料和设备立刻装箱!” 随即她拿出手机并打开窗户,身体探出窗外。 秦岚拨通了方国栋的电话,压低声音汇报,“方常委,院方提供的办公室发现可疑窃听设备,我们请求立刻转移至备用地点。” 电话那头,方国栋的声音没有丝毫意外,只有冰冷的怒意,“批准!按预案执行!注意安全!” 秦岚挂断电话,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何凯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更深沉的警惕。 她低声对何凯说:“做得好,看来,这位口口声声全力配合的赵院长,给我们准备的第一份‘见面礼’,就是想掌握我们的一举一动!” 不到十分钟,巡视组四人已经带着所有重要物品,干净利落地离开了那间精心准备的办公室。 楼下,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候。 秦岚拉开车门,对司机说:“去预定好的清江国际酒店。” 汽车驶离市一院行政楼。 楼上某个窗户后,赵振坤看着远去的车子尾灯。 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阴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走了,去了酒店,计划…失败了。” 酒店套房里,秦岚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 何凯站在她身后。 “看来,”秦岚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我们的对手,比预想的还要‘热情’和‘周到’。” “或许也是他们想把我们逼出医院吧!” “也好,这至少证明,我们找对了地方,也戳到了他们的痛处。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指挥部,何凯,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你喜欢挑战?” “对,我现在是越有挑战,我越兴奋,这样对抗调查,那好,我们看看他这狐狸的尾巴往哪里藏!” 何凯望着窗外,眼神沉静如水,却仿佛蕴藏着即将撕裂乌云的雷霆。 清江国际酒店的高层套房,成了巡视组临时的作战室。 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蔽,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满了各种文件、名单和谈话记录。 墙角的传真机不时发出单调的嗡鸣,角落里设置了专门的举报信箱,门外的告示牌上清晰地印着举报电话和邮箱地址。 然而,几天下来,这间充满紧张气氛的房间里,收获的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谈话工作按计划进行。 秦岚和何凯轮流坐镇,接待了一位又一位被请来的医院中层干部—— 各科室主任、副主任、关键岗位负责人。 谈话过程,如同一场精心排练的哑剧,充满了公式化的敷衍和滴水不漏的推诿。 当苏晚晴被通知前来谈话时,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大褂,妆容精致,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来参加一次普通的业务交流。 她被安排在何凯对面坐下,秦岚坐在主位。 “苏晚晴医生,请坐。”秦岚的语气公事公办,目光锐利。 “秦组长好,何…何凯同志好。” 苏晚晴的目光在何凯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复杂的探究。 何凯看出来她眼神里的不屑和挑衅。 随即她垂下眼帘,摆出一副配合的姿态。 谈话开始围绕她的工作职责、科室运行展开。 苏晚晴回答的条理清晰,言语间充满了对自己专业能力的自信和对医院的热爱。 但当秦岚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医院管理、尤其是院长赵振坤的工作作风和决策流程时,苏晚晴立刻变得异常警觉。 “赵院长啊?他是一位非常有魄力、有远见的领导,”苏晚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表情,“工作非常投入,对医院的发展倾注了全部心血,在他的带领下,我们医院才能取得今天的成绩。” 她熟练地背诵着官样文章。 “那么,关于外界一些关于赵院长个人生活作风方面的议论,你怎么看?” 秦岚来了个单刀直入。 苏晚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 她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委屈,“秦组长,这些无稽之谈是对赵院长个人声誉的恶意中伤!作为同事,我深感愤慨!赵院长一心扑在工作上,生活非常简朴自律,那些谣言简直荒谬至极......” 何凯打断了苏晚晴的话,“这么说,赵振坤院长算是劳模了?深更半夜还在别人家里加班?” 苏晚晴猛地站起身,她满脸涨红,指着何凯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犯法了吗?” 何凯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说,“犯法没犯法我不知道,可是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秦组长,我想提个要求,何凯是我的前男友,他的问题涉及隐私,让他回避!” 秦岚看了眼何凯,挥了挥手,“何凯,你听着就行!” 说着又示意情绪有些激动的苏晚晴坐下来。 何凯扭过身子,冷眼旁观着苏晚晴的表演。 他注意到苏晚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闪亮的钻戒—— 那是两人分手后赵振坤送给她的? 他的内心一片冰冷,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苏医生,”秦岚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据我们了解,你与赵振坤院长在工作之外,似乎也有比较…密切的私人交往?” 这个问题直接点透了一切遮掩! 苏晚晴猛地抬头看向秦岚,又下意识地瞥了何凯一眼,眼神中瞬间充满了慌乱、羞愤和一丝被戳穿的狼狈。 她脸色微微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的,秦组长,何凯同志…既然你们问到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和赵院长…确实在交往,我们都是单身,这…应该不违反纪律吧?” “单身?” “当然,可能你们不知道,何院长已经离婚了,两个单身男女睡在一起不犯法吧?” 她承认了! 虽然是被迫,但她承认了关系! 这看似坦诚,实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 她主动将两人的关系定性为“单身男女的正常交往”,试图堵死“权色交易”的指控路径! “至于其他事情,”苏晚晴不等秦岚和何凯追问,立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生硬起来,“比如医院的管理决策、采购流程、人事安排这些,我只是一名普通医生,级别不够,根本不了解内情。” “是吗?那请你说出你知道的!” “我的职责就是看好病人,做好手术,其他的,一概不知,也不该由我来置喙。” “那你的副主任医师是什么情况,据我所知你还达不到条件,说一说这有没有什么交易!” 第11章 老狐狸的手段 “秦组长,我的副主任医师是破格晋升的,因为我参与了国家级的课题组!” “据我所知,你并不是核心成员!” “秦组长,一切都有” 随后的问题,苏晚晴巧妙地用“级别不够”、“职责所在”作为挡箭牌。 将一切核心问题推得一干二净。 无论秦岚如何引导、施压。 苏晚晴就像一颗裹着厚厚橡胶的鹅卵石,东拉西扯,避重就轻。 她只承认无法否认的关系,对其他所有可能触及赵振坤核心问题的询问,一律以“不知情”、“不了解”、“没参与”搪塞。 她的眼神深处,除了最初的慌乱,渐渐多了一丝有恃无恐的镇定。 与设备科科长、药剂科负责人的谈话,更是陷入了僵局。 设备科科长是个身材微胖、油滑的中年男人。 面对关于大型设备采购流程、供应商选择、价格谈判等核心问题。 他要么推说“时间太久记不清”,要么就是“所有流程都是严格按照规定,经过院办公会集体讨论,赵院长最后拍板决定的”。 “那么医院的那些大型设备,特别是进口的大型CT机、核磁机的采购招标流程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个啊?秦组长,您有所不知,大型设备都是市卫生局统一组织招标谈判的!” “据我所知,评标委员会你们医院的可是有三个人,包括你!” “我们医院只是执行单位,走个程序而已!” “你的意思是你们做不了主?” “是的,具体招标过程、定价依据,我们真不清楚,您得去问卫生局招标办啊!” 何凯看了眼秦岚,接着问,“张科长,我是从卫生局出来的,据我所知,这种重大事项可是院领导主导的,卫生局招标办也只是提供了一个平台而已!” “具体的事情你知道么?核心决策你参与过吗?” “张科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只是需要你讲一讲招标的细节!”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设备科科长的一句话就将何凯给噎了回去。 秦岚则不动声色地结束了谈话! 药剂科负责人则是位头发花白、看似老实巴交的老同志,说话慢条斯理,却同样滴水不漏。 关于药品采购、回扣问题,他更是连连摆手,一脸惶恐:“没有的事!绝对没有!我们所有药品都是通过省医药采购平台阳光采购的!价格透明,流程规范!” “那么医药代表是怎么回事?” “至于个别医药代表私下接触医生?那…那是医生个人行为。“ “你的意思是和你们药剂科毫无关系?” ”我们药剂科只负责按临床需求采购和供应,医生开什么药,我们管不了啊!” 他将责任巧妙地分解、推卸,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几天过去,与所有科室的负责人都谈了话,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设在酒店的举报信箱,如同一个被遗忘的摆设,空空如也,连一张纸片都没有投入。 门外的举报电话也极少响起,偶尔有响动,也多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咨询或干脆是沉默的挂断。 网络上公布的举报邮箱,收到的也大多是匿名的、内容空洞的抱怨或无法查证的“听说”。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笼罩着巡视组。 仿佛整个医院都被一张看不见的巨网笼罩着,人人噤若寒蝉,恐惧深入骨髓。 赵振坤的淫威和掌控力,比预想的还要强大。 一天傍晚,何凯站在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观察着酒店楼下街道的情况。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他的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停车位,忽然定格在一辆黑色的普通桑塔纳轿车上。 这辆车,似乎停在那里已经两天了。 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酒店侧门和巡视组所在楼层的窗户方向。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车子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微弱的白烟。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窗帘,走到正在整理谈话记录的秦岚身边,低声说,“秦组长,楼下街对面,那辆黑色桑塔纳,停了两天了,没熄火,深色车膜…像是在盯梢。” 秦岚手中的笔顿住了。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更深沉的凝重。 秦岚又走到窗边,同样谨慎地看了一眼。 “看来,赵院长不仅‘全力配合’我们谈话,还‘贴心’地安排了‘安保人员’,24小时‘保护’我们的安全和工作环境呢。” 她走回桌前拿起一份名单,手指重重地点在其中一个被划了红圈的名字上—— 设备科前工程师,李卫国。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秦岚的眼神锐利如刀,看向何凯,“何凯,我们不能再守株待兔了。” “是的,这样根本不会有结果的!” “对,我们是时候主动出击,去寻找那把能撬开铁幕的‘钥匙’了,那个实名举报人李卫国…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何凯摇了摇头,“秦组长,我感觉希望不大了,很大概率这个李卫国已经不在了!” “是的,但是截至目前这是最直接的线索,或许他的手里还有更有力的证据!” “我明白,那么怎么下手呢?” “这个我会安排人去调查,从他的老家里着手,还有他的老婆!” “嗯,秦组长,我觉得我们所有谈过话的人都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估计很难找到突破口,不过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何凯啊,看来你算是上道了!” 何凯看了眼秦岚那张端庄的脸,谦虚地说,“这还不是要和你好好地学习吗?” “也没什么好学的,我知道你工作很努力,也很用心,只不过你所处的环境不对!” “我觉得是我的性格使然,我的性格与工作的环境有点格格不入!” “何凯,这就是我欣赏你的地方,不过你还是要好好地学一学,学会控制情绪,你今天有几次差点就要爆发了,如果你的情绪失控,那么对于被审查的人来说是一件好事情!” “看来纪委这个地方也会改变人,秦组长,大学里你可不是这样不苟言笑啊!”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和你差不多,也是只有一颗疾恶如仇的心!” “秦组长,其实我更喜欢上大学时候的你!” 秦岚看了看何凯,脸上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红晕,“别胡说,这是工作,可不是谈这些事情的地方!” “好吧,那方便的话我们找个地方谈!” 第12章 携患者对抗调查 这市医院还真是铁板一块! 几天高强度的谈话下来,居然是一无所获。 那些被请来的医院中层领导,科室主任,仿佛都统一了口径。 都是千篇一律的“赵院长领导有方”、“医院发展良好”。 对具体问题却是三缄其口,一问三不知。 调查到苏晚晴所在科室的主任马锐依旧是这一套。 何凯忍不住问,“按你们的说法,你们医院没有任何问题,你们的赵院长就是模范了!” 马锐依旧是口水横飞的讲了起来,“我们赵院长那个医术,救了很多人,他从来不收病人的红包,实在拗不过就把红包交到病人的医药费里了,这生活作风也是非常的严谨......” 何凯挥了挥手,“停,你说你们院长的生活作风严谨,具体说一下!” “领导,生活作风就是生活作风,他是个很正派的人!” “乱搞男女关系也是正派吗?” 何凯的话让这个主任一时语塞,“这个......” “这个什么?我想你们都很清楚赵振坤是个什么尿性吧,我也可以毫不忌讳的说了,他搞权色交易,对不对?” “......” “还有,你说赵振坤不收红包,他从别的地方有大把的进项,还能看上那点红包?” 主任涨红着脸,“这是污蔑,根本就是胡扯!” 何凯冷冰冰的说,“看来你们都是利益共同体,赵振坤让你们也获得了足够的好处!” “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这些,领导,您就放过我吧!” “冤枉?马主任啊,我们能冤枉你吗?” 秦岚看了看何凯,制止了何凯继续问下去,“行了,就这样吧!” 这个已经被谈话谈得满头大汗的家伙擦了把额头的汗水,费劲地站了起来。 “感谢领导,感谢领导!” 秦岚冷冷地说,“马主任,好好地想一想,如果想好了随时找我们!” 打发走这个家伙,何凯不解的问,“秦组长,为什么这样就放过他们,他们肯定知道很多事情!” “何凯啊,这些人都是医院的骨干,我们调查归调查,可不能把医院搞瘫痪了!” “可他们...” “何凯,这是领导的意思,医院中层我们不能强制调查,因为这可是涉及到老百姓看病的大事!” “这不是携病患给我们自己上了一道枷锁吗?” “你说的没错,如果病患看不了病,做不了手术,这些人闹起来我们还怎么查?我们必须找到这些医院高层违纪违法的证据!” 何凯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头疼的事情! 但投鼠忌器间,突破口似乎只剩下那个实名举报人。 设备科前工程师,李卫国。 “小张,小李,李卫国的下落查得怎么样了?” 秦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小张摇摇头,“秦组长,何哥,情况…很不好,我们按照他举报信上留的地址和电话去找了,他租住的房子,房东说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回来了,房租到期也没续交,东西还在,但人失踪了,打他手机,一直关机。” “有没有检查?” “他就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用品,没有任何的线索!” “他老家的情况呢?” “联系他老家,老家里没人了,村上说他很久没回去了,他工作的同学、朋友,也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人间蒸发…”何凯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掌握着赵振坤核心贪腐线索的关键举报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奇失踪? 这绝非巧合!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 李卫国,很可能如同之前想的一样,已经被灭口了! 赵振坤的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狠辣、更彻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在这山穷水尽之际,赵振坤的电话打了过来。 “秦组长,关于巡视组进驻后,我院内部人心浮动,甚至出现一些不实举报的情况,我们院党委高度重视,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严肃的内部调查!” 秦岚冷笑着说,“你们也在调查?” “对,我们的调查有了初步结果,我们希望能当面向巡视组汇报,澄清事实,还医院一个清白!” 秦岚和何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可以,赵院长,下午两点,酒店会议室!”秦岚声音平静地应下。 ...... 下午两点整,赵振坤带着院党委书记和一名负责纪检的副院长,准时出现在酒店会议室。 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热情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的表情。 这真是一个天生的好演员,那些影帝在他面前简直是弱爆了! 赵振坤一落座,就重重叹了口气,“秦组长,何凯同志,还有各位巡视组的同志,首先,我代表医院党委,向巡视组表达最诚挚的歉意!” 秦岚不动声色的问,“歉意!什么意思?” “由于我们管理上的疏忽,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散布谣言,干扰了巡视组的工作,也败坏了医院的名声!我们深感愧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巡视组众人。 “经过我们内部纪检部门连日来的缜密调查,现已查明,近期针对医院、尤其是针对我个人的大量不实举报,其源头和幕后推手,正是我院设备科前工程师,李卫国!”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秦岚瞳孔微缩,何凯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握紧! 赵振坤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他的“表演”。 他的语气充满了“愤怒”,“这个李卫国!工作态度消极,业务能力平平,多次在设备维护中出现重大失误,给医院造成损失!” 秦岚依旧平静的问,“可是据我所知,这个李卫国可是个技术高手!” “秦组长,这都是传闻,当初就是因为工作态度不端正,我们院里给予其辞退处理!” “有书面资料吗?” “有的,不过归档了,您需要我可以安排调阅,也正是因为这,他对此怀恨在心,一直伺机报复!” 他拿起面前一个文件夹打开,取出一份文件。 “秦组长,请看!这是我们通过合法合规渠道,调取的李卫国的出入境记录!” 何凯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份文件上。 只见清晰的打印记录显示,李卫国,身份证号码******,于三天前从魔都国际机场离境,目的地,东南亚某国! “证据确凿!” 赵振坤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个李卫国,自知其诬告陷害的行径即将败露,为了逃避法律制裁,竟然卷款潜逃出境!” 何凯看着赵振坤那张肥脸,“赵院长,举报信是怎么回事?” “这个李卫国,他捏造事实,炮制那些所谓的举报信,其目的就是为了混淆视听,报复医院和我个人!其心可诛!”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秦岚和巡视组,深深鞠了一躬。 “秦组长!各位领导!我赵振坤行得正坐得直!愿意接受组织任何形式的审查!” “赵院长,你请坐吧,我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就在此时,门外一阵闹哄哄的声音传来。 秦岚皱了皱眉头。 赵振坤站起来,来到门口,又猛地退了回来。 他如同被蛇咬了一样。 “你们纪委到底要做什么?还管不管我们的死活了!” “这不是瞎搞吗?把医院搞黄了,他们就满意了,我们老百姓不看病了?” “我们去省里上访,看看上面的领导怎么说?” ...... 听着门外的喧闹,秦岚看着赵振坤,“赵院长,这是怎么了?患者怎么来这里了?” “哦,这是些看病的家属,最近你们调查,我们很多主任都在写材料,没时间上门诊,也没时间做手术,这...” 何凯冷笑着问,“赵院长,这恐怕是个借口吧!” “何科长,好,这是我的借口,那你去门诊看看吧,哪里的人更多!” 秦岚挥了挥手,“赵院长,那这样,你先去处理,往后我们只查这个李卫国,你们的科室主任一类的暂时不用过来了!” 赵振坤离开后,楼道里那些患者和家属也很快散去。 何凯气愤地说,“这不就是携患者给我们施加压力吗?” “你说的不错,何凯,我们的对手实在是太狡猾了!” “那我们还怎么查下去?” “只能说我们必须要快,这个案子拖得时间越久越对我们不利!” 第13章 有办法了! 就在此时,秦岚的电话响了起来。 她看了眼屏幕便去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几分钟后,秦岚将何凯叫了过去。 “方常务发火了!” “秦组长,这是怎么回事?” “有些患者还有家属去市委请愿了,说我们的调查严重干扰了医院的秩序!”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何凯,这就是赵振坤的手段,方常务让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证据,否则这个案子只能暂时结案了!” 何凯拳头狠狠的砸在桌上,“这太可恶了!” 两个人回到会议室,看着那份刺眼的出入境记录,众人都感到一种沮丧和无力感。 李卫国出境了? 还带着“贪污”的罪名? 那之前那份指向赵振坤设备采购问题的实名举报信,岂不是成了他“诬告”的“罪证”? 所有的线索,仿佛瞬间被斩断! “秦组长…这…”小张的声音带着绝望。 秦岚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 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却驱不散房间里的阴霾。 她锐利的目光投向楼下街角。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依然停在那里,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秦岚转头看着何凯,“你觉得赵振坤表现如何?” “影帝级别!” 秦岚笑了笑,“的确,这表演不拿奥斯卡有点可惜了!” “可是那出境记录应该是假不了,赵振坤不可能明目张胆的拿来一个假消息!” “出境记录…”秦岚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三天前…魔都…东南亚…真是…好巧啊。” 何凯走到她身边,看着楼下那辆车,又看了看桌上那份“铁证”。 眼神中翻涌着不甘和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冰冷理智。 他低声道:“秦组长,李卫国失踪在前,被辞退在后,现在又‘恰好’在我们进驻前夜‘潜逃出境’…这一切,环环相扣,时间点卡得如此精准…未免太‘完美’了。” “完美?”秦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越是完美无缺的证据链,往往越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李卫国是死是活,人在哪里,现在都不重要了。” “为什么?” “赵振坤已经向我们摊牌了,他不仅堵死了我们所有的明路,还反手给我们扣上了‘被诬告者’的帽子,甚至试图把水搅得更浑,把李卫国定性为贪污潜逃犯!” 她转过身,目光如寒冰利剑,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以为抛出这个替罪羊,就能高枕无忧?就能让我们束手无策?做梦!” 秦岚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那份出入境记录上,“这份东西,就是突破口!他太心急了!太想一劳永逸地解决麻烦!反而留下了最大的破绽!小李!” “秦组长!”小李挺直脊背。 “你立刻联系我们在魔都的兄弟单位!不通过任何本地渠道!” “没问题,我现在就办!” “让他们动用最高权限,秘密核查这份出入境记录的真伪!我要知道,这份记录是什么时候、由谁、通过什么系统调取的!” “我要知道李卫国在魔都机场离境时的所有监控录像!我要知道,他登机前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他真上了飞机,我也要知道他落地后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是!”小李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命。 “同时,”秦岚的目光投向小张,“你继续梳理所有与李卫国相关的资料!他在医院的所有工作记录、交接文件、经手过的设备档案、甚至他的人际关系网!把他给我从里到外‘挖’一遍!” “好!” “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一个掌握了关键证据的举报人,会凭空消失得这么‘干净’!” “这里面一定会有纰漏的!” “嗯,赵振坤能堵住活人的嘴,还能抹掉所有死人留下的痕迹不成?!” 窗外,阳光刺眼。 窗内,风暴在沉默中酝酿。 僵局已成,但战斗,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白热化! 魔都方面反馈的信息如同冰水浇头。 那份李卫国的出入境记录,从官方系统调取流程上看,竟然完全合法合规! 记录本身在系统里真实存在,有完整的机场安检、边检、登机记录,甚至还有一张李卫国戴着帽子口罩、低头快速通过海关通道的模糊监控截图! 他确实在三天前,从魔都机场离境,飞往了东南亚! 这个结果,让酒店套房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小张和小李脸色灰败,连日的挫败感和这份“铁证”几乎压垮了他们的信心。 秦岚眉头紧锁,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那辆依旧纹丝不动的黑色桑塔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振坤的反击,似乎天衣无缝。 李卫国成了死无对证的“诬告者”和“贪污犯”,设备采购这条线似乎也被他完美地堵死了。 何凯和秦岚之前秘密安排人员,通过非公开渠道,直接向那几家大型医疗设备的生产厂家核实了市一院近年的几笔大额采购合同价格。 反馈的结果,却令人更加沮丧。 合同成交价与厂家提供的标准报价单完全一致! 甚至调取了邻省同等级医院采购同型号设备的公开招标记录,价格也相差无几,完全在市场合理波动范围内! “难道…真的是李卫国诬告?赵振坤…真的滴水不漏?” 小张忍不住低声喃喃,声音里充满了迷茫。 “不可能!” 秦岚斩钉截铁地打断,“越是表面完美,越说明下面藏着惊天的龌龊!李卫国那份举报信,细节太具体了!” “是啊,这的确没办法胡编乱造!” “没有亲身经历,编造不出那些内部修改招标文件的痕迹描述!设备采购,绝对有问题!只是我们还没找到那个‘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何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眉头紧锁。 他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打开了体检报告。 那是他几个月前在市一院做的年度体检报告。 报告里,附着一张头部核磁共振的电子影像。 他的目光落在影像一角那串不起眼的、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机器编码上。 这串编码,如同设备的身份证号,是出厂时激光刻印在机器核心部件上的。 编码是独一无二,理论上无法篡改。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然击中了他! “机器码…”何凯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秦组长!有办法了!” 第14章 换了壳的机器 何凯迅速打开浏览器,手指有些颤抖地输入了那台进口核磁设备生产厂家的全球官方网站。 在官网的技术支持或产品验证页面,果然找到了一个“设备真伪及序列号查询”的入口! 他屏住呼吸,将片子上那串机器码,一个字母一个数字地输入查询框,点击确认! 页面跳转…短暂的等待如同一个世纪。 屏幕上赫然显示: 设备序列号:MR-XXXXXXXX 设备型号: MAGNUS Pro 3.0T 出厂日期:20XX年X月 当前登记使用机构:清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MAGNUS Pro 3.0T! 何凯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医院采购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价值三千万元的设备型号,是厂家的最新旗舰款—— MAGNUS Ultra 3.0T! 两者在技术性能、市场价格上,天差地别! 旧款3.0T的当前市场价,撑死两千四五百万! 差价高达五六百万! 而这样的机器一次性就采购了两台! “秦组长!快看!”何凯几乎是吼出来的,将手机屏幕猛地递到秦岚面前! 秦岚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巨大的寒意和随之而来的狂喜瞬间席卷全身! 破绽!致命的破绽! 赵振坤他们可以伪造合同、统一口径、甚至买通或胁迫某些环节。 但他们无法改变刻印在机器核心部件上的、被患者影像资料无意中记录下来的唯一身份编码! 这是铁证! “立刻行动!”秦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小张,小李!立刻联系厂家大中华区技术总监!要求他们提供该序列号设备的原始出厂配置、销售记录和流向证明!要最高级别的保密和速度!” “何凯!你跟我走!带上执法记录仪!去检验科!现在!立刻!马上!” 市一院检验科。 秦岚和何凯带着两名巡视组成员,在检验科工作人员惊愕的目光中,直奔那台看起来崭新的“MAGNUS Ultra 3.0T”核磁设备。 何凯打开自己的体检胶片的截图,找到机器编码位置。 与设备外壳上一个不起眼角落的激光刻印码进行比对—— 根本就对不上! 检验科主任闻讯赶来拦住了何凯等一众人。 他嚣张的呵斥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这里是设备重地,还有很多人等着拍片子呢!” “是吗?我们怀疑这台设备有问题!” “秦组长,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这是全新的设备,你们要是耽误了患者拍片子是要承担责任的!” 秦岚冷笑一声,“我们不会耽误多长时间的,我们需要检查你们的设备!” “秦组长,不是我说你们,这医疗设备可不是你们能够玩得转的,这个非常的专业...” 何凯走上前,拿出手机,“你作为主任,给我解释一下这个片子上的机器码怎么与机器外壳上的不一样?” 主任挠了挠头,之前的嚣张气焰也不见了,“你确定是这台机器做的吗?” “难道我能忘了,我们单位体检时我就是被安排到这台机器,现在片子上的机器码与你设备上的对不上,解释一下吧!” 检验科主任已经是大汗淋漓,他直接被这个问题问自闭了! “打开设备外壳侧板!”秦岚的声音不容置疑。 “这…这需要厂家授权…”检验科主任还试图阻拦。 “我以市纪委的身份命令你!现在!立刻打开!否则后果自负!”秦岚亮出证件,气势凛然。 在秦岚的威压和随后赶来的院方人员无奈默许下,设备外壳被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的景象,让在场所有懂行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崭新的、印着“Ultra 3.0T”流线型标志的外壳下,包裹着的核心部件、线圈、甚至一些接口型号,都清晰地显示着旧款“Pro 3.0T”的标记! 这是一台彻头彻尾的“换壳机”! 核心部件上的机器编码居然与何凯那张胶片上的一致! “查!把检验科所有大型设备,尤其是近两年采购的,全部给我查一遍!”秦岚厉声下令! 结果触目惊心! 一台号称最新型号的进口CT机,核心部件编码显示是上一代产品。 一台天价的数字胃肠机,内部电路板赫然是翻新件… 短短几个小时,检验科就查出了三台存在严重“换壳”、“以次充好”问题的高值设备! 涉及金额巨大,至少是超过千万了! 消息如同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医院! 当赵振坤接到心腹电话,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地赶到检验科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和死寂。 秦岚和何凯如同门神般站在那里。 他们身后是几台被打开了“遮羞布”的设备,还有面如死灰的设备科科长。 “赵院长,来得正好!” 秦岚的声音冰冷刺骨。 她扬了扬手中刚刚打印出来的、厂家紧急发来的设备原始档案。 “解释一下吧。为什么价值三千万的最新款核磁,里面装的是五年前的老款心脏?为什么合同上写着最新型号,机器码却暴露了它的真实年龄?” “秦组长.....” “这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差价,流进了谁的腰包?” 赵振坤看着那刺眼的证据,看着周围人躲闪的目光。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巨大的恐慌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万万没想到,千防万防,竟然会栽在一张小小的、不起眼的体检胶片和那个该死的机器码上! 然而,老狐狸的本能让他瞬间压下了恐慌! 他的脸上迅速堆砌起比上次更加“沉痛”、更加“愤怒”、更加“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指向那几台设备,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被蒙蔽”的悲愤: “天哪!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无法无天!” 他颤抖的手指指向瘫软在地的设备科科长,“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这些蠹虫!” “你们欺上瞒下!胆大包天!竟然敢干出这种偷梁换柱、以次充好的勾当!” “这是犯罪!是严重的职务犯罪!” 他猛地转头看向秦岚和何凯,“秦组长!何凯同志!我…我赵振坤有失察之罪!我向组织检讨!我太信任他们了!太注重抓宏观发展,忽略了这些设备采购的具体细节!让这些败类钻了空子!” 秦岚如同看傻子一样看着赵振坤的表演,并没有接他的话。 “这一定是李卫国那个丧心病狂的叛徒!” “他在被辞退前,利用职务之便,伙同这些设备科的蛀虫和无良供应商,精心策划了这一切!” “他不仅诬告我,还埋下了这么大的雷来陷害医院!其心可诛!其罪当诛啊!” 赵振坤声泪俱下,捶胸顿足。 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何凯知道,赵振坤还是将所有罪责,扣在了那个“潜逃境外”的李卫国头上! 秦岚冷冷地看着赵振坤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弧度。 这一次,她手中握着的,不再是模糊的线索,而是无法辩驳的铁证! 赵振坤越是表演,越是疯狂的推卸,就越证明他内心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 “真的是失察?”秦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赵振坤的哭嚎。 “赵振坤同志,价值数千万的国有资产被狸猫换太子,仅仅一句‘失察’,恐怕交代不过去吧?至于李卫国…” “李卫国他怎么了?” 秦岚向前一步,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赵振坤,“他是主犯,还是被你推出来顶罪的羔羊?我们会查得一清二楚!” “不,我也会深挖一遍的,请秦组长放心!” “不用了,请你,以及所有涉及设备采购、验收、财务的相关人员,立刻跟我们回巡视组驻地,配合调查!” 秦岚的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设备科科长等人,“把他们也带走!” 第15章 举报人死了 检验科内,气氛顿时异常的紧张起来。 赵振坤声泪俱下的表演尚未落幕,秦岚斩钉截铁要求带走调查的命令如同惊雷。 设备科科长等人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赵振坤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秦岚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低沉而持续的震动。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方国栋。 秦岚眉头微蹙,在这种关键时刻打来,必有要事。 她抬手示意众人稍等,出门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了电话。 “方常委!” 电话那头,方国栋的声音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沉痛:“秦岚,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报告方常委,现场取得重大突破!” “突破了?” “对,我们在市一院检验科查获多台高值医疗设备存在换壳、以次充好的问题!初步估计涉案金额巨大!核心证据确凿!正准备将院长赵振坤及相关责任人带回驻地深入调查!” 秦岚语速飞快,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振奋。 然而,方国栋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沉重的叹息。 “好…我知道了,但是秦岚,现在,立刻,停止对赵振坤采取强制措施。” “什么?!”秦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瞬间拔高。 她立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方常委!证据确凿!他就在现场!而且他刚才还在试图把所有责任推给李卫国和设备科的人!这是抓捕审讯,深挖其背后关系网的绝佳时机!” “秦岚!”方国栋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执行命令!立刻停止对赵振坤的强制措施!只带走设备科科长等直接责任人!理由…就说需要进一步核实细节,请赵院长继续主持医院工作,配合后续调查!记住,态度要稳住!不能打草惊蛇!” 秦岚胸口剧烈起伏,巨大的不解和一丝憋屈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看着不远处赵振坤那强作镇定却难掩狐疑的目光。 又看着何凯投来的焦急询问的眼神,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咬着牙低声道:“是!明白!执行命令!” 挂断电话,秦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公式化的缓和。 她走回场中,目光扫过紧张等待的众人,最后落在赵振坤脸上。 “赵院长,”秦岚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听不出波澜,“鉴于目前查获的设备问题涉及具体的采购、验收环节,需要进一步深入核查细节,请你继续主持医院工作,务必保证医院正常运转,并随时配合巡视组的后续调查询问。” 她的话锋一转,指向设备科科长等人:“至于设备科科长、副科长、以及负责验收的工程师,请你们几位,立刻跟我们回巡视组驻地,接受进一步调查询问!” 赵振坤愣住了! 巨大的、死里逃生般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抓他,转眼就…放了他? 只抓几个小虾米? 他脸上的悲愤瞬间转化为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 看来,自己背后的力量,还是起了作用! 或者…巡视组也怕把事情闹得太大,不好收场? “啊…是!是!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全力配合!保证医院稳定!”赵振坤连忙点头哈腰,态度“诚恳”得无以复加。 何凯更是震惊无比! 他猛地看向秦岚,眼神里充满了不解、焦急甚至一丝愤怒! 为什么?! 铁证如山!为什么放虎归山?! 秦岚没有看他,只是对身后的巡视组成员示意:“带他们走。” 在赵振坤“恭送”的目光和医院众人复杂难明的注视下,秦岚和何凯带着设备科的几名责任人,离开了混乱的检验科。 回程的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何凯紧握拳头,脸色铁青,几次想开口质问,都被秦岚冰冷沉默的眼神制止了。 直到回到酒店的临时办公室,关上门,只剩下秦岚和何凯两人时,那压抑的火山才彻底爆发。 “为什么?!秦组长!”何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低吼,眼睛因愤怒和不解而发红,“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他就在眼前!为什么要放了他?!只抓几个小鱼小虾有什么用?!赵振坤才是罪魁祸首!他一定会毁灭证据!串供!甚至再次灭口!” 秦岚没有立刻回答。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再睁开时,眼中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何凯,刚才的电话,是方常委,他告诉我…李卫国找到了。” 何凯的心猛地一揪:“找到了?在哪?他指证赵振坤了?” 秦岚缓缓摇头,眼神中充满了冰冷的寒意,“他死了。尸体…是在东南亚某国近海,被当地渔民捞起来的。” 何凯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当地的法医初步尸检报告显示,他死前遭受了非人的虐待…而且…体内多个重要器官…被摘除了。手法…极其专业,也极其残忍。” “这时谋杀吗?与赵振坤有没有关系?” “当地警方初步怀疑,是遭遇了跨国器官贩卖犯罪团伙…被当作‘供体’…活体摘取器官后,抛尸入海,至于会不会与赵振坤有关系,这个不好说,只能等待警方的结论了。” “轰!”何凯的脑子一片空白! 活体摘取器官! 抛尸入海! 李卫国…那个掌握着关键证据的举报人,那个可能扳倒赵振坤的关键证人,竟然落得如此凄惨恐怖的下场!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这是灭口! 是最残忍、最彻底的灭口! 赵振坤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医疗腐败,而是更深、更黑、更血腥的罪恶网络! 巨大的愤怒和寒意瞬间淹没了何凯,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秦组长,我绝不相信这是个意外!” “何凯,不要感情用事,这件事情我们必须、也只能等警方的结论!” 第16章 反咬一口 何凯接着问,“那么为什么放过赵振坤,这件事情足够双规他了!” “方常委叫停,不是因为证据不足,更不是怕事!” 秦岚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恰恰相反!是因为李卫国的惨死,让我们看到了这个案子背后水有多深!冰山有多大!” “我们可以控制住他再调查啊!” “怎么查?方常委动用了最高级别的权限,初步梳理了李卫国举报信里提到的、以及我们目前掌握的、涉及赵振坤及其关联方的资金流水、项目合同…” “初步估算,这绝不仅仅是一两千万的设备差价那么简单!” “这可能是一个涉及整个清江市乃至周边地区医疗系统、工程基建、医药流通等多个领域,涉案金额可能高达十亿以上的惊天窝案!” “十亿…以上?!”何凯倒吸一口冷气,彻底被这个数字震住了! “对!十亿以上!” 秦岚的眼神如同燃烧的火焰,“我们现在抓到的设备‘换壳’,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是赵振坤贪腐链条里最末端、最容易被查实的一环!” 何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真正的核心利益、他庞大的非法财富、他编织的错综复杂的保护伞网络,还深深埋在水下!李卫国的死,就是他们狗急跳墙、试图斩断线索的铁证!” “那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放虎归山打草惊蛇,而是引蛇出洞?” 她走到何凯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现在动赵振坤,只会打草惊蛇!他会像壁虎断尾一样,把设备科这几只‘小虾米’丢出来顶罪!把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对,这倒是极有可能!” “他背后真正的黑手、庞大的利益集团、那些藏匿在境内外的不法资产,会立刻隐匿无踪!甚至…可能引发更疯狂的灭口和毁灭证据的行动!李卫国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所以,方常委的决策是——放!”秦岚斩钉截铁,“放他回去!让他以为我们只查到了设备问题,让他以为李卫国死无对证,危机已经过去!让他以为他背后的势力还能罩得住他!让他…自乱阵脚!” “他今天被我们当众吓得差点尿裤子,又死里逃生,心态必然失衡!他会疯狂地联系背后的人,疯狂地转移资产,疯狂的毁灭对他不利的更深层证据!” “他甚至会狗咬狗,为了自保而主动出卖同伙!只要我们布控严密,监控住他所有的通讯、资金、人员往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将成为我们撕开这个巨大黑幕的导火索和突破口!” 秦岚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我们现在要的,不是赵振坤这一条命!我们要的是他背后那张吞噬了十亿国资、沾满了李卫国鲜血的巨网!要的是将整个腐败集团连根拔起!一网打尽!这才是对李卫国最大的告慰!这才是真正的…除恶务尽!” 何凯怔怔地听着,胸中翻江倒海。 从极度的愤怒和不甘,到被十亿窝案的巨大冲击,再到理解方国栋和秦岚那深远的战略意图…他明白了。 个人一时的快意恩仇,在铲除一个盘根错节的庞大毒瘤面前,必须让步。 他看着秦岚眼中燃烧的、为李卫国讨回公道的火焰,看着那份不惜放虎归山也要将恶魔连根拔起的决绝,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眼中的愤怒,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杀意。 “我明白了,秦组长。”何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放他回去,让他跳。跳得越高,死得越惨。我们…拭目以待。” ...... 临时询问室内,灯光惨白,气氛压抑。 设备科科长王德发,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眼神躲闪的男人,坐在椅子上,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另外两名副手和负责验收的工程师,则垂着头,如同霜打的茄子。 秦岚主问,何凯负责记录并观察。 秦岚的问题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设备采购、验收、付款的每一个环节。 “王科长,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 MAGNUS Ultra 3.0T,为什么送到医院的,开箱验收的,核心部件却是 Pro 3.0T?验收报告是怎么通过的?”秦岚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德发擦了擦汗,声音带着哭腔:“秦组长…我…我糊涂啊!都是李卫国!是他!是他蒙蔽了我们!” “李卫国?”秦岚眼神锐利,“他不是被辞退了吗?怎么还能蒙蔽你们?” “是…是辞退前!他…他负责前期技术参数沟通和供应商接洽!他故意提供了错误的参数对比,混淆视听!我们…我们技术能力有限,被他骗了!” “哦?验收的时候,机器码就在设备上刻着,你们核对合同型号了吗?厂家技术人员在场调试时,没发现问题?”何凯插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核…核对了…但…但那外壳是新的,标签也是新的…李卫国跟那个供应商代表串通好了!他们…他们演示的时候动了手脚!我们…我们被他们精湛的演技骗过去了!” 王德发越说越“流畅”,仿佛在背诵提前准备好的剧本,“至于厂家技术…他们调试完就走了,也没细看核心参数啊!” “对对对!”旁边的副科长连忙附和,“都是李卫国和那个无良供应商搞的鬼!我们也是受害者!被他坑惨了!” 无论秦岚和何凯如何追问细节、施加压力。 这几个人就像商量好了一样,异口同声地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死无对证”的李卫国和那个“早已消失”的供应商代表。 他们把自己塑造成被蒙蔽、能力不足、但主观上并无恶意的“受害者”。 另一个副科长,更是痛哭流涕的“忏悔”: “我…我该死!我鬼迷心窍!那天晚上…李卫国偷偷塞给我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二十万现金!” “你收了?” “对,我收下了,他说…他说只要我在验收报告上签字的时候‘稍微松一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一些小‘瑕疵’…事后还有好处…我…我一时糊涂!就…就答应了!” “秦组长!我错了!我坦白!我退赃!求组织宽大处理啊!” 他捶胸顿足,表演得情真意切。 何凯看着眼前这拙劣的、却又统一的可怕的“甩锅”表演,心中冷笑连连。 漏洞百出! 李卫国一个被辞退的前工程师,能有这么大能量指挥供应商、蒙蔽整个设备科乃至整个医院! 难道这么大一个医院的人都是蠢货笨蛋? 二十万现金就让他们对几百万的差价视而不见? 这分明是赵振坤丢出来的第二波“替罪羊”! 王德发这些人,恐怕早就被安排好了顶罪的剧本,甚至可能拿到了封口费或安家费! 询问陷入了僵局。 王德发等人一口咬死李卫国主谋,自己只是失察或被小利诱惑,再难深挖。 秦岚眉头紧锁,知道短时间内很难撬开他们的嘴。 就在这时,秦岚放在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依旧是方国栋。 秦岚示意何凯继续记录,自己起身走到门外走廊接听。 这一次,通话时间很短。 秦岚回到询问室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 她走到何凯身边,低声说:“何凯,你出来一下。” 何凯不明所以,放下笔,跟着秦岚走出询问室,来到隔壁空置的房间。 “秦组长,怎么了?”何凯察觉到气氛不对。 秦岚关上门,背对着何凯,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何凯。 秦岚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何凯同志,根据群众举报,市纪委常委会的紧急决定,从现在起,你被暂停执行巡视组的一切职务,立即生效。” 何凯感觉自己的身体从头凉到了脚。 他无比的疑惑,“是那个群众举报?举报我一个小科员?” 他知道,那些人狗急跳墙了,对自己反咬了一口! 第17章 何凯也成了嫌疑人 秦岚面无波澜,“何凯,冷静一点,我相信你!” “可是你相信我有什么用?” 何凯更加的沮丧! 停职? 在这个节骨眼上? 在他刚刚立下关键功劳、调查看似取得突破的时候? “为什么?秦组长!我做错了什么?就因为那些所谓的举报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他们的一个警告!” “何凯,服从组织决定!” 秦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纪律性。 但何凯能听出她语气深处压抑的怒火和一丝…无奈。 “你需要立刻停止手头所有工作,返回市纪委安排的宿舍,进行停职反省。”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得与巡视组其他成员接触,不得擅自离开驻地,随时等候组织问询!” “停职反省?调查?”何凯感到一阵荒谬和巨大的屈辱,“调查我什么?秦组长!请你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误?” 秦岚看着何凯激动而困惑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她深吸一口气,“何凯,有人…实名举报你收受医药代表的贿赂,按规定,你暂时不能接触案子了。”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何凯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抬头看向秦岚,眼睛通红,“秦组长!你了解我的!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何凯,不要激动,这对你没有任何的帮助,如果你没有问题,那就向组织把一切都讲清楚,本来我根本不能透露这些,但我想问你一句!” “秦组长,你说!” “有没有人向你试图行贿,或者暗示?” “有,但我没有接受!” “有人可以作证吗?” “没有,当时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我可以用党性发誓!这绝对是赵振坤他们的报复!是栽赃陷害!” 何凯清晰地记得在魔都谈判时那次短暂的会面。 那个医药代表确实试图行贿,但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没想到,这竟然成了对方构陷他的“铁证”! 秦岚看着何凯激动辩解的样子,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信任,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程序和必须执行的纪律。 她缓缓说道,“举报信里说,那个医药代表,已经被他们公司开除了,现在…也失联了。” 何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又是“失联”! 好狠的手段! 死无对证! 举报加“失联”的“行贿人”,这盆脏水,泼得又狠又毒! “何凯,”秦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深意,“我相信你的为人,但现在,有实名举报,有所谓的证据,有行贿人,按照规定,你必须接受停职审查!这是程序!也是对你…和组织的保护!” “不过还是想不通,他们搞我一个小人物有什么用?我又左右不了任何调查的进程!” 秦岚看着何凯,语气更加凝重:“对方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目标绝不仅仅是你。” “......?” “他们是想打掉我们巡视组最锋利的一把刀!是想让我们内乱!是想彻底搅浑水,为他们毁灭证据、转移资产争取时间!” 何凯咬牙切齿的说,“太嚣张了!” “赵振坤背后的人,拥有的能量和狠辣,超乎想象!李卫国的下场,就是明证!” “所以,你必须冷静!” 秦岚的目光紧紧盯着何凯,“回去!停职!表面上服从安排!但记住,清者自清!组织会调查清楚!在宿舍里,好好想一想!” “那我该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保护好自己!剩下的…交给我和方常委!” 秦岚的眼神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何凯被停职,非但没有削弱她的斗志,反而彻底点燃了她要将这伙无法无天的蛀虫彻底焚毁的烈焰! 何凯看着秦岚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任和坚定的战意。 胸中的滔天怒火和屈辱,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理智和更深的恨意所取代。 他知道,这盘棋,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最惨烈阶段。 他不再是执棋者,甚至暂时成了棋盘上的弃子。 但他相信秦岚,相信组织! 何凯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尽管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是秦组长!我服从组织决定!回去停职反省!” 他深深看了秦岚一眼,那眼神传递着无声的信任和嘱托。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询问室里,王德发隐约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当看到只有秦岚一个人面色冰冷地走回来,而何凯不见了踪影时。 他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随即又转化为一丝难以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幸灾乐祸。 秦岚也发现了这个细节,她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 “王科长,怎么,看起来挺开心啊!” “在你们这里我还能开心地下去吗?” “你再好好地想一想,我们发现的这个问题和你有没有关系?和你们院里的领导有没有关系?” “秦组长,我承认,这是我的失职,我的工作还有有漏洞的,我对下属监督不力,没想到我的下属居然收了!” “我不是听你的工作总结的!” “秦组长,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想让我说瞎话?” 秦岚冷冷的看着王德发,“王科长,现在是你最后坦白的机会,如果等我们查出来,那么你会是什么下场,你好好地想一想!” “秦组长,不用想了,真的不用,我说的句句属实!” 秦岚死死盯着这个一脸得意的王德发。 她知道,市医院的这块铁板还真是被赵振坤经营得密不透风。 虽说看到了实证,但却处理不下去了,调查就这样陷入僵局了吗? “王科长,既然你不说,那我们也只能留置你!” “为什么?我做了什么?你们没有理由啊!” “王科长,我姑且相信你没有收受贿赂,但你的部门出了这么大的问题,配合调查你不会拒绝吧?” “我接受,我配合,可是......” “可是什么?” “我老婆不允许我夜不归宿,如果晚上她见不到我,会到医院闹,她这个人疑神疑鬼......” 秦岚打断王德发的话,“你不能走,你老婆要是找,那就到纪委去找你好了!” 第18章 铁一般的证据! 虽说没有正式的通报,但何凯被停职的消息还是引起了一些骚动。 如同投入深水的巨石,使得流言蜚语也随之而来。 “腐败分子反腐!” “小官巨贪......” 有传言说何凯是那个逃到国外的李卫国的同伙。 甚至还有传言何凯收了医药代表几百万的回扣... 其实很多人都清楚,这就是赵振坤这些人设的一个局。 因为之前很多患者家属上访市委,导致调查组的调查被束缚住。 现在又冒出来这样一件事,看似火烧到了纪委的头上。 而秦岚带领的调查组截至目前证据确凿的也只有那些换了壳的医疗设备。 但社会上的传闻却给市纪委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而对于何凯来说,他的世界被禁锢了。 虽然这次没有人专门审查他,但他还是被要求搬离了临时的巡视组宿舍。 住进了市纪委机关后院一栋相对独立的、条件更简单的单间。 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内院,视野有限。 他的手机被暂时保管,房间里有固定电话,但只能接听内线或指定号码。 他被明确告知,禁止离开宿舍楼范围。 同时也禁止与任何未经允许的人接触,禁止参与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事务。 每日三餐由后勤人员送到房间门口。 他唯一被允许的活动,就是每天上午九点和下午三点,由纪检组的一名工作人员陪同,前往机关大楼内一间空置的小会议室,进行“学习反省”。 内容通常是党章党纪、廉政准则等文件,以及写思想汇报。 两点一线,形同软禁。 窗外是熟悉的市纪委大院,但此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巨大的屈辱、被构陷的愤怒,以及对案件走向的深深担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何凯的心。 他一遍遍回想那个咖啡馆的短暂会面,回想自己是如何断然拒绝那个信封,回想自己四年多来在卫生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坚守… 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更担心秦岚,担心她独自面对赵振坤那个老狐狸及其背后深不可测的黑手,会遭遇怎样的危险。 想起秦岚,他突然有一些心动,脑海了更多的是大学时代那不多的见面场景。 而这一刻他的内心却为这位老同学,也是现在的领导和搭档担心起来。 他知道,对方不会就此罢休。 何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利用这“反省”的时间,在脑海里反复梳理所有与赵振坤以及设备采购、医药采购、乃至那个“失踪”医药代表相关的细节,试图找出对方构陷自己的破绽。 他写在思想汇报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充满了不甘。 与此同时,市纪委常委方国栋的办公室内,气氛却凝重无比。 秦岚站在方国栋宽大的办公桌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再也无法保持平日的冷静。 她手中紧紧攥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之前举报何凯收受医药代表十万现金的“证据”。 另一份,则是刚刚由方国栋递给她的举报材料! “方常委!这不可能!这绝对是栽赃陷害!是对何凯的报复,也是对我们的警告!” “既然这样,那你能拿出反驳的证据吗?” 秦岚将那份新文件重重地拍在方国栋的桌面上,“何凯是什么样的人,您难道不清楚吗?” “我还熟悉我的发小,去年就是我亲手把他送到了法庭上!” 秦岚知道,方国栋说的是室交通局的那个局长。 因为接受施工方的贿赂被举报,是方国栋亲自办的案子。 “可是他在卫生局四年,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人请过他!他会是这家‘康健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幕后股东?!还分红二十万?!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方国栋的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 他指了指那份新文件,声音低沉而压抑,“秦岚,冷静点!你看看清楚!这份举报更扎实,这可是有实证的!” “或许这是个圈套?” “圈套?举报人提供了‘康健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复印件,上面清晰显示何凯母亲的名字作为隐名股东,代持了公司15%的股份!更重要的是…” 方国栋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后面附着的几张银行流水单复印件上,“这份!何凯母亲王翠花名下的一个偏远县城农行账户,在去年年底收到了一笔二十万元的汇款!汇款方,正是‘康健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备注,股东分红!” 那清晰的银行流水记录,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秦岚眼睛生疼! 时间、金额、汇款方… 一切都“严丝合缝”! 看到这些,秦岚沉默了。 这证据似乎闭环了! “这家‘康健’公司,注册地在邻省一个偏远县城,法人代表是个查无此人的假身份,公司却经手过几笔小生意,其中一笔…” “就是去年向清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供应了一批价值不高不低的医用耗材!” “就这点关联吗?” “虽然那笔生意跟大型设备无关,但时间点、人物关系…全都对上了!” “举报人声称,何凯利用其在卫生局初审目录的便利,为其母亲代持的公司产品进入市一院提供了关键性的暗示和帮助,事后获得分红!” “荒谬!无耻!” 秦岚气得浑身发抖,“何凯他母亲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连字都认不全!她懂什么股东?什么代持?” “小秦,你是个纪委干部,不要感情用事,好吗?” “不可能,这明显是有人处心积虑,利用何凯母亲的身份和信息,精心设下的局!那个账户,肯定是被冒名开的!或者根本就是伪造的流水!” “小秦啊,白纸黑字就在这里,而且这二十万的银行取款是何凯本人取的,银行视频我们也拿到了,对了,何凯还带着他的前女友苏晚晴!” “这极有可能就是个圈套!” “圈套?”方国栋猛地抬起头,“秦岚!你告诉我!工商注册信息,公安系统能查到!银行流水,有银行公章,有交易记录,央行系统可查!” “要伪造这一整套东西,需要打通多少环节?需要多大的能量?需要多深的背景?!” “反正这个事情有些蹊跷,这些事情都是几个月之前的,他们怎么会知道何凯有朝一日能到纪委的!” “秦岚,所以说这并不是圈套,有可能是碰巧了,要相信组织,一切都会查清楚的!” 第19章 自证清白 方国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秦岚。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何凯被举报收十万现金,我们可以说是栽赃,照片可以质疑。” “但现在,是二十万分红!有‘合法’的公司背景!有真实的银行流水!链条完整!环环相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了!” “方常委,您的意思是?” “小秦啊,这背后牵扯的力量,为了保住赵振坤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窝案,已经不惜动用如此庞大、如此精密的资源来构陷一个借调干部!甚至…可能动用了我们体系内某些被腐蚀的力量!” 方国栋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秦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对手已经穷凶极恶,无所不用其极!这意味着何凯现在的处境,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您的意思这是在保护他?” “对,停职审查,把他隔离保护起来,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至少,在明面上,在程序上,我们必须这么做!否则,对方会变本加厉,甚至可能直接对他本人下手!李卫国的下场,还不够警醒吗?!” “可是…”秦岚还想争辩,心中充满了对何凯的不公和对这黑暗手段的滔天愤怒。 “没有可是!”方国栋断然打断秦岚的话。 “程序正义必须走!调查必须进行!对何凯的审查,会由市纪委另外指派绝对可靠、与本案无任何关联的同志秘密进行!你,秦岚,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为何凯鸣不平!”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你的任务是,利用赵振坤他们现在以为得逞、以为我们被何凯事件绊住的大好时机!利用他们以为风头已过有所放松的窗口期!给我死死盯住赵振坤!” “盯住他所有的通讯、行踪、资金往来!动用我们能动用的一切技术力量和秘密渠道!” “把他背后那条线,把他转移的资产,把他联系的保护伞,把他毁灭证据的痕迹…所有的一切!给我挖出来!挖地三尺也要挖出来!” 方国栋走到秦岚面前,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只有彻底打掉他们整个集团,揪出所有蛀虫和幕后黑手,才能还何凯清白!才能证明我们纪委这把剑,斩得断最硬的骨头,劈得开最厚的黑幕!明白吗?!” 秦岚看着方国栋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和深沉的信任,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定的战意所取代。 她明白了。 何凯的“牺牲”,是这盘大棋中被迫走出的一步,也是麻痹对手、为最终绝杀创造机会的关键一招! 她挺直脊背,眼中的彷徨和愤怒尽数褪去,“明白!方常委!我立刻去办!赵振坤和他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秦岚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方国栋的办公室。 背影决绝,仿佛一把即将出鞘饮血的利刃。 而方国栋则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后院那栋宿舍楼。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 “何凯…坚持住,这把火,要烧,就烧个彻底!烧它个天翻地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秦岚离开方国栋办公室时,胸膛里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烈焰。 她立刻召集了最核心、最信任的小张和小李两名技术骨干,以及从省纪委借调来的、背景绝对干净的网安专家老陈。 他们在酒店指挥部旁另开了一间绝对隐秘的套房,作为“影子指挥部”,与何凯被停职后表面暂停的调查彻底切割。 ...... 被停职的何凯这时伏案疾书。 他回忆着在卫生局的四年所有经历过的一切。 而地上丢了数十个废纸团! 这时门被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何凯吧!” 听着这个低沉又有些和蔼的声音,何凯抬起头,一个微胖,带着金丝眼镜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您是......” “办公室副主任,陈子倚!” “陈主任,您有什么事情吗?” 陈子倚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在了何凯的对面,缓缓点上一支烟。 “何凯啊,你这也是初来乍到,纪委的事情你也不懂,我就是有些事情想了解一下!” “陈主任,您说吧!” “举报你的事情,我都看过,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的问题很严重,我这是代表组织过来挽救你的!” “陈主任,那是诬告,我根本就没有收过任何钱!” 陈子倚吐出一口烟,他抬头看着屋顶,“何凯啊,有句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些事情但凡我们查出来后果将很严重,但如果是你自己交代,如果性质不严重,对你的处罚可能就能轻很多!” “可是我并没有犯任何事情,你让我坦白什么?” “何凯啊,想一想你在老家的父母,如果这个案子调查上一年半载,到时候再判了你,你想想,这个机会浪费了有多可惜?” “陈主任,我想组织一定能够查出来我是清白的!” “清白?何凯啊,你也真是太天真了,难怪在卫生局四年你都得不到提拔重用,难怪你女朋友也会和你分手!” 听到这里,何凯心中的怒火被勾起来,他攥紧拳头站起身,怒视着陈子倚。 “怎么,想打人啊?” 何凯,咬咬牙,强行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陈主任,你的行为让我严重怀疑!” “怀疑?怀疑什么?”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看到来人,剑拔弩张的两人都愣住了。 来人居然是方国栋。 方国栋看着陈子倚,“陈主任,何凯被停职检查,没有我的批准任何人都不能接触,你想做什么?” 陈子倚也是被吓尿了,他站起身,战战兢兢的说,“方...方常委...我是看看何凯这里缺不缺东西!” “这是你管的事情吗?立刻出去!” 陈子倚看到方国栋发火,忙不迭地离开了。 看着陈子倚走远,方国栋看着一地的废纸团,“何凯啊,你对组织有意见?” “我哪来的意见啊!” “看来还是有些情绪,何凯,我告诉你,如果你遇到这点事情就垮了,那我还是劝你立刻回到卫生局做个小职员去!” “方常委,我...我...” “我什么?如果想在这里干,那就想办法自证清白啊!” 第20章 有内鬼 本想着何凯被停职,而对于市医院的调查也基本上宣告结束,总会有一些蛛丝马迹暴露出来。 然而,现实却给了秦岚当头一棒。 前所未有的阻力,如同无形的铜墙铁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被带回的设备科长王德发,在后续的审讯中,无论面对怎样的压力和技巧,始终死死咬定。 他只收了李卫国二十万,对设备“换壳”毫不知情。 所有责任都是李卫国和那个消失的供应商的! 他甚至“主动”交代了藏匿那二十万现金的地点。 这笔钱成了他唯一的“罪证”,也成了整个“换壳”案唯一的“孤证”。 再深挖,他要么装傻充愣,要么就闭口不言,甚至开始装病。 这条线,彻底堵死。 而秦岚也怀疑过王德发被赵振坤他们用钱封口的事情。 但对他家的调查也是一无所获。 秘密接触了几位曾被医药代表骚扰过的医生,对方要么矢口否认,要么顾左右而言他,甚至有人直接“病休”避而不见。 试图追踪之前锁定的几个可疑医药代表,发现他们早已离职或“出国考察”,销声匿迹。 秦岚调阅医院近年基建项目的合同和账目,表面光鲜,流程规范,分包清晰。 接触承建商,对方态度“极好”,有问必答。 但答案滴水不漏,提供的资料完美无瑕,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老陈通过秘密调查李卫国失踪前的所有通讯、银行流水、社会关系… 结果发现,他失踪前一周的通话记录被大量删除,银行卡在“出境”前已被清空注销,唯一的社会关系对其近况一问三不知。 这条线,如同李卫国的尸体,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赵振坤的手机和办公室电话,通话极其“干净”。 除了必要的医院公务,就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社交电话。 所有敏感话题,他似乎都彻底规避了。 他频繁使用一部从未登记过的老式功能机,但这部手机的信号如同幽灵,在监控屏幕上时隐时现,难以锁定具体位置和通话内容。 显然,他背后有精通反侦察的人指导。 赵振坤每天准时上下班,路线固定。 偶尔外出,也只是去一些公开场所,监控拍到的接触对象,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商人或无关紧要的官员。 他从未去过任何可疑地点,也从未与已知的关键人物有过直接接触。 赵振坤及其直系亲属名下所有已知账户,资金流水异常“健康”和“透明”。 工资、奖金、一些合理的投资收益…没有任何大额不明资金流入。 那些可能存在的巨额黑金,如同人间蒸发,找不到一丝痕迹。 他仿佛就是一个两袖清风、只拿合法收入的模范院长。 无论是举报信箱、举报电话还是网络邮箱,彻底沉寂。 连之前那种匿名的、模糊的抱怨都没有了。 整个市一院,乃至整个清江医疗系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嘴,噤若寒蝉。 调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泥潭。 秦岚和她的小组成员,每天面对着海量的监控数据、分析报告,却如同在迷雾中行走,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能指向核心的证据链。 挫败感和无力感在小组内部弥漫。 更让秦岚感到刺骨寒意的是,她隐隐感觉到,对方似乎总能快她一步。 当她刚锁定一个可能知情的边缘人物,准备秘密接触时,那人不是突然“出国”,就是“突发疾病”住院,断绝了所有联系可能。 当她调动资源试图追查那部“幽灵”功能机的信号源时,对方似乎有所察觉,信号消失得更加彻底。 当她尝试通过特殊渠道调查可能存在的离岸账户或代持资产时。 相关线索总是莫名其妙地中断或被证明是无效信息。 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死死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并将她的意图和行动,精准地传达给了赵振坤一方! 看着这如同铁板一块的局面,秦岚想起了苏晚晴。 她在下班时间以私人身份约苏晚晴到咖啡厅里。 苏晚晴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时尚的风衣,也化了妆,进了咖啡厅让一众人为之侧目。 秦岚站起身,“晚晴,今天好漂亮!” “秦组长,你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啊,怎么,还有时间请我喝咖啡啊!” “晚晴,别这样,怎么说我们也是校友,直呼其名就行,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我也不是来调查你的!” “那就好,秦组长...不,秦岚!” “怎么,下班还要打扮一下啊?” “整天白大褂穿着都有些审美疲劳了,这与病人打了一天的交道,偶然与正常人接触一下总是要臭美一下的!” 秦岚听出来这里面讽刺挖苦的意思,她微笑着说,“没错,下班时间是属于你自己的!” “秦岚,虽说你约我见面不是调查的,可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你说吧!” “当然是我们医院除了设备科那几个家伙,在没什么问题,你有些失望,特别是何凯还被停职!” “我本来就没打算说这些!” “秦岚,你太虚伪了,我知道你是为何凯而来的,告诉你吧,他的事情我不清楚,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 “晚晴,既然说到了这里,那我想问问,你真的就是为了钱和地位背叛了何凯?” “秦岚,你这话我真的不爱听,什么叫做背叛?我们又没有结婚,我还有选择的权利!” “当然,这是你的自由,可是你觉得跟着一个大你差不多二十岁的男人你会幸福?” 苏晚晴冷笑着说,“秦岚,女人需要的是什么?这个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可你不觉得你很肤浅吗?” “是的,这个我承认,可是肤浅的我每天还忙着治病救人,你呢?你整天怀疑这个调查那个,这算什么?” “晚晴,我承认,你从事的是一个高尚的职业,我们就是要让那些玷污这个高尚职业的人接受惩罚!” “好,那你抓我好了,连你们内部都不干净,还调查别人!” “你说谁不干净?” “我哪知道谁不干净,这是我该关心的吗?” 说着便站起身,“秦岚,我希望你不要再试图和我套近乎找院长的问题,恕不奉陪!” 秦岚看着那妖娆的背影,苏晚晴的最后几句话似乎点醒了她。 内部! 难道市纪委内部有内鬼? 第21章 下套 内鬼的这个念头如同寒冰,让秦岚不寒而栗! 她的脑子里瞬间将自己身边的人过了一遍。 小张、小李、老陈。 想着他们在各自的屏幕前专注工作的情景,他们的神情疲惫而焦虑。 会是他们中的一个吗? 秦岚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但他们绝无可能! 秦岚不敢再想下去。 但如果不是他们,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手的触手,已经伸进了市纪委更高层? 伸进了负责给他们提供技术支撑或情报分析的部门? 甚至…伸进了方国栋常委身边?! 这个可能性,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果纪委内部真的有内鬼,而且层级不低,那他们所有的行动,在对方眼里岂不是如同透明? 所谓的调查行动,所谓的秘密监控,岂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何凯的冤屈,李卫国的惨死,十亿国资的流失… 难道就真的要被这无形的黑幕彻底掩盖?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秦岚。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查案,而是在一个精心编织的、巨大无比的蛛网中徒劳挣扎。 越挣扎,束缚得越紧。 而那张网的掌控者,正在暗处,用嘲弄的眼神,欣赏着她的困兽之斗。 秦岚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不能倒下! 何凯还在等着清白! 李卫国的血不能白流! 十亿国资的窟窿必须堵上! “内鬼…”秦岚眼中燃烧起冰冷的火焰,“好…很好…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回到住处,秦岚陷入了沉思。 突然一个念头涌入她的脑海中。 这个案子的第一份举报材料,具体举报了些什么内容也只有小范围的几个人知道。 而赵振坤他们医院的人根本就无从知晓。 但从调查开始,这伙人似乎开了天眼一般。 而后续通过纪委办公室的文书、举报材料还有领导通过办公室的安排,在他们实际调查中几乎都会碰壁,对方似乎都是有所准备。 而有些没有通过办公室的紧急事件,如何凯想到的通过医疗设备的机器码查实物却打了赵振坤一个措手不及,只能够抛出王德发这样的小人物来。 而办公室里具体负责这一块业务的也只有陈子倚这个副主任了。 陈子倚! 秦岚脑海里浮现出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的模样。 现在没有任何的证据,而她也不可能直接去调查陈子倚! 突然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 次日一早,秦岚来到纪委办公室。 陈子倚刚好泡了一杯茶,叼着一支烟,正在享受这大清早的清闲。 看到秦岚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将半截香烟掐灭。 “秦科长啊,不好意思啊,您亲自登门,不胜荣幸!” 说着拿起一叠报纸驱散了弥漫在他头顶的烟雾。 “陈主任,没事的,你抽你的吧!” “这在女士面前抽烟有点不礼貌,秦科长,您有什么事?” “我写了个报告,需要通过办公室让领导批示,您看......” “你们的报告不是可以直接报给主管的方常务吗?” “这个涉及到跨省的调查,所以必须一级一级的审批。” “好,那放这里,领导批示好我给你打电话,不,我给你送过来吧!” 秦岚还没下楼,就被方国栋一个电话叫了过去。 方国栋看到秦岚便问,“小秦,你搞什么名堂?” “领导,没什么,就是有一个外省的线索打算查一下,这个需要走个流程到省纪委批示!” “也没那么麻烦啊,如果事情紧急,我可以直接向省纪委的领导汇报啊,说说吧,到底向做什么?” “领导,我们内部有内鬼!” “什么?有内鬼?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今天做的事就是计划,我要把这个内鬼揪出来!” “你说的是办公室的陈子倚?” “这个......” “说说吧,对我你还遮遮掩掩?如果你觉得我是内鬼,那你就回去吧!” “领导,那我简单给您汇报一下吧,我们也是拿着其中的一个线索做文章,这是医院基建项目的问题,一份据称是某承包商内部人员匿名提供的、涉及市一院新住院大楼土方工程虚报工程量的线索!” “有结果吗?” “现在联系不到人,不过这也是一个价值几百万的窟窿!” “触目惊心啊,不过这又能做出什么文章?” “我就是想看看这么机密的文件,消息会不会传到那些蛀虫的耳朵里!” “你就是想验证一下陈子倚?” “是的!” “你这个套路真的有点太老了,不过兵不厌诈,或许他会上钩!” “领导啊,也许只有这样的老套路才不会打草惊蛇!” “好了,小秦,你给我说一说何凯这小子有没有可能开公司分干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能看得出,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方常委,您相信吗?” “小秦啊,看来想套路你还真的要好好地构思一下,说一说吧!” “方常委,何凯虽然刚到纪委,业务流程一类的也不是很清楚,可是思路清晰,办事干练,最重要的是他正直,我根本看不出他能做出什么对不起组织的事情!” “人不可貌相,几年前有一个小官巨贪,过得多简朴,没有一个人认为他是贪官,但就是这个人,被搜出来几个亿的现金!” “那么我想问一问,何凯他有什么动机?” “好了,我们不必争论,你先带队继续查,有些事情或许过几天都能真相大白!” 说着将一个优盘递给了秦岚,“这就是上次有关赵振坤的举报材料之一,你好好看看吧!” 秦岚装上优盘,“好的,领导,我明白了,不过何凯他还好吗?” “没什么事,他的内心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否则在卫生局这四年多都没有晋升,一般人早就跑了!” “嗯,这个我相信!” “好好看看那个优盘,何凯说他的问题可能通过这个优盘能找到答案?” “为什么?” “是可能,因为那二十万还有什么公司的事情何凯根本就不知情,但这里面不是有赵振坤与苏晚晴的XX视频吗?或许答案就在那里面!” 就在这时,传来敲门声。 秦岚站起身,进来的是陈子倚。 他看到秦岚也在,稍稍有点尴尬,“秦科长在呢?我以为你走了!” “陈主任啊,领导叫我过来谈了点事情!” “这不是你给我的资料吗?我给方常委送过来。” “哦,那辛苦陈主任了,领导,我先走了!” 秦岚起身给方国栋打了个招呼打算离开,临走前瞟了眼陈子倚放在方国栋面前的文件。 文件似乎被起开过,订书钉的位置稍稍有点错位,而且还有折痕。 这文件只有扫描或者复印才会拆开,秦岚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第22章 真是诬告 回到办公室,秦岚沉思片刻,便拿出方国栋给的那个优盘插在笔记本上。 视频还是上次那些,但里面的视频都被放在好几个不同的文件夹中。 有一个文件夹的文件名被做了标记。 秦岚点击打开这个文件夹,里面足足有几十个视频文件。 其中有几个视频的文件名也被标记了。 秦岚打开那个文件。 这还是在赵振坤的办公室里,只不过这个视频的角度好像变了,正对着沙发,而且这是个广角摄像头拍摄的,整个办公室的情景一览无余。 秦岚看到桌上台历的时间,这是半年前的。 而沙发上躺着的正是苏晚晴,而赵振坤却搂着她那纤细的腰肢,一身的肥膘上汗淋淋的。 苏晚晴那修长的腿上裹着肉色丝袜,盘在赵振坤腰上。 秦岚的脸微微发热,本来她也不愿意看这样的视频。 但既然是有特别的标记,那么还是应该坚持看完。 时间不久,画面中的两人分开了,传来了他们的说话声。 “晚晴啊,前几天还扭扭捏捏不愿意呢,今天怎么这么主动啊!” “院长,你真是坏死了,都这样了还调侃人家啊!” “好了,走的时候把那个信封拿上,里面有一万块钱,你随便买点东西吧!” “院长,你这是我把当什么了?” “晚晴啊,这只是一点儿小意思,你不是喜欢包包吗?拿着买一款喜欢的!” “可是我那职称,别人都是副主任医师了,我这还......” “哎呀,有些事情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省里的评审委员会几个领导都是我的老同学,到时候我打个招呼的事情,没什么问题的!” “院长,您真好,比我那男朋友强多了!” “何凯吧,那个傻子,别人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真是傻得可以,难怪卫生局李他也上不去,这学历高有什么用?” “什么送到嘴边的肉?” “他没对你讲过?他不是在卫生局也负责与医药企业谈判吗?人家医药代表给他钱都被他推了,现在可好,谁都不敢用他了!” 苏晚晴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穿着衣服。 “怎么,不开心啊,是不是我说你男朋友惹你不高兴了?” “院长,没事的!” “晚晴啊,我有个亲戚开了家医疗器械公司,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你看找个身份证。” “这个......院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们医院最漂亮的女孩,只可惜一棵好白菜让猪拱了!” “院长,你太坏了!这样的,我把何凯妈妈的身份证拿出来,刚好她妈妈前两天来检查身体,身份证在我手里。” “行,完了给我,明天我就让我家亲戚去变更,到时候给你分红哦!” 苏晚晴再次扑进赵振坤的怀抱里撒起了娇,“院长......” “晚晴啊,以后就跟我,我会给你你要的一切!” ...... 一个视频看得秦岚面红耳赤,虽说都是成年人了,曾经也谈过男朋友,虽说只有她一个人,但她还是有些尴尬! 秦岚又打开另一个视频,这个视频还是在赵振坤的办公室里。 依旧是那令人面红耳赤、尴尬的一幕。 而里面的苏晚晴明显地比之前放得开了! 秦岚深深地同情起何凯来! 看完视频,秦岚这才发现,举报人收了二十万的事实居然是苏晚晴拿了何凯母亲的银行卡。 赵振坤将二十万以他那亲戚的公司账户打到了这张卡里。 而何凯应该是不知情的! 秦岚思索很久,国栋为什么要把这些视频让她看呢? 而方国栋明显地知道何凯是被冤枉的,否则...... 难道方国栋让她看这些视频是让她帮助何凯洗清冤屈吗? 秦岚用了一天的时间看完了这优盘里所有的视频。 到后来直接用一点五倍速看。 这一天她没有怎么吃饭,因为这让她感觉到恶心! 次日,秦岚叫上小张与小李,在苏晚晴住的地方将她拦住,请到了车上。 苏晚晴有些抗拒,“秦岚,你要做什么?” “苏医生,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你们调查了这么长时间了,还要查什么?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苏医生,我想你应该清楚,当然,有关赵振坤的事情我相信你知道不多,我们是问一问其他的事情!” 来到办公室里,秦岚倒了一杯水递给苏晚晴,而小张已经架设好了执法记录仪。 “苏医生,你给医院里打个招呼,请不要说是我们请你过来的!”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你先打电话请假,打完电话我们会告诉你的!” 苏晚晴看了看秦岚,还是给自己所在的科室打了个电话。 看着苏晚晴打完了电话,秦岚问,“举报何凯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秦岚严肃地说,“苏医生,现在是配合调查,如果你有隐瞒,那么责任自负!” “我为什么要举报他?” “那好,我问你,知道康健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吗?” 苏晚晴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明确地说,何凯知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这家公司的股东?” 苏晚晴沉默了,秦岚知道,她的内心在斗争。 秦岚在一台平板电脑上点开一个视频,放出了那段对话。 看着视频,苏晚晴的脸色剧变,“秦岚,你们无耻,居然连这个都偷拍1” “偷拍?我们并没有偷拍,这是有人举报赵振坤的视频证据,你以为赵振坤会护着你?苏医生,不要自作多情,也不要幻想有人来保你,这个赵振坤可不止和你一个有关系,这里面就有七八个女人和他有关系了!” 苏晚晴不再说话,她低下头不敢看秦岚! “苏医生,这是你最后的救赎,我知道赵振坤将你当枪使,你还指望他救你?也多亏了你知道的事情不多,否则你也会被灭口!” “秦组长,我说,那封举报信是我做的,里面的事情何凯真的不知情!”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单纯的报复吗?” “是...不是...是赵振坤让我做的!” “那二十万的分红现在在哪里?” “买房子用了,当初我拿这何凯的一张银行卡,让赵院长把钱打到那张卡里,当初我们正好买房子,首付缺一点,于是,我就告诉何凯这是我借的二十万,我怕他多心,还造了个借条给他看!” “那么说,这封举报信是子虚乌有了?” “是,这就是诬告何凯的!” “好,那就这样,你暂时不用回医院了,至于怎么处理等这个案子结了就知道了!” “秦组长?是要抓我吗?” “这个我不知道,我们只负责调查,后续的事情要看检察院了,至于你,表现得好或许能免于起诉!” “那我能见一见何凯吗?” “你还见她做什么?” 苏晚晴眼眶发红,泪水从眼眶滑落,“我好后悔,我当初真的是鬼迷心窍了,我对不起他?” 第23章 举报人的蛛丝马迹 解决完苏晚晴的事情,秦岚再次找到了方国栋汇报。 “方常委,现在我已经可以确定何凯是被诬告的,证据确凿!” 方国栋点了点头,“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把一个消息告诉他!” “不行,这几天他并不在这里!” “他不是停职检查吗?” “秦岚,以前打仗如果正面强攻攻不上去,都会迂回,我们办案也是一样!” 秦岚一脸疑惑地看着方国栋,“方常委,您的意思是…何凯他…” 方国栋严肃的说,“不要问了,你做好正面强攻就行!” “那么我想问问陈子倚的事情怎么处理?” “你能确定他是内鬼?” “是的,我现在只需要从侧面印证这件事情就行,如果您同意,我想应该调查一下他!” “无论如何暂时不要动他,留着他还有用,至于调查他,有我们负责内部调查监督的第六室负责!” “这个案子让我们这么被动他是有责任的,用他的是吗啊?” “小秦啊,蒋干盗书的典故知道吗?” 秦岚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蒋干盗书?您的意思是......” “这件事情让何凯去办,他迂回,你正面强攻,我想看到你们胜利会师!” ...... 秦岚面临着一筹莫展的困境。 陈子倚这个内鬼被证实,泄密渠道暂时堵住。 但赵振坤及其背后势力仿佛受惊的毒蛇,蜷缩起来,更加隐蔽。 常规的调查手段几乎失效。 “秦组,还是没进展。”小张疲惫地揉了揉眼睛,“赵振坤那部幽灵机彻底静默了,所有已知通讯干净得像水洗过,资金流向…查不到任何异常,他就像个透明人。” “这个很正常,苏晚晴都被我们带走了,他一定会有所察觉的!” “只可惜从这个苏晚晴身上基本上得不到什么!” “小张,你们继续盯着,所有的线都不能放过!” 秦岚眉头紧锁,目光落在白板上李卫国那张已经打上黑框的照片上。 这个关键举报人,难道真的什么实质性证据都没留下? 他的死,就白死了? “老陈,”秦岚看向一直沉默地盯着屏幕的省厅专家,“李卫国的电子足迹,还有没有可能挖出点东西?任何蛛丝马迹都行!” 老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声音带着技术人员的执着,“秦组长,我在尝试一种新的关联分析。” “您详细说说看!” “李卫国失踪前,他的手机信号、网络活动虽然被大量删除和覆盖,但…基站信令数据和城市天网系统的部分离线缓存,可能还残留着未被完全抹除的时空轨迹碎片。我正在用大数据模型进行时空碰撞和异常行为模式匹配…需要点时间,运算量很大。” “多久?”秦岚追问。 “不好说,看运气…也许几小时,也许几天…”老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挥部里只剩下机器风扇的嗡鸣和键盘敲击声。 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而秦岚又开始回味方国栋的话。 何凯不在纪委,那他去了哪里? 从方国栋的言语中,她知道,何凯并没有事,而方国栋早已经查清楚何凯是被诬告的。 难道何凯在另一条战线上? 秦岚这时候突然有些担心起这个老同学兼部下了! 大学四年,他们在学校的一个社团,见面机会不是太多,他就是个普通的大男孩。 后来毕业,她通过选调生考试进入了市纪委,而何凯却又继续深造。 秦岚知道,他之所以读研那也是为了等同样读研的苏晚晴! 本以为两个人今后再无交集,谁料这次居然又成了同事。 当初纪委要从卫生局借调一个人,她一开始并没有想到何凯。 翻阅资料时她才发现这个昔日的老同学居然在卫生局。 而且四年还是个科员,连四级主任科员都没有混上。 但想起当年社团里何凯针对一些活动规则都斤斤计较一丝不苟的精神。 她毫不犹豫地向组织推荐了何凯。 就在秦岚陷入沉思的时候。 老陈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跳出来的一连串复杂坐标和关联图,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找到了!一个时空异常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秦岚也猛然惊醒。 “李卫国在‘出境’记录显示他飞往魔都的前三天,”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他的手机信号轨迹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且刻意规避主路的迂回路径!” 秦岚走到老陈身后,看着屏幕上的轨迹,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已经被人顶行了!” “应该是的,他的信号消失点,在城西长途汽车站附近!” “那个地方是有监控的!” “对,城西汽车站的天网系统离线缓存里,捕捉到一个戴着帽子口罩、身形与李卫国高度相似的男人,购买了一张前往他老家邻县的大巴车票!用的是现金!” “老家邻县?!”秦岚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不是应该去魔都准备‘出境’吗?为什么要绕道回老家?而且如此鬼祟?” “更重要的是,”老陈调出另一组数据,“根据这个线索,我回溯了他老家所在县域的基站数据。在他‘出境’前两天,有一个未实名登记的、信号极其微弱的老年机,在他老家村子附近短暂出现过几次!信号模式…和他后来在魔都‘出境’前使用的那部被丢弃的一次性手机有相似之处!这绝非巧合!” 秦岚瞬间明白了! 李卫国根本没有直接去魔都! 他是在“被失踪”前,利用那短暂的时间差,秘密潜回了老家! 他绕道、用现金买车票、用未登记手机,就是为了避开可能的监视! 他回老家干什么? 一定是藏东西,! 或者…见什么人?! 这也印证了李卫国的家人也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小张!小李!”秦岚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立刻准备车!带上设备!跟我去李卫国家!现在!马上!注意绝对保密!” 第24章 关键证据 李卫国的老家,位于邻县一个偏僻的山村。 老宅早已破败不堪,父母早亡,只有一位年过八旬、耳聋眼花、几乎不出门的远房叔公住在隔壁。 秦岚一行人秘密抵达,以“政府慰问困难户”的名义,低调进入李卫国家的老宅。 屋内积满灰尘,家徒四壁。 “搜!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特别是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秦岚下令,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寸。 然而,一番仔细搜查下来,除了灰尘和废品,一无所获。 众人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难道判断错了? 秦岚不甘心,她的目光落在堂屋正中央那个破旧的、供奉着李家祖先牌位的神龛上。 神龛很旧,漆面剥落。 但这个神龛四周似乎在很多天前被擦拭过! 桌子周围原来的灰尘与这周围以及神龛本身形成一个明显的界限。 看起来这最近被人动过,虽说已经刻意消除过痕迹,但这还是逃不过秦岚的眼睛。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挪开那些蒙尘的牌位。 就在挪动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写着李卫国曾祖父名字的木制牌位时,她感觉手感有些异样——这个牌位似乎比其他的略厚一些,底部边缘有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工具!”秦岚低声道。 小李立刻递上多功能军刀。 秦岚屏住呼吸,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沿着缝隙撬动。 轻微的“咔哒”一声,牌位的底座竟然被撬开了! 里面赫然是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体! 秦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颤抖着手,一层层剥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厚厚的、用塑料密封袋包裹着的硬皮笔记本!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密封袋,翻开笔记本。 里面的字迹,正是李卫国那熟悉的、带着工程师特有工整的笔迹! 而笔记本的内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第一页,李卫国用沉重而悲怆的笔触写道,“若见此录,吾命休矣,赵贼势大,只手遮天,今录其罪证,望后来者能昭雪沉冤,荡涤污秽!”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里面详细记录了赵振坤通过白手套操纵的数次大型设备采购! 包括设备真实型号、实际采购价、合同虚报价、差价金额、以及回扣分配比例—— 赵振坤占大头,几个副院长和设备科王德发等人分小头,卫生局个别领导也有“茶水费”! 时间、地点、经手人、银行账号后四位…记录详尽! 涉及的设备,远超之前发现的几台“换壳机”! 总金额已逾数千万! 但这已经可以让证据链形成闭环了。 这里面还记录了药剂科如何将医生开药的“统方数据”卖给医药代表,按药品种类和数量收取费用,赵振坤按月抽成。 而市卫生局也有大人物牵扯其中! 这个李卫国还真是有能耐,居然连医院的基建工程的事情都知道。 这本子最后面记载了住院大楼基建项目中,土方量虚报、材料以次充好、工程款被层层盘剥的线索,指向长泰建安公司。 据秦岚知道这家公司是省城金家的产业之一! 更令人发指的是最后几页,李卫国用颤抖的笔迹记录了他无意中偷听到的一次赵振坤与马华龙的密室谈话片段! 内容涉及利用医疗废弃物处理渠道,秘密处理“特殊来源”的器官组织。 并提到一个代号“X先生”的大人物,是他们在省里的关键保护伞! 这不仅仅是一本账本,这是一本用李卫国的性命写就的、浸透着血泪和罪恶的控诉书! 是足以将赵振坤、马华龙乃至其背后整个保护伞网络炸得粉身碎骨的终极证据! “李卫国…”秦岚捧着这本沉甸甸的账本,手指因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正直而悲惨的工程师,用他最后的智慧和生命,为正义留下了一把刺穿黑暗的利剑! 他确实想自保。 可惜,他低估了对手的凶残。 “立刻!最高级别加密!原件封存!复制件扫描备份!”秦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同时,通知方常委!‘蒋干’那边可以加把火了!还有…告诉方常委,找到‘账本’了!里面…有‘X先生’!” 小张疑惑地问,“秦组长,这个李卫国是负责医院设备的,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张啊,这就是你调查和观察不够仔细,李卫国可是个计算机高手,又深得赵振坤信任,搞到这些资料对他不难!” “我说呢?” “抓紧办,固定证据我们立刻回去,领导还等着我们呢!” ...... 一行人丝毫不敢停留,驱车连夜回城。 秦岚知道事关重大,这个账本里已经涉及好几个亿的资金往来。 有了这,整个清江市医疗系统的那些蛀虫都将覆灭。 这哪里是账本,这就是一个生死簿。 几个人就连吃喝都没有离开车子,只有路过服务区才去上个厕所透透气! 直到晚上十点,车子才开进清江市的环城快速路。 再有半小时他们就能回去。 而方国栋还在办公室里等待他们的汇报! 秦岚紧紧夹着那个公文包,这包里装的不单单是一个账本,而是清江医疗系统很多官员的命运。 车子行驶到一个路口,刚好红灯亮了起来。 司机一个急刹,车子刚好压住停车线停了下来。 秦岚丝毫不敢马虎,她紧张地环顾四周,但深夜的快速路上看不到几个车子,远处的路边停着一些工程车和大货车等待零点后进城。 突然,一阵大货车胡呼啸声由远至近传来。 秦岚紧张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大型渣土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冲他们的商务车冲了过来。 “刘师傅,快...快走...”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司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听到一声巨响。 秦岚感觉一阵眩晕,身体不受控制的转动起来,随即就是挤压。 她甚至没有感受到疼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辆商务车化作一团狰狞的废铁在地上划出一串火花最终在十字路口中央停了下来。 第25章 抢救 郊外的一处隐秘的会所的包房里。 几个人正推杯换盏。 他们的身边还有几个年轻的女子为他们服务。 赵振坤端起一杯酒,对旁边的男人说,“王副市长啊,兄弟我这件事一定会办得干干净净的,只要成了,我们就有一个时间窗口,然后......” “你确定他们去了李卫国的老家?” “没错,虽然他们现在口头上说结束调查,谁不知道那是哄三岁小孩的鬼话,我的人一直盯着呢!” “我希望你的事情办得漂亮点,否则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王副市长,您放心,这么多年了我什么时候事情办砸过?那个李卫国敢举报,我就敢让他在境外消失。” “这个李卫国虽然没了,还是不要太乐观,你身边那个姓苏的妞是不是被纪委盯上了?” “我们的事情去她根本就不知道。” “不对吧,振坤啊,给我盯死了,你小子让这妞配了我几天,她可是想拿捏我哦!” 赵振坤大惊失色道,“不会吧,她没有那么大胆子!” “振坤啊,该处理的时候不要手软,你这个色皮,这些年身边的女人没断过吧!” “王副市长,振坤能有今天还不是您的支持啊,我们院里还有几个漂亮女医生,都是硕士博士的,您要是看上了,我给您介绍!” “哈哈哈哈,你小子啊,真会玩!” “您放心,您想要处女我都能给你弄来,新来的那些小护士都很年轻,那个水灵啊!” “振坤啊,我发现我是把一条狼放在了羊圈里!” “王副市长,我可是有真才实学的,我们医院最早的心脏手术科是我做的!” “哈哈哈哈,有句话怎么说,这当初赫赫有名的赵一刀怎么变成老色狼了!” “王副市长,您这话说的......” “好了,振坤,开个玩笑,别往心上去,你知道的,一般人我可不会和他开玩笑的!” 就在这时包房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一个身着深色西装的年轻人。 年轻人在赵振坤耳边低语几句便离开了。 赵振坤看了看那几个女子,挥了挥手。 几个女子连忙起身离开,房间里只留下王副市长与赵振坤。 看着包房的门重新关上,赵振坤微笑着说,“王副市长,成了,那个账本被老马他们拿到了!” “嗯,看来你这二百万花得值,不过有没有死人?” “那一车人估计是非死即残!” “那个秦岚呢?” “你说的秦岚那个小娘们?我估计也活不了!” “振坤啊,这件事情必须做干净,你知道不,那个秦岚可是......” “我知道,他父亲是省纪委书记,这件事我早就知道!” “所以你必须做干净,不得有任何的尾巴留给他们,否则你的脑袋可是保不住了!” “王副市长,这就是个车祸,我让人给那司机一百万,车祸致人死亡最多也就是判三年,三年一百万值啊!再说了,我们只需要一个时间窗口,只要钱出去,嫂子和孩子们的绿卡办下来,我们来去都方便了!” “不用,市纪委的老刘快退了,我现在也在活动,现在黄喻良书记和唐市长都支持向省里推荐我,省里的关系金总那边也帮我打点,估计问题不大!” 赵振坤惊喜万分,“那到时候您就是市委常委了,而且您管着纪委,我们...” “当然了,不过一定要过了这一关,否则我就是天王老子也没办法!” “您就放心吧,我的好领导!” “好,那就这样,先回去了,今晚我可是一直在家哦!” “当然,王副市长,有我呢,一切都不是问题,您走好啊!” ...... 十几分钟后,一个络腮胡子走了进来。 “赵老板,东西拿到了!” 说着将一个沾着血迹的笔记本递给了赵振坤。 “老黑啊,坐下说,这事情办得漂亮,你那二百万我已经让人打到你的卡里了!” “赵老板,这次可能死了人,不过那小娘们还真是漂亮,可惜了!” “她死了?应该是的,就这她还紧紧地抱着那个公文包,兄弟们装着救人才把那个笔记本拿了下来。” “这就好,这就好,记得给那司机钱,堵住他的嘴!” “赵老板啊,兄弟们的嘴巴严实着呢!” “好,那就这样吧!” ...... 市中心的军区医院里,几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推进了抢救室。 方国栋也是刚刚得到消息,他立刻下令将秦岚几个人送到军区医院里。 他知道这是对手的反扑。 下午他得到秦岚找到关键证据的消息后就有些惴惴不安。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看着抢救室里一众医生忙前忙后,还有那一路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感觉五内俱焚。 那不仅仅是他的几个部下,那是几条鲜活的生命,特别是还有一个秦岚。 思索良久,方国栋打通了一个电话,“秦书记,打扰您了,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向您汇报!” “小方啊,说吧!” “秦岚她......” “秦岚怎么了?” 方国栋咽喉艰难地动了动,“秦书记,秦岚她出了车祸,现在正在军区医院抢救!” “什么?车祸?有没有事情?” “正在抢救,现在还不确定!” “好,怎么搞的,我现在就去清江!” 时间过得很漫长,方国栋在抢救室门口不急地团团转,从来没有一件事让他这样失态。 一个小时后,一位医生出来。 “医生,里面的人怎么样?” “有两个人已经失去生命体征,还有两个也是失血过多,我们还在抢救!” “医生,一定要救活他们啊!” “您放心,我们尽全力,那个女孩头部好像也受到撞击,而且失血严重,估计救过来也是植物人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什么?植物人!” “秦书记,您来了啊!真是对不住,我没有保护好小岚!” “先不说这个,到底能不能救过来,还有几位同志的情况怎么样?” “两个小同志牺牲了,小岚还在抢救!” 秦书记脸色阴沉地将方国栋拉到了一边的房间。 “小方啊,这清江市的生态太差了,我要向省委汇报,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秦书记,其实我们已经找到关键证据了,这几天就准备收网,只可惜......” “小方啊,那好,你们先继续按计划实施,如果涉及更高层我们省纪委也会派出巡视组,我就不相信单单一个医院院长能掀起这么大的浪!” …… 两人谈完事情,再次来到抢救室门口,方国栋看到何凯一个人蹲在抢救室门口。 “何凯,你怎么来了?” 何凯缓缓站起身,“方常委,我听说秦组长他们出了车祸......” “你怎么擅自离岗?有没有向反贪局请假?” “请了,方常委,秦岚是我的领导,也是我的战友,我看看她有错吗?” 秦书记走上前,拍了拍何凯的肩膀,“小伙子,有情有义,不错!” 方国栋赶紧对何凯说,“这是省纪委的秦书记,也是秦岚的父亲!” “秦...秦书记...您...” “小伙子,不错,听说这个案子你也出了大力?” ......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冲了出来,“家属在哪里,女患者需要大量输血,血库的血不够了,有O型血或者A型血吗?” 秦书记走上前,“我是她父亲,抽我的,我A型血!” 何凯见状,赶紧走上前,“秦书记,我是O型血,抽我的,我年轻!” 第26章 800CC的鲜血 方国栋见状,也拦住了秦书记,“秦书记,您年龄大了,血库也不会让您献血啊!” 秦书记这才作罢,他握住何凯的手,“何凯啊,谢谢你!” “秦书记,我这身体好着呢,再说了,秦岚就是我的战友,我不可能见死不救。” 何凯跟着护士来到了血库,快速进行检查后,一个粗壮的针头插在他的血管上。 殷红的鲜血流进血袋,何凯则闭上眼想着与秦岚共事的这段时刻的点点滴滴。 他的内心在呼唤,“秦岚,醒过来,我们马上就要胜利了,你要亲眼看着那些蛀虫被抓起来,被送上法庭得到惩罚!” 很快四百CC的鲜血抽完,护士准备拔去针头。 何凯拦住她,“再抽400CC吧,我担心不够用!” “按规定......” “什么规定不规定,人命关天,继续抽,出了事我自己承担!” 护士看了看何凯坚定的眼神,又将一个血袋接了上去。 起初何凯感觉到意识眩晕,身体似乎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 他咬咬牙坚持了下来! 针头拔出的瞬间,手臂内侧只留下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刺痛点。 最初他甚至有种奇异的轻松感,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但这种感觉像晨雾一样迅速消散,留下的是彻骨的、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疲惫。 身体内部仿佛被抽空了一部分核心的燃料。 不是简单的困倦,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物理性的虚弱。 何凯勉强挪动身体,想从那张略显冰冷的采血椅上站起来,双腿却像灌满了湿冷的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袭来,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身体内部渗透出来,顺着脊椎向上爬,让牙齿忍不住轻轻打战。 皮肤表面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明明是室内恒温,却感觉像赤身裸体站在深秋的风口。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显得格外费力。 像是老旧的引擎在旋转,声音遥远而沉闷。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特的漂浮感,头很轻,像灌满了棉花,随时要飘走。 何凯没有过多停留,而是匆匆来到抢救室门口。 看到护士急匆匆将两袋还带着他的体温的鲜血拿进抢救室,他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身体却很重,像被无形的淤泥裹胁着向下沉。 视线开始变得不稳定,眼前的景物边缘微微发虚,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他感觉到一种无处不在的“空”。 不是饥饿,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一种维持生命运转的基本能量被骤然抽离的匮乏感。 每一次呼吸似乎都比平时需要更多的力气,空气吸进去,却好像无法有效地输送到四肢百骸。 思维也变得迟滞,秦书记和方国栋的呼唤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传来。 每一个字都听得见,却需要费力地去拼凑和理解。 很快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何凯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白色。 他感觉口渴的厉害。 “水...水...” 随着一杯温水被送到嘴边,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方常委,他醒了!” 何凯喝了几口水,挪动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 “小何啊,再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我已经没问题了,秦岚怎么样?”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秦书记让我感谢你,秦岚被送回省城治疗了!” “那就好,那就好,方常委,我没事了,我先回去吧!” “不着急,再休息一阵,输点能量,你小子啊,多亏了年轻,这些天没日没夜的工作,这还抽了800CC的血,真是不要命了!” “比起秦科长,我这算不了什么,方常委,天亮我还要去反贪局继续整理资料,讯问嫌疑人。” “那些医药代表都被抓了?有没有走漏风声?” “没有,反贪局那边的专案组做事情滴水不漏,所有的人都办事可靠。” “这老胡这次还真不错,看来是快退休了,也不怕得罪人了!” “那秦科长拿到的证据呢?” “原件不在了,但我们还有影印件,小何啊,三天后,我们统一收网!” “是,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次要把医疗系统的这些败类一网打尽!” “好!” “还有,你知道秦书记怎么说你的吗?” 何凯抬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方国栋! “你小子啊!秦书记说了,如果是战争年代,你要上战场那就是别人敢把后背交给的那个人!” “这也太抬举我了吧!” “好了,不要谦虚,小子,你的前途无量啊!” “我听说我们纪委内部出了内鬼,怎么解决了?会不会干扰接下来的办案?” “你说的办公室副主任陈子倚吧!这个家伙我们已经调查过了,的确他收了一些礼物,也就是两箱五粮液还有几条华子!” “就这点东西他就把自己给卖了?不过他的行为真的很恶劣!” “何凯啊,你也是在机关上有体会的,为这点东西出卖灵魂,真的不少见!” “那怎么处置?” “他的认错态度不错,也把违法所得上交了,最后的结果是停职反省!” 何凯吃惊极了,“这么恶劣的行为才是个停职反省啊?” “何凯啊,他的背后也有大人物,常委级别的人物,而且他收的那些都算不了什么,适当的惩戒一下就算了!” “方常委,说真的,我有些失望了!” “我知道,在机关上,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你可以坚持原则,但有时候你会感觉很无力,这没办法,机关内部,部门与部门之间都是处处掣肘,有时候也只能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 “是的,以退为进,你要相信天道好轮回这句话!” “天道好轮回?” “对,小何啊,这次我们能够拿到这些证据,把案子办成铁案,让那些害群之马都进去,再也嚣张不起来!” 第27章 收网时刻 几天后,市医院大礼堂座无虚席,一场冠冕堂皇的“反腐倡廉”大会正在举行。 主席台上,院长赵振坤红光满面,唾沫横飞,俨然一副廉洁奉公的楷模模样。 他身旁,端坐着主管政法的王副市长,以及医院一众噤若寒蝉的高层。 “...同志们,教训是深刻的!”赵振坤声音洪亮,义正词严,“我院设备科的王德发,就是一只钻进我们队伍里的硕鼠!他吃里扒外,勾结不法商人,中饱私囊!我们痛心,我们更要警醒!”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话筒嗡嗡作响,“今天,王副市长亲临医院指导工作,这是对我们的鞭策,我赵振坤在此郑重承诺——我将率先垂范,接受全院上下、全社会的监督!我们要把这股清正廉洁的浩然正气,在我院发扬光大!” 台下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稀稀落落、带着疑虑的掌声。 赵振坤目光倨傲地扫过会场,仿佛在检阅自己的领地,继续着他的讲话,“...今后,谁敢再伸手,我赵振坤头一个跟他没完!” “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做反腐的斗士!坚决抵制收红包的恶习,杜绝药品回扣!记住,我们人民医院为人民,让老百姓放心,让党放心......” 他讲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在聚光灯下飞溅。 面前,那部手机,疯狂地震动着,屏幕闪烁不停。 然而,此刻的赵振坤正沉浸在自我标榜的巅峰,对这不合时宜的“噪音”不屑一顾,大手一挥,置之不理。 就在他挥舞手臂,准备抛出下一个“铿锵有力”的口号时—— “哐当!” 一声巨响,会议室沉重的双扇大门被猛然推开! 刺眼的光线涌入,勾勒出门口一群挺拔的身影。 为首一人,正是何凯! 他目光如炬,面容冷峻。 在他身后,是市纪委精干的调查组成员,以及身着制服、神情肃杀的反贪局干警。 他们如同一堵沉默的钢铁之墙,瞬间冻结了整个会场喧嚣的空气。 赵振坤像被掐住了脖子,慷慨激昂的演说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惨白。 他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冲着门口喊道:“何…何主任?你们…有什么事?请…请先到小会议室稍等片刻,我讲完话就……” “不必了,赵院长。” 何凯的声音不高,却像匕首一样穿透死寂的会场,清晰无比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你的‘反腐高论’,我们听得很清楚了,只是不知道,”他向前一步,锐利的目光直刺台上那个瞬间矮了半截的身影,“你自己,做到了几分?” “这...我们这不是正在召开作风建设大会嘛,这真在整顿啊!” 何凯的声音陡然拔高,“赵振坤!你涉嫌严重职务犯罪,现在,请跟我们回去,接受组织审查!” “审查”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振坤心口。 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仓皇失措地望向身旁最后的救命稻草王副市长。 只见王副市长脸色铁青,阴沉得可怕,仿佛避之不及的瘟疫。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也没看摇摇欲坠的赵振坤一眼,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是低着头,脚步匆匆。 王副市长大步走出会场,临出门时他回过头撇了一眼。 何凯看到一个能杀人的眼神。 还有一个冷漠无情的背影。 “不!你们不能这样!证据呢?拿出证据来!” 赵振坤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他指着何凯,如同困兽,“我要申诉!你们这是诬陷!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何凯冷冷地看着他徒劳地挣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证据?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至于放过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的机会,早就被你亲手葬送了!带走!” 赵振坤嘴里叫嚣着,但身体却很诚实地瘫在那里。 “何主任啊,我有心脏病,我回办公室拿个药便跟你们走!” “赵振坤,蒙谁呢?你哪来的心脏病?办公室里倒是有不少壮阳药和伟哥,不过我还记得,你曾经在办公室里羞辱过我,你也告诉我走着瞧,看看吧,想想吧!” 说着何凯挥了挥手,“带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几名纪委工作人员和反贪干警大步上前,如同铁钳般牢牢控制住瘫软的赵振坤。 与此同时,会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彻底炸开—— 主席台上,四五名面如死灰的医院高层被逐一请起。 台下观众席中,十几名平日里呼风唤雨的科室主任、副主任,也被精准点名的干警们控制带走。 整个会场一片死寂,只剩下皮鞋踏地的声音和压抑的抽气声。 ...... 在这一天时间内,整个清江市的医疗机构都是风声鹤唳。 多家医院的高层领导还有一些关键部门的主管都被纪委或者反贪局请去喝茶。 而这些医院里也是人心惶惶。 市里面又派了很多的工作组,对医院的骨干进行谈话和安抚。 这才让医院的业务得以持续。 何凯并没有因此获得多少成就感,反而他感觉到一阵阵悲凉。 这医疗机构都烂成这个样子,还怎么为百姓服务? 而方国栋将何凯叫到了办公室里。 “小何啊,你说的你来卫生局之前去魔都谈判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医药代表不是也拿下了吗?” “方常委,难道现在要查卫生局?可是那些家伙一口咬死和局领导没什么瓜葛,他们是打通了医院的关系,可当初提前将我撤回来那可是局领导的安排。” 方国栋沉默了片刻,“这个看看赵振坤的交代吧,现在市委也没有同意我们调查!” “这...我们明明知道,但为什么不能查啊!” “小何啊,你慢慢就会知道了,我们的体制也是各部门相互制约的,有些事情由不得我们,这叫做组织纪律。” 何凯满脸迷茫地点了点头。 方国栋接着说,“之前的事情先这样,小何啊,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能把那几个医药代表挖出来,真不不容易,怎么,有没有兴趣留在纪委工作?” “当然,这再好不过了!” “小何啊,有什么感想?这轰轰烈烈的一个多月,感觉有什么收获?” “方常委,收获谈不上,感受却有一大堆!” “哦,说一说吧!” “我感受到上面的决心,也看到了人性,就拿赵振坤来说,他也算是国内有名的心血管专家,怎么放着好好的学术不搞,就......” “有些事情说不清楚啊,这或许就是人性吧,不过无论如何,我们这次的出击也让那些心存侥幸的人得到一个现实的教训。” “话是这么说,不过赵振坤一个院长能有这么大的能量,我一点儿也不相信。” “你的意思是保护伞?” “对,就是保护伞!” “市委让我们结案,所有的嫌疑人纪委调查完之后交给检察院,至于更高层的也不归我们管啊,好了,不说什么了,明天我安排人把你的档案调过来,你就正式进入市纪委工作吧!” “谢谢方常委,不过秦岚现在怎么样了?我想去看看她。” “好是好多了,可人还没有醒过来,这样,你休几天假,去省城看看她吧!” 第28章 一场闹剧 晚上,何凯准备好去省城的东西便独自坐在宿舍里,思索着。 他真的不甘心,明明卫生局还有几个蛀虫,但这调查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领导都是怎么考虑问题的,谁到知道那些人与赵振坤是沆瀣一气的,但就是不调查。 或许是自己太过理想化了吧! 突然,电话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起来。 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苏婉晴的名字。 何凯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接通了电话。 “何凯啊,你在哪里?” “你想做什么?” “你怎么还是这样冷冰冰的,赵振坤已经被你抓了,现在你该满意了!” “那你想让我怎样?” “何凯,我就那样不受待见吗?我就那么脏吗?”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苏晚晴,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希望你不要打扰我!” “何凯,你就这么绝情吗?” “我们两个人里面到底是谁绝情?我觉得你就是睁眼说瞎话,当初傍上赵振坤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我绝情?” 电话那边沉默了,传来一阵抽泣。 过了几十秒,苏晚晴继续说,“何凯,我想见你,我希望你不要拒绝,否则,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反正我也没脸回医院了!” 何凯沉默了,他听着那边的抽泣,有些心软,毕竟两人相恋多年。 他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那个他在操场上撞倒的女生,那时候她是多么的纯洁无瑕啊! 沉默了很久他缓缓开口,“在哪里?” “我们原来的家?” 挂了电话,何凯感慨万分,他穿了件外套,便离开了纪委宿舍,打车来到那个他曾经憧憬幸福的地方。 陈大爷还在楼下遛狗,他看到何凯,还是用一种审视的眼神,“小何啊,这很久没见你了,这是出差了?” 何凯含糊其辞的应了一声便上了楼。 房门没有上锁,他缓缓推开门,只见客厅里坐满了人。 苏婉晴如同没事人一样迎了上来,“何凯回来了啊?刚好我爸妈还有我的两个弟弟都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晚晴眼神中透过一丝慌乱,随即将何凯拉到了她家人的面前。 “何凯啊,我爸妈还有两个弟弟,你见过的!” 何凯无奈,尴尬地笑了笑简单的打了个招呼便坐在一边,他已经明白苏晚晴要做什么。 苏晚晴则一屁股坐在何凯边上。 何凯只得往边上挪了挪。 苏母先说话了,“小何啊,你和我家晚晴这也谈了好几年了,你是公职人员,她也是医生,这算是门当户对了。” 何凯疑惑的看了看苏婉晴,旁边的苏晚晴低下了头。 苏母接着说,“小何,我听说你们闹了点不愉快,我也骂了晚晴,这样的,你们抓紧结婚吧!” “什么?结婚?” “怎么?你不愿意?你想做什么?” “阿姨,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何凯没有说话,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苏父打破了沉默,“何凯啊,你来,这房子大头是我家晚晴出的,你不吃亏吧?而且她现在是副主任医师,在医院都算专家了,你只是个科员而已!” 苏母接上了话茬,“小何,那个女方家的家长主动提结婚,这晚晴哪里不好?人也漂亮,现在还怀了你的孩子,你这是想做什么?天底下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姑娘?” 何凯惊得差点蹦了起来,“什么?她怀孕了?我的孩子?” “怎么?你想不认账?” 这时苏晚晴的大弟站起身,“姐夫,你这是提起裤子不认账了,这个婚你结也要结,不结也要结,告诉你,你们结婚,只需要五十万的彩礼,你小子要是不认账,今天拿不出二百万你休想离开。” 何凯看着旁边一直沉默的苏晚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骗我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何凯……” 苏晚晴的小弟又蹦了出来,“你什么意思啊,我哥都叫你姐夫,你算什么东西?赔我姐的青春损失费!” 看着这一家人都发表完意见,何凯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看着苏晚晴,而苏晚晴根本就不敢看何凯,“苏晚晴,这都是你的主意吗?这是想找接盘侠是不是?你这是打算让我喜当爹?” 苏母这时扑了上来。 “啪…啪…” 两个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他的脸上,“小子,睡了我家晚晴,这就不认账了,信不信?我上你单位去闹!” 何凯强压心中的怒火,“苏晚晴,我希望你在你爸妈还有你弟弟面前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晚晴依旧沉默,甚至开始了哭泣。 何凯知道,这又是表演。 这时苏父也说话了,“老婆子,你先坐回去,谁家丈母娘打女婿啊。” 说着他又对何凯说,“小何啊,晚晴妈妈脾气有些不好,你还是别往心里去,这晚晴我们知道,她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你看以前的事情就算了,你们还是尽快结婚吧!” “叔,我不想和你们有什么冲突,你们去我的单位闹也好,还是采取其他手段也罢,这件事不是这样做的。” “你这是什么话啊?” “有些事情你们还是和你们的女儿问清楚,而且话说回来,我也真的没什么本事,晚晴这么年轻漂亮,还是找个富二代合适!” 苏晚晴的弟弟又冲了上来,他揪住何凯的衣领,“给脸不要脸是吧,把我姐睡了好几年,现在肚子大了就不要了?” “放开我,我不和你胡搅蛮缠,你们一家人是不是觉得我何凯好欺负,你们女儿风光的时候怎么不找我?现在却让我来当接盘侠,还要不要脸了?” “小子?谁不要脸了?把话说清楚?我闺女跟你的时候是不是黄花大闺女?” 何凯再次站起身,“你到底想做什么?” “既然你不愿意娶我家闺女,那好,二百万,一分都不能少,这就是她的青春损失费!” 何凯一脸的无语,他看着苏晚晴,感到一阵悲哀。 “既然这样,那我也把话掰开了揉碎了的说清楚……” 苏晚晴猛的站起身质问道,“何凯,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满足?” “我们分手的时候已经说清楚了,互不相欠,而且你怀孕的事情,你自己清楚,我希望你不要再打扰我!” 第29章 省城之行 何凯走到门口,这一家人似乎才反应过来。 苏母拖着臃肿的身体冲了过去,将何凯拉住,苏晚晴的两个弟弟也围住了他。 “就这样想走?小子,你他妈找个站街女也要花钱,睡了我闺女好几年,这就想一走了之吗?” 何凯看着这个奇葩的女人,平静地说,“说来说去还是钱,对吗?” “小子,拿钱来,否则今天你走不掉!” “你女儿出轨,给我戴绿帽子,是不是你们也应该给我精神损失费啊。” 苏晚晴的大弟叫了起来,“扯什么犊子,有证据吗?” 苏母又开始撕扯何凯,“我女儿那么漂亮,还是研究生、主任医师,你和她处对象是你的福气,她即使出轨也是你没本事,这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你们就这样着急让你们的女儿出手啊?” “放屁,小子,你这是占了便宜还卖乖?” “看你年龄大,我叫你一声阿姨,我想问问你,你女儿和那些站街女一样吗?这么想要钱,那你们还不如让她去站街,那还是现钱?” 苏晚晴冲了过来,她有点儿癫狂,直接就扯住何凯的衣服,“何凯,你说什么?谁是站街女?” 何凯都被气笑了,他一把推开苏晚晴,“那你去问你妈,你妈说了什么我想你能听得见吧!” 说着他又转身对苏母说,“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妨撕破脸皮说一说,知道吗?你女儿要不是怀孕了,估计还在看守所关着呢,而且她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 苏母厉声斥责道,“不是你的是谁的?你们两个不是同居吗?” “你问她,要是她不说的话,我给你看视频,你们亲眼看一看你们的女儿和谁睡觉了,有本事找他要钱去,那人真是有钱,都有好几个亿了!” “晚晴,你告诉我,那王八蛋是谁?老娘今天就是豁出命也要他一千万!” “妈,他被抓起来了!” 苏母以及众人都愣在了那里,何凯趁机快步离开了这个狼潭虎穴。 就在关门的那一瞬间,他听到苏母杀猪般的嚎叫! 何凯没有理会,快步下楼,也没有理会楼下站着几个指指点点吃瓜的老头老太太,径直离开了小区。 回到宿舍,何凯照着镜子看了看脸上被苏母扇出来的印子,他深吸一口气,感到一阵阵悲哀。 他拿出手机,将之前的通话录音还有之前的电话录音都存了下来,随即背上包离开了宿舍。 纪委大院门口,何凯拦住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省城!” “什么?省城?” “对,去省城,多少钱?” “一百多公里啊!这样的,给我五百块就走!” 何凯没说什么,直接上了车。 在车子的颠簸下,何凯逐渐进入了梦乡,也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嘴角都笑得咧开了!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到达了目的地,何凯被叫醒,还有点懵懂的他发现已经到达了省医院,他付了车费便下了车。 这个时候已经是零点了,来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何凯发现居然秦书记在里面。 刚刚想推门进去,他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小岚啊,快醒来吧,我听你们领导说那个案子查清楚了,不但那些蛀虫被抓了,就连害你的也被抓了,你该去看看吧,那里面有你的功劳啊!” “…爸爸就你这一个女儿啊!” 突然,何凯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发现,一个年轻人端着一盆水过来了。 年轻人疑惑地看着门口的何凯,“你谁啊?做什么呢?” “你是谁?” “你要做什么?” “这里面住的我同事,我过来看看!” “你是清江市的?你们市纪委是干什么吃的,书记就这一个女儿…”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头发花白的秦书记可能是听到了动静走了出来。 他看到何凯,一脸的惊喜,“小何啊,你怎么这么晚来了?” “秦书记,案子办完了,我休假过来看看秦岚。” “进来吧,那是小刘,我的司机!” 说着秦书记便招呼何凯进了病房。 “小刘啊,你先找个地方休息去,我没事的!” “那书记您有事打电话!” 说着年轻人便放下水盆离开了病房。 何凯走到病床前,秦岚被护理得很好,脸上甚至有些红晕,呼吸也很有节奏。 床头上的监护仪的数据平稳。 “书记啊,这样,您回去休息吧,我来照顾秦岚!” “小何,这怎么行啊,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还让你照顾小岚,放心吧,我也是晚上睡不着过来陪一陪她,白天有你阿姨,还有护工!” “秦书记…” 秦书记打断了何凯的话,“以后私下就叫秦叔,这叫着别扭,你知道吗?那天要不是你的800CC的鲜血,小岚她…” “秦…秦伯伯,您这样就见外了。” 何凯一时有些语塞,他之前也没有与这样的大领导接触过,没想到这位省部级大佬如此的平易近人,或许在这里,他只是个父亲。 “小何啊,小岚她能醒过来的,医生说了,她的求生欲望很强烈,醒过来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或者更久!” “秦伯伯,秦岚她是我的榜样,是她推荐我来到纪委工作的!” “你们是大学同学啊?” “哦,算是吧,她大学里是学法律的,我们不是一个学院的,而且我读研晚工作了三年。” “嗯,不错,有女朋友吗?” “曾经有!” “那就是说现在没有了?出了什么问题?” “也没什么,就是我胆小,不会钻营,也没有钱!” “哈哈哈哈,小何啊,你这小子太逗了?” “秦伯伯,真的,钱和权当然好,只是我觉得晚通过能力从正当渠道拿,通过不正当方式得到的快,失去的也快!” “不错,真的不错,孺子可教也,小何啊,今晚我就不回去了,我们爷俩好好聊一聊吧!” “秦伯伯,您年龄大,熬夜对身体不好!” “哎呀,行了,这话就不说了,小何啊,你工作上愿不愿意再上一个台阶!” “当然想,只是我觉得我还需要修炼内功,如果揠苗助长,那只会被同事看不起!” “嗯,不错!” “秦伯伯,您过奖了!” “小何啊,如果我家秦岚好了,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啊,比如你们处一处?” 何凯的脸红了,他想不到秦书记会提这个问题,他抹了一把汗,“秦叔,我…我…” “没关系的,别紧张,这取决于你们自己,我无权干涉啊!” 第30章 我身体里有你的血 一老一少聊了很久。 直到凌晨两点多,何凯发现秦书记有点支撑不住。 “秦伯伯,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我没事的,反正也是休假了!” “好吧,那你陪一陪小岚,那个尿袋盯着点哦!” “秦伯伯,您放心吧,我会照顾病人的!” “好,那我老头子就回去休息了!” 送走了秦书记,何凯将秦岚的监护仪以及尿管之类的检查一番便坐在床头的沙发上。 他知道今晚一定是秦书记打发走了护工,或许他想自己陪一陪女儿。 没想到自己的到来让秦书记成了电灯泡。 何凯看着秦岚那光洁的脸颊,他轻轻地将她凌乱的发丝书里一番。 “秦岚啊,快点醒来吧!” “我们这次可是大获全胜,你知道吗?赵振坤有多狼狈,秦岚,真的很感激你,那一刻我好像站在了人生的巅峰!” “只可惜这次还是不够彻底,还有很多的漏网之鱼,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需要你给我解惑啊!” 何凯就这样自言自语一般的对秦岚讲了很久。 快天亮时,他昏昏沉沉地趴在床头打瞌睡。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过去多长时间。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似乎被人动了一下。 何凯睁开眼,这才发现秦岚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自己的头上。 他赶紧将秦岚的手放了下来。 这才发现,床架上挂着的尿袋已经满了,感情她有了知觉。 “对不起啊,秦岚,这不小心睡着了!” 说着赶紧将里面的尿液放了出来接到盆里。 何凯脚忙手乱地收拾完这一切,又接了点温水,熟练地用毛巾轻轻地替秦岚擦洗一番。 做完这些,天已经亮了。 护士也为秦岚输上了液体。 而何凯则小心翼翼地为秦岚按摩着胳膊、腿。 他知道,这样久卧不起血液流通不畅,最容易导致肢体出现问题。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挺专业的啊!” 何凯抬起头,只见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妇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他的身后。 “阿姨,您是?” 中年妇女微笑着说,“我是小岚的妈妈,老秦给我说了,你小何吧!” “是的,阿姨,我叫何凯!” “听说为了救我家小岚,你献血都晕了过去,800CC啊!” “阿姨,我们既是老同学,又是同事,这是应该的!” “好了,你起来,我替小岚按一按吧,你这有些太小心了,其实也没什么的!” 何凯脸红了! 他知道秦母说的什么意思,他的确有些不好意思。 按摩起来距离秦岚某些部位远远地就停手了。 “阿姨,那您受累啊!” “这孩子,嘴真甜,还勤快!” ...... 就这样,何凯便白天黑夜的守了下来,白天秦母基本上都在,晚上秦书记无论下班多晚都会来陪一陪。 但又何凯在,秦书记也是晚一点便回去了。 与医生护士熟悉了,有小护士与秦母开玩笑将何凯当做她的女婿。 而秦母既没有纠正,也没有明确的认可。 何凯休假的最后一天晚上,秦岚依旧在昏睡状态。 虽说气色看起来不错,但看不到任何要醒过来的迹象。 深夜时分,护工也找地方休息了。 何凯依旧靠在床边发着呆。 突然,他闻到一股异味! 何凯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惊得站了起来。 他知道秦岚这是来大号了! 本来这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何凯打算叫护工来帮忙处理。 但一只手却抓住了他的衣襟。 这让何凯无比的震惊。 秦岚居然醒来了,还抓住了自己的衣服! 她的嘴唇颤动着。 何凯激动地将耳朵凑在她的唇边,但什么也听不清楚。 他咬了咬牙,打了温水,褪去秦岚已经被污染的病号服!将她的身体擦洗干净,又换了件干净的病号服。 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猛然发现秦岚的眼睛居然睁开了。 何凯无比的激动! 他几乎是冲出了病房叫来医生。 医生全面检查一番,也是一脸的欣喜。 “病人清醒了,身体各项体征都正常,这是好事,小伙子,你们照顾得不错!” “医生,还是你们厉害,她这么快能醒过来,都是你们的医术高!” “这样的,既然醒过来了,那么就正常护理就行了!” 医生离开后,何凯看着秦岚那还有些虚弱的脸,“秦岚,一切都会好的!” 秦岚的声音很低,何凯甚至要靠近才能听得到,“何凯啊,案子...案子怎么样?” “我们大获全胜,秦岚,你不在我感觉虽然我们获胜了,但并不完美。” “祝贺你啊!” “秦岚,你身体还是太虚弱,还是不要想太多了!” 秦岚轻轻的点了点头,但她还是想说话。 “何凯啊,这几天都是你啊!” “是啊!” “其实我感觉到是你来了,那天晚上我就感觉到,不过你......” 何凯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没有及时清理尿袋的事。 “不好意思啊,秦岚,那天晚上我......” “没事的,今晚你有帮我擦洗,多不好意思啊,我......” “秦岚,这...我也是...” “没事的,看了就看了,我知道你没有坏心眼,你这是在帮我,不过,我怕这会对你产生心理障碍!” “别胡说,什么心理障碍啊,我的心理很强大!” “秦岚啊,你还是继续休息吧,现在不能太劳累!” “我这都睡了不知道多少天了,早睡够了,那天晚上,就是抢救我的那天晚上,我隐隐约约听到你给我献了血,还晕过去了?” “这,不值一提!” 秦岚抓住何凯的手,“不,何凯,我的身体里流的是你的血!” “秦岚......” “什么都不要说,说真的,我这些年都没遇到一个让我心动的男生!” “心动......” “对,我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工作中我掩盖我的身份,整个清江市纪委,只有方国栋知道我的身份,但我太想做出成绩,所以我不苟言笑,很多人背后都说我高冷......” “秦岚,我知道,你有一颗热情似火的心!” 第31章 嫉妒的金成 何凯陪着秦岚聊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泛白。 秦母依旧准时来到医院,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手捧鲜花、拎着营养品穿着光鲜的年轻人。 当秦母的目光投向病床。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哐当!” 一声脆响,她手里的保温桶砸落在地,温热的汤汁泼洒出来。 粘稠的液体漫过冰冷的地砖,迅速浸湿了她的裤脚。 她却浑然未觉,像一阵风似的冲到床前。 一把抓住秦岚那尚有些苍白的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轻得如同耳语。 秦母唯恐惊扰了眼前这脆弱的仿佛幻觉的景象:“小岚...小岚,你醒过来了?” “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秦岚眼眶微红,努力挤出笑容。 “小岚,你知道吗?妈妈有多担心你!你要是真有个好歹,我…我和你爸没完!”秦母的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 “妈......”秦岚轻声安慰。 何凯看着这温馨又揪心的一幕,悄然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了她们母女。 年轻人将鲜花和礼品放在一旁,也识趣地跟了出来。 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何凯刚坐下,年轻人就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在他旁边坐下,目光斜睨着何凯。 “你叫何凯?”年轻人主动开口,语调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秦岚那个…下属?干了四年,还是个科员?” 何凯眉头微蹙,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像针一样刺来。 但他还是强压下火气,语气尽量平稳:“对,我就是她的下属,也曾是大学同学,你是?” “金成。”年轻人挺直了背,下巴微抬,“秦岚的小学同学,我们,算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听着这泛酸又炫耀的言语,何凯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两个字:“是吗?” 那份平静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金成显然被何凯的冷淡噎了一下。 他脸色微沉,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优越感重新爬上眉梢,“当然!我父亲以前和秦伯伯可是老同事,后来下海经商,现在是瀚海贸易的董事长。” “令尊很有魄力,敢闯敢拼,一般人确实做不到。” 何凯的语气听不出波澜,接着问,“那金先生是在瀚海贸易高就?” “不。”金成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带着施舍般的口吻,“我进了体制内,现在是云阳省政府办综合科的科长。” “金科长真是年轻有为,”何凯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我自愧不如。” 这句本该是恭维的话,在何凯平淡的语调里,却让金成感觉不到丝毫的敬仰,反而更像是一种敷衍。 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又冒了起来,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听说,这次秦岚出事,是你救了她?” “秦岚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大学同学,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呵,‘举手之劳’?”金成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何凯的眼睛,“何凯啊何凯,没想到,你倒挺会把握机会,用这种方式‘抱’上了秦伯伯的大腿?啧,看来你这小科员,离升职不远了吧?” 听着这嘲讽的口吻,何凯眼神一冷。 那股被羞辱的火气再也压不住,声音也沉了下来:“金科长,我需要抱谁的大腿吗?救人就是救人,没你想的那么龌龊!” “抱不抱,你心里清楚!”金成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何凯,脸上那点伪装的从容彻底撕碎,只剩下赤裸裸的嫉妒和恼怒,“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希望你以后离秦岚远一点!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何凯也豁然站起,毫不畏惧地迎上金成的目光,“你什么意思?我离她远近,关你什么事?我为什么不可以喜欢秦岚?这个主动权在她手里,不在你嘴里的一句屁话!” “你!”金成被“屁话”两个字气得脸色铁青,他指着何凯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小子,说话给我放客气点!别忘了,论职级,我比你高!” “职级高就能高人一等?就能随便指手画脚别人的私事?”何凯寸步不让,眼神锐利如刀,“金科长,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 “什么年代?”金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这个时代讲的就是门当户对!我父亲虽然下海了,但他的人脉、他的资源,是你这种小科员的家庭几辈子都够不着的!小子,你最好搞清楚,得罪我,我能让你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再待十年、二十年!让你永远就是个不起眼的小科员!” “哦?是吗?”何凯反而笑了,“金成,话别说太满,小心风大闪了舌头,到时候打脸可就难看了!” 说完,何凯不再理会身后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扭曲的金成,转身径直走回病房。 留下金成在原地咬牙切齿,拳头紧握得指节发白。 病房内,秦岚与母亲还在低声细语。 何凯走到床前,声音恢复了温和:“秦岚、阿姨,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秦母连忙起身,拉住何凯的手,满脸感激:“小何啊,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要不先跟阿姨回家歇歇?阿姨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 “阿姨,真不用了。”何凯微笑着婉拒,“秦岚也醒过来,精神也好了,我就放心了,手头确实还有不少工作等着处理。” 秦岚苍白的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何凯,真的谢谢你。” 何凯上前一步,自然地、坚定地握住了秦岚放在被子外的手,目光真挚,“好好休息,什么都别多想。我等你回来,继续并肩战斗!” “嗯,好,那你快回去吧,别耽误工作,也别太累了。” 何凯点点头,松开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清晰地感受到两道如同实质、几乎要将他洞穿的鄙夷目光—— 金成堵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神里的嫉妒和怒火熊熊燃烧。 像一头被彻底激怒、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何凯却目不斜视,步伐坚定,挺直脊梁,毅然穿过了那充满敌意的目光,离开了病房。 第32章 委以重任 风尘仆仆的何凯回到清江已是下午时分。 刚踏进纪委宿舍的门,电话铃声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秦岚。 何凯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按下接听键,秦岚带着一丝促狭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喂,何凯啊,今天是不是偷偷喝了整瓶醋才走的呀?” “咳…哪有的事!”何凯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我是真想好了得回来处理工作。” “少来!”秦岚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金成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我看着都来气,别说你了。他让你很不舒服,对吧?” 被直接点破心事,何凯也不再遮掩,叹了口气:“他那口气,确实让人心里硌得慌。” 电话那头传来秦岚轻柔却无比清晰的话语:“何凯,你放心,就算…就算...哎,不说了,反正无论如何也绝对轮不到他金成。” “秦岚,你这话……”何凯心头一紧,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人是有点能力,但现在的位置都是靠他爸的政治资源堆起来的,这人太浮夸了,他对我献殷勤,图什么?还不是因为我爸是省纪委书记?” 秦岚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和清醒。 “那你觉得我像不像套近乎?” “你说呢?我觉得你是真诚的,那个金成的目的性太强了!” “那你之前还想说什么?” “这个......暂时保密,反正你放心,那个金成不会成为你的......” “秦岚,这事儿…咱先不说了行吗?”何凯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看看,看看,醋坛子又翻了吧?”秦岚的笑声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何凯的耳膜。 即使隔着电话线,何凯也感觉脸上“腾”地烧了起来,耳根发热,仿佛心思被秦岚看得透透的。 “真…真没有!”他有些狼狈地辩解。 “好啦,不逗你了。”秦岚适时收住笑声,“我妈快回来了,我先挂啦。” “嗯,你好好休息。”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何凯握着话筒愣了几秒。 一股滚烫的暖流猝不及防地从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种久违的、带着悸动和甜蜜的感觉,像春日破冰的溪流,再次悄然漫过了心田。 这似乎是恋爱的感觉! …… 晚饭时分,何凯走进纪委食堂。 意外的,方国栋常委竟然也在,正独自坐在一张小桌前用餐。 何凯连忙走过去打招呼:“方常委,您今晚没回家?” 方国栋闻声抬头,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哦,是小何啊!回来了?秦岚情况怎么样?”他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道。 “她昨晚就醒过来了!精神状态挺好,我下午赶回来的。”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方国栋眼中迸发出由衷的喜悦,连声感叹,“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何凯,真要谢谢你!” 他重重拍了拍何凯的肩膀。 “方常委您太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何凯有些赧然。 “没做什么?”方国栋正色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那800CC的血,是救命的血!秦岚能醒过来,你是头功!她要是真有个万一,我们怎么向秦书记交代?整个清江都得震动!”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欣慰,“现在好了,心头这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是啊,我们都该替秦岚高兴!”何凯由衷地说。 “对,高兴!今晚这顿晚饭,算我的!不许推辞啊小何!” 方国栋大手一挥,恢复了爽朗。 饭后,方国栋示意何凯跟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方国栋那间布置简洁却透着威严的办公室。 方国栋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严肃。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目光如炬地看向何凯:“小何,坐,有两件事,很重要,要跟你正式谈一下。” 何凯在对面坐下,腰背不由得挺直了几分:“方常委,您说。” “第一件事,”方国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声音沉稳有力,“我决定把你正式调入纪委工作,职级方面,先给你定四级主任科员,等清江医疗腐败的案子彻底结案,班子会上,我会提议,让你上副科实职。” 一股巨大的惊喜瞬间攫住了何凯,他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这……太感谢方常委了!我……” “别急着高兴,”方国栋抬手止住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这才是对你的真正考验!” 何凯立刻收敛心神,目光坚定:“方常委,您安排,我保证全力以赴!” 方国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赵振坤那个老狐狸!到现在嘴巴还硬得很,关键问题咬死不松口,这件硬骨头,交给你和秦岚科里的韩晓梅去啃!你们的任务,就是撬开他的嘴!” 何凯眼中燃起斗志:“方常委放心!我和小梅一定想办法,全面突破赵振坤的心理防线,拿到关键口供!” “不要掉以轻心!”方国栋的神情异常凝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赵振坤背后,很可能藏着一条大鱼,一个…职务非常高的保护伞!” “您是说......” 方国栋挥手打断何凯的话,用手指沾着茶水写下一个“王”字! 何凯使劲点了点头! “小何啊,你的政治敏锐度还可以,但这个盖子能不能揭开,就看你们能从赵振坤这里撕开多大的口子了!压力很大,风险也不小,明白吗?” 何凯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天在会场带走赵振坤时。 应邀参会的王副市长那冰冷刺骨、如同淬了毒液般充满杀意的眼神。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决心压了下去。 他迎着方国栋审视的目光,挺直胸膛,声音斩钉截铁: “明白!没问题!” “小何,有什么问题及时向我汇报,你要知道,这个赵振坤医术的确高明,也就是他的医术,为他带来了机遇,成为他仕途上的敲门砖,你要知道有些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可能会有很大的压力,记住,灵活一点!” “我明白了!” 第33章 连死都不怕,还怕这? 次日,何凯与那个平时并没有太多存在感的韩梅一起来到被严密监管起来的留置室。 赵振坤这家伙虽然已经被双规,但他依旧是避重就轻。 何凯看着这个曾经在自家床上与苏晚晴鸳颠凤倒的家伙。 后来又谋划制造针对秦岚的车祸,导致两位同事牺牲的家伙。 心中的怒火再次涌出。 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平静地坐了下来。 赵振坤看着何凯。 那眼神中依旧是一种不甘心,“何凯啊,有两件事去我没有想明白!” “说来听听!” “一我没想到你小子他妈的还能咸鱼翻身,二我没想到我居然栽在你的身上!” 何凯微微一笑,他并没有理会赵振坤的感慨,“赵院长,这几天想得怎么样?” “想什么?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你们还想怎样?不过我还是要说,何凯,我真的小看你了,和我玩起迂回战略了!” “赵院长啊,有些事情你考虑得够长远的啊,让苏晚晴给我下套,拿我妈的身份证开公司,还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打钱,让苏晚晴告诉我那是借的钱,考虑的真是长远!” “我还真的没那个本事,这还不是苏晚晴那婊子贪财!” 看着赵振坤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何凯内心已经是怒火中烧。 但他四平八稳的坐在那里,表面上丝毫不生气。 “赵院长啊,有些事情呢,你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们就帮你梳理一下吧!” 赵振坤看了眼何凯,他的眼神甚至透过一丝鄙夷。 “你已经承认了你在医院里有七八个情人,而且给她们钱财,还帮她们拉课题,破格晋升,对吧!” “何凯啊,你是不是想说苏晚晴的事情?” “为什么不能说,不过你之前就已经承认了,我只是提一下,顺便帮你从头梳理一下!” “哼......” 何凯依旧没有理会,接着说,“再说举报人李卫国的事情吧,李卫国就是你们医院的一个设备工程师,在你面前也就小人物一个,你把很多事情推给他,是不是觉得死人说不了话了?” “本来就是他畏罪潜逃!” “这就是你们设的一个圈套,你知道了李卫国利用黑客手段获得了你们很多的内幕,包括你的秘密账目,而且他这样也是为了自保,因为他也发现了你们在采购的设备上做的猫腻!” “何凯啊,这件事我已经认了,而且那一千多万的回扣也不是我一个人拿了!” “不止一千多万吧,这些年你们从医院的基建项目、药品采购、医疗设备更新等等方面贪污挪用公款至少有九个亿,没错吧!” 赵振坤沉默了,一声不吭。 何凯接着说,“我知道你不承认,因为你拿出一部分钱笼络你的下属们,你们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没错吧?” 赵振坤依旧不吭声! “你的手里还有命案,之前说的李卫国是一个,我的两位同事死于你制造的车祸,除了这些,你还参与贩卖人体器官,在境外简直就是视人命为草芥!” 赵振坤听到这,突然暴起,“这是污蔑,这是彻头彻尾的污蔑!” “赵院长,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还没说完呢,你以为有些事情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吗?老马你认识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急了啊?赵院长,那我告诉你吧,老马已经被公安机关抓获,而且都招供了,你花钱雇凶的事实已经在那里了!” “你蒙谁呢......” 说出这句话,赵振坤突然反应过来,恨不得把刚才说出来的几个字咽回去。 “这么说你承认老马就是你的马仔了?不过你承认不承认都没关系了,我们的证据链已经完整,为了这件事,你花了二百万,还给了那个货车司机一百万,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污蔑,这都是污蔑......” 何凯瞟了眼赵振坤,那张脸已经变得扭曲无比,而且满头都是汗水。 “赵院长啊,李卫国的事情也是你设的圈套,而且他出国也是这个老马帮你做的,对不对?境外有一个威廉集团你应该很熟悉吧!” 赵振坤这时沉默了! “你以为那账本被你们毁了?我们拿你没办法了?” “秦科长拿到账本的时候就留了影印件,要不要我们给你念一念?” 看赵振坤依旧紧咬牙关不开口,何凯冲韩小梅点了点头。 韩小梅会意地拿出那叠影印件念了起来。 “2021年11月3日,魔都华强医疗设备服务公司代理的德国......” "别念了......” 何凯知道赵振坤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他挥了挥手让韩梅停了下来,“赵院长,本来这些事情你之前要是自己交代了,那也没什么,我和反贪局配合调查了那些医药代表,那些事就能够你死上几次了,现在好了,坦白从宽的机会都没了!” “何凯,这些事情我都认了,让我去看守所吧!” “事情还没完呢,赵振坤,你还有立功的机会,想一想吧,你的保护伞是谁?” “何凯,你和我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问这个?” “哼,你以为你一个医院的院长,你的能量有多大?没有保护伞你能够逍遥到今天吗?赵振坤,我知道你是一个优秀的心脏外科医生,你救了很多人,但这并不能掩盖你的罪恶!” “当然,我现在还是认为我只是一个医生,我的确救了很多人,有平民百姓,也有达官显贵!” 何凯听出来其中的意思,赵振坤提到了达官显贵,似乎暗示他的能量。 “赵院长啊,那你觉得那些达官显贵可以救你还是保你?我也知道你为了你的家庭做了多年的布局,你和你老婆搞了个技术性离婚,将她们送到国外享受着你那些黑产可你知道你是便宜了谁吗?” 说着何凯拿出一叠照片丢给了赵振坤。 那照片上是赵振坤的前妻与一个壮硕的黑人在海边亲密的画面,还有一些更加神秘的画面。 赵振坤的前妻保养得体,看起来就是个少妇。 何凯相信,这些照片会刺激一下他的神经。 还有一些照片则是赵振坤的儿子穿着破旧衣服,脸上甚至有淤青,显然是受到了虐待。 赵振坤抓起照片,他快速地翻了一遍,看到后面时再也绷不住了。 他愤怒的叫了起来,“这是P的,这是假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是P的?这可是有关部门拍到了,这就是你给你的家人留的后路,你给别人戴绿帽子,现在你自己呢?据我所知这可不是你老婆的第一个!” “何凯,你们做这些到底想要什么?你是不是因为我睡了苏晚晴而报复我?” “我闲得蛋疼啊?至于吗?我和苏晚晴又没有结婚!你不觉得这就是报应吗?” “何凯,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样折腾我?有什么招式都拿出来!” 何凯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赵振坤,“赵院长,你用你的前途还有你这条命换来的黑钱现在便宜了谁?醒一醒吧,你现在能做的是彻底坦白,我们还可以通过某些途径将你的儿子弄回国来,顺便追回那些钱。” 赵振坤沉默了几分钟才缓缓开口,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之前的嚣张,“无所谓了,我儿子就是回来也会被你们送到福利院,在美国他至少还有一个亲妈!” 何凯看着这个对人性还抱有一线幻想的家伙,“赵院长,不要再坚持了,我想现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正在考虑如何让你早日闭嘴,而不是让你活下去!” “你觉得我还能活下去吗?” “可是你死了,所有的罪过都加在你的头上了,你觉得值吗?” 赵振坤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说,“让我想一想,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就在这里想,我希望下一次见你,你会彻底地坦白!” 何凯对韩梅说,“韩姐,你去找几个同事轮换着盯住他,就在这里写,不交代不许睡觉,还有让他们都穿上棉衣,这空调开到16度!” “何凯,这...” “这是他自找的,连死都不怕,还怕这?要从他的嘴里得到那些与他关联大佬的违法违纪事实真要上强度了!” 第34章 你也会不得好死的! 离开留置室,韩梅低声问,“何凯,我感觉继续审他会交代的!” “韩姐,他现在不会说任何事情的,可能是我有点着急,一次性抛出的问题太多了,要是秦科长在就好了!” “她现在怎么样?听说她醒过来了!” “是的,可她毕竟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恢复还需要一个很长的阶段!” “是啊,现在我们科可是群龙无首,听说领导打算提拔你?” “韩姐,这都是没影子的事情,我只是个科员而已!” “可是你的资历升副科也够了啊,你已经工作了四年多,而且还是研究生学历,早该提拔了,我一个同学研究生毕业两年就是副科了!” 这件事去也只是方常委提起过,但这机关里一句话穿起来就没边没际了。 回到办公室,何凯整理一番资料便去给方国栋汇报。 但方国栋并没有批评何凯,“何凯啊,今晚你们再辛苦一下,和赵振坤再谈一次!” “为什么是晚上?” “我们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了,赵振坤明天就要移交给司法机关了!” 何凯一脸的震惊,“为什么?事情都没有调查清楚,他们就......” “这是上面的意思,让尽快结案,否则整个医疗系统都是人心惶惶的,说是怕影响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冠冕堂皇,方常务,能告诉我是那个上面吗?” 方国栋摇了摇头,“何凯啊,我也知道这里面可能会牵扯出很多的事情,不过呢也没关系,明天有没有收获都必须将赵振坤交出去!” “方常委,我知道您的压力非常大,现在您又主持工作,搞出来这么大的案子,又可能牵扯很多人,我还是想听一听您的意见!” “正常审,如果赵振坤交代出什么,你要第一时间给我汇报,如果涉及市里面的高层,我向省纪委秦书记汇报!” “是,我明白了!” “还有,最新的消息,赵振坤的前妻意外死亡了!” 何凯再次被震惊到了,“意外?这事情有点蹊跷啊!” “对,但是估计与赵振坤背后的人有关系,赵振坤的前妻死了,那个信托的受益人只能是他的儿子了,听说这个孩子被一对华人夫妇收养了!” “该死,看来赵振坤很难开口了,之前我真应该一鼓作气拿下来!” “小何啊,这是个突发情况,不要多想了!” ...... 晚上,又一次见到了赵振坤。 他的表情似乎平静了许多! 赵振坤无赖一般的说,“何凯啊,这大半夜的还要和我聊天啊,是不是担心我睡不着啊!” 何凯并没有理会嬉皮笑脸的赵振坤,他严肃的说,“赵院长,想了半天时间了,想通没有?” “嗯,我想得很清楚,何凯啊,我们这也算是有缘,你的女朋友被我睡了,我还羞辱过你,你现在审查我是不是觉得很爽啊!” “赵院长,这件事情与我和你要谈的事情无关,你就不要岔开话题了!” “无关?这苏晚晴也算是涉案人员,想必你也查清楚了,她可是我的帮凶,而且那举报信也是她做的!” “赵院长,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们之间有这样的瓜葛,我觉得你不可能以平常心对待!” 何凯看着这个狡猾的老狐狸,自嘲一般地笑了笑,“赵院长,这件事早就过去了,你睡不睡的也无所谓了,还是回到正题吧,交代出你幕后的大人物!” “那有什么大人物啊,就我自己,那些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你到底坦白不坦白?” “我现在可是坦白,我就是想说一说我是怎么腐化的!” 何凯放下手中的资料,“好吧,我洗耳恭听!” “你可知道?苏晚晴第一次并不愿意,我几乎是强行和她发生了关系,这女人,看起来一本正经,可一旦开发出来,那可是真骚啊,不过我还是要说,苏晚晴还真漂亮,拿下她还真的不容易......” “够了!赵振坤,你有完没完,这些龌龊的东西你自己慢慢去回味就行,还是接着上午的话题继续!” “不让我说?那我就不说了!” 说着索性闭上眼不再理会任何人了! “赵振坤,你这是对抗组织调查!” 赵振坤依旧不说话,何凯突然明白了,他或许已经知道过了今晚他就会被移交出去,也知道了自己儿子的处境! 谈话室里死一般的沉寂,何凯看着对面的赵振坤,他真的想去锤暴他的脑袋。 “好,赵院长,那你接着说!”何凯打破了这种沉寂! 赵振坤缓缓睁开眼睛,“何凯啊,反正我知道我活不了了!” “那你更应该将事情说清楚,将牵扯的人也说清楚!” “好,那我告诉你,刘兵,你们卫生局的常务,你前段时间去魔都谈判,就是我和医药代表达成的条件,我给了他五十万,他把你撤了回来!” “就这?”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还让苏晚晴陪刘兵睡了两个晚上,起初她还不愿意,我花了十几万买了一枚戒指,她这才去的,你知道不,刘兵对苏晚晴很满意!” 看着赵振坤又要把话题带偏,何凯接着问,“赵振坤,以刘兵的能力能成为你的保护伞吗?” “当然了,刘兵虽然是常务副局长,可谁不知道,卫生局就他说了算,他可是管着我们市的医疗系统的集采,这个你是清楚的!” “赵振坤,刘兵的事情我们当然要查,你还是告诉我我想要的,你的账目中有两个亿进入了一个神秘的海外账户,据我所知,这个账户并不属于你家任何一个人!” “那是离岸信托,对,是信托!” “放屁,什么信托,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啊?你们利用这个账户打点某些高层,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何凯,那又怎么样?” “交代清楚,这样你还有一线生机?” “何凯,我看你是把我当做三岁小毛孩了,我还能活下去?” “赵振坤,除了你那被送出国的儿子,苏晚晴也怀了你的孩子,难道你就不为你这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考虑?” “哼,我的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睡了她,谁知道那是谁的孩子!” “赵振坤,你太无耻了!” “何凯,这次可是你跑题了,我向你坦白,你这怎么又扯到了苏晚晴,看来你还是耿耿于怀啊!” 何凯一下来愣住了,自己抛出这个事情想让赵振坤有所顾忌,没想到自己掉进了自己设的套里面。 “那好,我们继续讲一下那个账户的事情,到底那些钱最终都去了哪里?” 赵振坤闭上了眼睛,索性不说话了! 何凯敲了敲桌子,“赵振坤,你老实点,账户的事情你不说我们也会查清楚的,还有,你们医院门诊大楼、住院部大楼建设花了几个亿,长泰建安的报价比某央企的价格还要高三千多万,告诉我,为什么?” “长泰建安?那是因为人家有信誉,质量好,还给地方纳税!” 何凯猛地拍了一把桌子,这让赵振坤一个激灵,“质量好?为什么验收不到一年维修加固又花了三千多万?” “这是我们没有做好地勘,导致设计出现偏差,这是我们的问题!” “你的言外之意没任何的问题,对吗?据我们调查,光你们医院的住院部大楼项目,你就拿走了三千多万,这没错吧!” 听到这,赵振坤又一次装死,“不好意思啊,我头疼,在这里你们又不让我抽烟,你也知道,这烟瘾犯了什么都不想干了!” “赵振坤,你......” 何凯的话被一阵电话的震动打断,他拿出手机看了眼离开谈话室。 “方常委......” “何凯,别谈了,没时间了,公安局得要带走赵振坤,省里让尽快侦破那几起命案还有器官贩卖案,现在他们就要带走赵振坤!” “不是说明天吗?” “好了,立刻将赵振坤移交了!” 何凯默默地挂了电话,赵振坤却笑了起来! "你还笑什么?你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了,有人恨不得现在就要让你死掉!“ “我也是这么想的,何凯啊,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 “说!” “你也会不得好死的!有一天你开始倒霉的时候,你会想起我的话的!” 第35章 苏晚晴找上门 将人移交出去后,何凯一脸的不甘心。 随后的几天时间,他都有一种挫败感。 虽然每天都给秦岚打电话,但因为纪律,他也从来不在电话里说案子的事情。 但晚上的通话,秦岚还是听出了他的失落。 “何凯啊,是不是工作不顺利?” “没有的事,很顺利,等你回来了我就向秦科长你汇报!” “滚吧你,何凯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我这样的小人物能知道什么消息啊?” “好吧,没听到就算了,我可听说你的关系正式调到了纪委?” “嗯,也就是我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方常务和我谈了,我现在总算成了四级主任科员!” “好啊,总算上来了,不过按你的资历,应该到二级才合适,或者提副科的实职!” “我也想不了那么多,现在卫生局的人还传出话我就是个叛徒!” “可不是,你搞到了一个常务副局长,他们不说你才怪呢!” “说就说吧,何凯,我过两天就出院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周末你来一趟省城,我有话要对你说!” “好,秦岚,我一定会来的!” ...... 监督七科的办公室里,这段时间只剩下何凯、韩小梅,以及格外“活跃”的程芳和刘晓刚四人。 何凯暂时负责科室的日常工作,这层身份似乎给空气里悄然注入了某种微妙的电流。 韩小梅依旧像株安静的含羞草,埋首于自己的格子间。 而程芳和刘晓刚,这两位平日里热衷八卦的“消息灵通人士”,此刻却像嗅到了花蜜的蜂,围着何凯打转。 何凯整理出几份文件,递给程芳,“小程啊,这几份归档文件,麻烦你跑一趟档案室,我这还有点材料要赶。” “哎呀,何科长您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程芳几乎是双手捧过档案袋,声音拔高,那声“何科长”叫得又脆又响,仿佛生怕隔壁科室听不见。 “别瞎叫!”何凯立刻摆手,眉头微蹙,但嘴角却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什么副科长科长,领导就提了那么一嘴,八字还没一撇呢!” 话音未落,刘晓刚已经一个箭步凑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何哥!瞧您这话说得,无风不起浪啊!领导金口玉言,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您现在可不就是咱们的主心骨嘛!” “晓刚,别这么说,”何凯嘴上推拒着,语气却并不严厉,“大家都是同事,你们在纪委资历都比我老。” “资历算什么!”刘晓刚嗓门洪亮,仿佛在宣扬某种真理,“何哥,您可是咱们这儿学历最高的!这次那个棘手的案子,要不是您慧眼如炬,能这么快拿下?领导那眼神,啧啧,看您就跟看宝贝疙瘩似的!兄弟我这双眼睛可亮着呢,以后啊,您指东我绝不往西,鞍前马后,您一句话!” 这番露骨的表忠心,像带着温度的风,吹得何凯心底那点警惕微微松动,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坦感悄然爬上脊椎。 原来,被人这样捧着,滋味是这般……奇妙。 这时,程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动作麻利地拿来一个精致的保温杯,小心翼翼地放在何凯桌上,声音甜得能滴出蜜,“何哥!您看您,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吧?我特意给您泡了枸杞茶,上好的特级枸杞,养肝明目,最适合您这样劳心劳力的领导了!您快尝尝,水温正合适!” 何凯有些局促:“这…这怎么好意思,我平时喝白水就行……” “哎呀,男人嘛,尤其是像您这样前途无量的,更要懂得保养!” 程芳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期许,“我们这些小鱼小虾,以后可都指望着何哥您多多提携照应呢!我先去送文件啦,您有事儿随时叫我,随叫随到!” 说完,她抱着档案袋,小跑着离开了,留下淡淡的香气。 刘晓刚哪肯落后,他看到何凯桌上的资料还有电脑里打开的文案,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何哥!写材料这种费神的活儿您怎么能亲自来?” “晓刚,这个就不麻烦你们了吧!” “还是我来!我好歹也是正儿八经汉语言文学专业出来的,笔杆子功夫还是有的!以前秦科长在的时候,那些报告总结,一大半可都是我操刀的!您以后就专心掌舵,这些琐碎事儿,全交给我,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比秦科长那时候还利索!” 何凯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被塞进了一个小型蜂巢。 程芳的甜言和刘晓刚的蜜语交织在一起,带着温度,裹着蜜糖。 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软刺,一股脑儿地涌向他。 这种众星捧月般的簇拥感,是在卫生局那个按部就班的环境里从未体会过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些许膨胀的眩晕感,让他有些飘飘然。 看着刘晓刚那殷切得几乎要冒光的眼神,何凯终究还是把那份需要写的材料递了过去。 “那…行吧,这个你先看看。” “好嘞!何哥您就瞧好吧!” 刘晓刚如获至宝,一把接过材料,立刻弓着背,几乎是扑回自己的座位。 那架势,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份普通文件,而是何凯未来仕途的通行证。 何凯端起那杯温热的枸杞茶,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红色果实,又瞥了眼旁边韩小梅安静的后脑勺和刘晓刚奋笔疾书的背影,一丝复杂的心绪悄然滑过。 这杯茶,甜得有些发腻,却也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口。 权力的滋味,哪怕只是沾了边儿的预期,也如同蜂蜜罐子,招来的蜂蝶,果然格外殷勤。 这时,韩小梅拿来到何凯面前,“何哥啊,这里有一个举报,您看看需不需要给领导汇报一下!” 这是某手平台上的,市一中的家属楼出现一道裂缝,多次维修后裂缝反而越来越大,举报人怀疑教育系统内部有蛀虫,这才导致了工程质量出现问题。 “小梅啊,这件事看起来根本就没有抓手,这住建系统的事情,我们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 “这种事情,按道理我们必须争取主动,要不就给领导打个招呼,我们先去了解了解情况吧!” “好,那我去找方常务!” 何凯拿上那几页举报材料的打印件来到方国栋的办公室。 他轻轻敲了敲门,听到回应便推门进去。 没想到里面有人,而且这个人居然是苏晚晴! 何凯一时竟愣在了那里,这是什么情况! “方常务,这......” “小何啊,你来得正好,这市医院的小苏呢给我说了一些事,我听了听,还是你们自己谈一谈吧!” 第36章 腐败分子谈反腐! 方国栋说着便起身拿起茶杯离开了办公室。 他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何凯。 “怎么?对我来这里有些意外吧!”苏晚晴还是先开口了! 何凯没好气地说,“你这是找我还是打算告我的状?” “何凯,那天晚上你真的太过分了,本来就是想和你一起给我的家人演场戏,你却让我下不来台!” “演戏?我又不是演员,再说了,我还担心你给我假戏真做,到时候我可是百口莫辩。” “现在好了,我也是无处可去了!” “为什么?” “我两个弟弟要钱,我妈闹着不行,没办法我把那套房子给了他们!” “反正那套房子我已经放弃权利了,你喜欢怎样都行!” 苏晚晴看着窗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对何凯说,“何凯,我老实告诉你,我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也不是赵振坤的。” “好像这和我没关系!” “何凯,送你一个泼天的富贵,你要不要!” 何凯疑惑地问,“这就是你今天来这里的意图吗?” “当然,我来看看你,然后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那你也大可不必来纪委找我啊,你给领导说什么了?” “何凯啊,看来你还是对我心存芥蒂,当然,我确实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承认,现实把我变成了心机女和拜金女,可我也为了填我家里的窟窿啊。” “直说吧,不必兜圈子!” 苏晚晴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说,“我已经向你们领导举报了一个大领导,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他的!” “看来赵振坤说得没错,还真的有这回事!” “你就不想知道那个大领导是谁吗?” “知道了又能怎样?苏晚晴,现在是工作时间,我并不想听某些八卦,而且你既然给方常务说了,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意义!” “何凯,还有更大的领导,想不想知道?或许你知道了某些事情,如果把握住机会,你一定会一飞冲天的!” 何凯笑了起来,“苏晚晴啊,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你要说的是谁?我早就知道和你有染的男人不止赵振坤一个,你说的不就是王......” 苏晚晴打断了何凯的话,“够了,我不想说了!” “好,那你走吧,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就赶我走啊,好,我走,何凯,你这种人永远也只是别人的垫脚石!” 说着便起身离开了! 很快,方国栋便回来了,他看到何凯一个人,疑惑地问,“那小苏走了?” “是的,她走了,她说向您举报了一位大人物!” “对,就是我给你提过的那位,何凯啊,就一个口头上的举报,生活作风问题,而且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况且我们又没有权限,没任何的意义!” “方常务,这有一份举报,是有关市一中家属楼裂缝的事情,现在网络上的舆情也是闹得沸沸扬扬的,我们需不需要去了解一下情况,最好是提前占据主动?” “你把资料留下,我看看再说吧,何凯,我们市纪委可能有大的变动,我也有可能要离开了!” “刘书记不是马上要退休了吗?您应该是…” “这个不说了,现在刘书记还不明确,省上和市里面的组织部门还在考察,何凯啊,我刚好还有两件事要安排!” “您说吧!” “第一件事是有关陈子倚的,你们科里不是缺人吗?他这次受了处分,也降了职,就安排在你们科。” “他的事情也不小啊,为什么…” “这是组织的决定,服从就行!” “那好,我服从!” “第二件事等会你带人去卫生局,市里已经批准对常务副局长刘兵立案审查了,带回来先送到留置室吧!” 说着将一个档案袋递给了何凯。 何凯接过资料,“好,那我现在就去办吧!” “小何啊,先别急着走,还有件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方常务,这…” “你破格升副科的决议批准了,过两天这文件就下来了,秦岚伤得那么严重,一时半会也无法工作,现在的七科就看你了!” “谢谢领导的信任,我会在秦科长不在的这段时间做好工作的!” 回到办公室里,何凯看到陈子倚已经在办公室里,看到何凯,他立刻站起身,点头哈腰地走上前,“何科长啊,您回来了啊!” “嗯!” “您快坐,我好给您汇报啊,我犯了错误,这职务也被一撸到底了,现在我就是您手下一个兵了!” “行,陈主任…” “何科长,别这样,我现在就一普通科员,这不是折煞我吗?叫我老陈就行!” “那好吧,老陈,以后你就负责科里的内务就行,这资料管理你在行,可不要再出现问题哦!” 说着又对陈晓刚和韩梅安排道,“韩姐,小陈,你们俩和我一起办个事,去一趟卫生局?” 三个人来到卫生局,这里还是老样子。 或许看到是纪委的车子,门卫都没有喊他们登记。 再次来到这熟悉的地方,何凯想起来自己在这里忙忙碌碌的四年,却又是碌碌无为的四年。 三楼,局领导的办公室都在这一层。 但常务副局长刘兵的门紧闭着,敲门也没有回应。 何凯带着刘晓刚还有韩梅来到办公室。 “王姐,刘局呢?” 这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猛地抬起头,看到何凯,起初她一脸木然,但瞬间她似乎反应过来了,“哦,这不是何凯...何科长吗?您怎么来了?” “嗯,王姐,刘局有没有来上班啊?” “他不在办公室吗?哦,对了,这会他们在开班子会呢!” “好,那我们过去!” 这时,一个男人从隔壁办公室走出来拦住何凯他们,“你们要做什么?” “郝主任啊,我们找刘局!” 男人大声呵斥道,“何凯,领导都在开会,你等会不行吗?这才离开几天,都这么没规矩了!” “郝主任啊,你搞清楚你这是在做什么?这是什么行为?” “不就是去了纪委吗?不还是个小科员吗?” “郝天材,你不让妨碍我们执法,让开!” 说着便推开一脸懵懂的郝天才向小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的门被何凯一把推开,果然卫生局的局长副局长之类的五六个人都正襟危坐开会。 常务副局长刘兵正在宣读一份文件,“...打铁还需自身硬...” 何凯的闯入让刘兵的宣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吃惊的看向门口! 局长范文勇站起身,“干什么?没看我们开反腐倡廉专题会吗?出去!” 何凯并没有退缩,“还反腐倡廉,腐败分子谈反腐啊!” 说着何凯来到目瞪口呆对的刘兵面前,拿出一份文件,“刘局长,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接受组织调查!” 第37章 情敌即将成为他的上司! 何凯宣读完文件,会场一片寂静,就连局长范文勇也僵在了那里! 随即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窃笑。 何凯知道,刘兵这个常务副局长几乎架空了范文勇。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刘兵,随即看向门口的何凯。 甚至有人的眼神闪烁起来。 这个前段时间还不起眼的小人物。 现在居然成了掌握他们这些处级干部命运的人了! 刘兵一脸的紧张,大滴的汗珠从额头滑落下来,“小何啊,你也知道,这工作中有一些矫枉过正也在所难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看着这个曾经对自己颐指气使的家伙,何凯抖了抖文件,“刘局长,怎么会搞错呢?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不要嘴硬了!” “何凯...何科长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和赵振坤毫无关系!” “我说你和赵振坤有关系了吗?刘局,这几天很疯狂啊,钱多得转不完了是不是?” 刘兵还在挣扎,“这都是造谣,这都是......” “杰克刘,不要说了,赵振坤已经交代了,你的签证也下不来了,跟我们走吧!” 听到杰克刘这三个字,刘兵彻底瘫了,他甚至都站不起来了! 何凯冷笑着说,“怎么,腿软了啊,等你从里面出来再做杰克刘吧!” ...... 把刘兵带回纪委,何凯便去找方国栋汇报。 结果却像兜头一盆冷水—— “何凯啊,这个刘兵就交给一科吧!” 何凯大为不解,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交给一处?” “对,交给一处!” “为什么?人是我们带回来的,这不是为别人做嫁衣吗?” “何凯,这是上面的意见,你就不要争了!” “是,领导,不过......”何凯压下喉头的涩意,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方国栋接下来的话,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仿佛被整个扔进了冰窟窿里! “还有件事……苏晚晴,失踪了!” 那个名字像根生锈的针,狠狠扎进何凯的记忆深处。 分手很久了,分得那样不堪—— 是因为她的背叛。 可此刻,“失踪”两个字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惊和……某种不祥的预感。 “方常委!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何凯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晚晴的母亲找来了,说女儿是到我们纪委反映情况后人就没了,要我们负责。” 方国栋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何凯,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个苏晚晴……牵扯太深了,她可能被当成某种交易,跟我们市里好几个位置不低的人都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我担心……她是不是拿捏了什么不该拿捏的东西,触怒了某个大人物,才……” “……”何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胃里一阵翻搅。 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竟被卷进了如此黑暗的漩涡? “一个普通人……怎么会……” “今天让你去卫生局拿刘兵,我现在都有些后悔了。” “为什么?” 方国栋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大人物已经盯上你了,刘兵的事,你就不要参与了,避避嫌,也……避避风头。” “方常委,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没那么脆弱……”何凯试图争取。 “好了,先回去。”方国栋挥挥手,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疲惫,“来日方长。” 一句“来日方长”,此刻听在何凯耳中,却充满了无力感。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混杂着期待、焦虑和八卦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与何凯身上的寒意格格不入。几个下属立刻围了上来。 陈晓峰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搓着手凑近:“何哥!人带回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查?这头功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就是啊何哥!”程芳立刻接口,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点煽风点火的味道,“脏活累活我们顶上了,现在正是露脸的时候!总得让领导们瞧瞧咱们七科不是吃素的吧?” 何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办公室里嗡嗡的人声让他烦躁。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行了,都别说了,领导……另有安排,案子移交一科了。” “什么?!” “移交一科?凭什么啊!” “这不公平!得罪人的是我们,擦屁股的也是我们,现在摘桃子的成他们了?”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陈晓峰的笑容僵在脸上,变成了错愕。 程芳则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愤懑,声音尖厉起来,“何科长!您知道外面会怎么说吗?人是我们抓的,黑锅您背了!好处全让别人捞走了!这算怎么回事啊!” 何凯疲惫地闭了闭眼。他看得分明—— 陈晓峰程芳的“打抱不平”,与其说是为他,不如说是为自己可能错失的机会而焦躁。 “都安静!”何凯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强压下去的烦躁,“我争取过了!服从组织决定!这案子背后水太深,不是我们能轻易趟的!” 这时,一直坐在角落冷眼旁观的陈子倚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脸上挂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神秘笑容,踱步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何科长,您先消消气,案子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单位,怕是要‘地震’了。” 何凯皱眉看向他:“地震?” 陈子倚故作高深地点点头,声音更低,带着蛊惑,“刘书记……马上就要正式退了,上面考察新书记的人选,好几个副市长都打破了头在争!风声紧得很呐!” 他环视一圈,眼神意味深长,“何科长,恕我直言,这种时候……大家心里都得有点数,该‘抱大腿’就得提前‘抱’,晚了可就……”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何凯心头。 “陈主任!”何凯的声音陡然冷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种捕风捉影的话,到此为止!影响团结的话,不要传!你想抱谁的大腿是你的事,但请不要在这里扰乱军心!明白吗?” 陈子倚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呛得一窒,脸上那点神秘和优越感瞬间垮掉。 他讪讪地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陈晓峰和程芳也悻悻地缩回了自己的座位,眼神闪烁不定,各自打着小算盘。 众人的沉默像沉重的帷幕落下,却给了何凯脑中那个可怕念头疯狂滋长的空间。 苏晚晴……失踪了。 就在她来纪委“反映情况”之后不久。 这仅仅是巧合吗? “封口”……方国栋的暗示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知道苏晚晴的“黑历史”—— 被赵振坤当做“礼物”,辗转于几个所谓的大人物之间。 那是她堕落的轨迹,也是他心底最不堪回首的伤疤。 但这次……是谁? 刘兵?人刚抓回来,可能性不大。 那是谁?名单上的哪一个名字,有如此能量和狠心,能让一个大活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一股混杂着旧伤刺痛、新愁焦虑以及深深无力的低落情绪彻底淹没了何凯。 他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快要下班时,手机响了,是秦岚。 何凯走出办公室才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秦岚敏锐的声音传来:“何凯?你怎么了?” “没什么,都好。”何凯下意识地否认,试图用惯常的轻松掩饰。 “少来!”秦岚直接戳破,“主持一个科室……感觉怎么样?焦头烂额了吧?” “秦岚,”何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丝苦笑,“你……快点好起来吧,这摊子……我真快顶不住了,头大如斗。” “嗯……是挺不好干的,不过……我可能不回清江了。” “什么?”何凯的心猛地一沉,“为什么?” 秦岚没有直接回答,“何凯,金成……可能要调到清江,而且,很可能进领导班子。” 金成?! 那个名字像针一样刺进何凯的耳朵。 那个一直隐约存在于他和秦岚之间,带着某种暧昧竞争关系的名字。 准确的说,这个所谓的情敌即将成为他的上司! “他?来清江?因为你吗?” 何凯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尖锐和失落…… “何凯,电话里说不清楚,具体的……周末你来省城,我们见面详谈吧。” 第38章 情敌相遇! 随后的几天,监督七科的气氛似乎发生了逆转。 除了韩梅偶尔还会鼓起勇气,小声询问何凯是否需要帮忙。 程芳、刘晓刚甚至陈子倚,都心照不宣地与何凯拉开了距离。 往日热络的“何哥”、“何科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刻意的沉默和避开的眼神。 就连何凯布置工作,得到的回应也带着一股敷衍的、阴阳怪气的腔调。 仿佛他才是那个麻烦的源头。 何凯面上维持着平静,但每一次踏入办公室,那无形的疏离感都让他感觉窒息。 他仿佛又被推回了卫生局那段被边缘化的灰色时光,只是这次,落差来得更猛,更刺骨。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何凯几乎是逃离般登上了前往省城的高铁。 他迫切需要一点慰藉,一点熟悉的气息。 ...... 周五晚上,何凯便乘车到了省城。 次日清晨,他早早到了秦家。 秦书记夫妇不在,只有保姆陪着坐在轮椅上的秦岚。 “何凯!”秦岚看到他的瞬间,眼中亮起真切的光彩,驱散了些许病容带来的阴霾。 “我推你出去透透气。” 何凯二话不说,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秦岚推出了门。 省委家属大院里绿树成荫,周末显得格外静谧,只有鸟鸣和轮椅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你能来,我真的很开心。”秦岚的声音带着久违的轻松。 “我也是。”何凯的声音低沉而真诚,推着轮椅的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在家闷坏了,这段时间我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儿。” “那我帮你!” 秦岚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何凯,清江市纪委……要大动了。” 何凯的心跳漏了一拍,推着轮椅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嗯?怎么说?” “新的纪委书记,基本定了是王副市长。” “王副市长?!”何凯猛地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他跟赵振坤那边……”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秦岚明白他的意思。 “没有确凿证据的事,不能乱说。”秦岚打断他,声音冷静,“而且,这不是关键,关键是……金成,你们第一次见面就有些剑拔弩张的,我担心啊!” “金成?” “他极有可能要去清江市纪委,担任副书记。”秦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组织程序已经在走了。” 何凯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金成!那个省政府办公厅八面玲珑的科长,那个对秦岚大献殷勤、背景深厚的家伙! 他要去清江当自己的顶头上司?! “所以……”何凯的声音干涩,“这就是你不想回去的原因?”他 “我爸爸的意思,也是希望我能留在省里,至于你……”她顿了顿,“我可以跟爸爸说,想办法把你调过来。省纪委这边,机会也多些。” 调过来? 靠秦岚父亲的关系? 何凯心中猛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和自尊。 他几乎能想象到清江那些人会怎么议论—— 靠着女人,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 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办公室冷遇之后,这种“捷径”让他感到无比刺耳。 “暂时……不用了,秦岚。” 何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想在清江基层干一干,靠自己的本事,踏实。” 秦岚看着他眼中那份固执的倔强,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好吧,你自己多保重,如果……如果以后有需要,任何时候,告诉我,好吗?” 两人在大院里沉默地转悠了近两小时,直到秦母打电话催他们回去。 刚推着秦岚进门,何凯的目光就瞬间凝固在客厅的沙发上。 金成赫然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恰到好处的矜持微笑。 他手里端着一杯保姆刚奉上的热茶,姿态闲适的如同在自己家。 金成的目光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这个人。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秦岚身上,脸上瞬间堆起比刚才更“真诚”几分的热切笑容。 “小岚!回来了?”金成的声音刻意放得温柔又带着熟稔,“气色看着好多了!这恢复速度真不错,我看用不了多久,就能健步如飞了!” 他站起身,目光却始终黏在秦岚脸上,对秦岚身后推着轮椅的可开视而不见。 秦岚的反应却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嗯,还好。” 她微微侧头示意何凯,“何凯,麻烦你了。” 这句介绍,才让金成的目光仿佛刚“发现”何凯的存在。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审视的、带着明显优越感的表情。 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这不是何凯同志吗?”金成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刻意的惊讶和居高临下的意味,“真是稀客啊。怎么,专程来看你的领导?” 何凯胸腔里一股火气直往上撞,但他强压下去,不卑不亢地回应:“金科长言重了,秦岚是我的同事和朋友,她受伤了,我来看看是人之常情,倒是金科长,省政府办公厅日理万机,今天怎么有空‘莅临’秦书记家了?” 金成被何凯这不软不硬的钉子噎了一下,脸上那点矜持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他还没想好怎么反击,秦岚已经开口打圆场,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金成,我说过不用特意来看我。你们政府办也忙,心意领了。” “这不是周末嘛,”金成迅速调整表情,笑容重新变得“自然”。 他转向刚从厨房出来的秦母,“阿姨,您说巧不巧,我正好在街上遇到您,这不就顺道一起过来看看小岚,也看看您和秦书记。” 秦母笑了笑,招呼了一声就又回厨房忙活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秦岚、何凯和金成三人,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张。 金成在秦岚那里碰了个软钉子,又被何凯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心头的不爽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身体微微后仰。 用一种审视下级、指点江山的姿态看向何凯。 “何凯啊,在纪委工作,感觉怎么样啊?听说你最近还主持一个科室的工作?呵呵,基层纪委,是个锻炼人的地方,好好干。” “工作而已,在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何凯语气平淡,不想接他的茬。 “哦?心态不错嘛。”金成眉毛一挑,话锋陡然变得锐利,“是不是……想进步啊?” “金科长说笑了,”何凯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难道金科长不想进步?不想为党和人民做更大的贡献?” “你!”金成脸色一沉,他显然没料到何凯敢这么直接地顶撞他。 他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声音也冷了下来:“何凯同志,注意你的态度!我怎么说也是省政府办公厅的正科级领导,你说话就这么没大没小?” “我说话一向就事论事,态度取决于对方的言行。” 何凯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如果金科长觉得我态度有问题,那还请金科长……多多包涵!” “包涵?何凯同志,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包涵你的!” 秦岚看着金成这副小人得志、咄咄逼人的嘴脸,眉头紧紧蹙起,心中涌起强烈的不适。 她刚想开口阻止,金成的语气瞬间切换成一种亲昵,“小岚啊,你安心养伤,等你回去上班,放心,我会向组织上建议,你这次因公负伤,功劳不小,提个副处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做什么不需要你金大书记操心吧!” 秦岚的话一下子让金成愣在了那里,他狠狠地瞅了眼何凯。 那眼神,真的阴冷! 第39章 市纪委要变天了! 金成的到来,让何凯感觉堵得慌,直到这家伙离开秦家,那份压抑感都未曾消散。 秦岚发现了何凯的失落,在金成离开后,将何凯带进了自己的闺房。 房间的布置出乎意料的柔和温馨,淡雅的色调,柔软的织物,几盆绿植点缀其间。 而床上还堆着几个毛绒玩偶! 这完全打破了何凯对这位铁面女纪委干部房间的刻板想象。 “坐吧。”秦岚示意他在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自己则操控轮椅停在对面。 “何凯,你的性子……还是太直了,明知道金成马上就是清江纪委的副书记,是能直接决定你前途的人,何必当面跟他硬顶?” 何凯苦笑着,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 “秦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心里不舒服。” “那种高高在上、视人如草芥的态度,我咽不下这口气,无所谓得不得罪了。” 秦岚拍了拍何凯的背,“这口气咽不下,你在卫生局那四年,不也就这么耿直地过来了?” 何凯沉默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坚持了四年。 自己的同学不再体制内也混得风生水起。 看何凯不做声,秦岚轻轻叹了口气,“结果呢?蹉跎了四年,何凯,我欣赏你的原则和眼里揉不得沙子,真的,但你要明白,在这个圈子里,生存是前提,是底线!” “只有先保全自己,站得稳,才有资格和能力去坚持原则,去惩恶扬善!否则,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满腔热血又能挥洒到哪里去?不过是无谓的牺牲品。” “我也就这性格,或许我并不适合进体制吧!” “不,没有任何人一开始都适合,何凯,你说过,我在学校的时候是什么性格?可我在纪委又是什么样子,并不是我改变的性格,那是我学会了控制情绪!” 何凯沉默了,秦岚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心中那点固执。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秦岚,道理我都懂……可有时候,这根筋就是转不过来,学不会那些弯弯绕绕。” 看着他挣扎的样子,秦岚心中泛起柔软。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何凯紧握的拳头上,掌心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努力吧,何凯。”她的声音异常轻柔,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期许,“我愿意……有朝一日,能做你的部下,我相信你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一条既坚持本心,又能行稳致远的路。” 何凯心头猛地一热,仿佛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抬起头,迎上秦岚清澈而真诚的目光,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份信任和期许沉甸甸地落在心底。 “秦岚,”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一定。” ...... 周一清晨,清江市纪委大院内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几辆考斯特中巴和黑色轿车无声地驶入,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威压。 显然今天就是宣布新的领导班子的时候了! 何凯刚到办公室门口,就接到了十点开会的通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推门,门内肆无忌惮的议论声就像冰锥一样刺破门板,清晰地传了出来。 陈晓刚的声音最为响亮,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兴奋,“老陈!这回你可真要翻身了!王副市长坐镇咱们纪委,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书记!您这老资格,官复原职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兄弟我啊!” 陈子倚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算计。 “呵呵,晓刚啊,话别说得太满,王书记新官上任,自有他的班底,哪那么容易就轮到我这把老骨头?” 陈晓刚迫不及待地抛出更劲爆的消息,语气得意扬扬。 “班底?您放心!咱们七科的新科长都定了!您猜是谁?法院纪检科的王翰文!那可是我爸当年的得意门生!根正苗红的王副市长人马!” “哦?王翰文?那……秦科长那边?” “秦岚?”陈晓刚嗤笑一声,充满了不屑,“她那伤,猴年马月能好利索?就算好了,省城待着多舒服,还能看得上咱这小庙?最关键的是——”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充满了不屑,“何凯那个装腔作势的家伙,这回算是彻底蔫儿了!看他以后还怎么嚣张!” 程芳尖细刻薄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和鄙夷,“就是!看把他一天天能的!张口闭口组织决定,装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呸!还不是靠巴结领导才从卫生局那个爬上来的?我可听说了,为了能挤进纪委大门,他可是给方常务……” 后面的话,程芳刻意压低了嗓门,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耳语。 即使隔着门板,何凯也能想象出她此刻脸上那副鄙夷又兴奋的表情。 无非是些不堪入耳的揣测和污蔑。 陈晓刚却毫无顾忌,大声接过了话茬,声音里充满了鄙夷:“程芳,你这说到点子上了!这家伙屁背景没有,还整天自以为是,清高给谁看呢?” “我本来还以为他有点啥门道,结果前几天跟组织部一哥们喝酒,人家亲口说的,他何凯在卫生局就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窝囊废!要不是走了狗屎运碰上秦岚……” 程芳立刻附和,声音尖厉:“就是!晓刚,你哪点比他差了?能力、人脉,你哪样不甩他几条街?领导之前还瞎了眼想提拔他?” 陈晓刚鄙夷地啐了一口,“哼!讨好女人的手段没他高明呗!不就是靠着跟秦岚办了个大案子,沾了人家的光嘛!真当自己有多大本事了?没了秦岚,他算个什么东西!” 办公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堂大笑,充满了落井下石的快意。 在一片鄙夷的喧嚣中,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带着怯生生的维护:“你们……你们别这么说何科长……他……他其实挺好的……” 是韩梅。 她微弱的声音立刻被更大的嘲讽淹没了。 “韩梅?”陈晓刚的声音充满了戏谑和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你还替他说话呢?醒醒吧!他已经是明日黄花了!还‘何科长’?他那副科长的位置,现在能不能保住都两码事呢!你还指望抱他大腿啊?趁早擦亮眼睛吧!” “小陈,你……”韩梅似乎想反驳,声音却更小了,带着委屈和无助,很快被众人的哄笑声再次淹没。 何凯站在门外,手紧紧握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门内每一句刻薄的嘲讽,每一个鄙夷的字眼,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比金成的傲慢更甚,因为这来自朝夕相处的同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门内的哄笑声还在继续,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 陈子倚那带着一丝玩味的声音,“晓刚说得对,这官场啊,最不缺的就是人走茶凉,树还没倒呢,猢狲就已经急着散咯……” 这又是几个月前在卫生局那熟悉的感觉! 王副市长这个有重大嫌疑的家伙真的要成为这里的一把手了! 看来这市纪委要变天了! ...... 第40章 副科长泡汤了! 何凯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内的喧嚣如同被利刃斩断,瞬间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刚才还唾沫横飞、眉飞色舞的陈晓刚和程芳,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讪讪地缩回自己的座位,眼神闪烁不定,刻意回避着何凯的视线。 陈子倚则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着并不存在的浮沫,一副事不关己的老神在在。 只有韩梅,担忧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 何凯没有看任何人,脸上是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动作机械而僵硬。 那无形的疏离和刚刚门外的鄙夷,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努力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无处发泄的烦躁,手指有些微颤地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强迫自己盯着本地新闻的滚动条,那些无关紧要的字句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什么也看不进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偶尔的敲击声和压抑的呼吸声,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煎熬。 时间缓慢的爬向九点四十五分。 何凯“啪”的一声合上根本没写几个字的笔记本,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韩梅立刻追了出来,在空旷的走廊里赶上他。 她声音带着急切和歉意,“何凯!你……你都听见了是不是?他们太过分了!简直……” 何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像蒙了一层灰,“韩姐,没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维持语调的平稳,“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无权干涉。” “何凯,你是不是......” 他转过身,对着韩梅,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但那笑容苦涩而勉强,“不过,还是谢谢你,走吧,开会要紧。” 他拍了拍韩梅的胳膊,那触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会议室里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各科室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异常活跃,传递着各种猜测和不安。 权力的每一次更迭,都是这些人政治嗅觉最敏锐的时刻。 何凯和韩梅在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仿佛想将自己融入阴影里。 终于,一阵轻微的骚动后,领导们鱼贯而入。 会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上。 何凯的目光扫过,白发苍苍、即将卸任的刘书记旁边,坐着意气风发的王副市长。 不,现在应该叫王书记了。 省里来的领导神情严肃地坐在中间。 而方国栋常务旁边,赫然坐着金成!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沉稳。 金成目光扫视全场,掠过何凯这边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居高临下的了然。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冷的铁钳攥住。 方国栋简短开场后,省委组织部的张处长拿起文件,清了清嗓子。 整个会场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经省委组织部考察,省委批准……” “……决定由王文东同志担任清江市委常委、纪委书记……” 尘埃落定,这和秦岚说的一摸一样。 尽管早有预期,但当“王文东”三个字被清晰地念出时,何凯还是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遍全身! 那个与赵振坤关系盘根错节的人,如今成了他头顶最直接的天!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才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巨大的失望和一种被命运嘲弄的无力感,像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几乎窒息。 “……金成同志担任清江市纪委副书记……” 金成的名字紧随其后,像最后确认的丧钟。 何凯闭上了眼睛,感觉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掐灭。 会场响起了象征性的掌声,在他听来却如同遥远的噪音。 新任书记王文东和金成的表态发言,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省领导离场后,新任纪委书记王文东留下了清江市纪委的所有人。 没有过多的寒暄,他直接进入主题,宣布了几个关键岗位科长的任命。 “......监督七科科长,由张翰文同志担任......” 果不其然! 陈晓刚之前的炫耀并非空穴来风。 王翰文,这个王文东的“自己人”,瞬间被安插到了最核心的办案科室之一。 何凯甚至能感觉到不远处陈晓刚投来的、带着得意和挑衅的目光。 然而,更致命的一击还在后面。 王文东的声音冰冷而平稳,“……同时,经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前期各单位报送的、尚未履行完程序的干部提拔任用名单,暂予冻结,待新班子进一步考察研究后,再行启动。” 何凯猛地抬起头,这一刻,他才算是清醒过来! 自己的副科级大概率的事泡汤了! 台上的方国栋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看不出情绪上的波动! ...... 会议结束,何凯浑浑噩噩地走出会场,路过方国栋的办公室时,方国栋叫住了他。 方国栋面无波澜地坐在那里,“何凯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像霜打的茄子啊!” “方常务......” 方国栋已经看清楚了何凯的心思,“何凯啊,这所有的事情都是正常的,沉住气啊!” “方常务,没事的!” “没事的话那就打起精神,这是要做什么?我知道你心里不甘,但你要拿出自己的能力来!” “方常务,我真的没事,就是心里有些......” “不舒服也要给我咽回去,哪一个成大事对的人像你这样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好了,回办公室去吧,和往常一样做工作!” “好,一个副科级我不要都没问题......” 方国栋打断了何凯的话,“何凯啊,我看你还是有情绪,但这也是组织决定,记住我曾经给你说过的一句话,来日方长!” 第41章 廉价而敷衍的勉励 带着方国栋那几句不咸不淡的安抚离开办公室,何凯只觉得脚步沉重。 刚走到楼道转角,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金成。 何凯脚步下意识地一顿,胸腔里那点残存的自尊迫使他挤出一丝礼节性的僵硬:“金书记……” 然而,金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施舍,更没有什么回应。 他仿佛根本没看到眼前站着一个人,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过。 那擦身而过的瞬间,留下的是彻骨的冰冷和一种被彻底无视、视若尘埃的强烈屈辱。 何凯僵在原地,脸上那点勉强的表情彻底凝固。 只剩下火辣辣的尴尬和无处宣泄的怒火在心底灼烧。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监督七科办公室。 推开门,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韩梅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显得有些孤零零。 “何凯,你回来了?方常委找你……没事吧?”韩梅关切地问,眼神里带着担忧。 “没什么,领导交代点事情。”何凯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其他座位,“他们人呢?” “都……去王科长办公室了。”韩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 十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子倚、陈晓刚和程芳鱼贯而入,个个满面春风,仿佛刚参加完一场盛宴。 办公室里原本沉闷的空气瞬间被他们的谈笑声和某种志得意满的气息充斥。 陈晓刚一眼看到坐在位置上的何凯,脸上那点笑意立刻掺杂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故意拔高了嗓门,仿佛对着空气说话:“王科长这人真没得说!大气!以后跟着这样的领导,有好事指定少不了咱们的份儿!不像某些人,啧啧,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端着副科长的架子,鼻孔朝天,结果呢?” 看何凯并没有什么反应,这家伙又拖长了尾音,斜睨着何凯的方向,声音充满了幸灾乐祸,“煮熟的鸭子,飞喽!副科?哈!现在连个影儿都没了,真是笑死个人!” 程芳立刻捂嘴嗤笑,声音尖厉地附和:“就是就是!有些人啊,就是没那个命,还偏要硬装!这下好了,装劈叉了吧?看他以后还拿什么装腔作势!整天‘组织决定’挂嘴边,结果组织决定把他给‘冻’住了!哈哈哈!” 陈晓刚更加得意,转向陈子倚:“老陈,我看您这官复原职也是指日可待啊!王科长一看就是明事理的人!” 陈子倚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他脸上挂着老谋深算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说:“呵呵,晓刚啊,这话说得为时过早。不过嘛,王科长刚才倒是提了一嘴,说他会尽快推荐一位副科长人选,充实科室力量。我看你啊,年轻有为,思路清晰,正是最好的人选。” 陈晓刚顿时眉开眼笑,拍着胸脯:“老陈,借您吉言!您放心,我要是真上去了,绝对忘不了您的提携!” 他随即又转向何凯的方向,声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挑衅:“唉,不过有些人嘛,可就真的失望透顶喽!这落差,啧啧,怕不是得回去抱着枕头哭一场?” 办公室里的哄笑声更加放肆,像针一样扎在何凯的耳膜上。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紧握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巨大的失落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防线。 他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被钉在耻辱柱上任人围观嘲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新任科长王翰文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包装精美的水果。 “小陈啊,”王翰文的声音带着一种新官上任特有的、刻意放缓的腔调,显得很有派头,“这点水果,给同志们分一分。朋友送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陈晓刚立刻像装了弹簧一样弹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双手接过水果袋:“哎哟!王科!您看您,这么点小事还亲自跑一趟!以后您有什么吩咐,打个电话,或者直接在群里招呼一声就行!我们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王翰文似乎很受用这种恭敬,矜持地点点头,目光这才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角落的何凯身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何凯,”他直接点了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何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在陈晓刚等人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跟着王翰文走向隔壁的科长办公室。 王翰文的办公室明显被重新布置过,窗明几净。 王翰文没有坐回那张象征权力的主位,而是走到旁边会客区的单人沙发坐下,又指了指旁边稍小一些的沙发,对何凯说:“小何啊,坐吧!” 何凯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王翰文顺手从茶几上精致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华子,熟练地弹出一支,递向何凯,脸上带着一丝试探性的笑意:“来一支?” “谢谢王科,我不抽烟。”何凯的声音平静无波。 “哦?不抽烟好啊,健康!”王翰文似乎有点意外,但也没勉强,自顾自地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目光透过烟雾审视着何凯,“何凯啊,我听方常务提起过,秦科长受伤这段时间,是你暂时主持七科的工作?” “是的,王科。”何凯回答简洁。 “嗯,”王翰文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前面那个市医院的案子,你出了不少力,我也有所耳闻,领导们对你的评价是……工作很执着,有股子韧劲儿。”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何凯的反应,“这很好嘛!年轻人,就要有这股子冲劲!” 何凯心中冷笑,执着?韧劲儿? 恐怕在王文东和金成眼里,这是“不识抬举”“不懂变通”吧? 他面上依旧恭敬:“王科过奖了,都是领导指挥有方,我就是个干活的。以后科里有什么工作,您尽管安排。” “呵呵,小何啊,你这话就太谦虚了。”王翰文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大家都是为了工作,都是‘干活’的嘛!我初来乍到,对咱们纪委的具体业务,对科室里的同志们,都还不算太熟悉。”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领导刚才找我谈话了,市一中家属楼出现裂缝的事情,事情闹得有点大,市里高度重视,要成立联合调查组,我们纪委要派人全程监督,这个担子不轻啊!” 王翰文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和韩梅同志负责了,你经验丰富,韩梅同志细心谨慎,你们搭档,我放心,明天你们就直接到住建局。” 何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心思。这看似委以重任,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一中家属楼牵扯复杂,监督工作极易得罪人,王翰文自己不想沾手,又不想用陈晓刚那种咋咋呼呼可能坏事的人,于是把他这个“弃子”推出去当枪使。 成了,是他王翰文领导有方。 砸了,正好把何凯彻底踩死。 至于韩梅,不过是陪绑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王科,我听领导安排。”何凯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好!”王翰文似乎对何凯的“识相”很满意,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身体也放松地靠回沙发背,“以后科室的工作,还要靠你们这些骨干多多支持啊!团结才能出战斗力嘛!” 他伸出手,象征性地在空中虚按了一下,仿佛在勉励一个下属。 “应该的,王科,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准备?”何凯站起身,不想在这虚伪的氛围里多待一秒。 “嗯,去吧,好好干!”王翰文挥了挥手,目光已经移向桌上的文件。 何凯清楚,这只是一次试探,王翰文那“勉励”显得如此廉价而敷衍。 第42章 交际花科长 何凯回到办公室准备一番。 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陈晓刚几个人则一涌而出。 韩梅也收拾好了东西,“何凯,明天我们直接过去吗?” “嗯,我们直接到住建局就行,调查组由他们组织,我们只是监督一下!” “只是监督吗?” “当然,如果我们发现其他的问题还是要向领导汇报的,韩姐,你先回去吧!” 何凯最后一个离开,关上办公室门的那一刻,仿佛也关上了白日里所有的屈辱和喧嚣。 然而,心头的沉重并未减轻分毫。 巨大的心理落差如同冰冷的铅水,灌满了他的胸腔。 从“拟任副科”到被彻底无视、甚至成为嘲讽的对象。 从短暂主持工作的意气风发,到如今在科长眼中只是一杆可以随意驱使、用完即弃的“枪”。 这种跌落,远比在卫生局时更彻底,更冰冷。 他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融入下班的人流,却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孤魂。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秦岚”的名字。 何凯的心微微一颤,像是黑暗里透进的一丝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何凯?下班了?”秦岚温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嗯,刚下班。”何凯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想显得轻松些,却掩饰不住那份疲惫和消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了?是不是……今天开会之后,情况不太好?” 何凯苦笑一声,对着虚无的空气摇了摇头,“秦岚,没什么好不好的,尘埃落定了,王文东书记,金成副书记,我们科新科长是王翰文,之前的提拔名单……冻结了。” “冻结了?!”秦岚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一丝愤怒,“他们怎么能这样!这太……” “没什么不能的。”何凯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新官上任,调整很正常。我没事,真的。” “何凯,”秦岚的声音严肃起来,“你别骗我。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为那个案子付出了那么多,结果……现在这样,金成他……是不是在会上或者会后为难你了?” “没有。”何凯立刻否认,楼道里金成那视若无睹的擦肩而过带来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但他不想提,“只是……办公室氛围变了,有点不适应。” 秦岚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何凯,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生存是前提,忍一时风平浪静,王翰文……他刚去,也需要熟悉情况,未必就是王文东或者金成的人,你工作能力摆在那里,只要沉住气,总会有机会的,别灰心,好吗?” 听着秦岚恳切的开导和鼓励,何凯冰冷的心底终于泛起一丝暖意。 “嗯,我知道,谢谢你,秦岚。” “跟我还客气什么,周末……你还来省城吗?我们当面聊聊?” “好,周末见。”何凯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秦岚的话语似乎驱散了些许阴霾,让他沉重的心情稍微舒缓了一点。 他拿出手机准备叫车,却惊讶地发现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同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会是谁?推销? 还是……? 何凯犹豫了一下,出于工作习惯,还是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您好!”一个清亮悦耳,带着几分成熟韵味的女性声音传来,非常好听,甚至有些撩人。 “您好,看到有您三个未接来电,请问您是?”何凯保持着公事化的语气。 “哎呀,何科长您好!我是清江市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监督科的朱菲。”对方的声音热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可算是联系上您了!您下午一定很忙吧?” 朱菲?质监站监督科? 何凯皱起眉头,搜索着记忆,毫无印象。 “朱科长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他语气依旧谨慎。 “是这样的,何科长,”朱菲的声音带着笑意,仿佛在说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我们质监站和纪委,尤其是你们监督科室,工作联系其实挺多的嘛。” “那挺好!” “这不,听王翰文科长提起您,说您年轻有为,能力出众,是秦科长非常倚重的骨干!” 何凯摇了摇头,“你这是在捧杀我吗?” “何科长,您就别谦虚了,我就想着,一定要认识一下您这位青年才俊!不知道何科长今晚方不方便?我们找个地方坐坐,聊聊工作,也交个朋友?” 她的邀请直截了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 王翰文告诉她的电话?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 王翰文下午才把市一中家属楼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他,晚上质监站的人就找上门了? 这速度也太快了! 而且,这语气……不像是纯粹的工作交流。 “朱科长,您太客气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科员,不是什么科长。”何凯先纠正称呼,试探着问,“您找我是……关于工作上的事?王科长有交代什么吗?” “哎呀,何科长您这就谦虚了!王科长可是对您赞不绝口呢!工作嘛,当然可以聊,主要是想认识您这位朋友,您看,我在‘左岸时光’咖啡厅订了个安静的位置,环境不错,离你们单位也不远,您赏个脸?就耽误您一会儿功夫。” 何凯内心挣扎。 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善茬。 但对方打着工作的旗号,又是王翰文“介绍”的,直接拒绝似乎也不妥。 他想起王翰文下午那看似信任实则算计的眼神,又想到那个棘手的市一中家属楼项目…… 也许,能从这里探听到些什么? “好吧,朱科长,您说地点,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太好了!何科长真是爽快人!那我就在‘左岸时光’恭候您了!” 半小时后,何凯踏入“左岸时光”咖啡厅。 柔和的灯光,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淡淡的甜点气息。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卡座里的女人。 朱菲看起来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成熟少妇特有的风情,甚至可以说是少妇中的极品了。 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香槟色真丝衬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曲线。 下身是一条包臀的黑色皮裙,勾勒出曼妙的腰臀线。 脚踩一双尖头细高跟,双腿交叠,姿态慵懒而性感。 桌上的手包是某个奢侈品牌的经典款。 何凯一次陪苏晚晴逛商场,苏晚晴当时也是爱不释手。 可那个价格,何凯一年不吃不喝都买不起。 看到何凯,朱菲立刻绽放出热情的笑容。 她站起身伸出手,腕间的手表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何科长!久仰大名,果然一表人才!快请坐!”她的手柔软细腻,带着一丝凉意。 何凯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生过来,朱菲熟稔地点了两杯昂贵的招牌咖啡和一些精致的点心。 “何科长,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您。” 朱菲巧笑倩兮,目光在何凯脸上流转,“不过,看到您本人,就觉得这趟没白约。王科长说得没错,您这气质,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 何凯端起咖啡,只是淡淡地听着,偶尔客气地回应一两句,心中警惕更甚。 这种刻意的、过分的热情,背后必有目的。 果然,在点心上来,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后,朱菲终于切入了正题。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依然带着笑,眼神却认真起来: “何科长,其实今天约您出来呢,除了想认识您这位朋友,也确实有件工作上的事情,想跟您……沟通一下想法。” 她看了看何凯的脸,“就是关于市一中那个家属楼项目,听说纪委这边派您参与联合调查组的监督工作?” 何凯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他点点头,“是的,王科长交代了任务。” “哦,那太好了!有您这样认真负责的同志监督,我们质监站也放心啊!” 朱菲先扣了顶高帽,随即话锋一转,“何科长,您是明白人,这工程上的事情呢,有时候比较复杂。就像这裂缝问题,它可能涉及到很多因素,材料、施工工艺、地质变化,甚至后期使用维护……对吧?” “这个你们是专家,建筑这个领域,我就是个外行!” “专家谈不上,不过我们质监站作为监督单位,该做的检测、该出的报告,肯定都是严格按规定来的,但是呢……” 她拿起精致的小勺,轻轻搅动着咖啡,动作优雅。 但声音却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暗示性的暧昧。 “……有时候,问题不一定出在源头,或者,有些问题是可以补救的,没必要……上纲上线,搞得满城风雨,你说是不是?” “尤其是像一中家属楼这种项目,牵扯到那么多教职工家庭,稳定和谐也很重要,调查得太深、太细,把责任都揪出来,弄得人心惶惶,反而……可能不利于解决问题,对吧?” 第43章 英雄救美 朱菲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何凯,涂着蔻丹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我们质监站的态度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量……把影响控制住,毕竟,谁也不想看到事情闹大,各方压力都大,您说呢,何科长?” 朱菲的话说得委婉动听,但核心意思再清楚不过。 她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如同淬了蜜的钩子,紧紧锁在何凯脸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朱菲话语里的暗示,裹胁着冠冕堂皇的词汇。 言下之意就是希望何凯在监督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凯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咖啡杯轻轻放下。 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脆却冰冷的一声轻响。 “朱科长,”何凯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疏离,“您说的这些情况,我会在调查组工作中,依据事实和程序去了解和判断。” “纪委监督的职责是确保调查过程公正透明,至于最终结论如何,需要调查组集体研究和上级决定,我个人……无权置评,更无权承诺什么。” 朱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但很快又荡漾开更浓的笑意。 仿佛何凯的推拒只是意料之中的羞涩。 她身体又往前倾了几分,真丝衬衫的领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股混合着昂贵香水和成熟女性气息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向何凯。 “何科长,您真是太谨慎了。”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嗔怪,眼神流转间媚态横生,“工作嘛,当然要讲程序。不过,这人情世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您说是不是?” 她涂着蔻丹的指尖,状似无意地在桌面上轻轻划过,离何凯放在桌上的手只有寸许距离。 “像您这样年轻有为的干部,能力是一方面,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哪些线能碰,哪些线不能碰,哪些朋友值得交……这才是更重要的前程啊。”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大胆地直视着何凯,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王科长可是很看好您的,私下里也跟我提过,说您是个明白人,值得提携。” 何凯冷哼一声,“值得提携?” “当然,王科长我也认识很多年了,您看,这不就是缘分?” “我们质监站和纪委,以后合作的地方多着呢,尤其是……跟某些大领导需要沟通协调的时候……” 何凯感觉如坐针毡。 朱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算计和诱惑。 “心领了!”何凯站起身,准备告辞,“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有工作,就先……” “哎,何科长!” 朱菲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她绕过桌子,靠近何凯,那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将他包围。 朱菲微微仰头看着何凯,眼波流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亲昵的蛊惑。 “工作再忙,也要懂得放松嘛,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私人会所,环境非常私密,服务也顶级。” “朱科长,您还是自己去吧!” “这怎么行啊?听说您现在也是单身?正好,我们去放松一下,深入……交流交流?有些话,在那里说更方便,也更……尽兴。”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这女人果然厉害,将自己的底细挖得清清楚楚的! 他强压着厌恶,语气坚决但尽量保持礼貌,“抱歉,朱科长,我对那种地方没兴趣,而且,纪委有严格规定,我不能去,谢谢您的好意,再见。” 朱菲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冷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 看来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了。 她迅速从自己那个价值不菲的名牌手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的赫然是崭新的百元大钞一角。 “何科长!一点小意思,就当是交个朋友!我们质监站以后少不了麻烦您的地方!您拿着,就当是辛苦费!王科长那边,我自然会去说,您不用担心!” 何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信封“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钞票散落出来几张。 他脸色铁青,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朱科长!请你自重!你这是干什么?拿走!” 朱菲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她没想到何凯如此油盐不进,还让她当众如此难堪。 她弯腰想去捡钱,嘴里还在不依不饶,“何凯!你别不识抬举!你不就是一个小小的科员吗!今天……” 就在这气氛降到冰点的时刻。 咖啡厅另一头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和杯盘碎裂的声响! “你他妈没长眼睛啊?往老子身上撞?” 一个染着黄毛、满身酒气的青年指着对面一桌人破口大骂。 “明明是你自己喝多了站不稳!还赖别人?”对面也不甘示弱地回呛。 几句口角瞬间升级,两桌七八个年轻人推搡起来。 酒瓶、椅子被撞倒,场面一片混乱。 一个被推搡的青年踉跄着后退,正好撞在何凯和朱菲所在的卡座边缘。 桌上的咖啡杯、点心盘哗啦啦摔了一地。 滚烫的咖啡和奶油溅了朱菲昂贵的裙子和何凯的裤腿一身。 “啊——!我的裙子!!” 朱菲尖叫起来,看着裙摆上大片的污渍,心疼的脸都扭曲了。 她瞬间把对何凯的怒火转移到了这几个混混身上。 朱菲指着那个撞过来的黄毛青年,用她那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官腔厉声训斥,“你们这群小流氓!瞎了眼了?知不知道我这裙子多少钱?!撞坏了东西还敢撒野?信不信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这颐指气使的态度和瞬间点燃了那几个本就喝了酒、情绪激动的青年的怒火。 尤其是那个被指着鼻子骂的黄毛,酒劲上头,加上当众被一个女人如此辱骂,顿时热血冲脑。 “臭婊子!你他妈骂谁流氓?!” 黄毛怒吼一声,一把推开同伴,抄起旁边桌上一个空酒瓶就冲了过来。 “敢骂老子?老子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其他几个同伴也立刻围了上来,气势汹汹,目标直指朱菲。 “老大,这小娘们有钱,看起来是个富婆!” “是吗,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富婆包养小白脸吗?” “小娘们,告诉你,惹了我们算你倒霉,今晚上......” 朱菲哪见过这阵仗,刚才的气焰瞬间消失,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往何凯身后躲。 何凯暗骂一声,他根本不想管朱菲的闲事。 但眼看酒瓶就要砸到朱菲头上,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电光火石间,他下意识地侧身一步,挡在朱菲身前,同时伸手格挡黄毛砸下来的酒瓶。 “砰!”一声闷响。 酒瓶没砸到朱菲,却狠狠砸在了何凯抬起格挡的小臂上,碎裂的玻璃渣四溅! 紧接着,另一个青年的拳头也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何凯躲避不及,脸颊颧骨处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嘴角也渗出血丝。 “操!敢动手?小白脸,这是想英雄救媚啊!” 黄毛见没砸到朱菲反而伤了别人,更是暴怒,还想再上。 但咖啡厅的保安和服务员终于反应过来。 几个人高马大的保安冲上来,迅速将几个闹事的青年控制住。 混乱中,何凯只觉得手臂剧痛,脸颊麻木,眼前有点发黑。 朱菲惊魂未定地从何凯身后探出头。 看着何凯手臂上被酒瓶划破的伤口渗出的鲜血。 以及他颧骨上迅速肿起的青紫和嘴角的血迹,眼神复杂。 她没想到何凯会真的替她挡下这一下。 “何……何科长!你没事吧?”朱菲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不易察觉的愧疚。 第44章 精心编织的利益共同体! 何凯捂着剧痛的手臂,冷冷地看了朱菲一眼,又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钞票和一片狼藉的桌面。 他什么也没说,只觉得浑身疼痛,但内心却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反而给了他一个绝佳的、体面离开的理由。 他推开试图上前搀扶的服务员,忍着痛,头也不回地、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出了咖啡厅。 留下朱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钱和混乱的场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何凯站在路边,晚高峰的车流如同粘稠的河,刺眼的车灯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光海。 他捂着受伤的手臂,根本拦不到一辆空车。 每一秒的等待都让疼痛和屈辱感更加清晰。 没多时,一辆宝石蓝色的宝马X5无声地滑停在何凯面前。 副驾车窗降下,露出朱菲那张妆容依旧精致、却带着一丝复杂神情的脸。 “上车吧何科长,这个点,你等到天亮也未必能打到车。”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仿佛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 何凯看着拥堵的街道,无奈地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朱菲倾身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浓郁香气,动作自然地帮他扣好安全带。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迅捷地汇入车流。 “何科长,今晚……实在是不好意思。” 何凯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仿佛身边坐着的是一团空气。 “何科长?怎么不说话?还在生我的气啊?”朱菲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我哪里敢生朱科长的气。” “你这分明就是生气了。”朱菲轻笑一声,“我知道您是个正派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可恕我直言,您这样……在官场上怎么走得远呢?棱角太分明,容易碰得头破血流。” 何凯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平和,“朱科长,一中家属楼这件事,我的职责是监督调查组的程序合规,确保过程透明。至于最终处理谁,追多大的责,那是调查组的结论和领导的决定,我无权置喙,领导也没给我这个权限。” “好,明白就好,何科长。”朱菲似乎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 “朱科长,”何凯忽然转过头,直视着她,“有件事我挺好奇,看您和我们王翰文科长,似乎挺熟络?” 朱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紧了紧,随即展颜一笑:“哦,王科长?只是认识而已,其实……我跟你们新来的金成副书记,是大学同学。” “金成?”何凯的心猛地一跳。 “是啊,老同学了。”朱菲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不过人家命好,有关系,毕业就进了省政府,平步青云,不像我,只能在住建系统这小池塘里,从小科员一点点往上熬,十年了,才熬到这个监督科的科长。” 何凯知道,这家伙也是想拿金成来压自己,但他还是平静的回答道,“哦,原来是这样。” “何科长,”朱菲话锋一转,“您是个好人,有原则,但说实话,我感觉您……不太适合这个圈子。”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您太较真,太格格不入了,就像今晚,”朱菲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据我所知,你们王科长正带着你科室里那几个同事聚餐庆祝呢,您呢?” “那又能怎么样?他们吃他们的,和我又有多大的关系?” “何科长,从一开始,就被他们默契地排除在外了,这官场,讲究的是抱团取暖,像您这样孤高的,很容易就……被孤立。” “无所谓了。”何凯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我就这样了。” “何科长,我知道你们纪委原本打算提拔你做副科长,现在可好,新领导上任,你的路也被堵死了!” “看来你朱科长消息很灵通嘛,连这点事情都知道啊!” “当然,难道你无所谓?” “朱科长,并不是无所谓,我觉得升职是组织的认可,也是给我一个更大的平台,但既然这样,我也只是面对现实而已!” “如果何科长愿意,我可以帮忙引荐,这样您的任命估计很快就会下来!” 何凯知道朱菲是什么意思,他依旧不动声色地说,“朱科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种方式得到的我不会安心的!” “何科长,你真的是个极品,如果那个女孩子找你做老公那一定是上辈子积了德!” 何凯并没有生气,“我知道,你觉得我就是个异类,不过也没关系,我就喜欢这样的状态!” 朱菲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的确,这个何凯在她的眼里就是个异类。 车子很快到了医院。 朱菲看着何凯挂号、清洗伤口、包扎。 包扎完毕,朱菲又要送他回去。 这一次,何凯异常坚决地拒绝了。 他宁愿在寒风中等车,也不想再与这个女人这么近距离地接触。 朱菲看着他倔强的背影,眼神闪烁,最终没再坚持。 回到宿舍,手臂和脸颊的疼痛阵阵袭来。 他打开电脑,强打精神继续翻阅市一中家属楼的资料。 一个念头闪过,必须查查这一家施工单位的底细。 搜索框输入“长泰建安集团”。 结果跳出来,何凯瞳孔骤缩! 这家施工单位,法人代表姓马,这并不算什么。 但是其背后的控股母公司,赫然指向省城一家大型投资集团—— 而那家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正是金成的父亲! 长泰建安,不过是金家庞大产业帝国中,扎根在清江、专门承接政府工程的一只白手套! 何凯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有些颤抖地切换到政府招标采购平台。 输入“长泰建安”。 页面刷新,长长一串中标记录令人触目惊心。 市体育馆、新区行政服务中心、第三人民医院扩建、数个市政道路工程…… 清江市近年来的重要政府项目,几乎被这家公司垄断! 而中标价格,普遍高于市场平均水平。 “盘根错节……好一个盘根错节!”何凯一拳砸在桌面上,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金成父亲的手,早已深深插入了清江的命脉。 难怪朱菲有恃无恐,难怪调查如此艰难! 这哪里是简单的质量问题? 这是利益集团精心编织的一个利益共同体! 第45章 说多了要死人的! 何凯看了看时间,刚过八点。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再次出门,忍着疼痛打车直奔市一中家属院。 夜色浓重,家属院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破败寂静。 何凯站在那幢出事的住宅楼下,猛地抬头—— 山墙上,那道巨大的裂缝如同一条狰狞的黑色蜈蚣,自地面扭曲着向上攀爬,直刺楼顶! 何凯打开手电,发现裂缝边缘的墙体剥离。 露出里面粗糙的混凝土和锈蚀的钢筋。 在惨淡的路灯光线下,格外刺眼。 最讽刺的是侧墙上还有一块镶嵌在墙里面的牌子,清楚地写着参建的各单位名称。 长泰建安的名称就镌刻在这里! 这简直就是一个耻辱柱! 整栋楼只有零星几个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亮。 后面那建设期间的临时办公室还没拆除,黑漆漆的趴在哪里。 何凯的心沉甸甸的。 他走进单元门,这楼上似乎并没有接入电源,电梯也处在停运状态。 楼道里漆黑一片,死寂的可怕。 应急灯也是形同虚设。 他打开手机电筒,微弱的光束勉强照亮脚下。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霉味。 他摸索着,一步步向上攀爬。 十五楼的高度,每一步都伴随着手臂的刺痛和内心的沉重。 终于,在一扇透着微弱光线的门前,何凯停下了脚步,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疲惫和忧虑。 “请问您是?” “大姐,您好,我是市纪委的,”何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听说这栋楼出现了裂缝,我过来了解一下真实的情况。” 女人一脸的警惕,“就你自己?” "大姐,就我一个人!” “你能解决什么问题?这政府的人来了不知道多少次,半年了,裂缝越来越大,就知道逼着我们搬走!” 何凯释然,他明白了女人的警惕。 “大姐,我并不是比你们搬走,也不干涉你们去投诉,我就是想了解一些情况而已!” “你真的只是了解情况?” “对,大姐,你见过那个部门的深更半夜来这楼上的!” 听到这,女人才稍稍放下一些戒心。 “同志,进来来说吧!” 何凯看着房间内微弱的灯光,“大姐,您这楼上怎么没电啊?” “学校的说这楼是危楼,让我们搬走,所以把电给断了,照明都是小事,我这一天上下班实在是爬不动了!” “难道就没人给你们安置吗?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说着何凯跟随女人走进了房间。 屋子不大,看得出曾经简单装修过。 但如今家具却没几样,陈设极其简单,透着家道中落的凄凉。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孩子正趴在矮桌上,借着并不明亮的充电台灯光线埋头写作业。 “大姐,我看楼上基本上没人了,你们怎么还住这儿?太危险了!” 何凯环顾四周,忧心忡忡。 “唉……” 女人重重叹了口气,眼眶瞬间红了。 “我们何尝不想搬?为了这套房子,掏空了所有积蓄,还欠着债,孩子要上学,我……我一个女人,能怎么办?” ”学校说没钱安置,政府那边……投诉了无数次,石沉大海!谁管我们死活?” “我能看看您家里的裂缝情况吗?” 女人默默点头,将何凯引到卧室。 眼前的景象让何凯倒吸一口冷气。 墙壁上,一道明显的裂缝从天花板斜贯而下,如同丑陋的伤疤。 裂缝处被粗糙地用报纸糊了好几层,但依然能看到后面墙体剥离的痕迹。 “没办法,掉灰,还漏风……” 女人低声解释,充满了无奈。 “你们投诉了,住建局来过人?” 何凯追问。 “来过!每次来,看看,拍拍照,然后就说要研究,等鉴定结果。” 女人的语气变得激动,“后来学校领导直接找我们谈话,说再闹事,影响学校声誉,就让我下岗!这官官相护……我们小老百姓,胳膊拧得过大腿吗?”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何凯默默听着,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大姐,您家里……就您和孩子?” 何凯注意到屋内没有男主人的痕迹。 女人身体一颤,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个中年男人的黑白遗像,“孩子他爸……几个月前,癌症晚期……走了……” “对不起,大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没事的,生老病死这都没什么,领导,只是我觉得世事炎凉啊!”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难怪如此困顿! 这裂缝不仅撕裂了房子,更撕裂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 “当初施工的单位也不管吗?”何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人倒是来过不少,起初长泰建安的那个项目经理也来过,他说这里没什么问题,说这是正常现象,可是这个裂缝却越来越大,再往后就没见过这些人了!” “那你们没有到政府上访啊?” “谁说没有呢?有几个老教师去过,可是...” “可是怎么了?” “都是一群黑社会!” 女人擦着眼泪,“盖这楼的老板……省里有大靠山!谁敢管?” “大姐,这市里要组织调查组,专门为这楼的事情组织的!” “没指望的,长泰建安的马老板哪一个能搬得动,新来的市委黄书记听说是好官,可我们都知道清江他说了也不算!” 何凯沉默了,新来的市委书记黄喻良他知道。 这的确是个有能力的人。 只可惜现在他也是被架空了! “大姐,这件事情我觉得一定可以办得到,我觉得你们应该往上面捅,捅到京城就没人敢不管了!” “京城?” “大姐,我知道你们都是桃李满天下,总有做记者或者在媒体工作的学生,本来这主意我不能出,可我知道你们也太难了!” “这位同志,谢谢啊,我的学生里没有做记者的,可能别的老师有这样的学生,但这幢楼是我的学生设计的,只可惜他不敢说什么!” “为什么?” “说多了要死人的!” 第46章 与麻木不仁的官僚为伍! “大姐,您能给我你这位学生的联系方式吗?” 女人再次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大姐,你别误会,我只是想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隔行如隔山,我不懂建筑啊!” “这...” 女人明显地犹豫了! 何凯接着说,“大姐,我知道您是担心有人会报复,您放心,我不会让他出事的!” 女人看着何凯诚恳的表情,犹豫再三还是对何凯说,“这就是偷工减料!这地下的桩基根本没打到位!整个楼都在下沉!他说这楼……是定时炸弹!” “是这样!?” “对,他叫于亮,学土木工程的,这是他电话。” 女人迅速写下一个号码递给何凯,“您要是打电话就说是李玲老师给的。” 何凯接过纸条,看着李玲那饱含无限期待的眼神。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李老师,您放心,我……尽力而为,谢谢您的信任。” “领导,您可千万不要难为我的这个学生啊!” “李老师,您放心吧!” 李玲抬起头,那眼神里似乎透出一丝亮光。 这是希望的光。 “领导,我们一辈子的积蓄都在这里了,您一定要帮我们啊!” “李老师,我会竭尽所能的,一定的,除非我......” “领导啊,不用说了,我一看你就是实诚人!” “李老师,无论是什么样的贪官,还有那些黑心施工单位,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会一查到底!” ...... 次日清晨,何凯提前半小时就赶到了市住建局。 韩梅也几乎同时到达。 然而,偌大的办公大楼里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直到九点整,才有一些工作人员懒洋洋地踱步进来,或打着哈欠,或端着刚泡好的热茶,仿佛不是来工作,而是来消磨时光。 何凯他们被引入会议室等待。 墙上挂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挪向九点半,由住建局牵头,质监站、教育局、城投公司等部门人员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成员,才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地走进会议室。 朱菲几乎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依旧妆容精致,身着笔挺的职业装。 看到何凯,她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会议开始,场面令人窒息。 十几个所谓的代表围坐在一起,没有议程,没有主持,七嘴八舌地扯着闲篇,抱怨着任务的麻烦,讨论着中午去哪里吃饭。 一提到实质性问题—— 比如由哪家机构进行结构安全鉴定、费用如何解决、责任如何初步划分—— 立刻开始相互踢皮球。 “鉴定?这个要找专业的检测机构,费用预算得走流程,我们质监站只负责监督程序,具体实施还得靠住建牵头。”朱菲率先撇清。 “我们住建局只管项目审批和验收程序合规性!现在楼出了问题,这是施工质量和监管责任问题!质监站是专业监督机构,你们不负责谁负责?”住建局代表立刻反驳。 “我们教育局是业主单位,但不是专业部门!我们只负责提供场地和协调学校!鉴定费?我们哪有钱?财政预算里没这笔开支!”教育局的人嗓门最大。 “城投公司是代建方,但这楼已经移交学校使用了,质保期内的问题,按理该施工单位负责维修和鉴定!我们城投最多协助沟通。”城投代表也赶紧把自己摘出去。 朱菲接着说,“既然这样,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要不领导问的时候,我们说什么?” “朱科长,这本来就是你们牵头的事情!” ...... 扯皮推诿了一个多小时,像一群无头苍蝇在嗡嗡乱撞。 连最基本、最迫切的鉴定事宜都定不下来。 每个人都在极力撇清责任,都在强调困难,对楼内居民的生命安全和眼前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缝,表现出一种惊人的冷漠和事不关己。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官僚气息和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何凯看着这群人,心中的怒火一点点积聚。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像冷水滴进油锅,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领导,”何凯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愕然、或不耐烦的脸,“我觉得坐在这里空谈毫无意义。既然无法达成一致,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现场看看?亲眼看看那道裂缝,看看住在里面的老百姓!也许,现场能给我们一点紧迫感?” 朱菲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缓缓站起身,脸上挂起一丝公式化的笑容,“好吧,既然纪委的何科长提议了,那我们就去现场实地考察一下吧。” 一行人鱼贯而出。 朱菲主动邀请何凯和韩梅上了她那辆宽敞的商务车。 四五辆公务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市一中家属院。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调查组所有人都愣住了! 也许是听到了风声,楼下已经聚集了上百名教职工家属和附近的居民。 他们沉默着,眼神复杂地看着这群姗姗来迟、衣着光鲜的“调查组”成员。 人群的目光像探照灯,聚焦在他们身上,充满了质疑、愤怒,还有一丝绝望的期盼。 也有人举着手机拍摄,记录着现场发生的一切。 朱菲的车远远停在人群外围,她摇下车窗,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厌恶:“何科长,这么多人围着……我们怎么开展工作?这太混乱了,我看……要不我们先回去,改天再来?”她试图退缩。 何凯冷冷地看着她:“朱科长,你们害怕老百姓?” “那倒不是!”朱菲立刻否认,语气有些生硬,“就是现场环境太复杂,不利于我们专业、冷静地判断。万一引发群体事件,谁负责?” “我觉得,正因为有这么多关切的眼睛看着,我们更应该在这里开个现场会!” 何凯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当众把下一步的行动定下来!给老百姓一个交代!而不是躲在会议室里扯皮,然后不了了之!” “定下来?怎么定?”朱菲的声音也带上了火气,“各单位能做主的领导都不在!我们这些人,说了能算数吗?鉴定?费用?责任?哪一项是我们几个小兵能拍板的?” “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里干等?”何凯指着那幢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等到楼塌了?等到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上了新闻头条?那时候,在场诸位,包括你们背后的领导,哪一个能跑得了干系?!” 朱菲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反驳。 她沉默了几秒,猛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调查组的其他人也只好硬着头皮下车。 何凯站在人群前,再次抬头望向那道山墙裂缝。 在明亮的日光下,那道裂缝更加狰狞可怖,像一条巨大的黑色伤疤,深深烙印在墙体上,也烙印在每一个目击者的心里。 调查组的成员们站成一排,面对沉默的人群和刺眼的裂缝,一个个噤若寒蝉。 刚才在会议室里口若悬河的劲头消失了,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和眼神的闪躲。 没有人再扯皮,但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负责任的话。 何凯看着人群中李玲老师那双充满血丝、写满期盼的眼睛,还有其他住户脸上绝望和愤怒交织的神情,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 穿着这身代表监督权力的衣服,却与这群麻木不仁的官僚为伍! 第47章 出风头! 何凯看了看这些走过场麻木不仁的家伙,走到朱菲面前。 “朱科长,我们就这样让老百姓看笑话吗?” 朱菲有点不悦,或许是碍于何凯保护过她的缘故,她还是心平气和地说,“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朱科长,难道我们不应该给老百姓一个承诺吗?” “承诺什么?你能办得到还是我能办得到?” “朱科长,我们至少应该搞清楚这座楼出现裂缝的原因吧!” 朱菲听到这,脸拉得很长,“何科长,如果我没有说错,你应该是来监督的吧!” 何凯脸色阴沉下来,“我监督什么?监督你们喝茶聊天?还是监督你们扯皮?” 朱菲涨红着脸不吭声了! “朱科长,调查组是做什么的?不解决问题我们这就是浪费粮食!” 何凯的话让一众官员都看向了他。 那些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但何凯毫不在意,“诸位领导,既然来到现场,面对百姓,我们总要有一个说法吧!” 朱菲冷冰冰的问,“何科长,你来说,我们怎么办?” “朱科长,即便现在无法做出最终结论,但做鉴定,给老百姓表个态,这不难吧!” “可是大家的意见并不统一!” “朱科长,这是底线!不能再拖了!我们不能像傻子一样杵在这里!” 朱菲犹豫了,“可是领导那边...” “朱科长,现在的媒体无孔不入,再拖下去如果被大的媒体曝光,到时候你们领导恐怕也会那你当做替罪羊!” 朱菲眼神复杂地看着何凯,似乎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她终于转向其他调查组成员,“各位同事,何科长说得有道理,大家说一说,这鉴定怎么做?费用谁来出,结论下来怎么办?” 他稍作停顿,看向教育局和城投的代表,“如果诸位现场做不了主,请立刻向各自的上级领导电话汇报!说明情况的严重性和紧迫性!” “都什么时候了,谁家有这笔预算啊?” “就是,我们现在连奖金都发不出来了,哪来的钱啊!” 城投那个肥头大耳的科长也叫了起来,“你们还考虑奖金呢,我们城投现在连贷款利息都快还不上了,现在公务用车的油都加不上。” “你们城投穷,我们教育系统哪有多余的钱?” 看着吵吵闹闹的一伙人,何凯怒斥起来,“这里不是扯皮的地方!”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领导,这都成笑话了!” 朱菲看了看何凯,又对城投的人说,“这个钱应该你们城投的出,这里就你们属于企业性质,这笔钱还是能挤出来的!” “我们现在在建项目的资金缺口还有好几个亿,银行贷款还起来都费劲,哪来的钱啊!” ...... 听着这一片的聒噪,何凯的内心五味杂陈! 他还是压制住火气,“我提醒诸位,根据合同,这幢楼验收交付还不到一年,仍在法定质保期内!所有的鉴定、维修费用,第一责任人理应是施工单位长泰建安集团!” “为按合同办事,追究违约责任,走法律程序!这才是正途!” 长泰建安这四个字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教育局和城投的人脸色剧变。 其他单位的代表也眼神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何凯的目光。 朱菲干脆就拿起电话去了一边。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禁忌的咒语,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推诿。 一直沉默的韩梅紧张地拉了拉何凯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但何凯已经豁出去了。 “诸位领导,我是个外行,但昨晚,我请教过省里的结构专家,专家根据现有裂缝形态和住户描述初步判断,这幢楼的问题很可能出在地基基础!” 朱菲一脸疑惑地问,“何科长,你怎么知道是基础问题?” “我不懂建筑,可我咨询了专家,而且专家严肃地告诉我,这种基础性的严重问题,通过后期加固来保证结构安全的可能性极低!风险极大!” “如果真的发生了不可挽回的事故,在场的各位,以及你们背后那些迟迟不做决定的领导,哪一个能逃脱审判?哪一个能洗清渎职的罪名?!” 朱菲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何凯。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恼怒。 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何科长……您……您太认真了,您不了解这里面水有多深……即使……” 何凯紧紧盯着朱菲:“施工单位的势力很大,对吧?大到你这位质监站的科长,还有在座的各位领导,都不敢按合同和法律去要求他们承担责任?” 朱菲脸色煞白,避开了何凯的逼视,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何凯环视一圈这些面色各异的官员,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今天不可能有结果了。 但他也有了一个其他的结果,那就是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拿了施工单位的好处! “我刚才说的,也只是基于专家意见的推测,最终结论,必须依赖权威鉴定报告,我的职责,是监督各位的调查程序是否合规、透明,至于具体怎么做,”何凯的目光扫过朱菲和众人,带着失望和决绝,“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何科长,这件事情真的不能这样处理,我们还是想办法让单位筹集一点钱!” “你们之前不是说都很困难吗?看来这家长泰建安真的不简单!” “何科长,我们也只能给领导汇报,至于结果我们也说不上!” 朱菲走上前对何凯说,“何科长,要不我们中午一起吃个工作餐,下午就不用来了吧!” “朱科长,不用了,你们去吧!” “这不好吧,我们这也是一个团体!” “这叫什么团体?你们除了吃吃喝喝还会做点什么?”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对韩梅低声说了一句,“我们走!” 便挺直脊背,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穿过沉默的人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韩梅愣了一下,赶紧快步跟上。 留下调查组的一干人,站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如同被当众扒光了衣服。 何凯和韩梅刚在小区外一家简陋的小餐馆坐下,连菜单都还没看,何凯的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王翰文”三个字,如同催命符。 “王科长……” “何凯,你出什么风头,就你有能耐,其他人都是傻?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三道四了?” “王科长,我做错什么了?” “何凯!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单位!我有话跟你说!” 王翰文的声音如同吃了炸药,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说完根本不给何凯任何解释和反驳的机会。 “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第48章 和领导对着干 韩梅的脸色瞬间白了,担忧地看着何凯,“何凯,王科长……发这么大火?是不是因为上午……” “没事。”何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有什么事我担着,走,回去。” “何凯,”韩梅跟着起身,急切地小声劝道,“我一直想提醒你,我们的角色是监督程序,不是去冲锋陷阵、发表意见的!那个长泰建安……背景太深了,牵扯太大了!” “那又怎样?” “你没看到今天调查组那些人,个个噤若寒蝉,谁都不敢碰吗?这就是个烧红的烙铁,谁沾手谁烫伤!” 何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韩梅,眼神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韩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如果我们都当哑巴,都当瞎子,都想着明哲保身,那还要我们纪委干什么?还要这监督权干什么?对得起楼下那些眼巴巴看着我们的老百姓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何凯,我知道你是对的,但你在有些人眼里就是想出风头,而且这里面的关系确实不好处理!” “韩姐,我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处理的,我们就是监督这些干部的,现在这个情况我们不予理会那才是失职和渎职!” “何凯啊,你还是小心一点,反正我感觉你不会轻松的!” 这时,一辆出租车过来,何凯没继续说什么,两人匆匆打车赶回单位。 午休时间,整层楼静悄悄的,只有王翰文办公室的门还敞开着,看起来这是在等何凯。 何凯敲了敲门,便直接走了进去。 王翰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何凯,仿佛要用目光将他洞穿、烧成灰烬。 “何凯!”王翰文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我给你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科长,我有做错什么吗?” “何凯,为什么要让调查组去现场,万一闹出来什么群体事件怎么办?知道吗?视频都上网了,有关部门还在处理!” “王科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群人坐在会议室,任何问题都解决不了就没有群体事件了?” 王翰文有点气急败坏地说,“那你们到了现场又解决了什么?丢人现眼!” “王科长,我们清江市被媒体点名,那幢楼搞得全国上下人尽皆知,这就不丢人现眼了?” 何凯的话让王翰文一时愣住了,他没想到今天的何凯还是这么强硬。 沉默片刻,王翰文稍稍平静一些,“何凯,我怀疑你的能力有问题,你的任务就是监督他们的调查程序!程序!懂不懂?不是让你去当包青天断案的!不是让你去指手画脚、发表高论的!” 何凯依旧平静地解释,“王科长,我也不能看着问题得不到解决吧!” “你知道你今天上午在调查组、在那么多人面前放的那些炮,让我有多被动吗?” “金书记刚才一个电话把我骂得狗血淋头!问我七科是不是出了个愣头青,想翻天?”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凯脸上。 何凯挺直脊背,迎着他吃人的目光,“王科长,调查组什么状态您不清楚吗?整个上午都在扯皮推诿,毫无效率!这样下去,别说一个月,半年都不会有结果!那些住在危楼里的老百姓怎么办?” “结果?你想要什么结果?”王翰文“腾”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何凯鼻尖,“出了问题需要你一个小小的科员来承担责任吗?天塌下来自然有高个子顶着!轮得到你在这里充英雄、发表意见?你算老几?!” “那么多老百姓有家不敢回,住在里面的也提心吊胆!万一哪天真出了事……” “住口!”王翰文粗暴地打断,眼神凶狠,“不是还没塌吗?给我记住你的身份!你的职责!不许再发表任何超出监督程序的意见!一句都不许!” 何凯的倔强也被彻底点燃,“王科长,我就这性格!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您要是觉得我碍事,那就派别人去好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王翰文气得浑身发抖,“这是跟领导说话的态度吗?反了你了!” “这就是我的态度!”何凯的声音斩钉截铁,“既然这件事落在我手里了,我查定了!这里面一定有腐败!一定有人拿了不该拿的钱,才让这种豆腐渣工程过关!才让老百姓住在这种危楼里!” “何凯!你放肆!”王翰文指着何凯的鼻子,气得语无伦次,“你知道金书记批我批得多狠吗?你想翻天吗?你一个小小的科员,也想蚍蜉撼树?” “认真工作,追查真相,难道有错?”何凯寸步不让。 “这就是对待领导的态度吗?” 何凯面对王翰文的怒火,他依旧没有退缩,“王科长,你需要什么态度?现在就拿领导两个字压我?金副书记说的难道就是圣旨?” “何凯,你放肆!” “对,我就放肆一次,以前我都是逆来顺受的,现在我就放肆一次了,你们不就是忌惮长泰建安吗?谁不知道长泰建安是金成父亲的产业?” “你还有完没完,想不想干了!” “那你完全可以开除我,辞退我,难道你能够捂住这个事实?”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翰文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何凯,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僵持了十几秒,王翰文眼中的暴怒似乎被一丝冰冷的算计取代。 他猛地坐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声音变得异常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好,好!你有种!”王翰文咬着牙,“既然你这么想查,我成全你!下午继续去调查组!但是——韩梅不用去了!让陈子倚跟你去!记住,以陈子倚为主!你,只带耳朵,不带嘴巴!给我老老实实听着!再敢多说一个字,后果自负!” 第49章 明天的报应! 下午上班,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回来。 陈晓刚和程芳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着什么。 看到何凯进来,陈晓刚故意提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对程芳说:“啧,有些人啊,就是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以为办了个案子就了不起了,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结果呢?” “在调查组指手画脚,惹得上面震怒,连累整个科室!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程芳立刻捂嘴轻笑,声音尖细地附和,“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什么背景,还真当自己是青天大老爷了?” “人家包青天可是二品大员,某些人算什么?” ”就是,这下好了,撞铁板上了吧?我看啊,别说副科了,能在七科待下去都算烧高香了!王科长下午派老陈去,明显就是去看着他,让他别乱吠的!” 她说完,还故意朝何凯的方向瞟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何凯面无表情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对周围的嘲讽充耳不闻,只是默默整理下午可能需要的东西。 陈子倚慢悠悠地泡好一杯浓茶,惬意地吹着浮沫,品了足有十分钟。 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放下茶杯。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何凯啊...”陈子倚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看戏般的悠然. “领导安排了,下午咱俩去住建局,参与那个……一中家属楼的调查组会议。” 何凯没有应声,拿起笔记本,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将陈晓刚和程芳那毫不掩饰的、如同芒刺在背的异样眼神甩在身后。 两人乘车再次来到住建局那间熟悉的会议室。 推门进去,气氛与上午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里面烟雾缭绕,充满了轻松愉快的闲聊声。 调查组的成员们三三两两坐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仿佛在参加一场茶话会。 看到何凯和陈子倚进来,朱菲眼睛一亮,立刻扭着腰肢迎了上来。 这次是她是完全无视了何凯,热情地握住了陈子倚的手,身体有意无意地贴近,“哎哟,陈主任!您可算来了!有您这样的老同志坐镇,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 朱菲下午今天换了一身更显身材的连衣裙,匀称的小腿上包裹着黑丝,上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点让人望眼欲穿的沟壑。 陈子倚一双眼睛贪婪地在朱菲身上逡巡,尤其在胸口流连了几秒,才嘿嘿笑着,用力回握朱菲的手,“朱科长太客气了!服从组织安排嘛!我啊,就是来听听,学习学习,事情嘛,你们定!你们定!我老头子不掺和。” 朱菲对自己的魅力显然是了然于胸,她不动声色地说,“我们也只能等领导的决策,也请陈主任等一等了!” 陈子倚也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妇并不是自己的菜,他咽了咽口水,“那我们等领导决策好了!” 朱菲满意地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刷起来手机,也不再理会陈子倚! 何凯面无表情,仿佛一个局外人,默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却一个字也没写。 整个下午,会议室的氛围“融洽”的诡异。 正如陈子倚所说,他们就是来“听听”的。 调查组的成员们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绝口不提“裂缝”“鉴定”“责任”、“长泰建安”这些敏感词。 “哎,你家孩子今年中考吧?准备报哪个学校?一中?那楼……” “咳,别提那个,老王,听说你上周末去XX山了?那边农家乐怎么样?” “还行还行,就是人多。对了,李科,你这身裙子新买的吧?真衬你!” “是吗?打折买的,便宜货……” “假期打算去哪玩?海南?还是云南?” “还没定呢,看孩子时间……” 时间就在这种毫无营养、刻意营造的“和谐”闲聊中,一分一秒的流逝。 何凯坐在角落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冷眼看着这群穿着体面、拿着俸禄的官员。 这些人在关系到数百户居民生命安全的重大隐患面前,心安理得地消磨着时光。 表演着官场太极的最高境界—— 无为而治,互相掩护,共同将问题拖延下去,等待它被时间或更大的事件淹没。 终于熬到了下班地点。 会议室里的人如同听到了发令枪,瞬间停止了闲聊,动作麻利地收拾东西,迫不及待离开这里。 朱菲离开前,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角落里的何凯。 那眼神复杂难明,带着一丝警告,又似乎有一丝怜悯。 随即,她脸上绽放出更加妩媚的笑容,凑近陈子倚,声音甜得发腻,“陈主任,今天辛苦您跑一趟了。” “朱科长啊,您也太客气了,这就是我的工作,领导指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朱菲笑了笑,“陈主任啊,您看,晚上要是没什么安排的话……长泰建安清江分公司的马总正好组了个局,赏脸一起去喝杯茶?放松放松?” 陈子倚闻言,眼睛都亮了,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连连点头,“哎哟!能和朱科长这样的美女领导喝茶,那是陈某的福气!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朱菲掩嘴轻笑,眼波流转,“瞧您说的!我就是借花献佛,马总那边是盛情难却嘛!” “一样一样!我也是借朱科长的光!沾光!没有您朱科长,我有什么面子?哈哈!”陈子倚笑得见牙不见眼。 朱菲斜眼瞥了眼何凯,“那叫不叫他?” 陈子倚压低声音说,“叫什么啊?叫上他给我们找麻烦啊?” 两个人出了会议室,何凯依旧隐隐约约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朱科长,说归说,那幢楼会不会真出问题啊!” “陈主任,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把,我这十几年的经验,还没见过那个楼倒了的事情...马总那边可是有漂亮女孩子哦,今晚你就大饱眼福吧!” “嘿嘿...” 何凯冷眼看着这一幕,他依旧是面无波澜。 他们做的一切,都会是明天的报应! 第50章 做了垃圾佬 夜色深沉,何凯独自蜷缩在宿舍的单人床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如同湿透的棉被,沉重地裹胁着他。 这种累,深入骨髓,比当初和秦岚并肩作战、几天几夜不合眼追查案子时更加蚀骨。 那是一种在淤泥中挣扎、眼看光明近在咫尺却被无形巨手一次次按回黑暗的无力与绝望。 昏昏沉沉间,刺耳的手机铃声撕裂了寂静。 何凯眼皮都没抬,摸索着接通,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喂?” “何凯?睡了吗?”一个清亮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秦岚! 何凯猛的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秦岚!是你啊!” “听你这声音,蔫头耷脑的,”秦岚的语气带着关切,却又故意带上点调侃,“白天视频里那个在调查组面前慷慨陈词、指点江山的小何科长呢?怎么一到晚上就原形毕露,萎靡不振啦?” “哪有的事……”何凯下意识地反驳,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等等,视频?秦岚,你怎么知道的?” “哼,现在网络多发达呀!”秦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俏皮,甚至有点撒娇的意味,“有人把你在家属楼下质问调查组的视频发到网上了,不过那个视频很快就被删了。” “删了!谁干的?” “当然是清江有关部门了,不过我手快存下来了!你猜怎么着?我给我爸看了!” 何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秦伯伯……他怎么说?肯定在笑话我不自量力、不懂规矩吧?” “才不是呢!”秦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为他不平的骄傲,“我爸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小何这小子……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一个小小科员,面对一群科级干部,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句句戳在要害上!这份胆识和担当,难得!’” “秦岚,秦伯伯真的这么说的?” “当然了,他还说,”秦岚模仿着父亲沉稳的语调,“‘这小子,只要不走歪路,沉得住气,以后大有可为!’” “大有可为?”何凯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苦涩,“秦岚,你是不知道,我回来就被新来的王翰文科长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怎么回事?你做错什么了?” “说我不懂规矩,乱放炮,惹得金成把他批得体无完肤,现在好了,直接给我封了口,让我去调查组只带耳朵,不准带嘴巴!” “金成?!”秦岚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果然是他!我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不简单我又怎么样呢?” “何凯,这正是问题的严重性所在!他们越是这样压制你,越说明这潭水又深又浑,他们害怕真相!”她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听着,这个周末,你必须来省城一趟!” “我本来就要来看你的,”何凯脱口而出,声音柔和下来,“只要这边工作……” 他顿了一下,想起王翰文的禁令和调查组的现状,自嘲道,“……只要他们不故意给我安排事绊住我。” “不是光看我!”秦岚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是我爸!他要见你!记住,这件事,对任何人都不要声张!包括你单位的人!就当是……来看我。 “秦伯伯要见我?!”何凯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暖流夹杂着巨大的责任感和一丝紧张涌上心头。 秦书记,省委常委纪委书记,要亲自见他这个小小的科员!“好!我一定去!无论如何我都去!” ...... 随后的几天,何凯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住建局那间充满“和谐”气氛的会议室。 他依旧坐在角落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笔却很少动。 在那些吹牛打屁的喧嚣声中,在那些关于股票、房价、孩子升学、明星八卦的毫无营养的闲聊里,何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显出几分萎靡和昏昏欲睡。 朱菲端着精致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角落里似乎正在打瞌睡的何凯,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她微微侧身,用只有旁边陈子倚能听到的音量,带着戏谑的口吻低语,“陈主任,您看何凯这小子,蔫了吧唧的,像是霜打的茄子。看来是真‘上道’了?被王科长收拾服帖了?” 陈子倚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一个荤段子,闻言立刻停下。 他顺着朱菲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种不屑,嘿嘿笑道:“朱科长,这还能有假?我听说了,那天这小子在调查组点完炮,中午回去就被王科长叫进办公室,关起门来‘狠狠教育’了一个多小时!” “据说动静不小,王科长拍桌子拍得震天响,把这小子骂得狗血淋头,差点吓尿了!年轻人嘛,没经历过风浪,敲打敲打就老实了!” “吓尿了?”朱菲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鄙夷,“我怎么有点不信呢?” “此一时彼一时嘛!”陈子倚摆摆手,一副洞悉世事的模样,“在领导的高压下,再硬的骨头也得弯!现在这不就老实了?白天装睡,晚上估计躲被窝里哭呢!哈哈!” 朱菲收敛了笑容,轻轻转动着茶杯,“陈主任,话虽这么说,但这件事总这么悬着也不是办法,我这心里……其实也七上八下的,您是明白人,那楼……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我们这些沾过手的,可都跑不了啊!” 陈子倚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凑近朱菲,声音压得更低,“谁说不是呢!我也愁啊!可朱科长,现在这局面……难办啊!你也知道马总……哦不,长泰那边那位爷的脾气,还有他上面那位……” 他用手指隐晦地向上指了指,“牵一发而动全身!谁敢轻举妄动?” “唉,难啊!”朱菲叹了口气,精致的眉宇间笼上一丝愁绪,“现在最难的是那几户死活不肯搬的‘钉子户’!” “用点手段不行吗?” “有个叫李玲的,倒是孤儿寡母,不过就是油盐不进,简直就是块滚刀肉!学校、街道轮番去做工作,嘴皮子都磨破了,没用!软硬不吃!” “教育局那边就不能特事特办,先给安排个临时周转房?”陈子倚提议道。 “说得轻巧!”朱菲撇撇嘴,“教育局又不是我家开的!经费、房源,哪一样是好解决的?再说了,开了这个口子,其他住户怎么办?都来闹怎么办?现在啊……” 她无奈地摇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听天由命了!但愿……老天爷保佑吧!” 陈子倚与朱菲自以为看透了何凯的“屈服”,低声议论着他的狼狈不堪。 他们却浑然不知,那个白天在角落里“昏昏欲睡”的身影,到了夜晚,却如同一个沉默而执着的幽灵。 当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何凯宿舍的灯却常常亮到深夜。 他像一头蛰伏的孤狼,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坚定的光芒。 连续几个晚上,他利用夜色掩护,悄悄潜入了市一中家属楼旁边那个早已废弃、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项目部办公室。 那里曾是长泰建安原来的工程项目部,如今只剩下几间破破烂烂的房子和满地的狼藉。 他打着手电,屏住呼吸,在倒塌的文件柜、散落的图纸和堆积如山的废弃文件中,如同考古学家般小心翼翼地翻找、挖掘。 他将所有的纸片都捡了回去,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被浸泡过的硬盘。 灰尘呛得他咳嗽不止,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手指划过冰冷的混凝土试块记录、泛黄的施工日志、字迹模糊的监理签字页…… 每一次有价值的发现,都让他的心跳加速几分。 几个晚上,他收获了这如同废纸一般的一桌子“垃圾”,或许逆转便在这些“垃圾”里面。 第51章 暧昧时刻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五。 下班的时间一到,何凯像出笼的鸟儿,直奔高铁站,登上了前往省城的列车。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他的心却早已飞到了秦岚身边。 原本计划在省城找个地方住下,第二天再去秦家。 没想到刚下高铁,秦岚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轻快,“何凯,别找地方了,直接来我家!” 何凯没有多想,打了车直奔省委家属大院。 秦家别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开门的是秦岚自己。 让何凯惊喜又意外的是,她竟然能自己行走了! 虽然动作还有些缓慢和小心翼翼,但那份独立和坚强,让何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更让他移不开眼的是秦岚的打扮。 她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纯白色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未施粉黛的脸颊在灯光下莹润如玉,清澈的眼眸含着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纯净而温暖的光彩,仿佛将窗外的夜色都点亮了。 这模样,瞬间将何凯拉回了多年前的大学校园。 那个阳光明媚、笑容灿烂他曾经暗恋过的女孩仿佛从未改变。 “你今天……真漂亮!”何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秦岚噗嗤一笑,眼波流转,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哟,何凯同志,我发现你有长进啊!都会拍马屁了?不过拍马屁也没用,我这腿啊,估计以后都得成小瘸子了! “怕什么!”何凯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坚定,“我绝不会嫌弃!真的!”他环顾四周,“秦伯伯和阿姨呢?就你一个人在家?” “他们去京城开会了,明天才回来。” 秦岚神秘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所以啊,我把保姆也打发走了,今天……就想和你单独待会儿。” 何凯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熟透的番茄,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他有些局促地移开目光,声音也低了下去,“这……这怎么好?不太方便吧……” “何凯!”秦岚佯装生气地跺了跺脚,嗔道,“你想什么呢?思想不纯洁!我就是觉得家里太安静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随即仔细打量着何凯,秀眉微蹙,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心疼,“看你,才几天没见,瘦了,也黑了,眼睛都是红的。这阵子……日子很不好过吧?” 一股暖流夹杂着委屈涌上何凯心头。 在清江遭遇的种种打压、冷眼和内心的憋闷,在秦岚关切的注视下,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是有点难,”他苦笑一声,“秦岚,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那幢楼……真怕哪天出事。” 秦岚的目光落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心下了然:“这段时间熬夜了?” 何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疲惫,“嗯,白天在调查组当‘听众’,看他们喝茶聊天拉家常,晚上……”他顿了顿。 “晚上做什么了?是不是……没干好事?” “你这不是也在胡思乱想啊!”何凯被她逗得有些无奈,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还是低声坦白,“就……只是找了些资料而已,白天不能查,晚上总行吧?” 秦岚看着何凯眼中那份熟悉的倔强和执着,心中既心疼又骄傲。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何凯的手背上,那温热的触感带着坚定的力量。“看来你还是那个不服输的何凯!我知道那家施工单位背后是谁,金家盘根错节,阻力会非常大,但是,” 她微微用力握了一下何凯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何凯,我支持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阻力有多大,我都站在你这边!” 这句掷地有声的支持,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何凯的心房。 他反手轻轻握住秦岚的手,感受着那份珍贵的信任和力量,声音有些发哽,“秦岚……谢谢你!真的!” 两人聊了很久,秦岚点了外卖。 饭后,秦岚拉着何凯,慢慢走进了自己布置得温馨雅致的闺房。 关上门,房间里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私密和亲近。 秦岚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何凯坐下。 她收敛了之前的轻松,神情变得认真而关切,“何凯,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真的……打算把这天捅破?把里面的黑料彻底翻出来?” 何凯凝视着秦岚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庞,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掩饰,“是!秦岚,我不想再这么憋屈地干下去了!看着那些人推诿扯皮,看着隐患悬在老百姓头上,我受不了!” “那你……有什么收获吗?” 何凯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疲惫却自信的弧度,“我的秦科长啊,你就不能让我保留点神秘感吗?” “神秘感?”秦岚凑近了些,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在何凯鼻尖,她歪着头,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着笑意,“在我这里,再也不许藏任何秘密了!快说!” 面对秦岚的“逼问”,何凯的心防彻底卸下。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我从他们废弃的项目部办公室,那堆没人要的废纸山里,翻到了一些‘宝贝’!足够给这幢所谓的‘合格楼’彻底定性为危楼!” “哦?什么宝贝?”秦岚的眼睛亮了起来。 “首先是关键的技术文件!”何凯语速加快,“有勘察设计单位明确拒绝签字的验收意见底稿!上面清楚写着‘桩基质量未达设计要求,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不同意验收’!我敢打赌,最后档案馆里存档的验收报告,上面的签字绝对是伪造或者代签的!” 秦岚倒吸一口凉气:“设计单位不同意验收还能验收通过?而且还交了房!那这问题……比想象的还要严重!还有别的吗?” “还有!”何凯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一些被当作废纸丢弃的工程流水账本草稿,以及几张……没来得及彻底销毁的银行转账凭条存根!虽然不全,但指向性很明确!” “何凯!”秦岚忍不住惊呼出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真相不眠不休、在垃圾堆里挖掘证据的男人,心中充满了震撼和难以言喻的心疼与钦佩。 她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带着由衷的赞叹,“你……你真是……太不容易了!为了这不憋屈,你真是拼了命在下工夫!” 她顿了顿,脸上忽然飞起两朵红云,声音变得又轻又柔,带着一丝娇憨,“我……我想要奖赏一下你!” “奖赏我?”何凯看着秦岚突然泛红的脸颊和含羞带怯的眼神,一时有些懵,“奖赏什么啊?” 话音未落,秦岚突然倾身向前,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在何凯完全没反应过来之际,她温软带着清香的唇瓣,如同轻盈的蝶翼,飞快地、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脸颊上! “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第52章 温柔乡里 何凯只觉得脸上被吻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瞬间燃起一片燎原之火!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擂击,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颊,那里滚烫一片,连带着整个脖子和耳朵都红得滴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笑靥如花的秦岚,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羞涩和无措:“秦……秦岚……这……这……” 秦岚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呆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眼中闪烁着狡黠而动人的光芒,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这什么啊?木头!本姑娘都这样主动了,你还不懂啊?” 说着,她不再给何凯反应的机会,身子一软,轻轻依偎进何凯的怀里,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少女的馨香和温软的身体瞬间包裹了何凯,让他浑身僵硬,却又有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无法言喻的悸动席卷全身。 “何凯啊……”秦岚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今晚……就住在这里吧,我一个人……害怕。” “这……这不方便啊……”何凯的声音干涩沙哑,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这可是……秦伯伯家……” “那也是我的家啊,没什么不方便的!” 秦岚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迷离的眼睛直视着他。 语气带着娇蛮和一丝深藏的期待,“你就住在我这里,哪里都不许去!我……我想和你好好的……聊一聊。” 何凯看着秦岚那期待的眼神,犹豫中还是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是睡沙发吧!” “那沙发能盛得下你啊?” “这不好吧,你这受了那么重的伤......” “何凯,说你思想不健康,还真的不健康了,今晚你就当我是你哥们,好吗?” 说着秦岚将自己的枕头丢在一边,又拿出一个枕头和毯子。 “就这里,我们彻夜畅谈!” 说着秦岚却背过身,丝毫不在意身后的何凯,脱去裙子。 她的身材真棒,何凯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虽说在医院里看到过,但那个时候哪里顾得上欣赏! 何凯的心脏如同脱缰野马一般狂跳,这是自己的老同学,更是自己曾经的领导。 秦岚换上了一件居家服,转身看了看何凯的模样。 “小子,是不是大饱眼福了,在医院里可让你小子看光光了,不过你还算是有良心,没有动什么邪念!” “哪也要敢啊,那可是医院...” 秦岚掐了一把何凯的大腿,“你还真的有歪心思啊!” “我…我…” “我什么啊,不过还是冷静一下,现在我们还没到那个时候!” 何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努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的狂躁。 “何凯,我觉得你现在头脑还是要清晰,金成做了纪委副书记,而且一中住宅楼也是他的家族企业建设的,他一定会找你的麻烦!” 秦岚的话将何凯拉回到现实中,“是的,任命的那天,我给他打了招呼,但人家根本就不理会我!” “这都是小事情,他一定会给你穿小鞋,甚至给你点颜色看看!” “没关系,那我就撑破这个小鞋!” “好,这也是考察你的一次机会!” “考察我?就这样考察我啊!” “这也是爸爸说的,他说一个人只有在逆境中才能看到有多大能力,有什么样的品质!” “秦岚,你知道秦伯伯见我要做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一定不是坏事,也不会明着说让你做他女婿!” “嗯,我倒是想做他老人家的女婿!” “看看,暴露本性了吧,不过有个人倒是千方百计在追我,我都快烦死了,每天晚上发乱七八糟的短信!” “是不是金成啊?我看看!” “看什么看,肉麻死了,我全删了!” ...... 次日中午时分,秦书记与秦母都回来了。 秦岚也开心得如同小孩一般。 秦书记热情地和何凯打了招呼。 一家人加上何凯吃完午饭,秦书记将何凯单独叫去了书房。 “小何啊,看了小岚给我的视频,你小子进步很快啊,真有点大将风范!” 何凯有点紧张,他不好意思地说,“让秦书记见笑了,我也是实际体验了老百姓受的罪!” “对,我们就是一切要从群众利益出发,不过听小岚说,你被你们领导修理一顿泄了气?” “秦伯伯,真不敢啊,我只是想搜集些资料,因为组织上不支持,我也只能秘密做这件事情了!” 秦书记微笑着说,“不错,有头脑了,不过你说的那个组织里的人也是会犯错误的,而且几个人的话也代表不了组织!” “秦伯伯,您说得对,不过我就是想纠正这个错误!” “小何啊,你做得对,我也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小岚也给我说过让我把你调离清江市纪委,说说你的想法吧!” “我觉得我不能当逃兵,其实上一个案子我觉得并不完美,赵振坤这个医院院长有那么大的能量?我一点儿也不相信,我觉得他还有一个强大的保护伞!” 秦书记的神情严肃了起来,“继续说下去!” “秦伯伯,那个案子涉案金额不下十亿,现在落实的还不到两个亿,出现这么大的差额说明我们查的根本就不彻底,有人不让我们继续查下去了!” 秦书记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的确,清江市的问题很严重,每天都有大量的举报材料到省上,但有些人却打通了很多关节,有问题还被推荐上来,省委我也只有一票,左右不了什么!” 何凯知道秦书记有所指,他点点头,“秦伯伯,我知道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撼动什么,可是我会成为一条鲶鱼,让那一潭死水动起来。” “小子啊,我还真的小看你了,这个境界,不过你可知道你会面对什么?” “我知道,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疯狂地打压我!” “是的,你现在不是在秘密调查你们清江一中家属楼的事情吗?一旦盖子被掀开一条缝,那一定会受到反扑,甚至有人会弄死你,所以小何,凡是多动脑子,注意策略!” “是,秦伯伯!” “小何,这段时间你先在那边查,继续你的秘密行动,你说得对,上次医疗腐败案没有彻底掀开清江的盖子,这一次我想利用这个契机,派巡视组下去!” “那太好了!” “还有,我告诉你,清江市一中家属楼的事情都有人举报到京城了,我们省纪委也收到了不少,我倒是要看看你们清江市有关部门能做出什么结论?” “那一定会将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第53章 关键信息! 说完这些,秦书记一改严肃的表情,他看着何凯,“小何啊,你独立查案,而且是秘密搜集资料,一定会遇到大量的困难,无论如何我会支持你的!” “秦伯伯,我觉得您这是在考验我!” 秦书记爽朗地笑了起来,“小何啊,你这都能看出来啊!不错,继续努力,不过小岚可是一直为你说好话哦!” 何凯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秦伯伯......” “小何啊,你是个好孩子,不过你和小岚之间的事情我和你阿姨都不干涉,看你们自己的意愿了!” “谢谢秦伯伯!” “谢什么啊?小何,有一点我要告诉你,小岚我不打算让她回清江,你知道为什么?” “秦伯伯,这个我真不知道!” “其实小岚一直想回去和你在一起,可是现在清江的情况你也知道,很多人都已经知道她是我的女儿,她在清江市纪委,有些事情只会是更复杂!” “我明白了,秦伯伯!”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还有啊,记住,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你是做什么的?不被困难压垮容易,但不被歪风邪气带偏就难一点,如果有一天你也变成那样的人,那我是会干涉你和小岚的交往的!” 看着秦书记严肃的表情,何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我就和你谈这些,记住,我不会给你尚方宝剑,一切都要靠你自己,有时候我的帮助也只是一把梯子,攀登还是要靠你自己!” 何凯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秦伯伯,您的话我记住了!” “好了,小子,我还有事要出去,和小岚聊一会去!” “好,秦伯伯,我等会就要回去了!” “这才周六,着急什么?” “秦伯伯,实在不好意思,那些资料我还没有整理完,我真不敢懈怠!” 秦书记赞赏的点了点头,“嗯,年轻人以事业为重是对的,放心大胆地干吧!” 告辞了秦岚一家,何凯感觉自己如同一块充满电的电池,似乎充满了力量。 他并没有立刻回清江,而是找到了于亮,那位老教师李玲的学生。 他没有立刻返回清江,而是拨通了那个于亮 两人约在一家位置偏僻、环境清幽的老式茶楼。 何凯提前到了,选了个靠里、被绿植半遮挡的卡座。 当于亮出现时,何凯立刻认出了他——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斯文却带着浓浓书卷气和挥之不去的忧虑的年轻男人。 他步履匆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一只受惊的鸟。 “于工,你好,我是清江市纪委的何凯。” 于亮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桌边,推了推眼镜,再次审视着何凯,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戒备,“何科长?您找我……有什么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何凯理解他的恐惧。他示意于亮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于工,别紧张。我今天来,不是来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只是想了解一些关于清江一中家属楼项目的真实情况,我保证,今天的谈话内容,仅限于你我之间,绝不会将你置于险地。” 于亮端起茶杯,手却微微有些颤抖,茶水在杯中晃荡。 他垂下眼帘,依旧摇头,“领导,您别问了,事情都过去了,我也只是个普通工程师,人微言轻……” 何凯没有强逼,而是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经过仔细拼接、放大处理的高清照片—— 正是那份被废弃的、有于亮和他同事明确签名、写着“桩基质量未达设计要求,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不同意验收”的基础验收意见记录! 虽然文件被撕得四分五裂,而且纸张上满是污渍,但这还是被何凯拼了起来。 “于工,”何凯将手机屏幕转向于亮,“你看这个,这份文件,足以证明你们设计单位当时是恪尽职守、坚持了原则的!所有技术责任,不在你们!他们后来归档的所谓‘合格’报告,才是伪造的!” 于亮的目光瞬间凝固在手机屏幕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瞳孔因震惊而放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这……这……您是从哪里找到的?他们当时……当时明明说这份文件在转移过程中丢失了!还让我同事去补签了另一份……我……我一直以为……” 于亮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份文件的重现,意味着何凯的调查,已经触及了事件的核心! “我见了李玲老师。”何凯收起手机,声音带着理解和沉重,“我知道这幢楼的问题牵扯有多深,背后站着谁,我更知道,你,以及所有像李老师那样无辜的住户,都需要保护,我今天来,不是要你冲锋陷阵,只是想寻求真相,寻求一个能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 于亮陷入了沉默,眼神剧烈地挣扎着。 他看看何凯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又看看窗外。 “何科长,”于亮的声音嘶哑了许多,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试探,“您……您查到这个地步,应该知道您面对的是什么。我……我告诉李老师,是于心不忍,看着她孤儿寡母住在危房里……但是……” 何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明白你的顾虑,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不是莽夫,我需要的是证据,是能撬动铁幕的支点!” “您需要……什么?”于亮的声音几不可闻。 “原始的设计文件,桩基施工和验收的原始数据记录,所有能证明实际施工与设计严重不符、偷工减料的铁证!”何凯目光灼灼,“我知道这些东西,设计院肯定有存档。” 于亮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带着点被看穿的尴尬:“何科长,您……您真是厉害,存档是有……但……” “但你也知道,存档的东西,未必是‘完整’或‘原始’的,对吗?”何凯替他说了下去,眼神锐利,“于工,我相信以你的专业素养和当初发现问题时的警觉,一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比如……扫描备份?” 于亮身体一震,惊讶地看着何凯,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的纪委干部。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仿佛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服了,你们纪委的人……太厉害了,没错,我有备份,所有的设计图纸、计算书、现场验收记录、包括那份被‘丢失’的拒绝验收意见……我都扫描了,加密保存在一个私人U盘里。” 何凯心中一喜,但面上保持平静:“太好了!这非常关键!” “不过……”于亮的神情再次变得凝重,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何科长,我还有……更直接的东西。” “什么?”何凯的心猛地一跳。 “影像资料!”于亮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小U盘,推到何凯面前。“我……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桩基施工那段时间,正好我在现场,我用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旧手机,断断续续录下了一些关键节点的施工过程,特别是……灌桩深度不足、钢筋笼偷工减料、混凝土标号明显不对……这些画面,时间、地点、施工部位、甚至……某些现场指挥人员的脸……都拍下来了。” 何凯强压住内心的激动,郑重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U盘。 “于工,谢谢你!这份资料,价值连城!你放心,我知道它的分量,也明白你的处境,我会用最安全的方式处理它,绝不会牵连到你和你家人!我以我的职业和人格担保!” 何凯再次紧紧握住于亮的手,感受到对方掌心冰冷的汗湿。 “虽然前路艰险,我不知道最终能否掀开这个盖子,但我向你保证,向李玲老师保证,向所有住在危楼里的百姓保证——我何凯,一定会拼尽全力,给他们一个交代!还他们一个公道!” “何科长,您的决心,我看到了,但是……请您务必万分小心,清江的水,比您想象的更深、更浑、也更……血腥。” “你受到威胁了?” “我们领导已经与我们谈过话的,我今天出来都担心被人撞见!” 于亮喝了口茶水,“您要知道,当初负责这个项目现场监理的工程师……姓张的那个小伙子……在项目验收后不到三个月,就……就意外车祸身亡了,警方最后认定是……酒驾,其实他也是偷偷备份了一些原始记录。” “这盖子……一旦真的掀开,下面埋着的,可能不只是腐败……还有……人命!”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何凯耳边炸响! 他握着U盘的手,瞬间变得冰冷。 车祸?酒驾?意外身亡? 一个刚刚发现问题并可能掌握证据的监理工程师? 这不仅仅是一桩贪腐案了!这背后,可能还隐藏着更黑暗、更可怕的秘密! “于工……谢谢你!这个信息……非常重要!” 第54章 全国都知道了! 随后的几天,何凯依旧与往常一样。 白天在调查组昏昏欲睡地调查,晚上则如同夜猫子一般整理那些资料。 而调查组也请了“权威”的机构,终于出具一份报告,这也算是有了成果。 报告的核心结论,将责任推给了“不可抗力”—— 地下存在无法探明的复杂溶洞! 施工方提供的“完美”资料似乎佐证了这一点。 报告用一堆晦涩的地质术语和看似严谨的数据图表,编织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将人为的偷工减料和渎职腐败,轻飘飘地归咎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陈子倚作为纪委代表,看都没仔细看报告全文,脸上堆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大笔一挥,龙飞凤舞地在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在签一份无关紧要的报销单。 至于报告中提及的后续处置和居民安置? 那依旧是空中楼阁,调查组的使命似乎随着签字的完成,已经“圆满”结束。 住户的绝望和头顶的利剑,被这份盖着红章的纸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这天晚上,何凯终于完成了所有资料的整理和初步分析。 桌面上,从废弃项目部挖出的纸质证据、于亮提供的电子扫描件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影像资料U盘,被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地整理归档。 十几天的夜以继日,在如同垃圾堆的废纸片里的翻找,此刻终于凝结成一份沉甸甸的证据链。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短暂的释然涌上心头。 他终于可以关掉台灯,好好睡一觉了。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存在了几分钟。 刺耳的手机铃声如同午夜凶铃,在寂静的宿舍里炸响! 时间指向晚上十点半。 屏幕上跳动着“王翰文”的名字,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王科长……” “何凯!废话少说!立刻!马上滚到我办公室来!”王翰文的声音如同暴躁的野兽在咆哮,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狂怒和惊惶。 没等何凯说一个字,“啪”的一声重重挂断,那忙音都带着暴戾的气息。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何凯。 他迅速穿好衣服,奔向单位。 整栋大楼漆黑一片,只有王翰文科长办公室的灯光惨白地亮着。 何凯敲了敲门框,走进去。 王翰文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疯兽,在办公桌后焦躁地踱步,脸色铁青,五官扭曲,眼神赤红,仿佛刚死了至亲一般难看。 看到何凯,他猛地停住脚步,如同找到了发泄口,狠狠一巴掌拍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 “砰!!!” 巨响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起来。 “何凯!你他妈干的好事!”王翰文指着何凯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声音因极度愤怒而撕裂变调。 何凯强压着心跳,眉头紧锁,声音尽量保持平静:“王科长,我做了什么?请您明示。” “明示?你他妈装什么糊涂?” 王翰文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平板电脑,手指几乎戳破屏幕,猛地怼到何凯眼前,“看看!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不是你他妈干的还能是谁?是谁把那些狗屁暗访视频捅到京城电视台的?啊?现在全国都他妈知道了!《新闻聚焦》!黄金时段!头条!” 屏幕上,赫然是京城电视台新闻聚焦栏目的画面回放。 镜头里,一中家属楼那道狰狞的裂缝被高清特写,住户李玲绝望的哭诉、调查组扯皮推诿的录音片段、专家对报告“溶洞说”的尖锐质疑……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刺穿了清江市精心粉饰的太平! 节目的标题更是触目惊心:裂缝下的谎言:谁在漠视数百户居民的生命安全? 何凯看着屏幕,瞳孔微缩,心中瞬间了然。但他脸上依旧是一片真实的困惑和冷静,“王科长,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您,我从未接触过任何媒体记者,更不认识京城电视台的人!这件事被曝光,只能说明一点,纸终究包不住火!是你们自己埋下的雷,自己引爆了!咎由自取!” “你放屁!何凯!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我看你就是那个内鬼!你他妈就是看不得我们好!” “王科长,”何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凛然的正气,毫不畏惧地迎上王翰文吃人的目光,“您要怀疑我,可以!请拿出证据!您可以查!彻彻底底地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过,对于这位敢于揭开黑幕的记者,我倒是很佩服!他做了很多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是条汉子!” 何凯这不软不硬、甚至带着褒扬“敌人”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王翰文脸上。 他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猪肝色,气得嘴唇哆嗦,指着何凯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何凯!你就是这样跟你的领导说话?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王科长!”何凯挺直脊背,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那您告诉我,我应该怎么跟您说话?是卑躬屈膝承认我没做过的事?还是对这份明显糊弄鬼的调查报告拍手叫好?如果您认定我有问题,证据呢?程序呢?我何凯随时接受组织的任何调查!但请您,拿出依据!” “反了!反了天了!”一个更加冰冷、带着浓重官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金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在何凯身上。 整个办公室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翰文如同见了救星,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到极致的嘴脸,小跑着迎上去,腰弯成了九十度,“金书记!您……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我处理就行,我马上处理……” 金成看都没看王翰文,径直走到何凯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那目光仿佛在看一只碍眼的蝼蚁。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翰文啊,这事,已经捅破天了,省里震怒,巡视组明天就到,这个何凯,”他用下巴点了点何凯,如同点一件垃圾,“你打算怎么处理?” 王翰文立刻像得了圣旨,腰弯得更低:“听领导的!金书记,全听您指示!” 金成眼皮都没抬,冷漠地吐出两个字,“停职。”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下! 何凯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金书记!为什么停我的职?我犯了哪一条纪律?请您明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为什么?”金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轻蔑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好大的官威!” “何凯,我告诉你!就凭我是清江市纪委副书记!就凭我分管干部!我说停你的职,你就得停!明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办公室!哪里也不准去!再敢多说一个字,后果自负!反了你了!” 面对这赤裸裸的权力碾压,何凯胸中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他迎着金成那吃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如同冰棱碎裂,直刺金成的要害: “金成!你少在这里摆官架子!你不就是怕吗?怕你金家那个长泰建安的盖子被彻底掀开?怕你老子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被查个底朝天?像你这样滥用职权、包庇家族、罔顾人命的人坐在纪委副书记的位置上,你觉得你能服众吗?清江的老百姓能服吗?” “轰——!” 何凯的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炸响! 金成的脸瞬间由阴沉涨成了猪肝般的紫红色,太阳穴的青筋剧烈地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他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又像是被最恶毒的诅咒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何凯竟然敢!竟然敢在公开场合! 如此赤裸裸地撕开他的遮羞布! 直指他家族最核心的命脉! “你……你……你放肆!!”王翰文被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推搡何凯,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谄媚而变得尖厉扭曲:“滚出去何凯!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滚!立刻给我滚出去!” 第55章 劳动改造 第二天清晨,何凯像往常一样走进监督七科办公室。 然而,扑面而来的气氛冰冷而诡异。 他习惯性走向自己的位置,却发现那里赫然坐着陈晓刚! 而韩梅的座位也有人,办公室里多了几张陌生的、带着审视和好奇的年轻面孔。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晓刚,我的东西呢?为什么占了我的位置?” 陈晓刚慢悠悠地抬起头,靠在椅背上。 他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鄙夷眼神上下打量着何凯。 仿佛在看一件垃圾,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冷笑,“哟?何大功臣来了?你不知道吗?你的‘新岗位’在后勤组!这里,没你的位置了!” “什么?后勤组?” 陈晓刚的嘴角露出一丝鄙夷,拿出一张纸。 “这是正式通知,金成副书记签发的,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后勤组? 何凯如遭雷击。 那是归办公室管辖的一个编外部门。 负责整栋大楼的清洁、搬运、收发办公用品等杂役。 成员多是些领导的家属或临时工,毫无地位可言。 一个正儿八经的公务员被发配到哪里,接受一群临时工的管理? 这已不仅仅是发落,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金成对他昨晚“犯上”最直接、最恶毒的报复! 目的就是将他彻底踩进泥里,让他在单位里抬不起头,最好自动滚蛋。 何凯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我想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停职我理解,但调动去后勤组,依据是什么?” “依据?”陈晓刚嗤笑一声,眼神里的鄙夷更甚。 “这就是组织的安排!金书记亲自定的!怎么,你不服?想抗命?” 这时,程芳扭着腰肢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刻薄的笑意,“陈科长,您还跟他废什么话呀?咱们七科现在可是核心办案科室,怎么能让这种……不识抬举、吃里扒外的‘叛徒’待着?平白污了咱们的地界儿!” “叛徒?”何凯目光锐利地转向程芳,“程芳,你把话说清楚!我叛了谁?” “哼!你自己心里清楚!” 程芳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标准的市井泼妇骂街姿态。 她尖声叫道,“把京城记者招来,给咱们清江、给纪委脸上抹黑!不是叛徒是什么?赶紧的,拿上你的破烂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她一边说,一边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鄙夷地指向墙角。 何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自己所有的个人物品—— 书籍、水杯、一个用了多年的旧笔筒,甚至几张私人照片—— 都被胡乱堆在墙角的一个破纸箱里,上面还蒙着一层灰尘,如同被丢弃的垃圾。 看着这无比滑稽又充满恶意的场景,看着陈晓刚小人得志的嘴脸和程芳那副泼妇样,何凯突然觉得荒诞至极。 一股悲凉又夹杂着讽刺的笑意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涌出,他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你还敢笑?!”陈晓刚被他这笑声彻底激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门口吼道,“何凯!我最后警告你一遍!立刻!马上!拿着你的垃圾,给我滚去后勤组报到!否则,后果自负!” “好,好!我走,立刻就走!” 何凯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冰冷而平静。 他没有再看办公室任何人一眼。 仿佛那些嘲讽、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都是空气。 他默默地走到墙角,弯腰抱起那个装着他“过去”的破纸箱。 他没有回头,挺直脊背,抱着箱子坚定地走出了这个曾经短暂容纳过他理想、如今却只留下屈辱的办公室。 但他知道,他不能够离开纪委,离开就是屈服,彻底的屈服! 何凯来到了位于大楼最偏僻角落的后勤组办公室。 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肆无忌惮的嬉笑声和织毛衣的竹针碰撞声。 他推开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三个中年女人姿态各异,一个正对着小镜子仔细地往脸上涂抹劣质粉底。 另外两个则埋头织着毛衣,毛线球滚落在地也懒得捡。 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这个抱着破纸箱的年轻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和一丝……看热闹的轻蔑。 “大姐们好,我是何凯,来报到的。”何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那个抹粉底的女人放下小镜子,挑剔地上下打量着他,慢悠悠地开口,“哦——你就是那个被‘发配’来的何凯啊?” “是。”何凯简短回答。 另一个稍年轻些、织着鲜红毛衣的女人站起身,用下巴颏点了点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那里有一个被几个布满灰尘的旧文件柜半包围着的破旧桌子,桌上还堆着些杂物。 “喏,你的位置在那儿。” 她眼神里却透着和冯芸一样的鄙夷,仿佛在指使一个下人。 何凯没说什么,走过去,将纸箱放在地上,开始默默清理那张布满灰尘和污渍的桌子。 抹布擦过桌面,扬起一片灰尘。 一直没说话的第三个女人,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穿梭在毛线间。 她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冯芸听,“冯组长,这下可好了,总算给咱组派来个男的,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后勤组这摊子活儿可不好干呐!整栋楼的清洁、办公用品收发、仓库管理……对了,” 她终于抬眼瞥了何凯一下,眼神冰冷,“以后领导办公室的卫生,还有各楼层的男卫生间,就交给新来的小何吧!以前这些活儿可把我累得够呛,干得再好领导也不满意,嫌味儿大!这下总算解脱了!” 顾玲玲立刻接口,“就是就是!冯组长,我负责的公共区域面积那么大,也忙不过来呢!以后我就专心管好公共区域和女卫生间就行了!” 冯芸重新拿起小镜子,欣赏着自己刚涂好的粉,满意地点点头。 “何凯,都听见了吧?以后领导办公室的卫生、所有楼层的男卫生间清洁,还有给领导办公室送桶装水,就都归你了!现在,” 她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桶水,“去,先把所有领导办公室的水都换上新的!动作麻利点!” 何凯看着冯芸那颐指气使、充满嘲讽的眼神,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想到昨晚金成那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想到秦岚的信任,想到秦书记的期许,想到自己手中那些证据…… 他强行将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小不忍则乱大谋! 金成现在巴不得他暴怒辞职,或者再犯错误,好名正言顺地彻底将他踢出局! 何凯一言不发,转身走向墙角,默默地搬起几桶沉重的桶装水,放到旁边一个小平板车上。 他推着车,在昔日同事们或同情、或鄙夷、或纯粹看笑话的复杂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领导办公区。 “哟,这不是何大科长吗?改行送水了?” “啧啧,这水桶扛得还挺稳,看来是块干粗活的料!” “少说两句,人家可是‘功臣’,小心人家再叫记者来曝光你!” “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嘲笑声毫不避讳地钻进何凯的耳朵。 他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将一桶桶水扛起,敲开一间间领导办公室的门,默默地换上。 终于,他来到了方国栋常务副书记的办公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扛起一桶水,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方国栋略显疲惫的声音。 何凯推门进去,默默地将旧水桶取下,换上新的。全程低着头,没有看方国栋一眼。 就在他换好水,准备离开时,方国栋叫住了他:“何凯。” 何凯转过身,看到方国栋正看着他,眼神异常复杂,有惋惜,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方常委……”何凯低声应道。 方国栋没有起身,只是隔着办公桌,缓缓地、郑重地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何凯,”方国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好样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古有韩信忍胯下之辱,今有何凯……扛桶装水!这份心性,我老方佩服!我还是看好你!” 何凯心头一热,鼻子有些发酸:“方常委,我……” 方国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郁。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小何啊,我的处境……现在也很艰难,可能……遇到一些麻烦,有些事,我也说不清楚。现在,我已经被边缘化了,能帮你的……很有限了。” 何凯心中一惊:“方常委,您……” “但是,何凯!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不要放弃!无论如何,不要放弃你心中的坚持!” 方国栋停顿片刻,声音更加低沉,“黑暗终究会过去!黎明……就在前方!” “记住我的话,用不了多久,现在这些对你指指点点、肆意嘲笑你的人……他们都会笑不出来的!” 何凯点了点头,他并没有说什么,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他会让这些人有一天再也笑不出来! 第56章 方国栋被举报 离开方国栋的办公室,何凯肩上的空桶仿佛重逾千斤,压得他脊背微弯。 刚才方常委那无声的肯定和沉甸甸的嘱托,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此刻却更反衬出前路的屈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走向走廊尽头金成的副书记办公室。 何凯扛着水桶来到金成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没有回应。 他推门进去。 金成正埋首在一份文件里,仿佛沉浸其中,对何凯的到来毫无察觉,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的静默,只有金成手中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冰冷而清晰,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空气。 何凯对此早已习惯,他沉默地走到饮水机旁,卸下旧桶,动作尽量轻缓,但水桶接触地面的轻微磕碰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将沉重的新桶熟练地抬起、对准、压下,“咔哒”一声安装到位。 整个过程,金成纹丝不动,仿佛何凯只是一团移动的空气,不值得他浪费一丝目光。 就在他拿着空桶打算离开的时候,金成说话了。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却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扎向何凯: “站住。” 何凯脚步一顿。 金成终于抬起头,却不是看他,而是用钢笔尖随意地指了指角落那个几乎要溢出来的垃圾桶,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充满恶意的弧度。 “眼瞎了?没看到垃圾桶满了吗?” 何凯厌恶地看了眼一本正经的金成,攥紧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胸腔里几乎要炸开的怒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金成办公室里昂贵熏香味道的空气,此刻闻起来却令人作呕。 他默默地收拾起垃圾桶离开了金成的办公室。 他走过去,蹲下身,将散落在桶边的几片废纸捡起,再费力地将塞得过满的垃圾袋扎紧、提出来。 整个过程,金成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一直落在他弯曲的脊背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仿佛在欣赏一件低贱物品的表演。 何凯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如同实质的烙铁,烫得他后背发僵。 他提着散发着异味的垃圾袋,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坚定,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关在了门后。 做完这一切,回到后勤组办公室,里面依旧是烟雾缭绕和织毛衣的“咔哒”声。 何凯刚把垃圾袋放到门外指定位置,冯芸那带着市侩腔调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哟,换水回来啦?手脚还挺麻利嘛。” 她放下小镜子,用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颐指气使起来。 “小何啊,别歇着了!还有卫生间,领导们快上班了,现在赶紧去打扫一遍!里里外外都弄干净点,正好熟悉一下你的新岗位!” 何凯想起方国栋的话,又默不作声地拿起墙角的拖把、水桶和抹布,转身走向那弥漫着消毒水和污浊气息的走廊尽头。 面对同事们鄙夷的眼神,他默不作声地打扫着卫生间的污秽。 刺鼻的氨水味混合着其他难以言喻的气味冲击着他的感官,冰冷的瓷砖地面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 他弯下腰,用刷子用力刷洗着便池内壁的顽固污渍,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脚和袖口。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蛰得眼睛生疼。 到了三楼的卫生间,何凯满头大汗地用拖布擦拭着刚冲洗完、湿漉漉的地面。 他正费力地想把角落一片水渍拖干,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充满优越感的声音: “哟嗬!这不是我’何凯同志吗?这清洁工的工作,干得还挺顺手啊!啧啧,看这姿势,专业!” 何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新任七科副科长陈晓刚。 何凯并没有理会,而是继续用力地推着拖把,将脏水赶向地漏方向。 “嘿,跟你说话呢,聋了?”陈晓刚见何凯无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恼怒,故意上前一步,皮鞋尖几乎踩到何凯刚拖过的湿滑地面,“好狗不挡道!边上去!没看见老子要上厕所?” 何凯依旧没有理会,只是默默地向后挪了一步,退着继续拖旁边一块区域。 他的沉默和隐忍,在陈晓刚看来更像是无声的挑衅。 这时,又有几个其他科室的人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陈科,早啊!哟,这不是你们七科的何凯吗?怎么……改行打扫厕所了?”其中一个故作惊讶地问道。 “现在不是了!”陈晓刚立刻撇清关系,声音带着夸张的鄙夷,“人家现在可是后勤组的顶梁柱!我们七科小庙,怎么供得起这么大一尊神啊?人家志向远大着呢!”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接口,语气充满讽刺,“看着平时老实巴交的,谁能想到有这‘本事’?偷偷摸摸就把京城的大记者请来了,把我们清江的脸、市纪委的脸,按在地上使劲儿踩!曝光?他可真敢!要我说啊,落到这步田地,纯属活该!自找的!” “哎,说起来,”又有人故作好奇地问,“咱们市纪委历史上,有没有公务员被‘下放’来扫厕所的先例啊?” “有啊!”陈晓刚立刻抢答,指着何凯,声音充满了恶毒的快意,“这不就是嘛!开天辟地头一个!而且还是归咱们冯芸大姐直接领导的得力干将!何所长,你说是不是?” “哈哈哈哈……” 狭窄的卫生间里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刺耳的哄笑声,如同无数根针扎在何凯的耳膜上。 何凯打扫完地面,端起脏水桶准备离开,里面却又有人捏着嗓子怪叫起来,“哎哎哎!何所长,别走啊!你看这地,刚拖完怎么又脏了?快过来擦擦!” 何凯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只见靠近门口的地砖上,赫然有一小滩散发着骚气的、新鲜的黄色液体—— 显然是有人故意撒上去的。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怒火直冲头顶!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克制而微微颤抖。 何凯进去,默不作声地拿起拖把,用力地、反复地在那滩污渍上擦拭,仿佛要将这令人作呕的羞辱连同地上的污秽一起彻底抹去。 冰冷的水浸透了他的鞋面。 而身后,又是一阵更加放肆、更加得意的嘲笑声: “陈科啊,您给封的这个所长职务真不错!咱们纪委的厕所所长,这官儿得多大?管着整栋楼的进出口呢!” “反正是大官……”陈晓刚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应和着。 又是一阵放肆的、如同胜利宣言般的嘲笑声,在充满污浊空气的卫生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何凯用力拧干拖把,浑浊的脏水溅起。 他挺直脊背,端着水桶,在那些嘲弄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走了出去。 …… 就这样,何凯在后勤组做了两天。 这两天,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在无休止的体力劳作和精神折磨中。 三个女人也毫不客气地把所有体力活都推给了何凯。 沉重的桶装水仿佛永远扛不完,从一楼到顶楼。 堆积如山的办公用品需要他一个人整理搬运入库。 领导办公室的清洁要求近乎苛刻,地板要光可鉴人,垃圾桶不能有丝毫异味。 而最令人身心俱疲的,是那仿佛永远打扫不干净的卫生间,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带着恶意的“意外”污秽和随之而来的羞辱。 每天回去,何凯整个身体都如同散了架,肌肉酸痛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更沉重的是精神上的碾压。 无数的嘲讽还有鄙夷,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甚至来自那些素不相识的、只为看一场“落水狗”好戏的人。 他的神经被反复拉扯、摩擦,他已经麻木。 而只有晚上,与秦岚的通话才能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还在。 电话那头秦岚清脆悦耳、充满关切的声音,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温暖的慰藉,让他记起自己是谁,为什么而坚持。 他并没有告诉秦岚自己的处境。 他强撑着用轻松的语气,说着一切都好,他不想让秦岚为自己担心。 他只想守护住电话线那头短暂的、纯粹的温暖和希望。 然而,另一个消息却让何凯差一点垮掉。 第三天上午,何凯正埋头在仓库里整理堆积如山的打印纸。 冯芸扭着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却又掩饰不住的、打探到爆炸性新闻的兴奋。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足以让整个后勤组都听清楚的“悄悄话”音量,对顾玲玲说: “哎,玲玲,听说了吗?大新闻啊!” 顾玲玲立刻放下毛衣针,眼睛放光:“什么大新闻?快说说!” 冯芸瞥了一眼角落里背对着她们的何凯,故意提高了点声调:“就刚才,省委巡视组那边,派了两个人来,把方常委——方国栋书记,给请走了!” “啊?请走了?啥意思?”顾玲玲配合地追问。 “啥意思?就是被‘请去喝茶’了呗!”冯芸的声音里充满了市井小民对权力倾轧的好奇,“听说啊,是让人给实名举报了!举报他收了一家公司整整一百万的好处费!我的天爷,一百万呐,还是索贿!” “方国栋接受了一百万的贿赂。”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狠狠扎进何凯的耳中,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整理纸张的动作猛地僵住,指尖冰凉。 这件事对于何凯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方国栋? 那个他心中象征着清江纪委最后一丝正气和希望的长者? 被举报受贿百万?被巡视组带走? 这不可能!这绝对是诬陷! 何凯一点儿也不相信! 但……如果不是呢? 第57章 方国栋是清白的! 原本还有一种信仰支撑着何凯。 那是方国栋在自己绝境中无声的肯定。 这微弱的信念,是他忍受无尽屈辱时心中最后一点不灭的火光。 而方国栋出事,像一盆彻骨的冰水,瞬间浇熄了那点残存的火星。 也让何凯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这场斗争的残酷远超想象。 一位常务副书记,一个在他心中象征着最后正气的人。 竟被冠以“百万受贿”的罪名,被人举报,被巡视组带走? 即使他也无法相信方国栋会受贿一百万。 那坚定的眼神、那语重心长的叮嘱,绝不像一个贪腐者的伪装! 但现实的铁拳如此沉重,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铁索,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令他窒息。 连方国栋这样的位置都无法自保,他一个小小的、被踩进泥里的科员,又能如何? 蚍蜉撼树,不过如此。 何凯感觉自己被抽去了灵魂一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如同工厂流水线上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依旧机械般地干着活,扛水、拖地、清理散发着异味的垃圾桶…… 汗水浸透了他廉价的工装,腰背因持续的重负而酸痛难忍。 但这些肉体上的痛苦,此刻竟成了某种麻木的慰藉,能让他暂时忘记精神上那片巨大的、冰冷的荒芜。 “何凯,停一下!” 冯芸那尖厉、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像一把刀,刺破了何凯的麻木外壳。 何凯似乎被猛然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空洞。 “冯大姐,做什么?” “眼睛长头顶上了?没看我忙着呢!” 冯芸不耐烦地甩甩手,“陈主任让你过去帮他收拾一下办公室!麻利点!” “那个陈主任?” 何凯下意识地问,思维还有些迟滞。 “你傻了吗?!”冯芸的音调拔得更高,带着一种看白痴的鄙夷。 “陈子倚陈主任啊!他现在回办公室了!老主任要退了,他现在是咱们办公室主持工作的头儿!赶紧的!别磨蹭,让陈主任等急了,有你好果子吃!” 何凯行尸走肉一般地来到陈子倚的办公室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地撑着,挺直了那被重担压得有些佝偻的脊背。 他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陈子倚这种人,看到他被击垮的脆弱。 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明显得意和疏离感的声音:“进!” 推开门,一股新家具混合着高档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子倚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明亮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街景。 他嘴里叼着一支烟,袅袅青烟升腾。 听到何凯进来,他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进来的只是空气。 办公室里堆满了从各处搬来的私人物品和文件箱,显得有些凌乱。 “何凯,先把窗台边那个垃圾篓倒了!” 陈子倚终于转过身,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角落,“然后过来,把这些东西,”他下巴点了点地上几个大箱子,“都给我搬到隔壁那间空着的独立办公室去。”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新官上任的理所当然。 这家伙,才让他主持工作,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搬到象征更高地位的独立办公室。 那份急于彰显权力的心思,昭然若揭。 何凯沉默地走过去,提起那个几乎塞满的垃圾篓。 里面全是撕得粉碎的纸片,显然是陈子倚在清理旧文件。 他默默地将纸屑倒入带来的大垃圾袋中。 倒完后,他习惯性地扫视地面,发现靠近办公桌脚的地毯上还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碎纸屑。 他蹲下身,仔细地将这些碎屑捡起,也准备丢进垃圾袋。 就在这时,纸片上的几个字突然像针一样刺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手写的签名,笔锋刚劲有力。 即使被撕碎,那三个字也清晰可辨——“方国栋”! 何凯的心脏猛地一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抬头,飞快地、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陈子倚。 陈子倚正背对着他,慢悠悠地整理着桌上的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灰缸,似乎完全没注意这边。 何凯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而自然地将地上所有能看到的碎纸屑,连同垃圾篓里剩下的那些,全部小心翼翼地扫进了大垃圾袋,并迅速将袋口扎紧,仿佛那只是普通的垃圾。 “动作快点!磨蹭什么呢!” 陈子倚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好了,陈主任。” 何凯提起鼓鼓囊囊的垃圾袋。 “赶紧丢了,回来搬东西!”陈子倚命令道。 何凯提着垃圾袋,快步走向卫生间。 他反锁了隔间的门,将垃圾袋放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何凯迅速解开袋口,如同一个在垃圾堆里寻找珍宝的拾荒者。 他将里面所有带有字迹的碎纸片都挑拣出来,塞进了自己工装裤的口袋里。 反复确认没有遗漏一张碎片。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剩下的垃圾倒进大垃圾桶,把空袋子也扔了进去。 仿佛完成了一项秘密任务。 再次来到陈子倚的办公室时,陈子倚已经将几大箱书籍和文件堆在了门口。 他看着“姗姗来迟”的何凯,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训斥的神情: “何凯啊何凯!你丢个垃圾是去太平洋丢了吗?这么长时间!是不是觉得在后勤组太舒服了,骨头都懒散了?!” 何凯低着头,声音沉闷:“我上了个厕所。” “上厕所?” 陈子倚嗤笑一声,走到何凯面前,用夹着烟的手指几乎要点到何凯的鼻尖。 “我看你就是偷奸耍滑!是不是觉得冯芸她们几个女的管不了你了?啊?我告诉你何凯,现在办公室我主持工作!你再敢给我玩这套,信不信我扣你工资?!让你连扫厕所都扫不安生!” 何凯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忍耐。 他紧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将那股屈辱咽了下去。 只是默默地弯下腰,开始搬动那些沉重的箱子。 一趟,两趟,三趟……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不仅搬完了东西,还按照陈子倚颐指气使的要求,将新的独立办公室地面拖得一尘不染,桌椅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 陈子倚这才满意地环视着自己的新“领地”。 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对何凯的“驯服”非常受用。 他走到何凯面前,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嗯,这就对了嘛。何凯,记住,组织上这也是对你的考验!在我这里手脚勤快点,眼里有活儿,说不定……” “不必了,陈主任。”何凯猛地抬起头,打断了陈子倚的话。 “我觉得现在挺好,每天出出汗,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说完,他不再看陈子倚瞬间僵住的、带着错愕和愠怒的脸,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了新贵气息的办公室。 …… 晚上,回到那间狭小、冰冷的宿舍。 何凯才终于卸下了那副麻木的躯壳。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白天藏在口袋里、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那堆碎纸屑,铺在简陋的书桌上。 昏黄的台灯下,他像一个虔诚的考古学家,开始拼凑这些残片。 这段时间他秘密整理那堆从长泰建安项目部废墟中找到的资料,早已练就了拼凑破碎文件的本领。 他的手指稳定而专注。 这对碎纸片被他很快就拼凑了出来。 大部分是些无关紧要的废弃文件草稿或通知。 然而,当最后几张纸被归位时,一张单据的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 居然有一张是回执单! 何凯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屏住呼吸,凑近灯光仔细辨认上面的每一个字迹和印章。 最关键的——这赫然是清江市纪委监察室出具的《关于方国栋同志主动上交他人所送钱款的情况回执》! 单据内容清晰地写明,方国栋同志于半年前某月某日,主动向纪委上交他人所送人民币现金壹佰万元整。 下方有经办人员的签名和纪委监察室鲜红的公章! 时间显示,正是半年前! 何凯的瞳孔骤然收缩! 呼吸瞬间停滞! 有这份证据,方国栋就是清白的! 第58章 卫生间偷情者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方国栋…… 半年前就主动上交了一百万?! 这……这意味着什么? 方国栋被举报的所谓“受贿一百万”,极有可能就是这笔他早已主动上交的钱款! 这根本不是什么受贿或者索贿,而是拒贿! 可为什么这份能证明他清白的关键回执单,会被撕得粉碎,出现在陈子倚的垃圾篓里? 何凯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将拼凑好的、承载着巨大真相和希望的脆弱回执单,小心翼翼地装入一个透明的塑封袋中。 他缓缓脱下手套,指尖冰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巨大的问号,如同冰冷的铁钩,悬在他的心头。 难道是有人将这份回执单从方国栋那里偷了出来? 然后故意撕毁丢弃?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坐实方国栋的“受贿”罪名,彻底将他打入深渊? 陈子倚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虽说自己手里有了可以挽救方国栋的关键证据。 但却没有机会交上去。 因为他也不知道谁是可以信任的。 他想过秦岚,可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好。 再说了,他的确想亲手为自己敬重的老领导洗刷冤屈。 ...... 自从方国栋被查,所有人对待何凯更加的变本加厉。 三个女人成了坐办公室的,所有的重活累活都交给了他。 每天的工作时间也从清晨到天黑。 他也没有了起初那种耻辱感。 他也不在乎自己作为一个高学历的公务员干这种临时工的工作。 他似乎麻木了。 这天刚好送来了一车办公用品,但并没有搬运工。 在几个女人的呵斥声中,何凯只能充当起装卸工。 半车的打印纸还有其他办公用品累得他气喘吁吁,而三个女人却织毛衣打扮丝毫不耽误。 卸完车已经下班很久了,但卫生间还没有打扫。 而那三个女人却早就走了。 何凯叹了口气,拿上工具便从一楼开始打扫。 这个点打扫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没有人,而且第二天早晨就不用打扫了。 送一楼到五楼,何凯用了两个小时。 他来到六楼,刚要喘口气,就听见一阵怪异的动静以及说话声。 这是从男卫生间传来的。 何凯小心走到卫生间门口,一阵粗重的喘气声传来。 还有那压抑的呻吟... 作为过来人,何凯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怎么回事?这才三分钟不到...” 居然是刘晓刚与程芳的声音! 这两个家伙居然跑到卫生间干这事情! 随即一阵撕扯纸巾擦拭以及穿衣服扣皮带的动静传来。 “我这不是怕来人吗?有点紧张...” “紧张个锤子,回你家不行,非要在卫生间做这事...” “这不是忍不住了吗?” “你小子是不是又在偷看小电影啊,说了那玩意少看点!” “没事,这才有感觉,要不人都麻木了,就像何凯那小子,以前咋咋呼呼的,这两个星期扫厕所也无所谓了!” “晓刚,你怎么又扯到那个窝囊废头上了?” “那又怎么样?” “好了,收拾干净赶紧走吧!” “我哪像你,你随便蹭一下,裤子一提就完事,我可害怕中招!” “有什么好怕的?” “我家那个就是多疑,以前还怀疑我和何凯有一腿,我告诉他何凯是打扫厕所的,他这才放心!” “程芳,那你老公要是怀疑我呢?” “那我就说你是通下水的了!” “哼,专通下水!” “...晓刚啊,你说那何凯还能不能咸鱼翻身了?” “怎么可能?方国栋都被干掉了,他没了靠山还能做什么?” “听说方国栋是被陈子倚弄的!” 陈晓刚压低嗓门,“老陈把方国栋手里的一份资料偷出来毁了,这还怎么能说得清楚那一百万啊!” “那就好!” “你问这个是不是想让那王八蛋翻身啊?你好和他来一腿?” “翻个屁啊,他自己都绿帽子戴上了,还翻身?我才不稀罕呢!” “哈哈,那我们这算给你老公扣了个绿帽子了!” “你他妈坏死了!” 又是一阵急促的水流声后,隔间的门被打开。 陈晓刚看到门口站着的微笑的何凯,吓了一跳。 “何..何凯,你他妈做什么?” “当然是打扫厕所啊,我可是听到有些人在这里没做好事!” 这时程芳满脸通红地夺门而出! 何凯看了看那潮红的脸,“怎么,这男厕所里还藏了个女的啊?” 陈晓刚则满不在乎地走到何凯面前。 “爽吗?听的很爽吧!” “三分钟都不到,你算什么啊,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陈晓刚恼羞成怒,他威胁起何凯,“何凯啊,这件事要是传出去那就是你说的!” “做了还怕传出去啊?” “何凯,我能让你连这个清洁工都做不了!” 何凯冷笑一声,“哼,刘晓刚,不就是副科吗?你还没那个能耐!” “副科也是你无法企及的天花板!” “陈晓刚,你放心,我不会拿这种事情为自己粉饰的,我嫌丢人!” “何凯,没关系,听到也没事的,现在你说话谁还相信啊?” “我也不指望谁相信,陈晓刚,你给我记清楚了,有些事情我会让你们加倍奉还的!” “好,我等着!” 说着陈晓刚一把推开何凯,准备离开。 但何凯还是强行堵住了陈晓刚,“把你们的垃圾清理干净!” “你这是命令我?” “我再说一遍,把你们制造的垃圾清理干净,否则我们就这样耗着!”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搞清楚,我是你的领导!” “好一个领导,陈晓刚,信不信我把你们的视频发给王翰文,发给程芳的老公,我可是记得她老公是市公安局的中队长!” 说着何凯打开手机,手机里传来清晰的声音。 何凯居然全程录了视频! 陈晓刚惊呆了,“何凯,你居然偷拍?” “偷拍?你们敢在这种公共场所做那龌龊事,我为什么不能拍?快去收拾!” “对了,把程芳也叫过来,下水都让你们给堵了!我说这马桶总是堵,原来是你们干好事!” 陈晓刚无奈,只能给程芳打电话,这程芳的老公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纪委内部即使想袒护陈晓刚,估计程芳的老公也会活剥了他。 没几分钟,程芳也回来了。 她用怨毒的眼神看了眼何凯,就与陈晓刚钻进去掏起了马桶。 何凯则无所谓地监督着两个人! 这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王翰文居然也上来了。 他甚至都没看何凯一眼就匆忙进了卫生间。 何凯依旧是无动于衷地站在卫生间门口,目送着王翰文进去。 他就是要让王翰文看看他的部下做的龌龊事! 第59章 金成的交易 何凯一动没动,甚至微微让开一步,好让王翰文看得更清楚。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王翰文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晓刚与程芳慌忙站起身,“科长,这...” 王翰文回过头怒气冲冲地看着何凯,“何凯,你搞什么鬼?” 何凯嬉皮笑脸地说,“这陈副科长和程芳看我太累了,他们帮我通一下马桶!” “通马桶?” “对,这陈副科长可是通马桶的行家里手,我也是在虚心学习,王科长,这学习有问题吗?” “你们...你们...” 王翰文气呼呼地离开了卫生间下了楼。 看着两个人掏出一大堆满是污秽的纸团。 何凯嘲讽一般的笑着,“两位辛苦了,你们可以走了,不过顺便把垃圾带走,我嫌恶心!” 陈晓刚无可奈何地说,“视频呢?” “我说到做到,不像你们这些言而无信的家伙!” 说着何凯这才当着两人的面删除了视频。 陈晓刚看何凯删了视频,再次威胁道,“何凯,你给我等着!” “好,太好了,我等着,陈晓刚,你要是头铁就继续作死!” ...... 何凯刚把六楼卫生间收拾完,拖把还没拧干,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金成两个字。 他手指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片刻,最终直接摁掉,将手机扔回口袋。 一个纪委副书记,找他一个扫厕所的能有什么事? 黄鼠狼给鸡拜年。 电话又一次执着地响起,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何凯看着那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再次亮起,像是对方不屈不挠的意志。 他嗤笑一声,用还沾着水渍的手指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不紧不慢地贴到耳边,没先开口。 “何凯。”电话那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谈。” 何凯故意让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回应,“金书记,我一个扫厕所、通马桶的清洁工,跟您这样的大人物,有什么工作可谈?” “让你来你就来!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何凯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没再犹豫,脱下脏兮兮的手套扔进水桶,径直走向金成的办公室。 门是虚掩着的。 何凯也没敲门,直接用胳膊肘推开,走了进去。 金成正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后是整排的书柜和红旗,一副标准的领导姿态。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何凯也没客气,像是没看见他一样,径直走到对面的真皮沙发前。 随意地掸了掸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屁股坐了下去。 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金大书记,找我一个清洁工来有何贵干?” “何凯,注意你的态度。” “我态度怎么了?”何凯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晃动着。 “金书记,有事说事,我干了一下午体力活,还急着下班回去睡觉呢。” “怎么,占用你一点时间不行吗?”金成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看你这一阵子在后勤组,做得还挺……安稳。” “确实不错,至少体力活干净,不用看人脸色,更不用闻某些人身上的马屁味。” 金成眼角抽搐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似乎捏紧了。 但他终究也是个官场老油条了。 金成的脸色只是沉了沉,“行,你适应了就好,那我直说了,想不想调出后勤组?” 何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呵,金书记,天上掉馅饼了?没这么简单吧,直说,你想干嘛?绕来绕去,没意思。” 金成向后靠近椅背,拉开抽屉,又慢条斯理地关上,“林业局下面有个自然保护区,设了一个保护站,副科级的编制,站长的位置,目前还空着,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我可以推荐你。” “保护站?站长?”何凯歪着头,故作思考状,“听着像是去看林子,数狗熊,谢谢您了,金书记,没兴趣。” “是副科长实职!”金成强调了一句。 “哟,副科?金书记突然这么关心起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下属来了?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何凯!”金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别阴阳怪气!以你的学历,985的研究生,资历也不浅,放在那里确实是屈才,正经说起来,给你一个正科也不为过!” “不敢当,不敢当。” 何凯连连摆手,笑容越发灿烂,“我哪有您金书记的资历精彩啊?一个三流学校的本科文凭,不到九年工夫,就坐到了副处实职的纪委副书记这位子上,这有人脉、有资源,就是不一样啊,坐火箭都没这么快。” 金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他当然听得出何凯话里的每一根刺。 但他深吸一口气,竟然又忍了下去,“何凯,学历、资历,那只是……一方面!” “哦?只是其一?”何凯故作惊讶,“可我怎么听说,您能坐到这位子上,还是省府那位闫秘书长亲自打的电话、写的推荐信?金书记,您这拍马屁……哦不,是沟通协调的功夫,才真是这个!” 他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砰!!” 金成终于彻底爆发,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 实木桌面上的笔筒都震得跳了一下。 他胸口起伏,指着何凯,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何凯也慢悠悠地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袖子,仿佛沾上了什么灰尘。 “瞧瞧,有些人啊,想跟人做交易,还非要摆出一副官老爷施舍的架势。” 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戏太差,诚意不够。没别的事,我真回去睡觉了。这干体力活的,可比不了您们动心眼子的领导,累得很。” “何凯!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成心恶心我是不是!” “我哪敢啊?”何凯一脸无辜,摊了摊手,“金书记,我就是个扫厕所的,只会说实话,臭烘烘的大实话,您不爱听?” 金成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像是要杀人。 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半晌,金成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好…好…你说实话。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要什么!” 何凯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说了实话,金书记,您是不是也该说点实在的了?别再拿什么狗屁保护站糊弄人。” “离开秦岚!你配不上她!听懂了吗!” 何凯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了然笑容。 “图穷匕见了啊,金成,憋了这么久,终于肯说人话了?” 金成咬肌绷紧,“告诉我!提条件!只要我能办到,我都可以满足你!钱?位置?你说!” “什么都答应?”何凯挑眉。 “你说!”金成紧紧盯着他。 何凯收敛了所有表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的条件就是...不可能,我不会离开秦岚,除非有一天,她亲口说不要我。” 金成再一次猛地站起,身后的老板椅因为力道过猛而向后滑开,撞在书柜上发出闷响。 “何凯!你他妈耍我!玩我是不是!?” “玩不起?”何凯嗤笑一声,转身就朝门口走去,“玩不起就别学人做交易,走了。” 眼看何凯的手就要摸到门把手,金成彻底急了,“等等!何凯!那这样!我让你回七科!顶了陈晓刚!你做副科长!你看怎么样!这总行了吧!” 何凯的脚步停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重新打量了一下因为情绪激动而显得有些狼狈的金成。 他的目光里没有惊喜,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轻蔑。 他缓缓走回几步,停在办公室中央,“金成啊金成,你是不是想抱秦书记的大腿想疯了?脑子都不清楚了?” 他摇着头,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 “感情?是能拿来交换的吗?让我放弃秦岚,换一个副科?嗯?在你眼里,什么东西都能明码标价是吧?” “你以为你是谁?上帝?还是人贩子?” “何凯!你……!”金成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何凯,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还想说,敬酒不吃吃罚酒?” 何凯替他把话说完,然后无所谓地耸耸肩,“省省吧,你的罚酒,我这两个月喝得够多了。” 他再次转身,手握上门把,最后丢下一句话,“我等着,等着看你还有什么新花样给我穿小鞋。不过金成,我劝你死心,你是什么嘴脸,秦岚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第60章 苦逼的日子终于到头了 次日清晨。 市纪委大楼的卫生间里。 消毒水混合着污浊的气息依然浓烈。 何凯正埋头擦拭着那些光洁却令人作呕的便池内壁。 冰冷的瓷砖反射着他麻木而专注的脸。 汗水沿着鬓角滑落。 滴在他沾满清洁剂泡沫的手套上。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优越感、刻意拔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何凯!” 何凯动作一顿。 缓缓直起酸痛的后腰,转过身。 只见陈子倚背着手,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站在门口。 他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仿佛要去参加重要会议。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笔挺职业装的年轻人。 他们气质沉稳干练,与这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省纪委巡视组的同志!” 陈子倚清了清嗓子,“有关清江一中家属楼的事情,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情况!你……”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地投向何凯。 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警告和威胁,“……要如实、全面地配合巡视组的工作!明白吗?” 何凯听得出来。 那潜台词再明显不过,管好你的嘴! 何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摘下一只沾着泡沫的手套,指了指自己尚未清理完的区域。 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刻意:“陈主任,在这里问话吗?” “你脑子进水了?!” 陈子倚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拔高音调,带着夸张的鄙夷。 “你让省纪委的同志在厕所里问话?成何体统!赶紧收拾东西出来!” 他一边斥责,一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巡视组成员。 何凯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咆哮,依旧慢条斯理地说,“那能不能等等我?我把这间卫生间打扫干净再去?这是我的工作职责。” “你……!” 陈子倚被他这软钉子顶得一时语塞,脸涨得有些发红,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陈子倚身后那位年轻干练的女工作人员开口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感,瞬间压过了陈子倚的聒噪。 “陈主任,”她看都没看陈子倚,目光直接落在何凯身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询问地点由我们安排,让何凯同志现在跟我们走吧。” 她侧头淡淡地扫了陈子倚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屑,“你自己安排人干吧!”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刚刚还颐指气使的陈子倚脸上。 他脸上那点强装的严肃瞬间僵住,“……是,孙组长!” 何凯这才放下手中的刷子和水桶,脱下另一只脏污的手套。 他走到陈子倚面前,甚至都没有正眼瞧一眼。 在陈子倚错愕、恼怒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何凯平静地将那副沾着污渍的手套和拖把,直接塞进了陈子倚下意识伸出的、保养得宜的手中。 “陈主任,”何凯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那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不再看陈子倚那张由红转青、精彩纷呈的脸。 转身便跟随着那位名叫孙婷的省纪委巡视组副组长,以及她的同事肖明明,挺直脊背,大步走出了卫生间。 身后,只留下捧着脏手套和拖把、在原地脸色铁青、尴尬得无地自容的陈子倚。 车子平稳地驶出市纪委大院,汇入车流。 车内气氛有些沉默。 坐在副驾驶的孙婷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沉默不语的何凯。 他穿着那身廉价的、沾着点点污渍的工装。 放在膝盖上的手上还带着这段时间产生的老茧。 眼神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孙婷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疑惑,“何凯同志,你这是……惹了哪路神仙了?” 何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其苦涩的自嘲:“算是吧!” “难怪让你做这些工作。” “这工作挺好,”何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自我解嘲,“起码不用动脑筋,不用钩心斗角。听说……不动脑子的人,能多活几年。” “你看起来已经麻木了?” “孙组长,这并不是麻木,这是抗议!” “这简直就是对国家人才的犯罪性浪费!” 孙婷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我可知道你的履历!985大学法学院研究生,在校期间就参与过重大课题研究。” “前段时间你和秦岚同志联手查办清江市中心医院那个惊天腐败案,揪出了赵振坤那条大鱼!” “那份报告我拜读过,思路清晰,证据扎实,非常有水平!” 何凯猛地转过头,“孙组长,这些……您都知道?你不是审查我的?” “当然知道,秦岚应该告诉过你,审查你?你和我开什么玩笑呢?” 孙婷的语气缓和了些,透着一丝亲近。 “秦岚是我师妹,也是我多年的闺蜜,她虽然被人调走了,心可还在这儿挂着呢。” "她特意跟我打过招呼,说你最近……日子很不好过。”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何凯,“她很担心你,但知道你的倔脾气,没直接问你。” 何凯心头一震,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我……我没告诉过她这些……” “你以为你不说,她就真不知道?” 孙婷摇摇头,“她在清江纪委干了七年,人脉和消息渠道比你想象的深得多,只是她明白,有些坎,需要你自己扛过去。”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期待,“听秦岚说,你这段时间,顶着巨大压力,私下里拿到了不少关于一中家属楼的关键证据?非常关键!现在,可以拿出来了吗?” 孙婷身体微微前倾,“清江的局面,现在像一块铁板!我们巡视组下来几天了,阻力重重,很多关键环节根本打不开缺口!你手里的东西,可能就是撬开这块铁板最重要的支点!” …… 车子驶入省纪委巡视组在清江的临时办公点—— 一处相对僻静的宾馆会议楼。 孙婷将何凯带进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里面,一位气质沉稳、目光如炬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前,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李处长,”孙婷恭敬地介绍,“这位就是清江市纪委的何凯同志。” 男人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主动走上前,向何凯伸出手,“何凯同志,辛苦了!我是李铁生,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处长。” 他的握手温暖而有力,“秦书记多次跟我提起过你,对你评价很高啊!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何凯心头一暖,但只是平静地回答:“没什么,李处长,就当是……一种磨炼了。” “这叫什么磨炼?!”李铁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慨,“简直是胡闹!我听说,你本来在长泰建安腐败案后就有机会提副科,结果呢?不仅没提,还被某些人公报私仇,发配去扫厕所、扛水桶、打扫领导办公室?!” “堂堂重点大学的研究生,有胆识、有能力的纪检干部,被如此糟践!这不仅是清江市纪委的耻辱,也是我们整个纪检系统的耻辱!” 何凯沉默着,没有接话。 这份理解和支持,来得太突然,也太沉重。 李铁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重新变得温和而坚定,他看着何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何凯同志,省纪委经过研究,并报秦书记同意,决定把你从清江市纪委调出来,正式调入我们省纪委审计委员会!” 何凯的心脏,在听到“调出来”三个字时,猛地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席卷全身! 李铁生继续说道,“直接提拔你担任副科长职务!” 他指了指旁边的孙婷,“就是孙婷同志分管的那个科!怎么样?愿意来省里,和我们一起,把清江这潭浑水,彻底查个水落石出吗?”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何凯脑中炸响! 调离清江?省纪委?审计委?副科长?! 何凯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如同擂鼓! 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呼啸! 他那双习惯了握紧拖把和刷子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内侧,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泪和那一声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呐喊! 这种苦逼的日子……这种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终于……终于要到头了吗?! 希望的光芒,从未如此耀眼! 第61章 还老领导清白 何凯强行压制住胸膛里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激动浪潮。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更紧迫的现实。 但有一点何凯知道,省纪委派出的这个专项巡视组是来做什么的。 他不知道李铁生到底知道多少,心里有没有底,所以他并不想立刻拿出东西。 想到这里,何凯看向李铁生,“李处长,我们方常务……方国栋书记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李铁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稳地看着他。 “先说你的事情,调令,省纪委明天就能正式下达清江市纪委,你的意见?” “好!李处长,我愿意!” 何凯很爽快的同意了。 他也不是那种迂腐的人,清江市纪委已经没他的立足之地了! 何凯并不是喜欢扫厕所! 听了何凯的话,李铁生满意地点点头。 但随即,他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何凯啊,方国栋同志的事情……非常棘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当然愿意相信方常委的党性原则,他本人坚称,那所谓的一百万‘贿款’,他半年前就已主动上交给了纪委监察室。”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我们翻遍了他办公室的所有角落,没有找到那张关键的上交回执单!” “查阅市纪委监察室近半年的所有入账记录和凭证,也没有任何关于方国栋上交一百万的记载!” “同时,对他个人及直系亲属的财产状况进行了初步核查,并没有发现异常的大额不明来源资金。” “可以说,从目前官方记录上看,这件事……他很难洗脱啊!” 何凯坦然说,“你们当然查不到任何的线索了,他们一定把事情做的干干净净的了!” 李铁生一脸的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何凯笑了笑,“那请问李处长,如果找不到方书记说的那些资料该怎么处理?” “难办啊!”李铁生重重叹了口气,“举报人是实名举报,而且身份特殊,是涉事企业的法人代表。” “是长泰建安的马华龙总经理吧!” “对,他一口咬定,是方国栋书记主动索贿,他们为了摆平某个项目审批的麻烦,才不得不支付了这笔钱。” “那么他们有证据?” 李铁生点了点头,“对方提供了他们公司账目上支出一百万的原始单据,时间、用途指向性明确,人证、物证俱全!” “而方书记这边……除了他自己的陈述,没有任何书面证据能证明他上交了这笔钱。” “根据目前的调查进展和证据指向,我们只能……按程序向上级申请,对方国栋同志采取‘双规’措施,进行更深入的审查。” “双规?!” 何凯失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李处长,这难道不会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您有没有想过,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李铁生更加的疑惑了,“圈套?” “是的,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人篡改了纪委内部的记录,甚至……直接窃取并销毁了方书记上交款项的关键回执单!” “什么目的。” “目的当然就是坐实他的罪名,把他彻底打下去!” 李铁生深深地看了何凯一眼,“小何啊,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证明你这位老领导的清白了。” “方常务是个好领导!” 何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甚至有些激动。 “这段时间,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在清江那个漩涡里试图维持一点正气,结果自己反而成了被集火的目标!” “他半年前就上交了这笔钱,现在却被诬陷成索贿?这整件事本身就荒唐透顶!” “何凯同志!”李铁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办案讲证据!口说无凭!你相信他,我相信他,都没有用!组织需要的是铁证!能推翻对方指控的铁证!否则,程序就是程序!”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几乎凝固之时,何凯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 他沉声道,“李处长,我有证据!” “什么?你有证据!” 李铁生和旁边的孙婷同时一震,目光瞬间聚焦在何凯身上。 何凯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几下,然后递到李铁生面前。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张他昨晚在昏黄灯光下拼凑完整、此刻已拍照存档的回执单的照片! 单据内容、金额、时间、经办人签名以及那枚鲜红的纪委监察室公章,清晰无比! “这……这是?!” 李铁生一把抓过手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凑近屏幕仔细辨认。 他的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回执单?真的是回执单!方国栋上交一百万的回执!” 李铁生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何凯。 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你从哪里找到的?这单据……这明显是被撕毁过!是谁?谁有这么大本事把它拼凑复原?简直是……高手!” 何凯平静地回答,“是我找到的,就在昨天,在现任市纪委办公室副主任陈子倚的垃圾篓里和办公室地上,发现的这些碎纸屑,我用了大半个晚上,一点一点地拼出来的。” “好!好!好!” 李铁生连说三个好字。 随即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阴霾尽扫,取而代之的是振奋和果断! 李铁生立刻对孙婷下令,“小孙!立刻带人,去市纪委办公室,把陈子倚给我‘请’过来!注意,是请,态度要好!” “我要问问他,这份本该在纪委档案室或者方书记手里的回执单原件,是怎么变成碎片,出现在他这位新任办公室主任的垃圾桶里的!” “是!李处!”孙婷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孙婷离开,李铁生转向何凯,语气不容置疑,“小何,从今天起,你就暂时住在这里!” “好!” “这里是巡视组驻地,能保证安全!” “可是还有那些清江一中家属楼项目的原始资料呢?” “等下午下班再回去吧,把你的个人物品,特别是你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全部取回来!一件都不能少!这是关键!” 他立刻招手叫来一名工作人员,“小张,给何凯同志安排一个房间,做好出入登记和安全保障!” “是,李处!”工作人员立刻领命。 就在这时,何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秦岚发来的信息: “李铁生处长绝对可靠,是我爸的老部下,你可以完全信任他!把你掌握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加油!希望很快能在省城见到焕然一新的你!”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何凯全身。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李铁生,发现对方正带着一丝了然和促狭的微笑看着自己。 “何凯啊,”李铁生笑着打趣道,“是不是秦岚那丫头给你通风报信、吃定心丸来了?” 何凯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像被戳破了心事,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李铁生收起笑容,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而认真。 “何凯啊,我们省纪委巡视组,就是要用最硬的证据,还那些住在危楼里的百姓一个迟来的公道!” 何凯微微皱眉,“李处长,这些资料……深度挖掘下去,必然会涉及到金成副书记的父亲,长泰建安的实控人金俊山,金成现在还是清江市纪委的副书记,这……” “小何啊!”李铁生大手一挥,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涉及到谁,我们就查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金成是金成,他父亲是他父亲!”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彻底打消了何凯心中最后的顾虑。 他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好!既然李处长您有这份决心和担当,那就没问题了!我手中的所有证据,随时可以移交!” 李铁生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等会儿陈子倚到了,你和小孙他们一起参与谈话!” “我合适吗?” “合适,当然合适,你手里有‘料’,我倒要看看,这位新上任的陈大主任,背后站着的是哪路神仙,敢把手伸得这么长,玩这种销毁证据、构陷同僚的把戏!”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孙婷推门进来。 她的身后,跟着脸色微微发白、眼神闪烁不定、强作镇定的陈子倚。 “李处,陈子倚同志到了!” 第62章 你觉得你配吗? 隔壁临时辟出的谈话室,气氛压抑而冰冷。 惨白的灯光打在光秃秃的墙壁和不锈钢桌面上,映得陈子倚那张原本带着新官上任春风的脸,此刻却灰败一片。 他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对面任何一道目光长时间接触。 陈子倚努力挺直的腰背,透着一股强装的镇定。 但微微颤抖的膝盖和额角不断沁出的细密汗珠,却出卖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恐惧。 而他目光扫过对面端坐的三人时。 何凯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神,更是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如同被毒蛇盯上,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到头顶! 这个几个小时前还被他呼来喝去、肆意羞辱的“清洁工”。 此刻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省纪委巡视组的席位上,眼神锐利如刀! 这身份的瞬间倒置,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精神酷刑! 孙婷将陈子倚的慌乱尽收眼底。 她面无表情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陈子倚同志,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关于方国栋副书记被举报一事,作为市纪委办公室副主任,也是方书记曾经的同事,你有什么看法或者了解的情况,可以谈一谈。” 陈子倚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讨好和急于撇清。 “孙……孙组长!方常务出事,我……我也非常痛心,真的非常痛心!他是我非常尊重的一位老领导啊!工作能力强,原则性强……谁能想到……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挤出沉痛惋惜的表情,“真是没想到……他……他竟然就这样……失败了!这教训太深刻了!” 说完,陈子倚飞快地、心虚地抬眼扫了一下对面的三人。 目光尤其在那张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嘲讽的何凯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又触电般缩回。 何凯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孙婷身体微微前倾,直接戳破他的表演。 “哦?陈主任,听起来你好像很肯定方书记就是‘腐败’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啊?这……” 陈子倚被问得猝不及防,眼神更加慌乱,额头上的汗珠开始汇聚成大滴,顺着鬓角滚落。 “我……我也是……也是听说的!对,听说的!大家都在议论嘛……” 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漏洞百出的样子。 孙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厌恶,声音陡然转冷。 “听说的?那陈主任刚才的语气,怎么听起来像是掌握了什么确凿证据一样笃定?这个‘听说’,是从哪里听说的?具体内容又是什么?” “孙组长……我……” 陈子倚的呼吸变得粗重,脸色由灰败转为煞白,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衫领口。 “陈子倚同志!” 孙婷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陈子倚心上。 “我再提醒你一次,在组织面前,尤其是在省纪委巡视组面前,主动、如实交代问题,和等我们拿出铁证再开口,性质是截然不同的!后果,也天差地别!你自己掂量清楚!” “孙组长!我冤枉啊!” 陈子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被逼急的狗急跳墙。 “是不是……是不是何凯在你们面前说了我什么坏话?他这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复!” “他为什么会打击报复你?” “就因为……就因为昨天我让他打扫办公室,骂了他,他怀恨在心!请组织明察!一定要明察啊!” 孙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打击报复?看来陈主任还没认清形势。” 她不再理会陈子倚的狡辩,目光转向何凯,微微点了点头。 何凯会意,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更深了。 他从容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将一张高清图片传输到桌面的平板电脑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平板屏幕转向陈子倚,然后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何凯眼神如同猎人欣赏掉入陷阱的猎物。 陈子倚的目光接触到平板屏幕的瞬间——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如同死人般惨白! 那双眼睛因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瞪得溜圆,瞳孔急剧收缩! 大颗大颗的汗珠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从额头、鬓角疯狂涌出。 汗珠汇聚成溪流,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他崭新的西装前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猛地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伪造的!一定是伪造的!” 陈子倚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恐惧。 他像溺水的人一样挥舞着手臂,试图否认眼前这致命的证据。 何凯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却字字如刀。 “陈主任,别激动。这东西,是从你办公室的垃圾篓里,还有你新办公室的地毯上,一张一张捡出来的碎纸屑,我呢,花了点时间,把它们拼回去了。”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我只是很好奇,这张本该由方书记妥善保管,或者至少应该存放在市纪委监察室档案柜里的关键回执单,怎么会被撕得粉碎,出现在你陈大主任的垃圾桶里?这是谁做的?嗯?” “何凯!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栽赃陷害!是打击报复!” 陈子倚已经彻底乱了方寸,只剩下苍白无力的嘶吼。 “啪!”孙婷重重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房间内回荡,震得陈子倚浑身一哆嗦! “打击报复?陈子倚!” 孙婷的声音如同寒冰,“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何凯同志现在是我们省纪委审计委的干部!他打击报复你一个市纪委办公室主任?” “你觉得你配吗?收起你这套撒泼打滚的把戏!回答何凯同志的问题!” 第63章 陈子倚奔溃了 何凯轻轻抬手,示意孙婷稍安勿躁. 他盯着陈子倚那张被汗水浸透、惊恐扭曲的脸。 而何凯的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绝对的自信。 “陈主任,别急着否认!” “你猜猜看,这张被你亲手撕碎又丢弃的纸上,会不会……还残留着你的指纹?” “或许……还沾着你办公室地毯的纤维?” “要不要我们现在就请司法鉴定中心的同志过来,现场取样,当场比对一下?” 何凯顿了顿,又微微歪头,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哦,对了,顺便也查查你昨天经手过的其他文件?看看指纹能不能对上?” “不……不可能……我……不……” 陈子倚语无伦次,眼神彻底涣散。 最后的心理防线在何凯面前轰然崩塌! 他仿佛已经看到冰冷的手铐和铁窗。 何凯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另外,我再好心提醒你一句。指使你做这件事的,是长泰建安公司的什么人?” “王经理?还是张总监?他们给了你多少钱,让你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偷一位常务副书记的关键证据,还去篡改纪委内部的记录?嗯?” “何凯!你……你胡说!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申诉!我要找律师!” 陈子倚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弹起来,却又被椅子绊住,狼狈地跌坐回去。 只剩下绝望的哀嚎。 何凯看着他这副丑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种历经屈辱后终于看到施暴者崩溃的冰冷平静,“申诉?没问题,大门开着。”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积压已久的怒火。 “不过在你申诉之前,我倒是想问问你们这帮人一个问题!” 陈子倚抬起头,惊恐的看着何凯。 但他却说不出什么来了! “你们联合起来打压我,想把我踩在你们脚下,逼我去扫厕所、刷马桶、给你们端茶倒水……看着我像个笑话一样被你们呼来喝去,是不是觉得特别爽?特别有成就感?!” 何凯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陈子倚早已崩溃的神经上。 “何…何科长…那…那不是…” 何凯摆了摆手,打断了了陈子倚无与伦比的辩解。 “陈主任,你是栽了一次跟头的人了,我最想不通的是你为什么要诬陷方国栋书记?他给了你一次机会,你却恩将仇报!” “何…不,何科长…这不是我的本意!” 陈子倚彻底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战栗,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 衣服也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 散发出绝望的酸馊气味。 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剩下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孙婷冷眼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只垂死的虫子。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盒,轻轻推到陈子倚面前。 “陈主任,擦擦汗吧,这办公室里空调开得挺足啊,你这……身体反应是不是太大了点?要不要叫医生?” 巨大的恐惧和彻底的崩溃终于压垮了陈子倚。 他猛地扑在桌子上。 涕泪横流,声音嘶哑而混乱: “我说!孙组长!何科长!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好,那你说一说那回执单的事情吧!” “方书记那份回执单……是我趁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偷出来的!是我撕碎了扔进垃圾桶的!” “监察室那边呢?” “监察室那边……是……是监察室的李芳主任!她……她负责修改了系统记录,把方书记那笔上交款抹掉了!其他的……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我就知道这些!真的!” “为什么方常务那笔上交的贿金看不到明确的入账?这应当是要进国库的!” 陈子倚已经是大汗淋漓,“这个我…我真的不知道?” “可以告诉我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孙婷厉声追问,目光如电。 “钱……是钱!长泰建安……长泰建安的人……给了我二十万!现金!就放在我车后备箱里!我还没敢动!就这些!真的就这些了!” 陈子倚像倒豆子一样,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就被认定为隐瞒。 “这件事,跟金成副书记有没有直接关系?!” 何凯突然插话,声音冰冷。 陈子倚浑身一颤,抬起满是鼻涕眼泪的脸,眼神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他拼命摇头,“金副书记?没有!绝对没有!他……他那么大的官,怎么可能直接找我这种小角色?我……我连近距离跟他说话的机会都很少!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参与!” “长泰建安那边……也只说是上面老板的意思……具体是谁……他们没说,我也不敢问啊!” 孙婷与何凯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好,”孙婷拿起笔,冷冷地看着瘫软如泥的陈子倚,“把你刚才说的,以及所有与此事相关的细节,包括时间、地点、接触的人、拿钱的经过、李芳如何操作的……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写下来!形成书面材料!签字画押!”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冰冷的警告,“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还有任何隐瞒或者试图蒙混过关……” “我懂!孙组长!我懂!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不敢隐瞒!” 何凯看了看已经接近崩溃的陈子倚,“陈主任啊,还有呢,在联合调查组的时候你们好像是去赴宴了,就是长泰建安马总的宴请,我想你也应该好好地想一想吧!” 陈子倚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了眼何凯,“何科长啊,这件事情怎么说呢......” 孙婷很认真的说道,“有什么就写什么,你要搞清楚,你的仕途已经结束了,现在你的表现决定你什么时候出来!” “明白,我明白!” 陈子倚如同听到了赦令。 他挣扎着爬起来,抓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开始在记录纸上疯狂书写。 仿佛要将所有的罪孽和恐惧都倾泻在纸上,以求一线机会。 第64章 作死的陈晓刚! 结束了对陈子倚那场决定性的谈话。 孙婷与何凯来到李铁生的办公室。 简要汇报了陈子倚的供述和指向监察室李芳、长泰建安的线索。 李铁生当机立断:“好!小孙,你立刻带何凯去他的住处,把他收集的所有资料,一件不落地取回来!那些是捅破清江铁板的关键!” 两人驱车来到何凯那间位于市纪委宿舍楼阴暗角落的单间。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汗味和陈旧纸张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 孙婷下意识地蹙紧了秀眉,目光扫过狭小、简陋的空间。 最后落在地上那几个塞的鼓鼓囊囊、沾着灰尘的编织袋上。 “何凯,你……就在这种环境里坚持了这么久?” 孙婷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哪里是宿舍,简直像个仓库。 何凯无所谓地耸耸肩,指了指地上的袋子:“没办法,孙组长,我又没有独立的办公室,这些资料太重要了,放哪里都不放心,只能堆在这儿了,地方是脏了点,但东西没丢。” 孙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何凯,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男人之一,这种环境下,顶着那样的压力,还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做到这一步,真的……很了不起。” 何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温暖。 “孙组长过奖了,其实……多亏了秦岚。” 孙婷脸上顿时浮现出促狭的坏笑,“哟,看来是咱们秦大小姐给了你无穷的精神力量啊?不错不错!秦岚这丫头,眼光是真毒!没看错人!” 他们迅速动手,将那几个沉甸甸、装满了何凯心血和希望的编织袋搬上了孙婷的越野车后备箱。 车子启动,缓缓驶向市纪委大院门口。 此时正是下班时分,纪委大楼上的很多人也迫不及待的要离开。 就在车子即将驶出大门时。 何凯透过车窗,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刚刚下班的陈晓刚和程芳! 他们也看到了车里的何凯,以及驾驶座上气质不凡的孙婷。 陈晓刚眼睛一亮,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充满恶意和鄙夷的弧度。 他故意拉着程芳走到车前,挡住了去路。 陈晓刚敲了敲孙婷的车窗,阴阳怪气地大声道。 “哟嗬!这不是咱们的‘厕所所长’何凯同志吗?怎么着?今天不扫厕所了?这是攀上哪门子高枝儿了?” 他故意上下打量着孙婷的车和她本人,眼神轻佻,“啧啧,还专车接送?这位美女……哪条道上的啊?何凯,你小子行啊,放着卫生不打扫,这是要跟人私奔?” 显然,这两个跳梁小丑,对刚刚发生在省纪委驻地的事情一无所知。 更不知道孙婷的身份。 他们还以为何凯依然是那个可以随意踩踏的“清洁工”。 自从前几天厕所里偷情被何凯撞见,还拿视频逼着他和陈芳掏马桶。 特别是这件事还让科长王翰文看到。 陈晓刚这口气一直就不顺。 今天听说何凯被纪委带走配合调查。 这总算可以找回场子了! 何凯眼神一冷,按下车窗,“陈晓刚,放尊重点!嘴巴放干净点!” “尊重?!” 陈晓刚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 笑声引得周围下班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谈尊重?一个扫厕所的废物!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给你们后勤组的陈子倚主任打电话?让他看看他手下的‘好员工’是怎么翘班勾搭女人的!” 何凯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只觉得无比可笑。 连生气的力气都懒得浪费了。 他懒得再纠缠,对孙婷说:“孙组长,不用理他们,我们走吧。” 然而,头铁的程芳却不依不饶! 她见陈晓刚“镇”住了何凯。 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一个箭步冲到车头前,双手叉腰。 摆出标准的泼妇骂街姿态,尖声叫道。 “走?!想得美!何凯!立刻、马上给陈科长道歉!给我道歉!就在这里,给我们跪下磕头认错!否则……” “否则什么?” 她脸上露出恶毒的笑容,声音拔得更高,生怕周围人听不见,“否则老娘今天就让你在这个女人面前彻底没脸!” “老娘要让大家伙儿都看看,你一个扫厕所的下三烂,是不是在外面找了个会所里卖的鸡……” “住口!” 程芳的污言秽语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孙婷原本冷眼旁观的脸瞬间冰封! 她猛地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下了车,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响声。 她几步走到程芳面前,一米七几的身高和强大的气场瞬间将矮胖的程芳笼罩在阴影下。 孙婷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利剑,直刺程芳那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你!说!谁!是!会!所!里!卖!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带着省纪委干部特有的凛冽威严。 瞬间压得程芳嚣张的气焰一滞! 陈晓刚愣了片刻。 但色厉内荏的他仗着在自己地盘,又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他立刻挺起他那并不存在的胸脯,指着孙婷叫嚣道。 “说的就是你!跟何凯这种道德败坏、吃里扒外的叛徒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货?!一个开这种破车的……” 何凯也立刻下车,一个箭步挡在孙婷身前,“陈晓刚!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别找死!” “哈!警告我?你算老几?!” 陈晓刚被何凯的“强硬”彻底激怒。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他觉得面子挂不住了。 他再次举起手机,故意大声嚷嚷,“好!你小子长能耐了是吧?行!我这就打给陈主任!让他亲自来收拾你这个无法无天的东西!” 他装模作样地拨号。 何凯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手机里传出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 “喂?陈主任...是我,晓刚啊....对,就在大门口!” "您后勤组那个何凯,简直反了天了!” “他不仅翘班,还带了个社会上的、不三不四的女人到咱们纪委大门口闹事!” “态度极其嚣张!对,还推搡程芳同志!” “……好!好!您一定要严肃处理!最好直接开除这种垃圾!” 他煞有介事地“挂断”电话。 得意扬扬地晃着手机,对着何凯狞笑。 “小子!听见没?等着卷铺盖滚蛋吧!” 孙婷一把拉开护在她身前的何凯,径直走到陈晓刚面前。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孙婷盯着他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陈晓刚,副科长,对吧?你!再!说!一!遍!谁!是!不!三!不!四!的!女!人?!谁!是!婊!子?!” 第65章 纪委门口的闹剧! 陈晓刚被孙婷逼人的气势压得有些心虚。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重复:“我说了!就是你!你就是跟何凯混在一起的婊……” “啪!!!” “啪!!!” 两声清脆响亮到极致的耳光声,如同炸雷般在喧闹的大门口骤然响起! 盖过了所有议论! 孙婷出手快如闪电! 左右开弓!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在陈晓刚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打得陈晓刚脑袋猛地偏向一边,眼镜飞了出去。 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两个清晰无比、迅速红肿起来的巴掌印! “啊——!!!” 陈晓刚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脸,又惊又怒,疼得眼泪都飚出来了,“婊……你敢打我?!臭婊子我跟你拼了!!” 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像头发疯的野猪,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撕扯孙婷! 何凯眼疾手快,岂能让孙婷吃亏? 他猛地探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陈晓刚的手腕,用力一捏! “啊——!!!” 又是一声更凄厉的惨叫! 陈晓刚只觉得手腕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挣扎。 程芳见陈晓刚吃了大亏。 尖叫一声“打人啦!” 也像疯婆子一样扑上来撕扯何凯的衣服和头发。 场面瞬间一片混乱! 孙婷的车堵在门口,后面被堵住的车流开始不耐烦地按喇叭。 围观的人群也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个充满官威和怒意的声音炸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金成阴沉着脸,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在一群人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混乱中心的何凯。 眼中瞬间充满了极度的厌恶和鄙夷,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何凯!又是你!聚众闹事!殴打领导!无法无天!你他妈是不是真的不想干了?!” 金成指着何凯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何凯并没有松开陈晓刚,他扭头冷笑着,“金成,现在不想和我做交易了?” “你…你放肆!” 陈晓刚看到金成则如同见到了救星,立刻挣脱何凯,捂着脸,带着哭腔抢先告状,颠倒黑白: “金书记!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是何凯!他带着这个社会上的不三不四的女人公然来咱们纪委闹事!” “我好言相劝,批评他几句,他不服管教,还动手打人!您看我的脸!还有程芳!她也被推了!简直无法无天了!” 金成看都没看孙婷一眼,对着何凯咆哮道:“反了你了!何凯!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收拾东西滚蛋!市纪委容不下你这尊……” “是吗?” “何凯,你道德败坏,带着社会上的流氓来到我们纪委,现在我可以直接开除你,你连打扫厕所的资格都没有了!” “金!副!书!记!” 孙婷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南极,瞬间刺破了金成的咆哮! 她向前一步,直接站到了金成的面前。 无视他脸上的错愕和怒意,动作利落地从精致的公文包里掏出自己的证件,啪的一声打开,直接怼到了金成的眼前! “看清楚了!我是省纪委巡视组副组长、审计委三科科长——孙婷!”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金成为中心扩散开来! 他脸上的暴怒、鄙夷、嚣张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震惊和一种被雷劈中的僵硬! 他死死地盯着证件上鲜红的大印、清晰的姓名和职务,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更难听的话被他硬生生、极其狼狈地咽回了肚子里,噎得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旁边的陈晓刚和程芳,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陈晓刚捂着脸的手僵在半空,那清晰的巴掌印在他煞白的脸上显得更加刺目。 他瞪着眼睛,张着嘴,活像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省……省纪委?巡视组?副组长?! 程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刚才还泼妇骂街的气势荡然无存,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下意识地往人群里缩。 短暂的死寂之后,金成的脸上如同川剧变脸般,瞬间堆满了谄媚到极致的笑容! 那速度,堪称影帝级! 不愧是省府办公厅待过的! 他腰弯了下去,语气变得无比谦卑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哎哟!孙……孙组长!您看这事闹的!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陈晓刚和程芳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两人生吞活剥,“是金成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怠慢了!您来我们清江市纪委指导工作,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呢?” “哼,我要是提前打招呼能看到这么精彩的表演吗?” “孙组长,您看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了!都是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指着陈晓刚和程芳,声音陡然转厉,“陈晓刚!程芳!你们俩!立刻给我停职反省!回去写深刻检查!等候组织处理!简直混账!” 孙婷冷冷地收回证件,看都懒得再看金成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也懒得理会如同丧家之犬般瑟瑟发抖的陈晓刚和程芳。 她拉开车门,对何凯说:“上车。” 何凯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陈晓刚和程芳。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两人无地自容。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金成连忙凑到孙婷车窗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讨好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 “孙组长,孙组长!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这两个蠢货一般见识!今天这事,都是我们管理不善!我一定严肃处理,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改天……改天我一定亲自去省城,向您登门赔罪!请您务必高抬贵手……” 孙婷发动车子,看都没看他,只冷冷地丢下一句:“金副书记,好自为之,让开。” 车窗升起,越野车发出一声低吼。 毫不客气地从面如土色的金成、以及失魂落魄如同两尊泥塑木雕的陈晓刚和程芳面前驶离,汇入了外面的车流。 车子开远,只留下大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或震惊、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聚焦在呆若木鸡的金成和他那两个刚刚还不可一世、此刻却如同被扒光了羽毛的公鸡般的手下身上。 第66章 请朱菲喝茶 离开市纪委大院,孙婷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何凯啊,看来你在清江这地界,是真不受待见啊,这一路出来,可没几个人给你好脸色。” 何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身上那件省纪委临时发的夹克。 洗去了污渍,却洗不掉某些人刻在骨子里的成见,“没办法,我根子上就是外来户,一个案子,捅了马蜂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领导班子一换,上来一批‘自己人’,我这根眼中钉肉中刺,自然就成了活靶子。” “看来秦书记说得没错,”孙婷目光变得深邃,“清江的水,太深,也太浑了。” “那么,”何凯转向孙婷,眼神带着新的锐气,“我正式调入省纪委后,具体工作安排是?” “这得看李处长的部署,”孙婷回道,“不过眼下,你肯定是和我们巡视组一起,把这清江的盖子,先撬开一道缝!” “好!”何凯眼中燃起斗志,“这次,就算掀不翻这口锅,也得让它好好松动松动!” “不过有个问题,跟着我们巡视组在清江办案,你这一时半会儿,可回不去省城哦。” “没事!”何凯回答得干脆利落。 孙婷促狭地眨眨眼,“真没事?不想秦岚啊?” 何凯脸上掠过一丝赧然,“想,当然想,但想了又能怎样?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对了,”孙婷想起什么,正色道,“还有个疑问,京城的记者……为什么会突然来曝光一中家属楼的事?时机卡得那么准。” 何凯一脸茫然:“记者?这事我真不知道,我还以为是你们巡视组安排的策略呢。” “不是我们,我也一直以为是你私下联系的……那会是谁呢?” 车子驶回巡视组驻地宾馆楼下。 何凯眼尖,一眼认出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奥迪—— 清江市纪委书记王文东的专车。 “王书记来了?”孙婷低声道。 “嗯。”何凯应了一声。 两人默契地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车里,看着李铁生处长将面色凝重、带着几分谦恭笑容的王文东送了下来。 两人寒暄了几句,王文东才心事重重地乘车离去。 回到楼上会议室,肖明明和其他几个同事已经把何凯那几大蛇皮袋“宝贝”搬了进来。 李铁生看着摊开一地的、带着霉味和尘土的文件,又看看风尘仆仆的何凯,忍不住笑道:“何凯啊,你这可真是……从垃圾堆里淘金啊!” 何凯也笑了,带着一丝自豪:“对,一点一点翻出来的,这里面凡是有字的纸片,我都留着了,说不定那片就是关键。” “好!干得漂亮!”李铁生用力拍了拍何凯的肩膀,“那今晚咱们又要挑灯夜战了!何凯,你是最熟悉这些‘宝贝’的人,给我们当总讲解员!” “没问题!”何凯精神抖擞。 孙婷这时问:“李处,王书记来……是?” “嗯,谈了谈陈子倚的事情,他要为方国栋的事情道歉!” “猫哭耗子吧!” 李铁生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冷笑,“我看啊,道歉是假,探探我们巡视组的底气和口风才是真!不过没关系,让他探,咱们按计划,继续深挖!该查的,一个都跑不了!” …… 所有人一直奋战到凌晨两点才勉强休息。 得益于何凯之前十几天的初步整理,以及他清晰的思路和对关键证据的敏锐把握,进展神速。 散乱的碎片被快速归位、分类、标记。 一条条指向施工方长泰建安偷工减料、质检站渎职的初步证据链,在众人眼前逐渐清晰、完整地呈现出来。 再次面对这些凝结着血泪和黑幕的铁证,疲惫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即将到来的风暴所取代。 何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 清晨,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 何凯只睡了四五个小时,但重新投入战斗的兴奋感让他精神奕奕。 他带着省纪委巡视组的年轻干部肖明明,驱车直奔清江市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 车子停在质监站略显陈旧的大院里。 很快,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5系轿车优雅地滑了进来,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监督科科长朱菲款款下车。 她依旧妆容精致,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衫配深灰色及膝裙,衬得身姿挺拔,风姿绰约,俨然是这灰扑扑大院里的亮丽风景。 她习惯性地拢了拢精心打理的卷发,正准备迈步,却看到了站在一辆普通公务车旁的何凯。 朱菲的脚步顿住了。 她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被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居高临下的疑惑所取代。 她嘴角微微下撇,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 “哟,何凯?”朱菲的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腔调,“怎么是你?你不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何凯身上那件普通夹克,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你不是被发配去扫厕所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何凯脸上没有任何愠怒,反而露出一抹极其“温和”的自嘲笑容,“朱科长,是不是听说我去市纪委后勤组‘锻炼’,负责打扫卫生了?消息传得挺快啊。” 朱菲被何凯这坦然的自嘲弄得一愣,随即掩饰性地干笑一声,“呵呵,何凯你真会开玩笑,我怎么会听那些闲话,你这是……找我有事?” “当然有事,”何凯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锋,“朱科长,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朱菲的脸色“唰”地一下阴沉下来,如同晴转多云。 她抱起双臂,下巴微抬,恢复了那种科长特有的矜持和傲慢,“何凯啊,我今天工作很忙,好几个项目等着验收签字,改天吧,改天我请你喝茶,叙叙旧?” 何凯不再废话。 他上前一步,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肃然举到朱菲眼前,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铁般的冷硬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朱菲同志!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看清楚!”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朱菲瞬间收缩的瞳孔: “我代表省委巡视组,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立刻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劈在朱菲头顶! 她脸上精心描绘的妆容瞬间失去了血色,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慢和算计的漂亮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充满了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 一丝终于意识到大祸临头的恐惧!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怎么可能?!你……你怎么可能代表巡视组?!我可是……我可是……” 她下意识地想辩解自己的清白,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冲击让她语无伦次。 “有什么疑问,到了地方,自然有机会让你说清楚。” 何凯收回文件,语气冰冷,“不过,我建议你在路上,好好想想该怎么解释一中家属楼项目竣工验收报告上的那些‘合格’签名!” 朱菲彻底慌了神,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 她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仿佛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等……等等!何……何科长!能不能让我……让我先回办公室安排一下工作?就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何凯冷冷地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不必了!你们质监站的纪检组,自然会收到正式通知并接受你的工作安排!” 肖明明立刻上前,动作专业而利落,“朱科长,请上车吧。” 第67章 一个替罪羊! 在何凯他们“请”朱菲的同时,城投还有教育局以及学校的相关人都被请过来谈话。 而何凯则再次与朱菲这个老熟人开始了谈话。 朱菲面对何凯似乎有一种复杂的心态。 一方面何凯救过她,另一方面两人又在对立面。 朱菲一直沉默着,或许她已经想到了自己的结局。 何凯给朱菲倒了杯水,“朱科长,请你过来你也清楚是什么事!” 朱菲倒没有直接接何凯的话茬,“何凯啊,没想到你的城府这么深,做清洁工这样屈辱的事情都能坚持下来!” “那又怎么样?清洁工难道就低人一等?” 朱菲摇摇头,“何凯,有关一中家属楼的事情,我想省纪委是反应过度了吧,你是知道的,我们的结论已经出来了!” “结论是有了,那么后续怎么办?” “当然是重新申请资金,要么加固,要么推倒重来!” “真不错,看来长泰建安又可以赚一笔了,对吗?” 朱菲尴尬的看着何凯,“这不是我的工作,我只对工程质量负责,我们只是个监督者!” “好,这就对了,那就说一说这幢楼的工程质量!” “都没问题啊,设计没问题、施工也没问题,我们的监督程序更没有问题!” 何凯意味深长的看着朱菲,“真的没问题?” “当然,小问题是有的,但哪些问题现场都整改了!” 何凯笑了笑,拿出一叠文件,“朱科长,你还是这么自信,看来自信是漂亮女人天生的,我这里有这个项目的基础、主体之类的验收报告,还有你们的监督报告,你敢说......” “何科长,我敢说这都是合法而且也是合格的!” “朱科长,先别着急下结论,这些里面都有你的签字,可是其他人的签字你觉得都没问题吗?按道理说这种资料都是验收会上当场签的,对吗?” “对,没错!” “朱科长再好好地回忆一下吧!” 朱菲怒视着何凯,“你烦不烦啊,就这一件事你翻来覆去的讲!” “好吧,朱科长,既然你不愿意承认这些事情,那我想问你,所有的监督报告中以及验收会的签到表上,你签字的时间并不是同一个,这说明什么?” “不可能......” “朱科长,你自己看看吧,这可是从档案馆调出来的资料!” 朱菲看着资料里这些自相矛盾的签署时间,一时间懵了。 过了好一阵她才回过神,“何科长,这都是后来施工单位拿着单独签的,不过我可以保证,所有的程序不能因为这一点瑕疵而否定!” “朱科长,我并不这么认为,因为这些东西我认为就是造的假!” 朱菲涨红着脸站起身,她再也顾不上自己的优雅,“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首先,这里面签到表和报告里面设计单位的签名不一致,明显的是仿的,监理单位也换了人,我想你应该心了清楚是怎么回事!” “何科长,这就是捕风捉影,现在是法治社会!” “朱科长,现在想起来是法治社会了,晚了,想不想看看真的基础验收记录?” 说着何凯拿出那份被他拼凑起来已经发黄的验收记录。 朱菲看着这份记录,脸色大变,“你这是从哪里找到的?这是假的,这是伪造的,何凯,你不就是对我们不满吗?” “既然这样,那我们可以去鉴定一下!” 何凯微微一笑,平静的说,”我手里还有当初施工期间和验收时的影像资料,所有的一切都说明你是知情者!” 说着何凯拿出平板电脑,放开一段基础验收的视频。 这就是于亮给他的。 视频是在现场拍的,明显的发生了争吵,而且声音非常的清晰,画面也很完整。 这里面就是设计单位不同意对基础的验收才导致的争吵。 而朱菲就在现场,而且还为施工单位“据理力争”! 看到这些,朱菲终于不再嘴硬,也不说话了。 或许她也清楚,这一切都完了! 何凯看着面前那美丽依旧却失去了往日那种神气的朱菲,“朱科长啊,我知道,你一个科长是做不了这个主的,而且你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好好地想一想,把事情说清楚!” 沉默片刻,朱菲终于抬起头来,“何科长,如果我把事情说清楚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你觉得这个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你知道你们的行为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吗?这只是暴露问题的,还有那些到现在还掩盖着的问题呢?” 何凯喝了口水接着说,“你们在清江市的建筑工地埋了多少雷,据我所知,赵振坤的案子里也有此类问题吧!” “何科长,我可以保证,市医院这几年的基建都没问题,就这一个......” “没问题吗?医院的门诊大楼何和住院部大楼都发生了沉降,光地基加固就花了几千万,你居然说没问题?” “这施工单位和你们这些硕鼠在建设期间捞一笔,加固维修再捞一笔,一中家属楼出事了吧!” “何科长......” “朱科长,不要为自己辩解了,没用的,赵振坤的案子我们已经查了一个底朝天,你以为我们没有证据能请你来喝茶吗?这茶叶也是花的纳税人的钱!好好地想一想,自己交代出来,这样对你是最好的结果!” “何科长,我真的是一时糊涂啊,可我真的没有为自己谋私利!” “是吗?到什么时候了还要辩解?即使你没有谋取私利,是不是已经造成损失了?我没搞错的话你老公就在长泰建安工作,而且还是中层领导!” “这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清楚,没有你们的暗箱操作,你老公能拿到百万的年终奖吗?长泰建安能给你老公奖励一辆几十万的宝马车吗?” “.......” 看着朱菲欲言又止,何凯接着说,“不要再抱什么幻想了,没人能救得了你,即使是金家也救不了你,即使金成与你是同学,你只会是他们的一个牺牲品,包括你老公也只会是一个替罪羊!” 第68章 深夜袭击 看着朱菲彻底崩溃、被带离谈话室的背影。 何凯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对于这种罔顾人命、同流合污的蠹虫,任何心软都是对正义的亵渎。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快步来到李铁生的办公室,详细汇报了朱菲的突破性口供以及质监站可能存在的系统性渎职问题。 李铁生认真地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何凯啊,”他感慨道,“这段时间,在你最艰难、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你顶住了巨大的压力,默默地做了这么多扎实细致的工作!从废墟里刨证据,在冷眼里找线索,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何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欠身:“谢谢李处长的肯定,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嗯,不骄不躁,很好。”李铁生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还有件事,方国栋书记就在隔壁办公室,他的问题已经全部审查清楚,组织上有了结论,你去见见他吧。” 何凯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声音都带着激动:“真的?!那就是说,方常务彻底清白了?他可以回去继续工作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当然!”李铁生肯定道,“他特意说要和你聊聊,快过去吧。” 何凯立刻起身,几乎是小跑着来到隔壁。 推开门,只见方国栋正安然地坐在沙发上喝茶,虽然眉宇间带着一丝连日审查带来的疲惫,但眼神清澈,腰板挺直,恢复了往日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看到何凯进来,他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宽慰的笑容。 “方常务!您没事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何凯激动地走上前,声音都有些哽咽。 这段时间,方国栋是他心中坚守正道的象征,他的蒙冤让何凯倍感压抑。 方国栋放下茶杯,站起身,用力地握住何凯的手,手掌温暖而有力。 他的眼神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何凯!小子!这次……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拼了命找到那张要命的回执单,我老方这次恐怕真要阴沟里翻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他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何凯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何凯连忙摇头:“方常务,您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我该做的!看到您没事,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关切地问,“那……您接下来,是回市纪委继续主持工作吗?” 方国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摇了摇头:“不了,上面的任命已经下来了,调我去清江市人民检察院,担任反贪污贿赂局局长,级别不变,算是平调吧。” “反贪局?”何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您……要离开纪检系统了?” “傻小子,”方国栋看穿了他的心思,爽朗一笑,眼中却闪烁着洞察世事的锐光,“反贪局和纪委,本就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分工不同,目标一致!这都是上级经过通盘考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换个战场,一样打仗,刚好这次的人都交给我了!” 何凯眉头微蹙,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可是……您这一走,纪委那边……金成他们岂不是……” “何凯啊!”方国栋打断他,语气变得深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历经风浪后的笃定,“放心!乌云遮不住太阳!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他们翻不了天!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那……您的位置,会是谁来接任?” “哈哈,”方国栋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何凯,“反正你小子现在也是省纪委的人了,是谁来接这个摊子,跟你关系不大喽!把你省里的大事办好就行!” 何凯却依旧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方局长,我不是担心自己,我只是……只是放心不下清江这里的政治生态啊!您这一走,我担心……” “小子!”方国栋收敛笑容,目光变得严肃而深邃,像一位谆谆教导的长者,“你有冲劲,有正气,更有难得的细致和韧性,这是大才的坯子!” “但你啊,现在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还缺了些运筹帷幄的谋略。有空,多看看《孙子兵法》,那里面不全是打打杀杀,更多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智慧。” “《孙子兵法》?以退为进?”何凯若有所思。 “你可以这么理解。”方国栋赞许地点点头,压低了声音,“眼下,你们虽然借着巡视组的东风,算是把清江这块铁板掀开了一个角,抓住了朱菲,突破了陈子倚,但很快,你就会感受到巨大的阻力!” “对于某些不干净的幕后大佬,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断臂求生!”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像朱菲、陈子倚这样的小卒子,甚至让长泰建安出点血,罚点款,处分几个项目经理,以此作为代价,换取真正幕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平安着陆!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何凯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愤怒:“我懂了!您的意思是,他们会……” “领会了,就放在心里!”方国栋抬手阻止他说下去,“去做你该做的事!收集证据,固定链条!至于更深层面的博弈……” 他指了指天花板,“那不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把你手中的剑磨快,时机到了,自然有用武之地!” …… 一天的忙碌和巨大的信息量让何凯身心俱疲。 难得没有熬夜,他早早回到了巡视组为他安排的临时房间。 刚洗漱完,秦岚的电话就如约而至,清脆的声音像一股清泉流淌过心田。 “何大英雄!听说你又立奇功,直接把质监站的那朵交际花给请去喝茶了?” “是不是孙婷告诉你的?” “你不要管是谁告诉我的,我说得对不对?” 何凯靠在床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和得意:“那是!秦岚同志,这可是我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换来的阶段性胜利!不得不说,还真有那么点……嗯,成就感!” “哈哈哈哈!”秦岚在电话那头笑开了花,“才刚要夸你两句,你这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何凯同志,要戒骄戒躁啊!” “真的,秦岚,”何凯的语气认真起来,“这次的感觉,和以前单纯查完一个案子不一样,是一种……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终于能喘口气,并且狠狠回击了的成就感!很复杂,但很痛快!” “何凯,”秦岚的声音也柔软下来,带着心疼和敬佩,“我知道你这段时间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你也知道啊?” “你以为呢?我在清江市纪委七年可不是白过的,我知道你每天面对那些人的冷眼和刁难,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我真的怕你扛不住,会放弃。” “不会的,因为我身后还有你!” “嗯,我没想到……你不仅没放弃,还做得这么漂亮!” “爸爸都知道了,他很欣慰,所以特意交代李处长,必须把你调到省里来!他说,这样的干部,不能埋没在清江那潭浑水里!” “秦岚,”何凯心中暖流涌动,声音有些哽咽,“替我……好好谢谢秦伯伯,他的信任和支持,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谢什么谢!”秦岚娇嗔道,“要谢你自己来省城当面谢!我才不当传声筒呢!而且……光嘴上谢可不行哦!” 何凯顿时有点窘迫,尴尬地笑了笑:“秦岚,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嘛,这边案子正在关键时刻……” 就在此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何凯房间的一扇窗户应声而碎! 玻璃碴子四处飞溅! 第69章 原来是他! 何凯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何凯?!什么声音?!怎么了?!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的秦岚也清晰地听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 她的声音瞬间充满了焦急! 何凯强压下狂跳的心,第一时间确保自己没受伤,迅速扫视了一眼狼藉的地面和床铺—— 一个啤酒瓶赫然躺在碎玻璃中间。 他对着话筒尽量保持镇定,“没事!秦岚,别担心!可能……可能是我刚才和你打电话太投入,不小心把杯子打翻摔碎了!” “何凯!你骗鬼呢!那明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秦岚根本不信。 “真没事,可能哪个醉鬼乱扔东西吧,好了好了,我先收拾一下,满地玻璃碴子,你也早点休息,别担心我。” 何凯生怕她听出更多异样,急忙安抚几句,匆匆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何凯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狼藉,走到窗边。 楼下黑漆漆的,早已看不到半个人影。 袭击者显然是有备而来,一击即退。 他阴沉着脸,弯腰捡起了那个制造了混乱的啤酒瓶。 瓶子很普通,但入手瞬间,他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东西。 他下意识地晃了晃,瓶子里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将瓶子倒置,用力磕打。 一张被卷得紧紧的纸条,从瓶口掉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冰冷而充满恶意: “不要太嚣张,你的命捏在我们手里!” 何凯已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绝对是报复,彻头彻尾的报复。 就在何凯盯着那张充满恶意的纸条,怒火中烧之际。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 “何凯!何凯!你没事吧?刚才什么声音?!”门外传来孙婷紧张而关切的声音,还夹杂着其他几个同事嘈杂的询问。 何凯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纸条攥入手心,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以孙婷为首的几名巡视组同事,个个脸上都带着被巨大声响惊动后的惊疑。 孙婷一眼就看到了何凯身后房间内的狼藉景象—— 满地闪亮的玻璃碎片,窗帘被气流掀动,冷风正从破碎的窗口呼呼地灌进来。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何凯!这……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没有?!” “我没事,孙组长,没伤到。”何凯侧开身,让众人看到屋内的惨状。 他弯腰从碎玻璃中捡起那个空啤酒瓶,“就是这个,从楼下扔上来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我的房间。” “啤酒瓶?!”一个年轻的同事失声惊呼,“这……这是故意破坏!是袭击!” 孙婷的眉头紧紧锁起,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警告?赤裸裸的恐吓!何凯,你刚有突破,他们就敢来这一手!简直无法无天!你觉得会是谁干的?是不是长泰建安那帮人?还是金成指使的?” 何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复杂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被激怒后的冰冷战意:“说不准,我得罪的人,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还要狠。想让我闭嘴、让我害怕的人,可不只一两个。” 孙婷抱着手臂,在狼藉的房间里踱了两步。 忽然她停下脚步,猛地抬起头,“等等!我想起来了!傍晚大概七点多的时候,我回驻地,好像在大门对面街角,看到了两个有点眼熟的身影在那晃荡……” “眼熟?” “对!就是你们清江市纪委那个姓陈的,叫陈…陈晓刚!对,就是他!旁边还跟着那个说话尖声尖气的女的!” “陈晓刚?程芳?” 何凯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寒光! 这个名字的出现,既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这两个跳梁小丑,竟然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走!去看看监控!” 何凯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 一股被昔日同僚如此卑劣手段挑衅的怒火,混合着一种鄙夷,在他胸中升腾。 一众人立刻下楼,直奔宾馆的监控室。 值班人员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连忙配合调取了宾馆大门口及周边几个关键摄像头在事发时间段的录像。 画面快速回放,气氛紧张而安静。 突然,肖明明指着其中一个屏幕:“停!倒回去三秒!对!就是这里!”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大约十分钟前,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和棒球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宾馆外墙的阴影下。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啤酒瓶,手臂抡圆了,猛地用力向楼上—— 何凯房间窗户的大致方向—— 掷去! 然后立刻转身,压低帽子,飞快地窜进旁边的小巷,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 整个动作过程不过五六秒,显然早有预谋和准备。 “混蛋!就是他!”一个年轻的巡视组成员气得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孙婷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太嚣张了!简直是对我们巡视组的公然挑衅!何凯,必须报警!这是人身威胁和故意毁坏财物!” 何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充满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确定性:“孙组长,不用报警了。” “为什么?!”孙婷和几个同事都诧异地看向他。 “报警了,又能怎么样?”何凯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带着一丝轻蔑和不屑,“抓他一个陈晓刚?拘留几天?罚点款?然后呢?不痛不痒,反而打草惊蛇,他们想要的不就是看我惊慌失措,或者大动干戈却奈何不了他们吗?” 孙婷,惊疑不定地追问:“何凯,你……你已经知道是谁了?看这动作和体型……你认得出来?” “哼,”何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就是他,陈晓刚。烧成灰我都认得出来他那点德行。他扔瓶子的姿势,跑起来有点外八字的腿,错不了。” “孙组长,报警太便宜他了,这件事,我们自己处理。” “你可不要惹祸!” “明天我刚好要过去拿点我的个人物品,我就去问候一下而已,孙科长,放心吧,我不会惹事的!” 第70章 私人恩怨 何凯一大早便驱车来到了清江市纪委大院。 他显得非常自信! 这与他离开时的落魄判若两人。 他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他先去了后勤组办公室,一些零散的私人物品还留在那里。 再次见到何凯推门进来。 冯芸、顾玲玲等三人仿佛被电击一般。 愣了片刻,又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 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极不自然的笑容。 手脚都因紧张和尴尬而不知该往哪里放。 “哎哟!何……何科长!”冯芸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夸张的热情,“您瞧瞧!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啊!这点小事,您打个电话吩咐一声,大姐我立马给您收拾得妥妥当当,亲自送到您手上啊!” “就是就是!”顾玲玲连忙接口,脸上笑出了一朵花,语气里充满了后悔和奉承,“何科长,您这……您这城府也太深了!真人不露相啊!可把我们这几个没眼力见儿的老娘们儿都给装进去了!以前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何科长,我早就说嘛,您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那通身的气派,怎么可能一直待在我们这后勤组!果然……” 何凯看着这幕堪称滑稽的变脸戏码,心中毫无波澜,“三位大姐,言重了,我就是来拿点自己的东西而已,你们再这么说,我可真要找不着北了。”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自然的疏离感,清晰地划开了界限。 他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权力和地位带来的最直白也最虚伪的“人性”而已。 他快速整理好自己的东西,用一个简单的纸箱装着。 然后,他抱着纸箱,径直走向他曾经无比熟悉、却又带给他无数屈辱的调查七科办公室。 推开七科办公室的门,里面原本嘈杂的谈笑声戛然而止,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刚才还在唾沫横飞、高谈阔论的陈晓刚和程芳,像被同时掐住了脖子。 两人猛地低下头,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肉眼可见的惊慌和尴尬。 何凯仿佛没有感受到这诡异的气氛,他将纸箱放在一张空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诸位,怎么我一来都不说话了?继续聊你们的啊,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老同事,收拾点东西而已。”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何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陈晓刚身上,带着一丝玩味:“晓刚啊,老同事了,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陈晓刚身体一僵,艰难地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笑容,声音干涩发颤:“何……何科长,您……您说笑了,您现在可是省纪委的领导了,我……我这样的小喽啰,哪……哪配跟您说话……” “哦?是吗?”何凯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的程芳,“程芳同志呢?也没什么要恭喜我的?” 程芳像是被点名批评的小学生,猛地一抖,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恭……恭喜您,何……何科长……” 看着这两人违心又惊恐的模样,何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恭喜就免了,不过我倒是听说,昨晚二位挺有闲情逸致,跑到我们巡视组驻地附近去‘散步’了?那边环境很好吗?” 陈晓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红脖子粗地争辩道:“散……散步怎么了?!这……这也违法违纪了吗?!” “散步当然不违纪,”何凯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但如果在散步的时候,顺手做了点别的,比如……朝别人窗户扔点什么东西,那性质可就变了,那就是恐吓威胁了,这个性质,很恶劣。” “你什么意思!”陈晓刚色厉内荏地叫道,“何凯!你别血口喷人!我怎么说也是个副科长!” “陈副科长,别激动。”何凯忽然又笑了,那笑容让陈晓刚心底发毛。 他不紧不慢地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我这儿刚好有一段有趣的视频,有点模糊,看不清楚脸。想着陈副科长见多识广,帮我辨认一下,这鬼鬼祟祟扔啤酒瓶的英雄好汉,到底是谁?” 说着,他将手机屏幕对准了陈晓刚,播放了昨晚那段清晰的监控录像! 陈晓刚只瞥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瞬间抽干了血液,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虽然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但那身衣服、那个体型、特别是他扔东西时习惯性的发力姿势和逃跑时略显外八字的脚步……他自己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这……何科长……这……这是什么意思……”陈晓刚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语无伦次,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怎么?紧张了?”何凯依旧保持着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收回手机,“我也觉得这人的身形动作,和陈副科长你真是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不过既然陈副科长认为不是,那可能是我看错了看来这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警察同志来辨认比较好。” “扑通!” 一声闷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陈晓刚竟然双腿一软,毫无征兆地当众跪倒在地! “何科长!我错了!我混蛋!我不是人!求求您!求求您原谅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何凯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丑态百出的男人。 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鄙夷。 “陈副科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可当不起你这么重的礼,市纪委副科长的膝盖,这么软吗?” “何科长,求您了!求您高抬贵手!这事要是报了警,我……我这辈子就全完了!工作没了,档案黑了,我就彻底完了!” “你的意思是,承认视频里的人是你了?”何凯冷冷地问,“做事情这么不小心,既然没那个胆量和能力承担后果,当初就别做。告诉我,这是你一个人的主意,发泄一下那天被当众打脸的不满?还是……有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是我……是我自己的意思……”陈晓刚哭嚎着,“就因为……就因为那天……我怀恨在心……我鬼迷心窍……何科长,我真的知道错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王翰文大概是听到里面的动静不对,皱着眉头走了进来:“吵吵什么呢?晓刚你……” 他的话说到一半,猛地卡在喉咙里。 目瞪口呆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陈晓刚。 又看看站在一旁、面色冷峻的何凯,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是干什么呢?!”王翰文惊疑不定地问道。 何凯笑了笑,“王科长,你的部下做了什么你还是自己去问吧,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第71章 直捣黄龙 随着巡视组调查的深入,清江一中家属楼事件的真相,如同剥洋葱般被一层层揭开。 铁一般的事实证明,这绝非什么“不可抗力的地质原因”,而是一起全链条的、彻头彻尾的人为悲剧! 是赤裸裸的偷工减料、是丧尽天良的渎职腐败,共同酿造了这枚苦果! 然而,比真相更令人窒息的是后果。 经省一级权威检测机构动用精密仪器进行全方位检测后,得出的结论冰冷而绝望。 该住宅楼主体结构存在严重安全隐患,承重能力和抗震性能已远低于国家最低标准,且无任何加固维修价值! 唯一的处理方案,就是整体爆破,彻底拆除重建! 这个消息如同重磅炸弹,再次引爆了舆论。 这意味着,当初投入的数千万元巨资,连同两百多户居民半辈子的积蓄和安居梦想,就此彻底化为乌有,打了水漂! 更重要的是,那两百多户居民至今仍如同坐在火山口上,每日提心吊胆。 他们的安置问题成了迫在眉睫、亟待解决的最大民生难题! 全国性媒体的镜头依旧聚焦于此,巨大的舆论压力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清江市乃至省委的头顶! 虽然巡视组雷厉风行,迅速追责,拿下了两名副处级干部和几名科级责任人。 看似战果累累,但明眼人都清楚,这仅仅是斩断了几根露在外面的蔓藤,深埋地下的毒瘤根系,依然纹丝不动! 案件的后续推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清江市纪委的领导们集体开启了“装死”模式,美其名曰“避嫌”—— 谁不知道长泰建安背后站着的是盘根错节的金家? 金成副书记的父亲在本地经营多年,关系网深不可测。 这种“避嫌”,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包庇和恐惧,甚至暗示着他们其中不少人,本身就可能与这张利益巨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背后的黑幕之深、之暗,让所有参与调查的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沉重的担子,毫无悬念地,完全压在了省纪委巡视组的肩上。 李铁生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叫来了何凯和孙婷,召开紧急碰头会。 李铁生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今天叫你们来,情况你们都清楚,一中家属楼的后续处置,现在是烫手的山芋,也是我们必须啃下的硬骨头!” “长泰建安那边,态度极其强硬恶劣!就丢出来一个项目经理顶罪,说什么‘都是下面的人胡搞,公司高层毫不知情’,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竟然……竟然一时半会儿还动不了他们的高管层!这背后的保护伞,能量太大了!” 孙婷与何凯都沉默了,眉头紧锁。 是的,案件越往深挖,阻力越大,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巨网。 李铁生指着桌上几份印着国家级媒体台头的内参简报,脸色更加难看。 “看看这个!这件事因为国家级媒体的持续曝光和追问,已经捅破了天!” “省里顶着巨大压力,决定提级巡查,让我们限期拿出一个能让老百姓满意、能给全国舆论一个交代的结果!可现在这个局面,我们怎么交代?难道就说抓了几个小鱼小虾,然后两百多户居民继续无家可归?炸药准备好了,但善后呢?!责任呢?!” 孙婷深吸一口气:“李处,我明白,但清江本地这边,我们几乎无法获得有效支持,方局长虽然调任反贪局,但那边也是积弊已久,他需要时间整合力量,短期内很难给我们提供强力支援,我们现在是孤军深入。” 何凯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锐利而不甘的光芒。 “李处长,孙姐,既然外围突破困难,迂回策略需要时间,那我们能不能直捣黄龙?直接约谈长泰建安的掌门人,马华龙!逼他面对现实,拿出解决问题的态度和方案来!” “直捣黄龙?谈?”李铁生看向他,“马华龙是出了名的老狐狸,背景硬,谱大,手眼通天。你觉得跟他谈,能解决问题吗?我们有足够的筹码吗?” 何凯拿出一份合同复印件,“我仔细研究了他们当初与一中签的施工合同,很多条款设置得非常狡猾,模糊地带很多,尤其是关于质量问题和违约责任的条款,几乎完全倾向于他们甲方,对我们追究其赔偿责任极为不利!想从合同本身让他们吐出巨款,很难。” 孙婷沉思片刻,提出另一个思路:“那我们能不能换个角度,从根本上否定这份合同?申请法院认定这份合同无效!理由是它从订立之初,就违背了公平、诚实信用原则,甚至可能涉及欺诈!一个注定要造出危楼的合同,本身就不该具有法律效力!” 李铁生目光一亮,点了点头:“嗯!这是一个重要的法律途径!必须尝试!双管齐下!” “这样,孙婷,你立刻带人去市中院,找主管院长和资深法官沟通,深入研究以‘违反公序良俗’、‘欺诈’为由申请合同无效的可能性以及需要准备的证据链,尽快拿出一个可行性方案!” 他站起身,“何凯,准备一下,跟我走!我们就去会一会这位谱比天大的马总!就算他是块硬骨头,也得去啃一口!就算谈不拢,也要当面撕下他那副‘无辜商人’的伪装,施加最大压力!让他知道,这件事,省纪委盯死了,绝不会让他轻易过关!” …… 李铁生亲自驾车,带着何凯,一路无话,直奔位于清江市最繁华地段的长泰建安总部。 那是一座极尽奢华的玻璃幕墙写字楼,与不远处那片灰暗的家属楼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两人刚踏入一楼光可鉴人、堪比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立刻就被两个穿着保安制服、却浑身散发着痞气、眼神不善的壮汉拦住了去路。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的?!”语气粗鲁,毫无礼节可言。 何凯上前一步,平静而清晰地说:“我们是省委巡视组的,有事要找你们马华龙总经理谈。” 其中一个保安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特别是他们身上并无明显logo的夹克,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嗤笑道:“省委巡视组?哼,有预约吗?我们马总日理万机,忙得很!是个人想见就能见的?没预约就先去前台登记,等着排号吧!” 何凯强压怒火,回头看了一眼李铁生。 却见李铁生脸上不见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已在意料之中。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直接拨了过去,并且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一个带着明显敷衍的中年男声传来:“喂?哪位啊?” 李铁生对着话筒,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马总,是我,省纪委的李铁生,想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啊,在你们一楼就被拦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语气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异常热情甚至带点慌乱:“哎哟!是李处长!哎呀呀!误会!绝对是误会!” “您看您大驾光临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马上安排!立刻安排!我让我的秘书下来接您!” 第72章 又是一个滚刀肉 不到两分钟,一部专用的豪华电梯无声地滑开。 一位身材高挑、容貌美艳、穿着一身剪裁紧促、凸显傲人身材的职业套裙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她那双裹在超薄黑色丝袜里的长腿迈着猫步,快速走到李铁生面前。 带来一股浓烈却不失昂贵的香水气息。 “李处长,您好,我是马总的私人秘书,小林。马总特意让我下来迎接您,二位请随我来。” 她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目光在李铁生和何凯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年轻挺拔的何凯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流转。 李铁生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便带着何凯跟着这位风情万种的林秘书走进了专用电梯。 电梯直达顶层十六楼。 林秘书将他们引至一扇厚重的双开红木大门前,轻轻推开。 这是一间面积大到夸张的办公室,装修极尽奢华,清一色的进口名贵家具,墙上挂着看似价值不菲的抽象派油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俯瞰半个清江市的壮观景色。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古巴雪茄特有的淳厚香气,以及一种金钱和权力堆积起来的、令人不适的压迫感。 办公室尽头,一张巨大的如同会议桌般的黑檀木老板台后,一个面色黝黑、满脸横肉、剃着板寸头,活像一尊黑铁罗汉的中年男人,几乎整个人都陷在宽大的意大利真皮老板椅里。 他两只擦得锃亮的皮鞋,正肆无忌惮地翘在光可鉴人的老板台面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粗壮的 Cohiba雪茄,正吞云吐雾,好不快活。 听到门口的动静,马华龙这才慢悠悠地、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派头,将脚从桌上放下,缓缓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却虚假的笑容,迎了上来。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江湖大佬般的慵懒和傲慢。 “哎哟喂李处长!稀客!稀客啊!” 马华龙声音洪亮,带着夸张的热情,主动伸出胖乎乎的手,“我去省城拜会您好几次,都未能如愿,没想到今天您竟亲自大驾光临我这小庙!真是让我这寒舍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啊!” 李铁生没有接他的热情,只是淡淡地握了下手便松开:“马总生意越做越大,门槛也越来越高,架子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想见你一面,确实不容易。” “哎呀呀李处长您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 马华龙故作惶恐地摆手,随即话锋一转,“我马华龙能有今天这点微不足道的局面,那全是托了省城金总的福!全是金总赏饭吃!我啊,说到底就是个给金总打工、跑腿的!这一切,那都是金总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李铁生不置可否,语气平淡。 “哈哈,李处长,请坐,快请坐!坐下慢慢聊!”马华龙殷勤地招呼李铁生在旁边的进口小牛皮沙发上落座,却仿佛刚刚才看到何凯一般,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李铁生抬手示意了一下:“小何,你也坐。” 马华龙这才仿佛恍然大悟,冲何凯方向毫无诚意地、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跟班。 这时,那位林秘书端着两杯茶袅袅娜娜地走过来,她弯腰放下茶杯时,领口露出一片诱人的雪白,身体几乎要蹭到马华龙的胳膊。 马华龙很自然地在她腰臀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熟练而暧昧。 林秘书娇嗔地飞了他一个眼波,扭着腰肢退了出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李铁生和何凯眼前,毫不避讳。 马华龙像是想起什么,对着门口提高嗓门:“小林啊,马上给公司餐厅打电话,把我那个最好的‘紫气东来’包厢准备好!吩咐厨房,按最高标准备菜!中午我要隆重招待李处长!” 李铁生立刻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马总,不必麻烦了,我们今天是来谈公事,不是来赴宴的。如果你是这个态度,那我们恐怕没办法继续谈下去了。” 马华龙见状,只好讪讪地笑了笑:“好吧好吧,既然李处长坚持,那咱们就公事公办。” 他也坐了下来,雪茄重新叼回嘴里,深吸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李处长,我知道您今天大驾光临,是为了什么。”他靠在沙发背上,摆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哦?马总消息灵通,说说看。”李铁生不动声色。 “还能为什么?清江一中那个家属楼的事儿呗!” 马华龙大手一挥,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唉,这事儿我们也很痛心,很遗憾啊!该承担的责任,我们绝不推诿包庇!” “您看,我们的项目经理,不是已经进去了吗?难不成,李处长的意思,是还得把我这个法人代表也送进去,才算是彻底解决问题?” “没那么严重。”李铁生微微一笑,“但马总想必也看过新闻了,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已经惊动了国家级媒体,全国上下都盯着呢。几百户居民现在还住在危房里,人心惶惶,这可不是一句‘遗憾’和推一个项目经理出来就能平息的。” “当然!当然!”马华龙点头,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我们长泰建安是守法的企业!这些年为清江市的经济发展、税收就业,那也是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光税就交了快十个亿!” “我的想法很简单,咱们一切按合同办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出了这种质量问题,该付的违约金,我们一分不少!工程质量保证金,你们该扣就扣!我们绝无二话!” “按合同办事?”李铁生盯着他,“马总的意思是,除了合同上写明的那点违约金和保证金,对于那两百多户无家可归的居民,对于这栋必须炸掉重建的楼,你们长泰建安,不打算再承担任何额外的责任了?不打算拿出任何实质性的善后方案了?” “李处长,您亲自登门,我老马必须给足您面子!”马华龙身体前倾,故作姿态地压低声音,“我在这里表个态:如果政府需要,我们公司可以出于社会责任,出面联系施工队,对楼房进行加固处理,当然,这……” “钱,对吧?”李铁生直接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冰冷。 “是啊!”马华龙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奈又无辜的样子,“李处长,您也得体谅体谅我们企业啊!这么大个摊子,每天一睁眼多少开销?现在大环境不好,我们也难啊!这加固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这一点,您身在体制内,可能不太清楚我们民营企业的艰难。” 一直沉默倾听的何凯,看着马华龙这副虚伪狡诈的嘴脸,胸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马总,难道您真的认为,长泰建安在这件事上,仅仅负这点合同上的责任就够了吗?您就不怕我们继续深挖下去,查出比偷工减料更严重的问题?” 马华龙愣了一下,仿佛才注意到这个“小角色”的存在。 他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震怒!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何凯,声色俱厉的呵斥: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地份吗?李处长,你的部下就是这么不懂规矩的吗?”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何凯脸上。 李铁生立刻抬手制止了何凯,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何,注意纪律。” 马华龙气得脸色铁青,重重地坐回沙发,猛吸了几口雪茄,显然被何凯的话戳到了痛处。 他喘了几口粗气,对着李铁生,语气变得生硬。 “李处长,看来今天不是谈事的好时机,您的部下这么不讲规矩,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顿了顿,重新叼起雪茄,烟雾后的眼神变得阴鸷而强硬,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过,我老马的态度就摆在这里:一切,只认合同!白纸黑字,法律最大!其他的,我一概不认!别说您今天来,就是……就是我们省城的金总亲自来了,我也是这句话!” 何凯看了眼李铁生,心中暗自感慨起来。 看起来这又是一个滚刀肉! 第73章 流浪街头的苏晚晴 那个身材火辣的秘书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礼貌,一路将两人送到楼下,笑容甜美却毫无温度。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李铁生一直紧绷的严肃表情才彻底沉了下来。 他重重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无力与愠怒。 “小何啊,看到了吧?这就是块滚刀肉,煮不熟嚼不烂!证据都快拍他脸上了,还跟我们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铁公鸡一毛不拔!视财如命到了这个地步,简直毫无底线!” “李处长,让他主动掏钱出来平息事端,无异于与虎谋皮,根本不可能。”何凯的声音也透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李铁生目光锐利地转向他:“那依你看,我们能不能直接对长泰建安启动调查?” 何凯蹙眉,谨慎地回答:“李处长,严格来说,深入调查一家民营企业的内部账目和经营,这通常是反贪局或者经侦部门的职权范围,我们巡视组直接插手,程序上可能……”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铁生打断他,“那你有什么想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百姓继续住在危房里,看着这帮蛀虫逍遥法外!” 何凯沉吟片刻,“我知道,您首要考虑的是尽快平息舆论,安定民心,既然正面强攻马华龙这块顽石无效,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迂回包抄?换个方向撕开突破口?” “迂回?”李铁生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具体点。” “我想,或许可以重启赵振坤医疗腐败案的深挖工作,市医院那边的调查,上次明显被人为设置了障碍,半途而废了。” 何凯语速加快,思路清晰,“而市医院近几年大量的基建、维修工程,中标方几乎都是长泰建安!同样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和高昂的无效支出,光是地基沉降后续加固就花了财政几千万!” “当初这个为什么没有接着查?” “当然是压力太大了,我想如果从这条线查下去,既能避开长泰建安的直接锋芒,又能击中他们另一个要害!我不信他们所有的尾巴都藏得那么干净!” 李铁生默默听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窗外流光溢彩,却照不进车内凝重的气氛。 良久,李铁生缓缓开口,做出了决断,“这样,何凯,你的思路很好,但这件事,让孙婷带队去秘密落实,她心细,也有经验,我会亲自和反贪局那边沟通,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明修栈道,而你——”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何凯:“你加入联合调查组,明面上配合反贪局查长泰建安可能涉及的行贿、勾结官员的经济问题,吸引他们的火力,为我们巡视组暗度陈仓、深挖医院这条线打掩护!我们必须双线作战,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何凯一愣,有些不解,“李处,为什么让我去反贪局那边?我更想……” “因为你已经被他们盯死了!何凯!” 李铁生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谋略,“从你拿到关键证据开始,你就是金成、马华龙那帮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监视之下!” “你去查医院,阻力会空前巨大,甚至可能遭遇不测。” “相反,你大张旗鼓地去查长泰建安本身,他们会觉得理所当然,会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如何防止你查经济问题上,从而忽略我们对医疗旧案的重新梳理!这叫声东击西!我们必须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坚固的堡垒!这笔血,他们不出也得出!” 何凯瞬间明白了李铁生的深意和良苦用心。 这是一种保护,更是一步险棋。 他正要点头,目光无意间扫过车窗外的街景。 车子正驶过一座庞大的立交桥桥洞,阳光被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条纹。 就在桥洞下方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身影猛地攫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长发脏污板结的女子,正抱着膝盖坐在破烂的编织袋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车流,脸上污秽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容貌。 但就在那一瞬间,何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个侧影,那种绝望的姿态…… 即使被摧残至此,他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苏晚晴! 他猛地扭过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迅速后退、缩小的身影,几乎要将车窗玻璃看穿!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怎么了?”李铁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只看到桥洞下模糊的人影,“看见熟人了?” 何凯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转回身,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肋骨生疼。 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变了调:“……没,没什么。”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补充道,“可能……看错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指甲深陷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惊骇、疑惑和……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痛楚。 李铁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目光变得更加深沉了些。 车内恢复了沉默,但何凯的内心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苏晚晴!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前段时间,她母亲说她失踪了,干脆联系不上。 人都道她是受不了之前的舆论压力或是另谋高就了,甚至有人恶意揣测她是跟哪个有钱人跑了…… 他虽因她的背叛而心死,却也从未想过她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衣衫破烂、精神恍惚、露宿桥洞! 这哪里还是那个曾经骄傲、注重仪表的苏晚晴?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巨变? 她经历了什么可怕的遭遇? 失踪的这段时间,她去了哪里? 为什么又会出现在清江,而且是这般凄惨的光景? 第74章 她手里有猛料 因为这件事,何凯一个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宁。 傍晚时分,结束了所有的工作。 何凯给李铁生打了个招呼便独自打车来到此前看到苏晚晴的天桥下。 但他却没有发现苏晚晴。 何凯等了很久,也没有看到。 他便在四周查看,甚至也问了周边的一些店铺。 但一无所获。 就在何凯心灰意冷地打算打道回府的时候,他看到远处几个小混混嘻嘻哈哈地指着什么。 他快步走过去。 那个蜷缩在花坛角落的身影,正是苏晚晴! 虽说两人已经形同陌路,但看到这一幕他还是感觉一阵痛心。 只是眼前的她,比白天时更加不堪。 头发油腻板结,沾满了草屑和灰尘,胡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那身原本或许体面的衣服如今已破烂不堪,变成了一条条脏污的布片,勉强遮体。 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和结痂的刮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死死抱着自己,缩成一团,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低的呜咽,眼神涣散空洞,对周遭的一切充满了原始的恐惧,完全认不出眼前这个曾与她亲密无间的男人。 而那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正像围着猎物一样嘻哈起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嘿!哥几个快看,这疯婆子细皮嫩肉的,洗洗干净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妈的,就是脑子坏了,可惜了这张脸!不然弄到老黑的场子里,准能当头牌!” “老三,你他妈口味真重,精神病都不放过?不过……试试也行啊,哈哈哈!” “这妞虽然是个精神病,可看起来还不赖,细皮嫩肉的!” “还真是,这比那洗头房的妞要漂亮一百倍......” 何凯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怒火瞬间烧红了眼睛! 他一把粗暴地扒开挡路的小混混,冲到苏晚晴面前,试图将她护在身后。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指着那几个混混:“你们想干什么?欺负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还有没有点人性?有没有王法了!” 被推开的小混混先是一愣,随即恼羞成怒。 为首那个染着黄毛、脖戴金属链的家伙一把揪住何凯的衣领。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操!哪里蹦出来的圣人?跟老子讲王法?你他妈是不是皮痒痒了找抽呢?” 何凯眼神冰冷,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松、开!” 黄毛被何凯眼中那股狠厉的气势摄得微微一怔,手上力道松了些。 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肯认怂,依旧色厉内荏地叫嚣:“小子!识相的赶紧滚蛋!别他妈多管闲事,不然老子让你跟她一起躺这儿信不信?” 另外几个混混也围拢上来,摩拳擦掌,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而带着威严的女声穿透了这污浊的空气:“干什么呢?都围在这儿,警察来了!” 这一声呵斥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让几个小混混猛地一僵。 做贼心虚的他们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利落、气质干练的女人正快步走来,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而远处的确有警灯在闪烁! “妈的,真晦气!快走!” 黄毛低骂一声,狠狠瞪了何凯一眼,松开手。 几个家伙交换一番眼神,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无影无踪。 何凯这才缓过一口气,转头看向解围之人,惊讶道:“孙姐?你怎么来了?” 孙婷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何凯,落在他身后那个依旧在瑟瑟发抖、神志混沌的女人身上,眉头紧紧蹙起,脸上写满了惊疑和不解。 她缓步走近,语气带着深深的困惑,“我刚好在附近闲逛,看看清江的市井风貌,没想到……远远看着像你,就过来了,你这是……上演哪出英雄救美?” 何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她不是别人,她叫苏晚晴,是我的……前女友。” “前女友?”孙婷的震惊显而易见。 她再次仔细打量苏晚晴那凄惨的模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她之前是市医院的医生,后来失踪了,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形下再见到她。” 何凯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他看着苏晚晴,眼神复杂至极,“但孙姐,我觉得这绝不是巧合,她之前……也深度卷入过赵振坤的医疗腐败案,知道很多内情。” “这个我知道,我看过报告,她涉案并不深啊!” 孙婷依旧疑惑,“我强烈怀疑,她的失踪和如今的精神失常,背后肯定有隐情!” “她很可能就是一条被我们忽略了的、极其关键的活线索!” 这时,苏晚晴更是将头埋在两腿之间,嘴里喃喃自语,“不要弄死我,那些东西我已经藏起来了,谁也找不到......” 何凯轻声问,“什么东西啊?晚晴,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我要告诉你,你会杀了我的,我不能说的......” 何凯看着这一双早已经失神的眼睛,那眼神的深处似乎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抬头看了眼孙婷,孙婷点了点头,“我们先把她送到医院吧!” “清江地额医院恐怕不安全,我担心她会莫名其妙的.....” 孙婷点了点头,“那我们先把她带回去,给李处长汇报一下吧!” “孙姐,一定要确保她的安全,虽说她背叛过我,但我也不能看着她这样子!” “何凯,那她的家人呢?” “她的家人?她家人眼里除了儿子就是钱,这个苏晚晴只是个工具!” “好吧,何凯,那你说她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具体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断定,她手里有猛料,一定是猛料!” 第75章 可悲的家庭 何凯叫了一辆出租车,和孙婷费力地将蜷缩成一团、不停挣扎颤抖的苏晚晴扶进车里。 她身上的污垢和难以言喻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车厢内。 司机投来嫌恶的目光,何凯只能额外付钱才勉强成行。 回到巡视组临时驻地,何凯将她安顿在一间空置的房间里。 她像受惊的兔子,对任何靠近都充满恐惧,瑟缩在墙角。 何凯特意去买了一份她以前最爱吃的那家砂锅米线,小心翼翼递过去。 然而,她只是惊恐地瞪着餐盒。 仿佛那是毒药,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完全认不出眼前这个曾与她分享过无数碗米线的男人。 这时,李铁生面色凝重地将何凯叫到走廊。 “何凯,这到底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孙婷汇报说,这个苏晚晴可能是条重大线索?” “李处长,”何凯深吸一口气,“根据我之前调查医疗贪腐案掌握的情况,赵振坤为了攀附当时还是王副市长的王文东,很可能……将苏晚晴当作礼物送了过去。” “我怀疑,她或许在无意间,甚至是有意的,接触到了某些极度敏感的东西,极有可能是见不得光的交易证据,也许她当初想借此为自己谋取什么,却没想到会引来这般祸事,才导致了后来的失踪和……变成现在这样。” “你的意思是,她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活的证据?而且直接指向现任市委常委、纪委书记王文东?” 李铁生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闪烁着震惊与前所未有的严肃。 “极有可能!否则无法解释她为何遭此毒手!” “如果是这样……”李铁生沉吟片刻,决断道,“我们必须确保她的绝对安全,并尽快尝试治疗恢复。我立刻联系省里信得过的专科医院,安排她过去,但首先,需要她的家人出面办理手续或至少获得授权,她的直系亲属呢?” 何凯脸上掠过一丝苦涩与鄙夷:“她的家人?重男轻女到了极致,当初我们……我和她准备结婚买的房子,现在已经被她父母和弟弟霸占了,她就像被榨干价值的工具,用完了就被扔掉。” 李铁生皱了皱眉,同情地拍了拍何凯的肩膀:“她现在属于限制行为能力人,法律上必须由监护人出面。你去找他们谈,如果实在不愿意负责,至少要拿到一份授权委托书,我们才能合法介入。” “好,我去试试,但我对他们不抱任何希望。” ...... 何凯打车再次来到那个曾经充满美好生活憧憬的小区。 他熟门熟路地上楼,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敲了许久,门才不情愿地打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廉价蕾丝睡裙、妆容模糊身材扁平的年轻女子探出头,睡眼惺忪又不耐烦地问:“谁啊?找谁?” “这是苏晚晴的家吗?”何凯沉声问。 女子翻了个白眼,回头朝屋里尖声喊道:“虎生!有人找你姐!” 里面传来一个暴躁的男声:“操!哪个傻逼还来找那个赔钱货?晦气!”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背心、趿拉着拖鞋的年轻男子晃到门口,正是苏晚晴的大弟弟苏虎生。 他认出何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混不吝的蛮横:“哟?是你啊?找我姐干嘛?她早死外面了!不在这儿!” “那你父母呢?”何凯强压着火气。 “他们也不在!老了碍眼,我给他们租了个地方清净去了!”苏虎生理所当然地说,身子堵在门口。 “你为什么住在这里?”何凯冷冷地问。 “关你屁事!”苏虎生像是被踩了尾巴,“这他妈是老子的婚房!老子爱住哪住哪!没事赶紧滚蛋!” 何凯冷笑一声:“苏虎生,你听清楚了,这房子我早就不在乎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争房产的。” 苏虎生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何凯,似乎权衡了一下,才不耐烦地挥挥手:“行行行,算你识相!建设路十七号,毛巾厂那破宿舍楼,租了个单间,要找赶紧去,别在这儿烦我!” 说完,砰的一声狠狠关上了门。 何凯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 毛巾厂早已倒闭,宿舍楼破败不堪。 楼道里弥漫着厕所返溢的臊臭、廉价食用油和霉菌混合的刺鼻气味,光线昏暗,墙壁斑驳。 何凯敲响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开门的是苏晚晴的父亲,一个佝偻着背、眼神躲闪怯懦的男人。 他看到何凯,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想回头,脸上写满了窘迫和不安。 “小……小何?你……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屋里立刻传出一个尖利泼辣的女声,像刀子一样划破房间内污浊的空气。 “老不死的!谁来了?是龙生送钱来了吗?” 何凯迈步走进这间狭小逼仄、堆满杂物的房间。 昏暗的灯光下,苏母正坐在小板凳上摘菜。 她抬起那张刻薄的脸,三角眼里射出警惕而厌恶的光。 看到是何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是你?你来干什么?我们家不欢迎你!” “阿姨,我来找你们有事。”何凯语气平静。 “有事?”苏母猛地放下手里的菜,声音拔高,充满了怨毒,“何凯!你还有脸来?我们家晚晴跟了你那么久,白白浪费了那么多青春,你给了她什么?最后连个屁都没捞着!你现在……” 何凯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我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我来是告诉你们,你们的女儿苏晚晴,现在得了严重的精神病,流落街头,像乞丐一样在桥洞下捡垃圾吃!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苏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关切。 反而表现出极度的嫌恶和不耐烦,她叉着腰站起来,唾沫横飞。 “她疯了关我们什么事?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早就不是我们苏家的人了!一个脏了身子的女人!你狗拿耗子多管什么闲事?” 何凯被她这毫无人性的言论激得怒火中烧:“你们就这么绝情?她把攒钱买的房子给了你们!她工作这么多年所有的积蓄几乎都贴补了家里!你们榨干了她的一切,现在她落难了,你们就连看一眼都不肯?” “那是她应该的!老娘生她养她二十多年,不用花钱吗?” 苏母嘶吼着,面目狰狞,“意思还想让我们接个疯子回来?你都嫌弃不要的破烂货,还想塞回给我们?做梦!赶紧滚!” 一直缩在角落、嘴唇嗫嚅的苏父,似乎良心发现,鼓足勇气插了一句,“老婆子……话……话也不能这么说……女儿……女儿不是前阵子还帮你给龙生弄了套……” “闭嘴!你个老窝囊废!”苏母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转身,劈头盖脸地对着苏父咆哮,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放你娘的屁!哪来的房子?那是龙生自己有本事!老娘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她报答家里不是天经地义吗?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第76章 一笔交易 苏父被苏母吼得浑身一哆嗦,立刻像鹌鹑一样缩起了脖子,彻底噤声。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更深了。 浑浊的眼睛里交织着难以言说的痛苦和一种习惯性的、深深的无奈。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了麻木。 何凯冷眼看着这场丑陋又令人心寒的闹剧,心中一片冰凉。 苏父那句被强行打断的话,让何凯疑惑万分。 另一套房? 苏晚晴弄的? 这背后绝对隐藏着蹊跷!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面上保持着冷静,不动声色地开口,“既然你们不愿意接回女儿尽抚养之责,那好,请你们出具一份授权委托书,由我们负责送她去专业医院治疗,这是为人父母最后的一点责任。”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苏母三角眼一翻,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凯脸上。 “你不是早就不要我家那个赔钱货了吗?现在跑来充什么大尾巴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说!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我能打什么主意?她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你们身上掉下来的肉!”何凯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提高。 “哼!早就是脏了身子、破了鞋的婊子了!现在还是个疯子,更不值钱!” 何凯被苏母的这句话惊到目瞪口呆。 他强压住怒火,“苏晚晴是你们的女儿啊,你儿子住的房子还不是你女儿...” 苏母打断了何凯的话,“何凯,你想当圣人?行啊!可以!拿来十万块钱!就当是补偿我们老苏家这些年的养育之恩,钱到手,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随你怎么处置!” “十万?!” 何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恶气直冲顶门。 “她已经神志不清、流落街头了!你们竟然还要卖女儿?你们还是人吗?!” “没钱?那就让她自生自灭好了!反正想让我写授权,就得拿钱来!少一个子儿都别想!” 苏母下巴一扬,一副油盐不进的泼悍模样。 何凯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几乎咬出血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贪婪到毫无人性的女人,又瞥了一眼那个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父亲,一股巨大的悲哀为苏晚晴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话:“好!我卡里只有三万!就三万!要,就拿去换授权!不要,我立刻就走,我会想办法通过福利机构介入,到时候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拿到,还要背上遗弃的骂名!” 苏母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飞快地算计着. 目光在何凯决绝的脸和自己懦弱的丈夫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三万块,虽然离她的心理价位差得远,但好歹是现钱…… 她最终像是吃了天大亏一样,不耐烦地一挥手:“老苏!愣着干什么!写给他!” 随即又立刻朝何凯伸出手,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钱呢?先拿来!” 何凯厌恶地说,“告诉我账号,我现在转账,但授权书必须现在写,按好手印,我确认无误,钱立刻到账。” 苏父佝偻着背,颤抖着手,在一张废纸的背面写下了一份极其简略甚至苛刻的授权书。 仿佛不是在托付女儿,而是在丢弃一件垃圾。 每一个字都写得无比艰难,按下红色印泥时,他的手抖得厉害。 何凯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银行显示转账成功。 苏母立刻抢过苏父的手机确认,看到数字后,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贪婪的满意。 随即又恢复了冷漠,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笔交易。 ...... 拿着那纸用三万块钱换来的、浸透着凉薄的授权书。 何凯心情沉重地赶回驻地。 会议室里,李铁生正与两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沉稳的男女交谈。 看到何凯进来,李铁生介绍道:“小何,回来了,这位是省第六人民医院精神科的卢主任,我的老朋友,这位是他的助手,授权拿到了吗?” “嗯,”何凯递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纸,还有一张之前留存备用的苏家户口簿复印件,“李处长,办好了。” “她的家人……真的就一点不管?”李铁生看着授权书,眉头紧锁。 何凯沉重地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他们的眼里只有钱和儿子,为了这张纸,我又付出了三万块,对他们来说,女儿只是可以用来变现的筹码。” 李铁生叹了口气,拍了拍何凯的肩膀:“行,何凯,你小子……算是个有情有义的硬汉子!卢主任刚才初步看了一下,判断苏晚晴是遭受了极度的惊吓和刺激导致的急性心理创伤和应激障碍,出现了解离症状,她本身应该没有精神疾病的家族遗传史吧?” “绝对没有。”何凯肯定地说,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她家那一窝子,除了贪得无厌、刻薄寡恩,身体和精神都好得很,只会吸女儿的血!” 卢主任站起身,“铁生,情况我了解了,既然手续齐全,那我们这就把人接走,你放心,我们会组成最好的团队,尽全力进行干预和治疗,希望能帮她走出阴影,恢复神智。” 送走了卢主任的车,看着载着苏晚晴的车子远去。 李铁生转向何凯,目光深邃:“这个苏晚晴……她身上,真的掌握着能撬动王文东的关键?” 何凯使劲地点了点头,眼神锐利而肯定:“我现在几乎可以确认,而且,我认为她的母亲很可能知情,甚至是帮凶!” “她母亲是帮凶?这还有人性吗?” “人性?人性对他们家来说就是奢侈品,他们家又凭空多出来的那套房子,根源极大可能就来自苏晚晴被迫卷入另一场交易!这就是一条铁证!” “好!”李铁生目光一凝,“这件事,到此为止,暂时列入最高保密层级,对任何人都不要提及,包括组内其他同志,你当前的最高任务,依旧是按原计划进行,配合反贪局那边,把明面上的动静搞大,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为我们暗度陈仓创造机会!” 第77章 入虎穴 何凯次日一早就赶到了市检察院肃穆的大院。 一位神情干练的女检察官将他引至反贪局局长办公室。 方国栋正伏案批阅文件,抬头见是何凯,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笑容。 “何凯啊,来了,你们李处长把你派到我这儿,好!这件事,我们反贪局上下必定全力配合,不容有失!” “方局长,您太客气了!”何凯谨慎地回答,“其实是我们巡视组配合您,直接调查长泰建安这类民营企业的内部账目,我们纪委巡视组权限不足,程序上也不合规,还得依靠您这边的力量。” “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你们李处长这一招,直捣黄龙,实在是高啊!” 何凯一脸疑惑,方国栋的台词应该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是什么意思? 正要接口,却见方国栋不易察觉地抬手做了个微小的制止动作。 只见方局长神色不变,迅速拿过便签纸,唰唰写下几行字,推到他面前: 【房间有窃听,说话注意!畅所欲言,麻痹他们!】 何凯心中剧震,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面上极力保持平静。 他立刻明白了方国栋的深意—— 这是要将计就计,通过窃听器给对手传递错误信息! 他立刻顺着刚才的话头,“方局长,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您的能力和反贪局的手段,只要我们下定决心,一定能从长泰建安的账本里挖出他们向某些关键官员行贿的铁证!只要坐实了利益输送,那份该死的合同就能申请无效,老百姓的赔偿就有了着落!” “说得好!思路清晰!”方国栋赞许地点头,声音洪亮,“我已经安排了局里的精兵强将,成立专案组,由他们全力配合你查账!务必一查到底!” “太好了!谢谢方局支持!” “小子,跟我还客气什么?在纪委的时候我就最看好你!有冲劲,有原则!我看好你!” 方国栋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拿起内部电话。 很快,两男一女三位检察官敲门进来。 方国栋指着其中一位年纪约三十上下、剪着利落短发、眼神锐利的女检察官介绍道:“小何,这位是我们侦查一科的副科长,周清扬同志,业务能力顶尖,心思缜密,这次就由她带队,和你一起去长泰建安查账!” 何凯立刻起身,伸出手:“周科长,辛苦了!以后请多指教!” 周清扬与他轻轻一握,语气干脆利落:“何科长客气了,职责所在,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并肩作战,能有所收获。” ...... 周清扬带着四名精干的办案人员,与何凯一同驱车前往长泰建安总部。 这一次,门口的保安看到这一行身着检察制服的人员,丝毫不敢阻拦,毕恭毕敬地放行。 众人径直来到财务部门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一开,马华龙那位姿容妖娆的秘书林菲菲已经笑靥如花地候在那里。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贴合的黑色职业套裙,裙短至大腿根部,勾勒出诱人的臀腿曲线。 一双裹在超薄黑色丝袜中的修长美腿格外吸睛。 低胸的V领衬衫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深邃的事业线,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各位领导好!”她声音甜腻,眼波流转,“我们马总今天一早紧急去了省城开会,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接待好诸位。你看,这财务部地方狭窄,要不先请各位到我们顶楼的贵宾接待室?那里宽敞安静。” 周清扬面无表情地出示了证件和相关文书:“林秘书,我们是来依法执行公务的,不是来接受招待的。请在财务部门安排合适场所即可。” 林菲菲笑容不变,仿佛早有准备:“周科长您误会了,为了配合各位领导的工作,我们已经主动将集团近三年所有相关的财务凭证、账册、银行流水等资料,全部移送至贵宾接待室了。” “你们倒是挺配合哦!” “当然,这是我们的义务,各位可以在那里安心查阅,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绝无保留!”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何凯,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周清扬与何凯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对方摆出如此“配合”的姿态,只能先接下。 “是吗?你们倒是……考虑得周到!” “应该的,应该的,这边请。” 林菲菲嫣然一笑,主动在前引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身姿摇曳。 顶楼的贵宾接待室极尽奢华,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厚软的地毯。 然而,此刻这些昂贵的摆设中间,却极不协调地堆满了一摞摞半人高的账本、凭证箱和文件盒,几乎无处下脚。 “周科长,何科长,诸位领导就在这里辛苦查阅,我们财务部的负责人马上就到,随时解答各位的任何疑问。”林菲菲笑吟吟地说道。 何凯看着这如山般的“诚意”,低声对周清扬说,“周科,这架势……没个三五天,根本摸不着头脑。” 周清扬目光锐利地扫过堆积如山的账册,“那就查!就算是大海捞针,也得捞!开工!” 几名检察官立刻铺开阵势,开始翻阅。 很快,两名长泰建安的财务人员也奉命到来,坐在一旁“随时配合”,气氛看似合作,实则诡异。 这时,林菲菲迈着猫步,悄无声息地绕到何凯身边。 那股浓郁迷人的香水味再次萦绕而来。 她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 “何科长……我们马总临走时,特意留下一句话,嘱咐我……务必单独告诉您。” 何凯身体一僵,本能地抗拒,向后微退半步,“林秘书,这不合规矩,我现在是配合检察院工作,有任何事,请当着大家的面说。” 林菲菲的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波流转,声音更加轻柔,“是关于……您和李处长上次来访时,提及的那件事情……马总说,只能单独告诉您,再由您转告李处长,他说……李处长一定感兴趣的。” 第78章 心有余而不敢为 何凯内心挣扎了片刻。 他深知与反贪局的同志一同办案,自己却私下与对方人员单独接触,极易惹人猜疑,授人以柄。 林菲菲却是个人精,一眼看穿了他的顾虑。 她嫣然一笑,声音又软又媚,带着一丝嗔怪:“何科长,就几分钟的事儿,难道还怕我吃了您不成?事关马总和李处长的要事,总不能在这里谈吧?” 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周围忙碌的检察官们。 何凯咬咬牙,最终还是对周清扬低声打了个招呼:“周科,我过去一下,很快回来。” 周清扬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 何凯跟着林菲菲离开了嘈杂的接待室。 林菲菲将他带到了隔壁马华龙办公室外她那间颇为宽敞奢华的秘书间。 房间里弥漫着她身上那股甜腻诱人的香水味,混合着皮革和纸张的气息。 “何科长,您快请坐。”林菲菲巧笑倩兮,转身要去饮水机那边,“我先给您倒杯水。” “不必了,林秘书。” 何凯站在房间中央,保持着距离,“有什么话,请直说。” “哎呀,何科长,您别这么见外嘛。” 林菲菲嗔怪地飞了他一眼,“我们马总交代了,来的都是贵客。您稍等,我给您泡杯他珍藏的好茶,平时可不轻易拿出来待客的。” 说着,她扭动着腰肢,款款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回来,顺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她将茶杯放在何凯面前的茶几上,身体前倾,V领下的风光若隐若现,“何科长,您尝尝,这可是今年最新的明前龙井,香着呢。” 说完,她并未坐下,而是优雅地一转身,倚靠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边沿。 角度正对着何凯。 这个姿势让她那双裹在超薄黑丝中的修长美腿更加凸显,曲线毕露,再就是一言难...... 一股更加浓郁勾人的香水味,混合着女性身体的温热气息,强势地侵入何凯的鼻腔,几乎让他头晕目眩。 何凯顿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浑身不自在。 与这样一个性感尤物独处于装饰考究的私密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暧昧和诱惑。 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事,大概率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躁动,站起身,“林秘书,如果没事,我先回去了。” “何科长别急嘛!”林菲菲见状,立刻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只是那双媚眼依旧勾人。 “我们马总让我转告您,只要省纪委和检察院不再紧咬着清江一中的事情不放,我们长泰建安愿意全额出资,免费为一中重建一栋全新的、质量绝对过硬的家属楼!这对各方都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何凯端起那杯茶,放到鼻尖轻轻一嗅,茶香清洌。 他冷笑一声,“茶的确不错,不过,林秘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再追查什么?你们长泰建安,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怕被查出来?” 林菲菲见他似乎有所松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忽然双手一撑桌面,轻盈地一跃,直接坐在了办公桌上。 那双黑丝美腿就在何凯触手可及的地方轻轻晃荡。 “何科长想知道啊?”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挑逗的沙哑,“我知道的……可多了呢……” 何凯下意识抬头,视线不可避免地撞上那近在咫尺的雪白肌肤和诱人曲线。 甚至那......都一览无余! 他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上涌,赶紧触电般扭过头去,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何科长,其实嘛……” 林菲菲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楚楚可怜,“我也就是个小小的秘书,奉命行事,那些真正核心的秘密,我哪敢知道?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她一边说,一边轻盈地跳下桌子,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何凯身边的沙发上。 柔软的沙发垫因她的重量而凹陷。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腿几乎要贴在一起。 何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起身,退开两步,声音冰冷:“林秘书!请你自重!” “何科长啊……”林菲菲非但不恼,反而仰起脸,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您看,这屋里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要是现在突然大喊一声,说您对我图谋不轨……您觉得,外面的人会相信谁呢?您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何凯心中怒火腾起,但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他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林秘书,我不希望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如果你真想喊,那就尽管扯破喉咙地喊吧!” 说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小巧的银色录音笔。 录用笔上的小屏幕清晰地显示正在工作中。 他将录音笔屏幕朝向林菲菲。 “不过,在你喊之前,最好想清楚,从你关门那一刻起,我们所有的对话,包括你刚才那句精彩的威胁,都已经一字不落地录在这里了,你觉得,是别人会相信你的表演,还是相信这铁一般的录音证据?” 林菲菲脸上的媚笑和威胁瞬间冻结,如同面具般碎裂开来。 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只剩下惊愕和一丝慌乱。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录音笔,声音因震惊和羞愤而微微尖锐:“何科长!你……你竟然录音?你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我!” 何凯冷冷地看着她,“信任?你觉得你和你那杯加了料的茶,值得我信任吗?” 他瞥了一眼那杯依旧冒着热气的龙井。 “你们不就是想设下圈套,抓住我的把柄,好让我和巡视组投鼠忌器吗?林秘书,这招太老套了!” “你……你太过分了!” “林秘书,你确实很漂亮,也足够风骚,不过你们的这所谓阴谋太拙劣了!” “何科长,你...你居然连我都防着?” 何凯冷哼一声,“林秘书,你的确很漂亮,也很诱人,可我真的心有余而不敢为哦!” 第79章 护花使者 何凯黑着脸回到了接待室,心中的疑虑和恼怒难以平息。 他一言不发地重重坐在沙发上。 满脸通红的他引起了周清扬的注意。 周清扬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走过来低声询问:“怎么了?那个林秘书跟你说了什么?” 何凯抬眼看了看周清扬,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有些猜测,在没有证据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反贪局的四五名工作人员耗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埋首于堆积如上的账册凭证之中。 然而长泰建安提供的资料看似完备,实则杂乱无章,毫无重点可言。 一天下来,进度不足五分之一,且没有任何实质性发现。 而那个引发事端的林菲菲,自那之后竟再未露面,却再没有来过接待室的查账现场。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周清扬才下令将今日查阅过的所有账目仔细封存,带着人马离开了长泰建安总部。 楼下,寒风吹过,周清扬看向何凯:“何科长,一起吃点东西?顺便讨论下今天的情况。” “不了,周科长,”何凯摆摆手,眉头紧锁,“什么都没查出来,心里憋得慌,没胃口。改天吧。” “查案就是这样,十次扑空换来一次关键突破,常态了,别太着急。” “嗯,我知道,明天见吧。” 何凯点点头,与众人道别,独自一人沿着街道往巡视组驻地的方向走去,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突然,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在他身后响起,猛地打断了他的思考。 他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辆香槟色的宝马轿跑以一个略显突兀的姿态停在了他身旁。 车窗降下,露出的竟是林菲菲那张巧笑嫣然的脸。 与白天那个职场妖姬的形象截然不同。 下班后的她卸去了浓妆,只化了淡妆。 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休闲衬衫和一条修身牛仔裤。 看上去清爽的像是个邻家妹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流转着精明与目的性。 “何科长,去哪儿?天都黑了,我载你一程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放松。 何凯皱紧眉头,语气生硬:“不用了,林秘书,我走回去就行,不劳费心。” “怎么啦?还在生我的气呀?” 她嘟起嘴,做出委屈的样子,“要不,给我个机会将功补过?我请你吃顿饭,就当给您何大科长正式赔个不是了,好不好嘛?” “不必了。”何凯没好气地拒绝,脚步加快,“你的饭,我承受不起。” 然而,林菲菲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执着。 她也不恼,就这么开着车,以极慢的速度缓缓跟在他身边,引得后方车辆不满地按着喇叭。 “何科长,别这么不近人情嘛~就给个面子呗?我这也是为了工作,想消除一下误会嘛……” 林菲菲的声音透过车窗飘出来,软绵绵的,却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 “林秘书,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真的……”何凯的耐心耗尽,提高声音呵斥。 林菲菲依旧是不急不恼,“怎么,今天都让你大饱眼福,我可是什么都让你看到了!” 何凯满脸涨红,“又不是我愿意看...” “你说什么?你愿意看啊,那我可以让你好好地看!” “林秘书,你这是怎么听话呢!” “何科长啊,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话音未落,就听“砰”的一声闷响! 林菲菲的车猛地一震—— 她的车子被后面一辆来不及刹车的黑色SUV追尾了! 后车司机是个剃着板寸、脖戴金链的壮汉。 他怒气冲冲地跳下车,二话不说就拍打着林菲菲的车窗吼道:“操!你怎么开的车?在路上磨磨蹭蹭,当这儿是你家客厅啊?” 林菲菲迅速下车,毫不示弱地指着碰撞处:“这位先生,请你搞清楚!是你从后面撞了我的车!你是全责!” 壮汉看到林菲菲的模样,语气缓和一些,“这美女还挺正点,你这还怎么开的车,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蛇皮走位,这是看上哪个帅哥了?” 林菲菲依旧是冷眼相对,“别说那些没用的,怎么说都是你的全责!” “全责个锤子,要不是看你是女的,我现在就砸了你的车子!” 壮汉唾沫横飞,气势汹汹。 何凯本已走出几步,实在看不下去这颠倒黑白的场面,又折返回来。 他走到壮汉面前,沉声道:“这位先生,确实是你追尾,交规规定,后车全责,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的。” 壮汉正在火头上,见有人帮腔,立刻将矛头对准何凯,上下打量着他。 “哟呵?哪儿蹦出来的葱啊?想当护花使者?没事找事是吧?给老子滚蛋!否则……” “否则怎样?”何凯站定不动,眼神冷了下来,“你还想动手?” “动手又怎么样?看来你今天就是皮痒痒了!” 壮汉被一激,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揪住了何凯的衣领,拳头眼看就要抡起来!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威严的喝止及时响起。 几人回头,只见一名交警骑着摩托停在了路边,正快步走来。 壮汉悻悻地松开手,指着何凯对交警恶人先告状:“警官,这小子多管闲事找茬!” 交警面无表情地查看了现场,很快做出了判定。 他训斥了壮汉的危险驾驶行为,并判定其负全责。 林菲菲的车尾灯碎裂,后保险杠凹陷,被呼叫来的4S店拖车拖走。 处理完事故,林菲菲看着自己的跑车被拖走,脸上却不见丝毫心疼或懊恼。 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工具。 她转身又凑到何凯身边,眼神亮晶晶的,竟然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何科长,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呢!英雄救美~这顿饭,我更是非请不可了!你可不能再拒绝啦!” 何凯看着她这番表演,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疏离而坚决:“林秘书,英雄救美这种事,我做的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对你来说,恐怕没有下一次了!” 第80章 林菲菲是卧底! 何凯本不打算再理会林菲菲,只想尽快摆脱这个难缠的女人。 然而林菲菲却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紧紧跟在他身后。 她的声音又软又韧:“何科长,就一顿饭嘛!赏个脸不行吗?我保证只是吃饭,绝对不提工作!” 何凯被缠得心烦意乱,抬眼瞥见街边烟火气十足的大排档。 他索性停下脚步,没好气地指了指:“行,要吃就在这儿,什么山珍海味、海鲜大餐就免了,我不吃那套。” 他原以为这位衣着光鲜、香水迷人的总裁秘书会嫌脏嫌乱,知难而退。 却没想到林菲菲眼睛一亮,竟欣然答应:“没问题!我就喜欢大排档,热闹,接地气!” 何凯顿时感到一阵无力,但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和她一前一后走进喧闹的摊位间。 这里无疑是属于平民百姓和异乡打工者的天地,嘈杂却充满生机。 何凯随意点了几样小炒,林菲菲却主动向老板要了两瓶冰镇啤酒。 她用开瓶器利落地打开瓶盖,将其中一瓶推到何凯面前,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何科长,在办公室你连我倒的茶都不敢喝,这啤酒,可是刚拿出来的,众目睽睽之下,总没问题了吧?” 灯光下,她卸去职场伪装的脸庞显得柔和许多,竟真有几分邻家女孩的清澈。 何凯看着她,叹了口气:“喝可以,但我实在想不通,林秘书,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知道啊?”林菲菲歪着头,故意拉长了声音,“偏——不——告——诉——你!” “林秘书,请你搞清楚,我们现在正在调查你老板的公司,很可能会查出大问题,你身为他的贴身秘书,不避嫌就算了,还一再接近主办人员,这不合常理。” 林菲菲闻言,只是邪魅地一笑,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查就查呗?这和我一个打工的有什么关系?”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何凯追问,“如果长泰建安真的倒了,你这份收入丰厚、外表光鲜的工作可就没了,你上哪儿再找这么好的去处?” “这就不劳何大科长操心啦~”她笑得高深莫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得津津有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外人看来,活像一对拌嘴逗趣的小情侣。 何凯却如坐针毡,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饭局。 他很快吃完,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准备再次告辞:“林秘书,饭也吃了,就这样吧。” “别呀!”林菲菲立刻按住他的手腕,触感微凉,“酒还没喝呢!点了不喝多浪费。” “你还敢喝酒?不怕待会儿酒驾?”何凯试图抽回手。 “哎呀,你忘了?”她眨眨眼,“我的车刚被拖去修了呀,哪来的车酒驾?待会儿打车回去呗。” 何凯彻底无奈,只能重新坐下,感觉自己完全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 林菲菲看了看四周喧闹的人群,忽然凑近何凯,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何科长,其实……我是个卧底。” “什么?!”何凯猛地一震,半张着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菲菲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更轻,却清晰无比:“我知道你是个正直的好人,身手好,人也帅,不然我才不会告诉你这些,我说的句句是真,等我们喝完这两瓶酒,我会告诉你更多。但现在,先喝酒?” 何凯的大脑飞速运转,一时之间完全无法判断这话是真是假,是新的圈套还是惊人的真相。 他硬着头皮,迟疑地拿起酒瓶,给两人各自倒满。 “好吧,林秘书,我就再信你一次,干杯!” “干杯!” 一大杯冰凉的啤酒下肚,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些。 林菲菲的话也明显多了起来,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何科长啊,”她用手支着下巴,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觉得我就是个靠色相上位的花瓶?” “我没这么想。”何凯回答得有些生硬。 “那你今天干嘛那样对我?”她嗔怪道,“难道我不够性感,不够漂亮,吸引不了你吗?” 她的目光大胆而直接,带着一丝挑逗,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何凯被问得有些尴尬,端起酒杯掩饰:“好了,你足够性感漂亮,是我不懂欣赏,行了吧?” 林菲菲嗤嗤地笑了,又喝了一小口:“你们男人啊,其实都一样。你还不是会偷偷多看我两眼?今天我算是穿得保守了,就穿一身普通的衣服,怎么,这就没吸引力了?” 她说着,还故意挺直了腰背。 何凯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他完全没料到这个女孩会如此大胆豪放,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看看,这就害羞了?”林菲菲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笑得更加得意,“何科长,你脸红起来还挺可爱的嘛。” 何凯感到再待下去局面可能要失控。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还在喋喋不休的林菲菲:“好了,别喝了!天都黑透了,我帮你叫车,赶紧回家!” ...... 在路边等车时,夜晚的凉风吹散了些许酒意。 何凯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出了心中的巨大疑问:“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林菲菲歪着头,仿佛忘了。 “你说你是什么……卧底?”何凯紧盯着她的眼睛。 “我说了吗?”林菲菲眨着无辜的大眼,忽然狡黠一笑,“你不会又偷偷录音了吧?何科长?” 何凯苦笑着摇头:“那就当我没听见吧。” 就在这时,林菲菲迅速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浏览器中输入了一个看似普通的官方网站地址,然后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数字代号。 下一秒,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一份带有国徽标志的电子证件和简要信息! 这一次,何凯彻底惊呆了,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真的是……?” 林菲菲迅速收回手机,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堵在何凯的嘴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清醒,再无半分醉意:“记住,心里知道就行,以后……在某些场合,可能还得‘为难’你一下,我们把各自的戏演好,对我们都没坏处。” 何凯深吸一口气,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心中翻江倒海。 最终,他看向林菲菲的目光变得复杂,“其实……我们也可以成为朋友,但我知道,我们恐怕永远没法公开地做朋友。”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何凯,我只能告诉你,不能因为你们的调查让我们的任务失败!” 第81章 秦岚带来的惊喜 看着林菲菲乘坐的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何凯才缓缓转过身,朝着驻地的方向走去。 晚风拂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重重迷雾。 今晚这顿饭,吃得他云里雾里,信息量巨大却难以消化。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个在长泰建安总部里风情万种、周旋自如的美艳秘书,与“卧底”这两个沉重而危险的字眼画上等号。 他反感她今天近乎无赖的纠缠方式,但那背后似乎又隐藏着不得已的苦衷和更深层的用意。 马华龙背后牵扯的,远比他已知的工程质量、官商勾结要复杂黑暗得多,竟然连…… 都需要动用如此隐秘的力量? 看起来这个官商勾结只是马华龙的一小部分罪孽! 何凯的心沉了下去。 他实在难以想象,这究竟是一个怎样危险的任务。 需要让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长期戴上面具,游走在刀锋边缘,与豺狼为伍。 这份工作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 带着满腹的心事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与失落,何凯回到了略显冷清的驻地。 他推开自己临时宿舍的门,里面一片昏暗,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摸索着正要开灯。 突然,一个熟悉而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俏皮: “何大科长,这是去哪体验民情了,这么晚才回来?” 何凯猛地一愣,手指僵在开关上,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瞬间雀跃起来—— 这个声音是……? “啪嗒”一声,灯被屋里的人按亮了。 柔和的光线下,只见秦岚正笑吟吟地站在屋子中央,歪着头看他。 眼睛里闪烁着久别重逢的欣喜和一丝狡黠。 孙婷则靠在书桌旁,看着何凯瞬间石化又惊又喜的表情,忍不住捂嘴偷笑。 孙婷非常识趣地直起身,冲何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行了,正主回来了,我这个临时陪聊的电灯泡也该功成身退啦!你们慢慢聊!” 说完,她便笑着溜出了房间,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何凯这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几步走到秦岚面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秦岚?你怎么来了?你的伤……这么快就全好了?” “当然是来看看某个人呀!”秦岚撇撇嘴,故意用埋怨的语气说道,“某些人这几天电话不打,信息也回得慢,我还以为在清江被哪个漂亮姑娘勾走了魂呢,能不担心吗?” “那你是打算在这里陪我了?” 秦岚认真地说,“不,何凯,我就待一个晚上,明天就回去了,说说吧,这阵子是不是遇到难题了?” 何凯连忙搬过椅子让她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秦岚,这次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棘手,对手比赵振坤更狡猾,隐藏得更深,虽然表面上看案子可能没有上次医疗腐败案那么直接震撼,但我感觉,底下牵扯的东西恐怕更多、更黑暗!” 秦岚没有直接回应他的担忧,而是忽然微微蹙起秀挺的鼻子。 像只警觉的小猫一样在空中嗅了嗅,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嗯?等等……这什么味道?” “什么什么味道?”何凯一愣。 “女人的香水味!”秦岚眯起眼睛,身体前倾,带着审问的架势,“何凯同志,老实交代,今晚是不是背着我,和那个美女共进晚餐了?” 何凯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出来,坦然承认:“没错!确实是和一位美女共进了晚餐,而且过程……相当精彩。” 秦岚立刻板起脸,故作严肃地一拍桌子。 “好哇!胆子不小!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不是被糖衣炮弹腐蚀了?” 何凯看着她那醋意盎然又强装正经的可爱模样,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不少。 他苦笑着,将今晚如何被林菲菲“缠住”,以及她那石破天惊的“卧底”身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岚。 听完之后,秦岚脸上的“醋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饶有兴趣的神情。 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何凯:“可以嘛何科长!魅力见长啊,连卧底女警花都对你另眼相看,主动坦白身份?行了,这个话题暂时打住。” 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他:“说正事,这次把你的关系直接调到省里,脱离了清江那个泥潭,你有什么感想?” “在哪里都是工作,都是办案。”何凯回答得很平静,“只不过省纪委这个平台更大,能调动的资源更多,面对的对手也更强而已。” “你就不埋怨我爸……埋怨组织没有早点把你调出来?让你在清江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头?” “那有什么可埋怨的。” 何凯摇摇头,目光坚定,“经历过的所有磨难,对我来说都是宝贵的财富,没有那段时间的历练,我也不可能成长这么快。” 秦岚赞许地拍了拍何凯的手背:“觉悟比我还高!为了你的事,我可没少在爸爸面前唠叨。” “对了,秦岚,”何凯关切地问,“那你自己的工作呢?有什么安排?” “我啊?”秦岚轻轻叹了口气,“爸爸的意思是想让我就留在省城工作。清江……我应该是回不去了。” 何凯看着她依旧美丽却染上一丝怅然的脸庞,心中了然。 他忍不住轻轻抚了抚她柔顺的秀发,低声问:“是因为金成吗?” “有这方面的原因吧……其他的,我暂时可以不告诉你吗?”秦岚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好。”何凯毫不犹豫地点头,给予她完全的信任和空间。 “何凯,”秦岚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爸爸让我一定要提醒你,你的性格,有时候还是太直太硬,需要更有策略,更懂得迂回。他希望你无论如何要有意识地改一改,否则,在这条路上你可能走不远,甚至会碰得头破血流。” “我尽量吧。”何凯微微颔首。 “不是尽量,是必须!”秦岚难得地用上了强硬的语气,眼神却充满关切,“这和你坚持原则、守住底线根本不矛盾。有时候,用对方法策略,是为了更好地达到目标!孙姐都跟我说了,你这段时间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进步非常大!” “我明白的,秦岚。谢谢你,也谢谢秦书记。”何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秦岚站起身,走到门口确认了一下门已关好。 然后转过身,背着手、 她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俏皮而狡黠的笑容,拉长了声音说:“好啦~‘正事’汇报完毕。现在嘛……何凯同志,我们可以再详细聊聊,关于那位又性感、又神秘、还是卧底的……林小姐的事情了吧?” “秦岚,我到现在也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向我透露身份?”何凯再次陷入困惑。 “或许她觉得你是个值得信任的好人吧!”秦岚走过来,靠坐在桌沿,语气柔和下来,“一个人如果面具戴得太久,活在谎言和伪装里,她会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一丝真实的交流和喘息,你恰好出现了,而且……嗯,看起来比较安全可靠?” 何凯点了点头:“也许你说得对。可我实在无法把她和那种……需要卧底的重大案件联系起来,今天晚上的经历,真是尴尬又离奇。” “怎么了?她对你做什么了?” 秦岚立刻警觉地竖起眉毛,凑近追问。 何凯的脸瞬间又有些发烫,支吾着不知该如何描述那些大胆的言语。 秦岚见状,立刻伸出两根手指,在他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哎哟!”何凯疼得直咧嘴,“秦岚,我错了!以后绝对和一切可疑美女保持三米以上安全距离!” “哼,这还差不多!”秦岚满意地收回手。 但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戳了戳他的额头,“不过说真的,何凯同志,你可要小心一点,小心人家假戏真做,真的喜欢上你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第82章 朱菲的老公 两人聊至深夜,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寂下来。 何凯看了眼手表,指针已划过十二点,他柔声道:“秦岚,不早了,要不……先休息吧?” 秦岚闻言,狡黠地眨了眨眼,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怎么,何大科长这是要下逐客令了?” “当然不是!”何凯连忙解释,耳根有些发热,“我这不是……怕不方便么?” “有什么不方便的?”秦岚歪着头,笑得更灿烂了,“在我家的时候,你赖着不走,可没见你说不方便哦?不过嘛……” 她拖长了语调,眼神里闪着捉弄的光。 何凯有点急了,“秦岚,我可不是赖着不走的...” "好了,好了,反正我的便宜你也占够了!” “秦岚,”何凯看着她灯下愈发娇艳的脸庞,无奈又诚恳地说,“你一个大美女跟我共处一室,这……这不是考验我的意志力,是考验我的生理本能啊!容易犯错误……” 秦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摆手:“行,知道你是正人君子,这不正是考验你的时候嘛?经得起考验,才是好同志!” ...... 翌日清晨,何凯刚用冷水抹了把脸试图清醒,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从卫生间探出头,只见孙婷已经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坏笑。 她的目光在他和还在揉眼睛的秦岚之间来回扫视:“哟,何凯,起这么早?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啊?” 何凯顿时有些窘迫,下意识地澄清:“孙姐,我们……我们可是什么都没做!” 孙婷立刻抓住话柄,笑得更欢了:“哎哟,我可什么都没问呀?你这算不算是不打自招,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一句话说得何凯满脸通红,无以应对。 床上的秦岚也裹着被子坐起来,佯装嗔怒地嚷嚷:“孙姐!你这一大早就来败坏我的清誉!我们纯洁的革命友谊都被你想歪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孙婷笑着求饶,但眼神依旧暧昧,“其实也没什么嘛,就是你们俩这氛围,搞的神秘兮兮的,让人忍不住想八卦一下。” 何凯尴尬地笑了笑,抓起外套就想溜:“那什么……秦岚,孙姐,我先走了,去晚了怕反贪局的同志先到,不太好……” “这么着急?”秦岚立刻接过话头,眯起眼睛,语气里故意带上一点酸溜溜的怀疑,“是不是那个叫林菲菲的小秘书,已经在公司等着,把你的魂儿给勾走了呀?” 何凯的脸更红了,连忙表态:“秦岚!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何凯是那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吗?绝对不可能!” 孙婷也在一旁帮腔,当然,更像是添油加醋:“就是就是,秦岚你放心,我帮你盯着他呢!保证他不敢乱看乱动!” 秦岚笑着哼了一声,指着他们俩:“你们的话,我现在都不敢全信!就怕你们俩联合起来,给我玩一招暗度陈仓、狼狈为奸!” 孙婷立刻扑过去,笑着掐她的腰:“叫你胡说!谁跟他狼狈为奸了!” 在一片嬉闹声中,何凯几乎是落荒而逃,逃离了这甜蜜又令人心跳加速的“战场”。 ...... 再次来到长泰建安总部,何凯径直上楼。 奇怪的是,今天前台异常安静,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菲菲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在这里。 他心下有些疑惑,但还是走向那间临时充当查账办公室的接待室。 推开门,只见里面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穿着商务休闲装的男人。 何凯调整了一下情绪,走上前,习惯性地伸出手,语气平和:“你好,我是省纪委的何凯……” 那男人闻声,缓缓转过身,却对何凯伸出的手视若无睹,根本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他眼神冰冷,上下打量着何凯,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弧度,冷冷地开口:“你就是何凯?” 何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自然的收回,面不改色:“我是,请问你是?” 男人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身材颇高,带着一股压迫感。 他盯着何凯,一字一顿地说:“蔡文峰,朱菲的老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兴师问罪的意味,“听说,我老婆就是你带走的?” 何凯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和敌意的源头。 他缓缓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迎上对方愤怒的目光,语气平静却毫不退让:“哦,蔡经理,没错,朱菲同志的案件,目前是由我主要负责审查。” “何凯!”蔡文峰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何凯鼻子上,“你觉得你很厉害,是不是?办了个女人,很了不起?” 何凯微微后仰,避开他的手指,眼神依旧冷静:“蔡经理,请注意你的言辞和行为,朱菲同志是否违反纪律,需要调查清楚,我们依法依规审查,无可厚非。” “调查?查什么?”蔡文峰低吼,“你们查到她一分赃款了吗?查到她滥用职权为自己谋利了吗?什么都没有!你们这就是故意找茬!” 何凯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讽:“蔡经理,你如今这个项目经理的位置,你开的那辆百万豪车,你住的那套大平层,还有你这百万年薪……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和你妻子朱菲在质监站手握的权力,有着脱不开的干系吗?” “你放屁!这都是靠我自己的能力打拼来的!”蔡文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 “能力?”何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锐利如刀,“算了吧,蔡文峰,你什么能力,我清楚得很!一个连自己负责的项目现场都管不好、漏洞百出的人,在我面前提能力?” “你倒是挺会借着你老婆的东风啊!借着出国考察的名义泡洋妞,在省城还长期包养着一个女大学生,你做的这些烂事,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吗?” 这番话如同一击重拳,狠狠砸在蔡文峰最虚弱的要害上! 他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气得嘴唇哆嗦,指着何凯:“你……你他妈胡说八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老子又不是公职人员!” “是,你个人道德沦丧,目前看是跟我没关系。”何凯冷冷地看着他,“但朱菲挪用了大量的钱,甚至可能涉及不明来源资金去填补你的无底洞,这跟她就有莫大关系!我明白告诉你,就因为你这些破事,朱菲一时半会儿,恐怕是出不来了!” “何凯!你他妈给我等着!我……” 蔡文峰彻底被激怒,额头上青筋暴起,拳头攥紧,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爆炸的时刻! “咔嚓”一声轻响,接待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侦查一科副科长周清扬带着几名反贪局的同事,准时出现在门口。 她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紧张对峙的两人,最后落在面目狰狞的蔡文峰身上,公事公办地开口:“蔡经理?你怎么在这里?我们现在要开始工作了。” 蔡文峰猛地收住话音,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恶狠狠地瞪了何凯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威胁。 第83章 压力 连续几天的查账工作,如同陷入了一片精心构筑的泥沼,举步维艰,毫无进展。 与最初的预想完全一致。 每一笔资金流向都清晰可循,每一份合同附件都齐全合规,每一个签名字迹都工整无误。 这种近乎完美的“规范”,背后透出的绝非真正的合规经营。 而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高度专业化的反调查伪装。 它冰冷地宣告着:你们找不到任何破绽。 让何凯心下暗自疑惑的是,这几天里,那个总会适时出现的林菲菲,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担忧。 但出于纪律和谨慎,他从未主动去她所在的楼层探寻过。 另一边,孙婷带队对医院基建及其他关联项目的核查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所有工程协议、财务账目、验收记录都做得天衣无缝,逻辑自洽,流程完整,看不到一丝一毫明显的违规痕迹。 这种彻头彻尾的“完美”,比发现一堆问题更让人感到可怕—— 它意味着对手的准备极其充分,甚至可能提前多年就已开始布局洗白。 其背后的能量和深度,远超想象。 李铁生再次将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会,气氛异常凝重。 他面色严峻地将手中的报告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孙婷,何凯,你们递交的报告我都仔细看过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着怒火,“这叫什么进展?这叫原地踏步!甚至是在倒退!我们下来这么久,就拿这些毫无价值的东西去面对老百姓和省委吗?” “李处,”一位负责对接法院的同事无奈汇报,“市中院那边……还是不受理我们关于认定项目建设合同无效的申请。” “为什么?”李铁生猛地一拍桌子,“那合同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是霸王条款,施工方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我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合同!” “法院的意见是……证据不足,他们认为,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在招投标和合同签署过程中存在行受贿、胁迫或欺诈行为,单凭合同条款本身显失公平,不足以启动无效认定程序。” “难道这件事就要这样彻底陷入僵局?” 李铁生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何凯身上。 何凯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李处,现实情况的确如此,对方愿意展示给我们看的,永远是那套清洗得干干净净的账目,我们一开始,就没指望能从明面上的账本里直接找到突破口。” 孙婷紧接着补充,“而且,李处,当初医院腐败案的核心涉案人,院长赵振坤,已经被执行死刑,人死了,线就断了,很多可能存在的关联和线索,现在死无对证,无从查起。” “何凯!”李铁生猛地转向他,“当初赵振坤的案子,最后阶段是你参与的,为什么没有深挖下去?为什么让他带着那么多秘密就这么被匆匆结案判了?” 何凯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李处,您知道的,当时那种情况……谁也做不了主,赵振坤最后两次关键讯问是我主持的,但他咬死了绝不开口,而且,当时的方国栋局长……也顶不住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只能按规定程序移交司法,我们……尽力了。” 李铁生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怒火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你说得没错……看来,要撬开清江这块铁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上百倍。”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继续查!就算是大海捞针,也得捞!”李铁生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不然我们怎么向老百姓交代?那是几百户居民的血汗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家!现在有家不能回!”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而且这件事,媒体的聚光灯从来没离开过!昨晚,秦书记亲自打电话过来,措辞极其严厉!我们承受的压力有多大,你们知道吗?” 说着,他操作遥控器,打开了会议室的大屏幕。 屏幕上立刻播放起一段显然是偷拍的上访视频画面。 镜头晃动,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幢裂着大口子的危楼,以及楼下黑压压一片、群情激愤的居民。 何凯一眼就看到了那位曾向他哭诉的李玲老师。 她面对镜头,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和绝望,声音嘶哑:“……没人给我们解决问题……当官的抓了一批又一批,可我们的房子呢?我们的日子呢?……没人管!这是什么世道啊!” “官官相护!没一个好东西!” “省里来的巡视组也就是做样子,糊弄人的!” “再没人管,我们就一起去首都!就不信没地方说理了!” “…….” 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像鞭子一样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何凯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他甚至不敢直视屏幕上李玲老师那双充满绝望和质问的眼睛,羞愧地低下了头。 视频播放完毕,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李铁生关掉屏幕,目光沉重地扫过每一个人:“都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现实!秦书记、省委承受着多大的压力!我们来清江半个月了,是处理了几个责任人,施工方的项目经理也刑拘了,可然后呢?核心问题解决了吗?老百姓的安居解决了吗?” 孙婷抬起头,“李处,清江市方面……就没有任何后续的处置方案吗?” “方案?什么方案?”李铁生语气尖锐,“拿着市财政本就紧张的钱,去给长泰建安擦屁股,重新盖楼吗?王文东书记倒是找我谈过,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市里没钱,希望省里能特事特办,拨付专项资金,可省里哪来这笔预算?就算有,这个口子能开吗?!” 何凯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李处,既然这样,那我们更不能停!必须继续从各个方向施加压力,让长泰建安始终处于被调查的漩涡中心,逼他们妥协,逼他们先拿出诚意和资金,解决那幢楼的现实问题!这是底线!” “也只能如此了。”李铁生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疲惫,“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再给大家最后几天!如果这几天之内,关键突破口再打不开,善后问题依旧毫无进展……那我只能如实向上级报告,我们……无能为力了!”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窒息感。 散会后,所有人只能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岗位,重新一头扎进那如山般却可能毫无价值的资料堆里,试图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尽管希望渺茫,但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气氛压抑的工作到天黑,窗外华灯初上,室内却依旧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何凯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发出一下轻微的震动。 他随手拿起,看了一眼发信人,瞳孔骤然收缩—— 竟然是好几天没有露面的林菲菲! 信息内容简短,【何科长,现在方便吗?有极其重要的情况,必须当面告诉你!】 第84章 陪我一个晚上 何凯看着林菲菲那条带着挑衅又诱惑的信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只回了两个字:【我在忙!】 几乎就在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新的信息又弹了出来。 【有些事,错过今晚,你可能永远不会再知道,难道你就真的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这句话像一把起子,瞬间撬动了何凯紧绷的神经。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为难,下意识地搓了搓手,眉头紧锁。 一旁的孙婷发现了他的异常,凑过来低声问:“怎么了?看你魂不守舍的。” 何凯无奈,将手机屏幕侧过去给她看。 孙婷看清内容后,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邪魅而又了然于心的笑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哟,何科长,这是有‘秘密约会’啊?” “我看还是算了吧,”何凯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估计没什么好事,可能是新的圈套。” “行了,别口是心非了。”孙婷压低声音,带着调侃,“想去就去!放心,我嘴巴严得很,保证不会向秦岚打小报告~” 何凯有点着急,“孙姐,你想哪里去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是不是那位林小姐对你芳心暗许了?”孙婷笑得像只狐狸,“去吧,跟人家说清楚也好,免得总是缠着你,你也没法安心工作不是?” “孙姐啊,怎么叫缠着我啊?说不定人家真的有事情!” “何凯,你是不是认为她能告诉你些什么?我觉得不会,说你有魅力吧?应该还有那么一点,不过靠魅力不可能让人家告诉你有关长泰建安的秘密吧?” “难道你认为这是在色诱我?” 何凯看着孙婷那一脸“我懂”的坏笑,知道解释不清,也不能解释。 只得叹了口气,收起手机,转身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来到大楼外,夜风一吹,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林菲菲的电话。 “林秘书,这么晚了,到底有什么事非得见面说?电话里不能讲吗?” 电话那头传来林菲菲带着一丝慵懒又坚定的声音:“当然不能,电话里说不清楚,也不安全,不过你放心,这次,我是真的想帮你,地址发你了。” 挂了电话,何凯犹豫再三,想到那条信息的分量。 最终还是拦下一辆出租车,前往那个位于酒吧街的地址。 这是一家氛围喧嚣的酒吧,震耳欲聋的音乐几乎要掀翻屋顶。 眩目的灯光下是尽情摇摆的年轻身影。 何凯费力地穿过人群,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卡座里,看到了林菲菲。 她今天依旧穿得很简单,一件纯色T恤搭配牛仔裤,素面朝天,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仿佛只是借这个地方落脚。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色彩斑斓、几乎没动过的鸡尾酒。 看到何凯,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你还是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林大美女手握重磅情报相约,我敢不来吗?”何凯在她对面坐下,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林菲菲没有接话,只是用一种异常复杂而炙热的目光直视着何凯,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何科长,你有女朋友了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杯壁。 何凯微微一怔,随即肯定地点头:“有。”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林菲菲眼中那簇微光似乎瞬间暗淡了许多。 她低下头,自嘲般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真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地有一个男朋友……” 何凯放缓了语气,安慰道:“会有的,以你的条件,追求者应该排长队才对。” “条件?”林菲菲抬起头,眼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在别人眼里,我不过是老板身边一只见不得光的‘金丝雀’。我的真实身份……更是一个谁也不能说的秘密。我敢让谁知道?我又能相信谁?” 她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深深的孤独和挣扎。 何凯沉默了一下,将话题拉回正轨:“林小姐,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林菲菲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伤心和嘲讽:“看,对你吸引力最大的,永远是工作,而不是我这个人,对吧?” 何凯迎着她失落的目光,神情变得无比认真和诚恳:“林小姐,我确实有女朋友,她为我付出了很多,在我最低谷的时候也没有离开我,不嫌弃我的职位,不嫌弃我一无所有,她信任我,我也绝不能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这和你本身优不优秀、吸不吸引人,没有关系。” “她……一定很漂亮,也很善良吧?”林菲菲轻声问,眼神飘向别处。 “嗯。”何凯再次肯定地点头,目光温柔而坚定。 “那我呢?” “林小姐,我以前对你有所误解,你也是个好女孩,这么年轻干着这么有意义的工作!” “何凯,知道吗?你做一个林小姐,右一个林秘书,你就没有当我是朋友吧!” 卡座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嘈杂的音乐像是被隔绝在外。 过了好一会儿,林菲菲才重新转过头,深深地凝视着何凯,像是要把他刻进脑海里。 她的眼神里交织着矛盾、不甘、绝望和一丝决绝。 “何凯,”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能不能……满足我最后一个请求?” 她抬起头,认真地凝视着他的脸,仿佛这是最后一眼。 “你说,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答应。”何凯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林菲菲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陪我一个晚上,就今晚,过了今晚,我们就当……从来没见过,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85章 声东击西 听到林菲菲这句石破天惊的请求,何凯彻底愣住了。 他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何凯万万没想到,林菲菲会提出如此直接而逾越界限的要求。 短暂的沉默在震耳的音乐中显得格外漫长。 何凯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躁动。 目他光坚定而坦诚地看向林菲菲,“林小姐,这不可能,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更不能……趁你情绪不稳之时,占这种便宜。这对你、对我、对我女朋友,都不尊重。” “何凯!”林菲菲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带着颤音,“你放心!这是我个人的意愿,和马总、和长泰集团没有任何关系!是我自己……”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狼狈。 “我知道这可能只是你个人的想法,但我真的不能答应,林小姐,对不起。” “你不后悔?” 林菲菲盯着他,眼圈迅速泛红。 “不后悔。”何凯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背叛那个毫无保留信任我、爱我的人。这是我的原则。”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菲菲强撑的防线。 她的泪水瞬间决堤,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 混合着伤心、羞愤和彻底绝望的情绪在她脸上交织。 “何凯!我恨你!我讨厌你!” 她带着哭腔低喊出声,猛地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白色信封拍在他面前的桌上。 随即林菲菲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喧闹的酒吧,消失在迷离的灯光和人群之中。 何凯怔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大魅力,更无法理解为何会让林菲菲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感。 但很快,职业的警觉和一丝隐隐的不安让他清醒过来。 他抓起那个信封,迅速追出酒吧门外。 夜晚的街道车水马龙,哪里还有林菲菲的身影。 他焦急地掏出手机,一遍遍拨打她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冰冷而重复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 ...... 垂头丧气的何凯回到驻地,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孙婷还在灯下专注地翻阅着资料,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好奇地开起了玩笑。 “哟,这是怎么了?出去的时候还人模狗样的,回来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情场失利了?” 何凯没心情解释,只是默默地将那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桌上。 孙婷凑过来,用手指点了点信封,“这什么?收到的贿赂?还是……哪位佳人的告白信啊?” 何凯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看似普通的便签,上面用工整却不失力道的字迹写着几行字。 何凯的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字,原本黯淡的眼神骤然爆发出震惊与锐利的光芒,整个人瞬间坐直了! 孙婷也察觉到他神态的剧变,好奇地凑得更近:“怎么了?真是情书啊?看把你激动的。” “什么情书!乱七八糟!”何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语气却因激动而有些急促,“这是线索!是极其重要的线索!她这是在给我们提示!” “提示?谁?提示什么?”孙婷愣住了。 “是林菲菲!她是缉私局的卧底!” 何凯压低了声音,手指点着那张纸条,眼中闪烁着恍然大悟的光芒,“她这是在暗示我们,长泰建安的问题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他们很可能还涉嫌走私!她让我们去查马华龙名下那两家看似做建材贸易的商贸公司!这是在提示我们换个方向,打草惊蛇,让马华龙自乱阵脚,弃车保帅!” 孙婷看着何凯,“那两家商贸公司……你们之前不是看过吗?” “当时觉得就是正常的供应商,虽然和长泰资金往来频繁,但票据合同齐全,进的出的都是建材,没看出太大破绽。” “这位林小姐是不是有了什么线索?” “对!问题就在于太正常了!表面越是干净,底下可能越脏!如果那只是用来洗钱和走账的空壳公司,实际从事非法勾当呢?我们只要咬着这两家公司查,做出深入调查的姿态,马华龙一定会紧张!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孙婷眼中先是闪过惊喜,这确实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但随即又被忧虑取代:“高明是真高明!可是……何凯,这走私案,不属于我们纪委和反贪局的管辖范围啊?我们这样查,会不会越权?甚至……打乱了人家缉私局的整体部署?” 何凯笑了笑,眼中闪烁着策略的光芒:“孙姐,我们不需要真的越权去查走私,我们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例行公事,揪着这两家公司的账目和资质‘深入’调查。” “或许只需要一份合规的调查函,做出要深挖到底的姿态,就足以给马华龙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他为了保住核心的业务,很可能会在楼房赔偿问题上让步,以求我们停止调查!” 孙婷听完,忍不住拍了拍何凯的肩膀,语气复杂,带着几分钦佩,几分调侃,“可以啊何凯!你这美男计使得……真是炉火纯青!连中央派下来的美女卧底,都心甘情愿为你冒险提供这么关键的信息!” 何凯却瞬间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和认真,他紧紧盯着孙婷:“孙姐!这根本不是美男计!我再说一次,为了林菲菲的绝对安全,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必须向我保证,绝不能从你这里泄露出去半个字!” “没问题,我以党性保证!那……李处那边呢?要不要汇报?” “不能!”何凯斩钉截铁地摇头,“知道的人越少,林菲菲就越安全。她的身份一旦有丝毫泄露,她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孙婷沉默了,她看着何凯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担忧和坚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语气充满了歉意和敬佩:“何凯,对不起……是我之前误解你了,也小看了那位林小姐,她……很了不起。” “孙科长,我现在唯一能信任的就是你。”何凯的语气缓和下来,但担忧未减,“明天我们去长泰,我会想办法私下联系方局长,让他安排几个绝对可靠的经侦高手,配合我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从这两家商贸公司入手!” “如果我们查了一圈,最后还是找不到破绽怎么办?”孙婷还是有些顾虑。 “我们的目的,本就不是替缉私局破案。” 何凯目光灼灼,“我们只要把声势造出去,让马华龙相信我们要动真格的了!只要他慌了,自乱阵脚,主动来找李处谈判妥协,我们的首要目的——解决老百姓的住房问题——就达成了!剩下的,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好!”孙婷终于被彻底说服,用力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第86章 何凯的计划 时间还不算太晚。 何凯犹豫片刻,决定前往方国栋的家中。 方国栋对于他的突然到访显得有些意外,但依旧热情地将他迎进门。 短暂寒暄后,方国栋敏锐地察觉到何凯有事要谈,便将他引到了安静的书房。 “方局长,”何凯接过方国栋递来的水,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您明明知道办公室里有窃听器,为什么还一直留着?” 方国栋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露出一个老谋深算的笑容。 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初来乍到,有人就急着给我下马威、使绊子,我清楚这反贪局里少不了某些大人物的眼线,那窃听器留着,正好看看哪些牛鬼蛇神会主动凑上去,这叫将计就计。” “还是您老谋深算!” 何凯由衷佩服。 “小何啊,这叫江湖老,人成精。” 方国栋摆摆手,神色温和却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说吧,这么晚来找我,肯定不是闲聊,放心,我这里,绝对干净。” 何凯坐直身体,神情变得认真:“方局长,我想请您再安排一些人,必须是绝对可靠的自己人。查账……我还想继续下去,而且要更深入。” “哦?”方国栋挑眉,“之前不是什么都查不出来吗?还要往深里查?” “正是因为对方做得天衣无缝,才更说明他们早有准备,问题也远比表面更严重。” 何凯目光坚定,“不过这次,我想换个方向,查一下马华龙名下那几家关联的商贸公司。” “关联公司?你能查出什么名堂?” “我的目的不是真要查出走私证据,”何凯压低声音,“我只是要摆出死磕到底、不查清楚绝不罢休的姿态,逼他马华龙认怂!逼他先拿出真金白银,把一中家属楼的烂摊子给解决了!这是当前最紧迫的事!” 方国栋看着何凯眼中那份不同于以往的、带着几分神秘底气的光芒,缓缓靠向椅背,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小何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听你这意思……是掌握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线索了?连我都不能透露?” 何凯脸上掠过一丝歉意,但态度坚决:“方局长,我绝对信任您的为人。但这件事……确实牵扯到其他系统隐秘战线的同志,为了保护他们,细节我真的一个字都不能多说,请您理解。” 方国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变得深邃。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用力一拍扶手:“好!规矩我懂!不该问的不问。你说吧,需要我怎么配合?” “谢谢方局长理解!” 何凯松了口气,“其实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您安排两位绝对可靠、嘴巴严实的同事,明天配合我演一场戏,把调查关联公司的声势造出去就行。” “周清扬没问题,她业务精,心思细,嘴也严。” 方国栋略一思索,“再把韩梅派给你,怎么样?她也算你的老熟人了。” 何凯有些吃惊:“韩梅?她也调来反贪局了?” “是啊,”方国栋叹了口气,“她在原单位也被排挤得够呛,我看她是棵好苗子,就把她要过来了。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放心!太感谢您了,方局长!那就这样定了,明天早上九点,我直接和周科长、韩梅在长泰建安楼下汇合!” “行,就这么办!” 离开方国栋家,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何凯感到一阵难得的畅快和有了倚仗的踏实。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后便靠在后座。 手指无意识地触摸到口袋里那个薄薄的信封。 林菲菲泪流满面跑开的样子和她那双落寞又决绝的眼睛再次浮现在眼前、 他心中的畅快瞬间被沉重的担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所取代。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和信念,才能长期潜伏在龙潭虎穴之中,甚至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向他传递信息? 这份沉重,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车子很快到达巡视组驻地。 何凯付钱下车,刚走到大院门口,却意外地看到一个让他心头一紧的场景—— 只见市纪委副书记金成,正被李铁生热情地送出来。 两人站在门口,脸上都堆满了笑容,交谈甚欢,气氛显得异常融洽,那副热络劲儿,若非身份所限,几乎就要勾肩搭背了! 何凯立刻停下脚步,下意识地闪到一旁建筑物的阴影里,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 他看着金成的车子驶远,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迈步走了进去。 李铁生刚好转身,看到何凯,随口问道:“这么晚,去哪了?” 何凯压下心中的惊疑,尽量自然地回答:“去看了看老领导方局长,和他聊了会儿工作上的事,讨教了一番。” 李铁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探究:“何凯,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在谋划什么‘大计划’了?” 何凯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努力维持着无辜:“李处,您想哪去了,真的就是普通的请教,方局长经验丰富,我多学习学习。” “你小子,”李铁生用手指虚点了他一下,似笑非笑,“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鬼精鬼精的了?行了,正好跟你说个事。刚才金成副书记过来,代表市里面表了态,他们已经紧急筹集了一笔资金,可以先垫付上,用于安置一中的教职员工,后续重建的款项,也在想办法筹集。” “筹集?”何凯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甘和怀疑涌上心头,“李处,这……这不就是变相的妥协吗?用财政的钱,给长泰建安擦屁股?那他们就更可以高枕无忧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李铁生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无奈,“时间不等人,舆论压力、群众压力,省委的压力!我们等不起了!” “李处!”何凯急切地上前一步。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林菲菲用巨大风险换来的线索绝不能就此浪费。 “能不能再给我几天时间?最多三天!最快两天!我一定能……” “你能怎么样?”李铁生打断他,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何凯。 “何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肯定有事瞒着我,给我交个底,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 第87章 姓蒋还是姓汪 何凯心中一凛,李铁生果然嗅觉灵敏,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但他此刻根本无法判断,这位上级究竟是站在他们这边,还是另有所图,或者只是在各种压力下寻求平衡。 他不敢也不能将林菲菲用巨大风险换来的线索和盘托出。 “李处长,”何凯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语气尽量诚恳,“我就是觉得不甘心,想再最后努力试一次,看看能不能从别的角度打开缺口,所以才去找方局长,希望他能再支持一下,多派点人手。” 李铁生看了何凯好几秒。 最终,他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地摇了摇头,指了指何凯:“你小子啊……现在也学会跟我打埋伏、藏心眼了,行,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但记住,时间不等人!” ...... 再次来到长泰建安,何凯明显感觉到一种与之前不同的、冰冷的敌意弥漫在空气中。 而他最在意的,是依旧没有看到林菲菲的身影。 那种不详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坐立难安。 但他强行压下担忧,告诉自己工作必须继续。 前来接待他们的,还是前几天那位表面客气的财务经理胡经理。 但今天,她全程黑着脸,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抵触。 “周科长,何科长,”她的声音冷淡而生硬,“所有的账目凭证,前几天不是都已经配合你们查完了吗?这反复来回地查,是对我们企业极大的不信任,也严重影响我们正常办公!” 周清扬保持着职业性的冷静,淡淡道:“胡经理,理解一下,例行公事而已,需要再核实一些细节。” “细节?”胡经理的音调拔高,带着讽刺,“难道你们还要把已经翻烂了的账本再查一遍?这不是浪费大家时间吗!” “当然不是!” 何凯上前一步,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她。 “我们发现,马总名下还有两家商贸公司,与长泰建安之间的资金往来异常频繁,数额巨大。根据规定,我们必须对这两家关联公司进行延伸审计。” “什么?!”胡经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瞳孔因震惊和恐慌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她立刻强作镇定,本能地反驳:“这……这绝对不行!我没有这个权限!你们必须得到我们马总的亲自批准!” 何凯敏锐的捕捉到她的变化,但他依旧是面无波澜。 而周清扬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份盖着红头公章的文件,“胡经理,马总的批准,难道比检察院和纪委的联合调查函还具有法律效力吗?” 胡经理的脸色更加难看,嘴唇哆嗦着,“周科长,那……那两家公司的账目根本就不归我管!我无权提供!” 何凯冷笑一声,语气不容置疑:“胡经理,我们查过最新的工商登记备案,你明明兼任着那两家公司的财务负责人和法人代表。你现在是在公然搪塞、阻挠执法吗?” “我……我只是挂个名而已!” 胡经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眼神慌乱地避开何凯的逼视。 “挂名?”何凯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只好依法办事,立刻申请冻结并查封你们财务部所有终端、服务器以及纸质账册!请你看清楚,我们是在执行公务,不是在和你商量!” 这句话如同最后通牒,彻底击溃了胡经理的心理防线。 她脸上露出极大的恐惧,身体微微发抖,声音都带了颤音:“别……别!我……我需要向我们老板汇报一下!请……请等一下!” “可以。”何凯紧盯着她,“就在我们面前汇报。” 胡经理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手却在在颤抖。 她拨通了一个号码,背过身去,压低声音,“张秘书吗?……是我,财务部小胡……马总他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我这里有急事,非常急!检察院的人非要查……查那两家贸易公司……”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楚,但只见胡经理的脸色越来越白。 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不住地点头哈腰,连声说着“是,是,我明白,对不起马总……”, 显然电话那头的人正在雷霆震怒。 何凯的眉头越皱越紧。 张秘书?为什么是张秘书? 按常理,这种紧急情况,对接的应该是马华龙最贴身的秘书林菲菲才对! 待胡经理面如死灰地挂断电话,何凯状似随意地、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问道:“胡经理,马总的秘书……不是那位林菲菲林小姐吗?她今天没上班?” 胡经理正心神俱裂,被突然问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哦,林秘书啊……她……她调到省城的集团总部去了。” 说完似乎才意识到失言,眼神闪烁地闭上了嘴。 调到省城总部了? 何凯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是正常调动,还是……马华龙发现了什么? 巨大的担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内心一阵烦躁不安,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胡经理强行镇定下来,转达着电话里的指示,声音依旧发虚:“周科长,何科长,我们马总说……他会亲自和你们的领导沟通。请……请诸位稍等片刻。” “我们可以等。”周清扬代表回答,“但我们的时间有限。” “好,好……几位先请坐,喝杯水……”胡经理语无伦次地招呼着,自己却像热锅上的蚂蚁。 何凯没有坐下,他借口透气,走到楼道里,心情沉重地思索着林菲菲的突然“调动”。 这太巧合了,巧合得让人无法不怀疑。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正是李铁生。 何凯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李处。” 电话那头,李铁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何凯啊,我和你们方局长通过气了,马华龙名下那两家商贸公司的账目,暂时先不要查了。” “什么?!”何凯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看就要捅到马华龙的痛处,逼他现形,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叫停的竟然是自己的上级? 一股冰凉的怀疑瞬间涌遍全身。 他强压着震惊和愤怒,不解地追问:“为什么?李处,我们刚刚……” “没有为什么!”李铁生打断他,语气异常坚决,“这是命令!立刻停止调查,先回来再说!” 第88章 养寇自重 而几乎就在何凯接到电话的同一时间,周清扬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她走到一旁低声交谈了几句,挂断电话后,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和不解。 不出意外,她接到了来自方国栋局长的同样指令—— 暂停对那两家商贸公司的调查。 这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这算什么事情啊! 面对巡视组和反贪局一行人突然的停滞和面面相觑,长泰建安的财务经理胡经理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她脸上那副惶恐和卑微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讥讽的得意。 她挺直腰板,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腔调,甚至拔高了几分: “哟,周科长,何科长,各位领导……这是……接到通知,不查了?”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周清扬强忍着不快,冷声道:“胡经理,不是不查,是暂时停止,请你搞清楚这一点。” “明白,明白!领导们怎么说,我们就怎么配合嘛!” ...... 何凯憋着一肚子火和无数的疑问,几乎是冲回了巡视组驻地。 他径直闯进李铁生的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 “李处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为什么突然就叫停了?我们明明已经触碰到他们的核心了!马华龙明显已经慌了!” 李铁生坐在办公桌后,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何凯!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命令!执行命令不需要那么多为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李铁生打断他,“就在刚才,清江市的黄书记亲自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这下你满意了吗?” “黄书记?”何凯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他们通过地方主要领导来施压,阻止我们的正常调查,这不恰恰证明了他们心里有鬼!证明了马华龙心里有鬼吗?李处!” “何凯!你还是太年轻,太理想主义!” 李铁生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黄书记虽然不是我们的直接领导,但这件事发生在清江的地面上!我们办案能离开地方党委的支持吗?其中的复杂性和阻力,不是你一头热血就能冲过去的!” “但我们承受的压力就小吗?老百姓的期待、媒体的追问,这些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何凯!”李铁生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制情绪。 他放缓了语速,“我就明白告诉你吧,黄书记转达了马华龙的最新态度,他愿意以个人和集团名义,向社会捐款,全额出资,彻底解决一中那幢危楼的重建和居民安置问题!” “我们的首要使命,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具体建设和赔付工作,是清江市政府的事情,我们无权,也无法继续干涉!” 何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憋屈感涌上心头。 “所以……所以我们就用一笔‘捐款’,换来了对背后所有黑幕的视而不见?李处长,您是不是……也觉得松了一口气?毕竟,不用再继续往深处查,不用再得罪更多、更厉害的人了,对吗?” 听到何凯这近乎质问的话,李铁生并没有立刻发怒。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何凯,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何凯,缓缓开口:“何凯,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怀疑我?怀疑我姓蒋还是姓汪?” 何凯紧抿着嘴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执拗地看着自己这位此刻显得有些陌生的领导。 李铁生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何凯,你可以认为这是我李铁生的为人处世哲学,也可以说我是圆滑世故。但我今天告诉你,我从未背叛过组织的信任和我的职责!” “李处长,我并非质疑您的忠诚。” 何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失落,“我只是觉得……太可惜了,您最初不也是想借着这次巡视,真正撬开清江这个盖子吗?” “但现在不是时候!何凯!” 李铁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你觉得,就凭我一个处级干部,加上你们几个科级、副科级干部,就能撼动这盘根错节的巨树?” “这是一场涉及多方、极其复杂的巨大博弈!” “我最初是抱有期望,但现实的阻力远超你我的想象!你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级别的压力吗?” “李处长,这些权力斗争我不懂!” 何凯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我只是看不惯!看不惯那些蛀虫逍遥法外,看不惯老百姓的利益被肆意践踏!” “看来,你需要走的路还很长。” 李铁生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而意味深长,“何凯,我们不是梁山好汉,快意恩仇。” “我们是一个庞大的组织,就像一部精密而复杂的机器。” “现在,这部机器里确实有了坏的零件,甚至是一组齿轮,但眼下,还不能把它们立刻拆掉,也不能很快更换。” “拆了,整部机器可能瞬间瘫痪,造成更大的混乱,换了,也需要漫长的磨合期,期间同样存在风险。省里的领导……目前还没有下定这个彻底手术的决心!我们需要等待更好的时机!” 何凯不愿意再听下去了。 他感到一种理想被现实碾碎的窒息感。 他挺直脊背,看着李铁生,无比认真地说:“李处,或许您说的是对的,这大概也是我工作四年多,却始终得不到晋升的原因,我服从组织决定,会立刻停止调查,但是,我保留我的个人意见!” “好!”李铁生点了点头,似乎也无意再多说,“晚上七点,黄书记在市委招待所设宴,要亲自接见我们巡视组全体成员。准时到场。” “呵,”何凯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充满了讽刺,“这么大的领导,竟然要亲自接见我们这几个小兵了?” “何凯!”李铁生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记住我的话,有些事,当你经历得多了,自然会明白。” “疾恶如仇没有错,但有时候,养寇自重或者暂时的妥协,也是一种不得已的策略!尤其是在某些特殊时期,讲究策略,比一味猛冲更重要!” 第89章 当众上眼药 傍晚时分,李铁生带着何凯、孙婷等巡视组成员,准时抵达了清江市委招待所。 一间平日里用作接待上级领导的小会议室被特意布置过。 鲜花、水果、热茶一应俱全,氛围庄重而正式,仿佛要迎接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此刻坐在里面的最高级别官员,仅仅是省纪委的一位处长李铁生。 李铁生居中而坐,何凯与孙婷分别坐在他的两侧。 几人正低声交谈,会议室的门被工作人员恭敬地推开。 以清江市委书记黄喻良为首的一行市领导,鱼贯而入。 黄喻良年约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颇具亲和力的微笑。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视过来时,却自然带着一种不怒自威、长期居于高位的气场,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为之一肃。 纪委书记王文东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姿态恭敬。 而金成则明显边缘化,阴沉着脸,远远地跟在最后面。 李铁生立刻起身,脸上堆满热情而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快步迎上前。 他双手紧紧握住黄喻良的手,微微欠身:“黄书记!您工作这么繁忙,还亲自拨冗接见我们,这真是……让我们受宠若惊,心里倍感温暖啊!” 黄喻良呵呵一笑,用力回握了一下,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李处长太客气了!你们是省里来的钦差,辛苦了!” “黄书记,您真是太客气了,我们这也是为了工作!” “我听说,长泰建安的马总已经向市里面做出了郑重承诺,一中家属楼的问题,他们将全权负责,出资重建!这件事能如此顺利解决,你们巡视组功不可没啊!” “黄书记您过奖了!过奖了!” 李铁生连连摆手,姿态放得很低。 “我们的工作能取得一点进展,离不开您和清江市委的鼎力支持,也离不开王书记和金书记他们的积极配合啊!我们只是在各自的岗位上,做了一些分内之事。” 王文东这时也吹捧起来,“李处长啊,这就是你的功劳,要不黄书记还在为钱的事情发愁呢,我们市委班子整个都被架在火上烤呢!” “王书记啊,这次你们也是出了不少力,我们也只是顶了个名声而已!” “李处长这次一出手就让我们相形见秽,省纪委的工作水平就是高!” “王书记真是太抬举我了,这时在你们清江的地盘上,没有你们的配合,我们真是寸步难行哦!” 李铁生的话语圆滑周到,面面俱到,谁也不得罪。 一番热情的寒暄过后,市领导们在主位落座。 王文东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对面的巡视组成员,代表清江市委、市纪委开始做表态发言。 他的发言四平八稳,充满了标准的官话和套话:“……这次事件,暴露出我们在监管能力、风险防控上还存在很大的差距,一些部门和领域的领导干部,规矩意识、纪律意识淡薄……对于省纪委移交的相关涉案人员,我们一定坚决查处,绝不姑息!一定要以此为契机,给全市的党员领导干部敲响警钟……” “……此次事件的成功处置,我们要衷心感谢省委、省纪委的坚强领导和大力支持,让我们在应对突发公共危机、化解社会矛盾方面,学到了很多宝贵的经验……” “……省纪委同志们严谨细致、深入扎实的工作作风,尤其值得我们认真学习。” “今后,我们清江市纪委一定要以此为榜样,狠抓自身作风和纪律建设……” 王文东讲得抑扬顿挫,面面俱到。 何凯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话在他耳中如同隔着一层雾,空洞而乏味。 他甚至有些走神,暗自思忖着台上这位夸夸其谈的纪委书记,自己究竟又能做到几分? 他没有注意到,坐在斜对面靠近边缘位置的金成,正用一种近乎毒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金成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个毫无背景的何凯,怎么就让他父亲的企业凭空损失了几千万!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这个家伙竟然还抢走了他觊觎已久的秦岚!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眼神冰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市委领导们依次讲完话,李铁生又代表巡视组,对清江市委、市纪委的“高度重视”、“大力支持”、“密切配合”进行了一番恰到好处的感谢和吹捧。 何凯依旧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会议冗长而沉闷,令人昏昏欲睡。 长达两个小时的会议终于结束。 李铁生立刻起身,带着何凯与孙婷来到门口,恭敬地送别市领导。 黄喻良与李铁生握手道别时,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何凯。 他微笑着对李铁生说:“李处长啊,我听说这次问题能顺利解决,你们组里有一位叫何凯的年轻同志,可是发挥了关键作用,功不可没啊!” 李铁生立刻恭维地回应,巧妙地将功劳推了回去:“黄书记您消息真灵通!不过啊,何凯同志能有这点表现,那也是咱们清江市纪委王书记以前培养得好,是王书记领导有方啊!” 说着,他顺势将何凯轻轻推到前面,“何凯,快来,黄书记表扬你呢!” 何凯赶紧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黄书记好!” 黄喻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笑容愈发“和蔼”:“嗯,不错,一表人才,年轻有为!你就是何凯啊?我听说你不简单呐,上次市中心医院的医疗腐败大案,你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是我们清江走出去的优秀干部!” 何凯抬起头,迎上黄喻良看似赞赏的目光。 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诚恳”且“谦逊”的笑容,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我的确在此之前都在清江市工作,黄书记,功劳谈不上,也是王书记和金书记领导有方,这清江市纪委打扫厕所我可是打扫得很干净!” 第90章 蔡文峰的秘密! 何凯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市委书记黄喻良脸上的和煦笑容瞬间凝固。 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站在他身旁的市纪委书记王文东,脸色更是“唰”的一下变得铁青。 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和恼怒,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会议室里原本轻松热络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李铁生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他急忙上前一步,打着哈哈试图圆场:“黄书记,您千万别介意!何凯他年轻,爱开玩笑,没大没小的,绝对没有的事!他这是在跟您说笑呢!” 然而,黄喻良是何等人物。 他怎么可能相信一个副科级干部敢在这种场合、对着他这样的正厅级领导开如此不合时宜的玩笑。 黄喻良抬手轻轻制止了李铁生,目光锐利地看向何凯。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何同志,你这……不像是在开玩笑吧?在市纪委扫厕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凯迎着黄喻良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王文东。 不慌不忙,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诚恳表情,从容解释道。 “黄书记,您误会了。我这是在打一个比方,我们纪检干部的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说,不就是天天在‘打扫’吗?” “只不过我们打扫的不是普通的灰尘垃圾,而是附着在我们体制上上的‘贪腐污垢’和‘作风尘埃’。我的任务,就是尽我所能,把这些脏东西清理干净,还一个‘干干净净’的政治生态。刚才一时嘴快,比喻的可能不太恰当,请黄书记批评。” 黄喻良是何等聪明人,他立刻就听懂了何凯话里话外。 他先是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阴转晴。 甚至爆发出一阵格外爽朗的笑声,指着何凯对李铁生说:“好小子!好一个比喻!贴切!非常贴切!” “是的,这个小何有时候就是没大没小!” ”李处长啊,这个我喜欢,你们纪委的干部,就是觉悟高,连打个比方都这么深刻,时刻不忘本职工作!不错,很不错!” 黄喻良爽朗地笑着,又仿佛不经意地拍了拍王文东的胳膊,“王书记啊,你看,我们清江怎么就没能留住这样思维敏捷、敢于直言的人才呢?” 王文东更加的尴尬,“黄书记,这不是省纪委看上的人吗?我怎么能留下来呢?” 黄喻良脸色逐渐严肃,他转身看向何凯,“小何啊,你是愿意留在市里还是想去省里?” “黄书记...” 李铁生赶紧打断了何凯的话,“黄书记,这个何凯啊是秦书记点名要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这要不是秦书记对他可是青睐有加,亲自点名要培养,我都想把他留在身边好好历练!” 这话看似夸奖,实则分量极重,既捧了何凯,更点出了他背后站着省纪委秦书记这座大山,让在场所有原本可能想发作的人,瞬间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李铁生只能陪着笑,连连称是,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 黄喻良离开后,按照安排,由纪委书记王文东代表市委接待巡视组一行。 但这顿饭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味。 王文东全程脸色不豫,勉强应付了不到半小时,便借口有紧急公务,匆匆离去。 只剩下金成一位市纪委领导作陪。 金成更是如坐针毡,与李铁生不痛不痒地聊了几句后,也寻机溜走了。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草草收场。 送走市里的人,李铁生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将何凯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带着责备和后怕:“何凯!你今天太冲动了!你这话让黄书记、王书记他们多下不来台?这等于公开打脸!以后我们还怎么和清江市纪委配合工作?” 何凯却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倔强:“李处,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他们做过的事情,总不能因为我今天不说,就当没发生过吧?我觉得我已经给他们留足面子了,用的是‘比喻’,而不是直接控诉。” 李铁生哭笑不得地说,“何凯啊,打人不打脸,你这真是在打清江市纪委的脸啊!” “那又怎么样,他们把我的脸踩在脚下的时候怎么不考虑考虑?” “你……”李铁生被他噎得一时无语,最终无奈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今晚都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准时返回省城!” ...... 一行人回到驻地,何凯刚疲惫地躺下,准备梳理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床头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清江本地的陌生号码。 何凯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哟,是何大科长吗?” “是我。你是?”何凯的语气冷了下来。 “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是蔡文峰!” 何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哦,蔡经理,找我有何贵干?” “听说你们这些省里的大领导要走了?我这不特意打个电话,欢送一下你嘛!” 蔡文峰的语气充满了嘲讽。 “我们一走,你们是不是都要放鞭炮庆祝了!” “何科长,您说的什么话啊,这真的有点小人之心了!” “怎么,我是小人?” “不不不,我说错了,就是个比喻而已,怎么我们见一面交个朋友还不行吗?” 何凯沉默了片刻,冷冷回道:“蔡经理,还有这个必要吗?如果是为了尊夫人的事情,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况且,我记得上次见面,你好像还想对我动手。” “动手?那都是误会!” 蔡文峰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诡异,压低了嗓音,“何凯,我找你,是有别的事,一件你绝对感兴趣的事!” “什么事情电话里不能说?” “这个涉及很多秘密,你觉得秘密能在电话里说吗?” “好,告诉我在哪里见你!” “我现在就在你们驻地旁边的御海酒店顶楼酒吧,怎么样,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蔡文峰说完,根本不给何凯拒绝或追问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只留下一串忙音。 第91章 好自为之 何凯穿好衣服,独自来到了御海酒店。 顶楼的酒吧灯光迷离,弥漫着一种奢靡而隐秘的氛围。 他按照信息提示,推开了蔡文峰所在的那个半开放式小包间。 只见蔡文峰正慵懒地陷在沙发里,旁边紧挨着一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条凸显身材的黑色吊带裙,妆容精致,气质并不像寻常的陪酒女,倒像是职场或文艺界的时髦女性。 蔡文峰的一只手正看似随意地搭在女子裸露的腰间。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摩挲,姿态亲昵而暧昧。 看到何凯进来,蔡文峰并未立刻将手收回。 只是懒洋洋地坐直了些,脸上堆起虚假的热情:“哟,何科长!我就知道你会来!够胆色!” 何凯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蔡经理,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你的雅兴?” “哪里话!”蔡文峰这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稍微挪开了一点距离,指了指旁边的女子,“这位是小冯,我们集团的公关经理,自己人,没事的,何科长坐!” “公关经理?这是要公关我还是公关谁啊?” “何科长,这话有点过了吧,我们只是随便聊一聊!” “看起来没那么简单!” 说着何凯面无表情地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他直接切入正题:“蔡经理,电话里说的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蔡文峰嗤笑一声,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示意性地向何凯扬了扬酒瓶,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何凯啊何凯,我是该夸你头铁呢,还是该笑你蠢?”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逼得马总大出血,砸钱平事,相当于断了多少人的财路,打了多少人的脸?你惹下的麻烦,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那又怎么样?”何凯反问,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哼,”蔡文峰不屑地哼了一声,身体前倾,摆出一副“为你着想”的姿态,“我就直说了吧,我们马总呢,偏偏就欣赏你这种不要命的愣头青!” “是吗?那我可是不胜荣幸啊!” “马总让我给你带个话:要是觉得在体制内混不下去了,或者干得不痛快了,长泰集团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职位、待遇,包你满意!” “你觉得可能吗?”何凯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马总开口就是百万年薪起步!怎么样?” 蔡文峰伸出食指,强调着这个数字,“这可不是画饼!何凯,这可是实打实的现金!够你在那个清水衙门熬上十年了吧?” 何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笑了笑:“马总还真是看得起我,百万年薪,就为了买我这个人?” 蔡文峰以为他动了心,立刻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金色的银行卡,推到何凯面前的茶几上。 “当然!这就是我们老板的诚意!这里面,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万!只要你点个头,这就是你的!算是见面礼!” “蔡经理,”何凯看都没看那张卡,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们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想做什么?” “简单!”蔡文峰一拍大腿,“高抬贵手!之前的事,到此为止!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能交个朋友,怎么样?” 何凯忽然笑了起来,话题一转:“蔡经理,我倒是很好奇,我亲手把你老婆朱菲送了进去,你就不恨我?反而在这里替马总当说客?” 蔡文峰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被一种混不吝的表情取代。 他甚至还故意搂紧了旁边的小冯,炫耀般地笑了笑:“恨?有什么用?不过话说回来,我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怎么摆脱那个黄脸婆的管束?实话告诉你,我们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了!我现在是彻底自由了!” 何凯看着蔡文峰那副毫无廉耻、甚至有些庆幸的嘴脸,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厌恶。 这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甚至还要踩上几脚! “蔡经理,你觉得,没有了朱菲科长那层身份,你在马总眼里,还值多少?”何凯的话像刀子一样直戳要害。 蔡文峰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坐直,脸色涨红:“何凯!你他妈什么意思?她开的豪车,住的豪宅,穿的名牌,哪一样不是我挣来的?我们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 “对,是轮不到我说三道四。” 何凯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所以,我也明确告诉你,你们马总的好意,还有这一百万,你自己留着吧,别说一百万,就是一千万,一个亿,我何凯也不会要,脏钱,我嫌烫手。” 蔡文峰的耐心终于耗尽,伪装的和气瞬间撕破,“何凯!你别给脸不要脸!真以为马总欣赏你就不敢动你?你知道惹恼了马总,得罪了金董事长,会是什么后果吗?在金董事长面前,别说你,就是市委书记黄喻良也得掂量掂量!” “是吗?这么厉害啊?”何凯故作惊讶,随即语气转为冰冷的嘲讽,“可惜,我一个小科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没什么好怕的。” “我知道,这次你可是立了功,一定会得到提拔,不过有没有想过,好运气能陪你一辈子吗?” “你说的对,不过,我从来不靠运气做事!” 说完,他不再理会蔡文峰那气急败坏的表情,转身径直走向门口。 在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对了,蔡经理,我知道你们大概率在录音或者拍摄,巧了,我进来之后,手机录音也一直开着,大家好自为之。” “何凯!你!” 蔡文峰猛地站起来,脸色因愤怒而扭曲。 他指着何凯的背影,却憋不出更多的话,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吼,“好!好!何凯,算你狠!看来我还是小看你了!咱们走着瞧!希望你以后别后悔!” 何凯拉开门,侧过半张脸,回敬道:“不劳费心,蔡文峰,这句话我也送给你,好自为之。” 第92章 我这够格吗? 何凯并未将蔡文峰那色厉内荏的威胁放在心上。 次日,他便随专项巡视组全体成员返回了省城。 孙婷提前告知已为他安排好了宿舍。 办理完资料移交手续后,何凯带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了省纪委的宿舍楼。 找到对应的房号,他发现门并未上锁。 正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钥匙,他推门而入。 宿舍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甚至连床铺都已铺设妥当。 全新的床单被套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整洁得超乎想象。 宿舍里还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正当他愣神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 他诧异地回头,更是惊喜:“秦岚?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秦岚巧笑嫣然,背着手踱步进来,满意地点点头,“怎么样,本小姐亲自收拾的,还满意吧?晚上跟我回家吃饭。” 何凯闻言,顿时有些窘迫:“这……这刚回省城,工作还没正式安排,就去这么大领导家里……不合适吧?多不好意思。” “现在才知道不好意思啊?”秦岚俏皮地白了他一眼,故意拉长了声音,“当初在我家赖着不走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 何凯尴尬地挠挠头:“那不一样……现在我不也成了秦伯伯手底下的一名小兵了嘛,得注意影响……” “我不管!”秦岚下巴一扬,带着几分娇蛮,“反正不许再找借口推辞!必须去!” 面对她的“强势”,何凯只得缴械投降,无奈笑道:“好,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秦岚胜利般地笑了,随即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变得狡黠,凑近一步,盯着他问道:“对了,还有个事要问问你!那个叫林菲菲的,这次帮了你那么大忙,你就不打算好好‘感谢感谢’人家?” 何凯一怔,讶然道:“这你都知道?我还正想着回来怎么跟你详细说这事呢!” “哼,你以为能瞒得过我?”秦岚故作凶狠地瞪着他,“老实交代!” “我真不知道她在哪!”何凯一脸无辜,“电话也打不通,彻底失联了,我想感谢也找不到人啊!” 话音未落,大腿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又被秦岚上手掐了。 “哎哟!”何凯痛呼,“你这醋劲儿也太大了吧?还真掐啊!” “吃醋?谁吃醋了?”秦岚矢口否认,手上却又加了一分力,板着脸道,“我这是帮你紧紧思想上的弦!防止你犯错误!说,你是不是心里还真惦记着怎么联系人家呢?” 何凯一边躲闪,一边苦笑着求饶:“绝对没有!天地良心!其实我最后一次见她,她就……就提了个非分的要求,想让我陪她一个晚上……” “什么?何凯!你们还敢玩一夜情?”秦岚的声音瞬间拔高,手指如同小钳子般狠狠拧了一把。 “疼疼疼!快松手!”何凯龇牙咧嘴地解释,“怎么可能!我当场就严词拒绝了!真的!不信……不信我有录音为证!” 说着,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随身携带的大容量录音笔,仿佛握着救命稻草。 秦岚这才松开手,接过录音笔看了看,脸上依旧故作严肃。 但她眼里却已藏不住一丝笑意:“行啊,何凯同志,现在警惕性很高嘛,还学会保留证据保护自己了?不过呢……” 她语气一转,终于露出了笑容,“本小姐暂且相信你一回!” 何凯揉着发痛的大腿,委屈道:“相信我还下这么狠的手……” “怎么?不服气?”秦岚立刻又化身刁蛮公主,叉着腰,“我欺负你怎么了?有证据吗?有录音吗?” “没有……”何凯看着她那副“我就欺负你了你能怎样”的可爱模样,心头一热。 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搂住她的脖颈,趁其不备,飞快地在她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 “好了!现在扯平了!”亲完,他立刻跳开一步,得意地笑道。 “呀何凯!你搞偷袭!” 秦岚瞬间闹了个大红脸,捂着被亲的脸颊,羞恼地跺脚,作势要打他。 ...... 两人笑闹了一阵,何凯最终还是跟着秦岚回到了她家。 进门时,秦书记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报纸。 不怒自威的气场让整个客厅都显得格外安静。 或许以前见秦书记的时候他只是表现出一位父亲的慈爱,但这次他也感受到他的气场。 何凯立刻收敛了笑容,恭敬地问候:“秦伯伯好!” “哦,小何回来了。” 秦书记放下报纸,摘下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这次下去,你又立了一功啊!帮我们,也帮清江的老百姓,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秦伯伯您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分内之事。” 何凯连忙谦虚道,身体站得笔直。 “到了省纪委,适应得怎么样?对未来工作,有什么想法?”秦书记语气随和。 何凯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谨慎地回答:“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不过……个人还是更喜欢也更习惯冲在一线,直接查案子。” 秦书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小何啊,有件事情,我想亲自征求一下你个人的意见。”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地看着何凯:“有没有考虑过,到我身边来工作?” 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在何凯耳边炸响! 他的心脏瞬间从“狂奔”切换到了“极限狂飙”模式。‘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又仿佛瞬间凝固! 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巨大的震惊让他一时失语,几乎是不敢置信的、试探性的重复确认: “秦伯伯,您……您是说……做、做您的秘书?” “对,给我当秘书!” “秦伯伯,可我只是个副科级干部,您的秘书一般都是副处级,我这够格吗?” 第93章 成为秦书记的秘书! 秦书记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原来的秘书高启明,他主动要求到下面的市里去锻炼了,这个位置,现在空了出来。” 何凯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 狂喜与难以置信交织着冲击他的神经。 他太清楚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了! 无上的风光、快速地晋升、接近权力核心…… 但同时,他也比谁都更深刻地体会过“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残酷。 在清江市纪委,他正是因为不懂“规矩”,才被发配去扫厕所,受尽了屈辱! 而这个岗位,更需要极致的谨慎、高超的情商和察言观色的能力,对他而言是巨大的挑战。 看着何凯因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以及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局促。 秦书记宽容地笑了笑,语气愈发温和,“小何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没关系的,不要有太大压力,你可以先试着干一个月,就当熟悉适应,到时候如果觉得实在不适应,或者还是想去办案一线,我再给你另行安排,绝不会耽误你。” 这话如同给了何凯一颗定心丸,也激起了他骨子里的不服输。 他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板,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异常坚定:“秦书记!不用试了!我想我能行!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秦书记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那就这样定了,明天一早,你直接去办公厅找徐主任办理手续,他会给你详细交代工作内容和注意事项。” “只是……”何凯忽然想起关键问题,迟疑道,“秦书记,我的级别……够格担任您的秘书吗?”按照惯例,这个位置至少需要副处级干部。 “你的级别,确实是个问题,一个正科级,的确是低了点。"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让组织部看过了,李铁生同志向我详细汇报了你在清江的工作,能力突出,原则性强,尤其是在巨大压力下的表现,无可挑剔。” “像你这样重点大学出来的高学历人才,晋升速度是有些慢了,我已经特批,为你办理破格提拔,从现在起,你就是正科级干部了。” “正…正科级?秦书记,我……” 何凯被这接连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巨大的激动让他一时语塞,只能深深鞠了一躬,“感谢秦书记的信任和栽培!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了好了,在家里就叫伯伯。” 秦书记笑着摆摆手,神情放松下来,“去和秦岚聊会儿吧,这丫头等你半天了。” 一直在旁边屏息凝神听完全程的秦岚,见父亲话音落下。 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扑过来,亲昵地坐在沙发扶手上。 她搂住父亲的胳膊撒娇道:“爸爸!你最好了!那……我能不能也申请去纪委的宿舍住呀?那边离单位近,方便!” 秦书记故意板起脸:“怎么?家里这么大,还盛不下你了?” “哎呀,不是嘛!”秦岚摇晃着父亲的胳膊,“我大学毕业就在清江呆了七年,不也住了七年宿舍嘛!我就想体验一下省城宿舍的生活嘛!好不好嘛,爸爸~” “好了好了,真是女大不中留了。”秦书记被女儿缠得没办法,无奈又宠溺地笑道,“只要你妈妈同意,我就没意见,这个家啊,我早就做不了主喽!” “万岁!爸爸最好啦!”秦岚兴奋得几乎要从扶手上蹦起来。 她立刻跳下地,一把拉住还在消化信息的何凯,“何凯!快!帮我收拾东西去!我们现在就搬!” “小岚!”秦书记哭笑不得地叫住她,“你还没问你妈妈呢!” “我问过啦!”秦岚回头,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狡黠笑容,“妈妈说,只要你同意就行!您现在可是答应了啊,这么大领导,说话一言九鼎,不许反悔!” “你这丫头!又给你老爸下套!”秦书记指着女儿,笑得开怀,“去吧去吧!哎,小岚,去了宿舍可别忘了你这个孤苦伶仃的老父亲啊!” ...... 离开家,秦岚坚持要请何凯吃西餐,美其名曰接风宴。 回到纪委宿舍楼,何凯这才发现,秦岚的宿舍竟然就在他的隔壁。 秦岚一进自己宿舍门,就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倒在了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何凯看着眼前这位毫无“领导”形象的心上人,忍不住皱眉吐槽:“秦领导,请注意一下形象好吗?这要是让外人看见……” “怕什么!”秦岚翻了个身,用手支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他,“这又不是办公室,是我的地盘!再说了,你又不是外人~” “我现在可是你的下属,秦主任。”何凯故意一本正经地说。 秦岚闻言,猛地坐起身,表情变得认真又带着点古灵精怪:“对了,何凯,你知道爸爸为什么最终会选择你做他的秘书吗?” 何凯老实地摇头:“不知道,是因为……我在清江的表现?” “表现是一方面,”秦岚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李铁生处长可是向爸爸‘告了你的状’,说你啊,就是一柄宁折不弯的宝剑,眼里只有案子,根本不懂变通,不会权衡,一门心思往前冲,完全不考虑其他的!” 何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情复杂:“那……秦伯伯他怎么说?” “爸爸什么都没说。”秦岚眨眨眼,话锋一转,“但是何凯,爸爸这就是看中了你这份赤诚和锐气!他想亲自带一带你,把你这块璞玉好好打磨打磨!既保住你的锋芒,又教会你如何更好地运用这份锋芒!让你进步得更快、走得更稳!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何凯听得目瞪口呆,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秦书记亲自带我……秦岚,我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才不是呢!”秦岚俏皮地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遇到我,才是你最大的幸运!哼!在爸爸身边好好干,听话,好好学!以他的习惯,带个一两年,到时候把你放下去,至少也是个副处级起步!” “副处……”何凯被这个前景激得心潮澎湃,这可是他之前都不敢想的级别,但现在这或许只是个起点。 他握住秦岚的手,无比真诚地说,“秦岚,真的……太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没有秦伯伯,我可能……早就心灰意冷,离开体制了。” “少来!”秦岚抽出手,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故作嫌弃道,“这主要还是你自己争气!这次爸爸秘书的候选人好几个,背景都比你好,但他最后还是选了你,你知道最关键的一点是什么吗?” 何凯再次摇头。 秦岚故作高深地压低声音:“我猜啊,可能就是因为你——没、有、背、景!” “这……这也算优点?”何凯愕然。 “有时候,这就是最大的优点!”秦岚肯定地说,“大领导身边,最忌讳的就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你是一张白纸,干净,可靠,所有的成长和印记都将来自爸爸本人,这才是他最放心的地方。” 她顿了顿,跳下床,“好啦,不跟你聊这些深奥的了,本公主要过去睡觉了!” 何凯看着她走向门口,忽然坏笑一下,压低声音道:“真不过去?不打算……和我一起‘睡’?” 秦岚的小拳头立刻在他眼前挥舞起来,脸上羞得通红:“滚蛋吧你!想得美!你现在越来越不老实了!上次在清江……差点就被你给得逞了!休想!” 第94章 职场深水区 清晨,何凯怀着几分忐忑与期待,准时来到了省纪委办公厅。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崭新的衬衫衣领,然后轻轻敲响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清晰干练的中年女声。 何凯缓缓推开门,只见一位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职业套裙、气质精干的中年女性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她看起来不到五十岁,妆容得体,保养得宜,眼神锐利而沉稳,正抬头看向他。 “徐主任您好,”何凯微微躬身,态度恭敬,“我是从清江市纪委调来的何凯,向您报到。” 徐守凤主任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微笑:“哦,你就是何凯啊,真是年轻有为,听说你以前在市卫生局工作,进入纪委系统才半年多,就接连参与办了两个大案子,名声很响啊。” 说着,她站起身,走向一旁的茶水柜,似乎打算拿一次性杯子给他倒水。 何凯立刻抢步上前,动作敏捷却不失礼貌地抢先接过了杯子:“徐主任,您太客气了,让我自己来就好。” 他没有先给自己倒水,而是首先拿起徐主任桌上那只常用的保温杯,拧开盖子,走到饮水机旁接满了热水,轻轻放回她手边,然后才给自己接了半杯水。 徐主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 她坐下抿了口茶:“小何啊,确实不错,秦书记也夸你能力强,有原则,还听说,你和秦岚是大学同学?” 何凯保持着谦逊的姿态,微微欠身:“徐主任,那都是过去读书时候的事了,不值一提,现在到这个全新的岗位,我完全是个新手,心里很没底,以后方方面面都需要向您多多请教学习。我那点基层办案的经验,放在办公厅恐怕不值一提。” “嗯,年轻人懂得谦虚是好事。”徐主任点点头,语气平和,“这样吧,今天你先熟悉一下我们办公厅的工作环境和流程,和各科室的同事们都见个面。明天再正式上岗。今天呢,我先带你熟悉一天。” 何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太好了,非常感谢徐主任!” 徐主任又抿了一口茶,站起身:“走吧,小何,我先带你去和各科室的负责同志见个面。” “秘书这个岗位,是连接上下左右的关键枢纽,上传下达、沟通协调,很多事情都要经过你这里,提前熟悉人对以后工作有好处。” “好的,主任!”何凯恭敬地应道。 ...... 整个上午,何凯在徐主任的引领下,与办公厅各科室的同事一一见了面。 虽然其中很多人的级别都高于他这个新提拔的正科级秘书,但每个人表面上都显得十分热情和客气,言语间不乏恭维之词。 何凯努力保持着微笑,将每一个名字、职务和面孔强行记在心里。 他深知在这看似平和的气氛下,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下午,何凯提前来到为自己准备的秘书办公室。 开始熟悉堆积在桌上的内部文件、工作流程手册,尤其重点研究秦书记过往的批示件和讲话稿,试图尽快把握领导的行文风格和工作习惯。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讲究的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绅士的微笑。 “你就是何凯?” 何凯立刻从文件上抬起头,站起身:“我是何凯,请问您是……” “哦,自我介绍一下,”男人伸出手,与何凯握了握,手上力道适中,“高启明,秦书记的前任秘书。这不,刚接到调令,准备下放到清江市纪委,担任常务副书记。” 何凯立刻表现出应有的尊重:“是高书记!您好!祝贺您!” 高启明微微笑了笑,笑容标准却难以触及眼底:“谈不上祝贺,下面的工作担子更重,更难做啊。我听说你就是从清江市提上来的?正好,想跟你了解一下那边班子的情况,提前做点功课。” 何凯看着眼前这位一脸精明、滴水不漏的前任大秘,心中警惕顿生。 他斟酌着词句,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地将清江市纪委几位主要领导的情况,客观地、概括性地介绍了一遍。 高启明听得很认真,末了,忽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小何啊,清江市纪委的王文东书记,你了解多少?他为人怎么样?” 何凯心中一凛,谨慎地回答:“高书记,我和王书记共事时间很短,接触不多,了解非常有限。” “哦?”高启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锐利,“可我听说,这位书记作风比较……强硬,甚至有点霸道,你没听说过吗?” 何凯摇了摇头,“我真的不太清楚,王书记上任后没多久,我就在市纪委后勤组负责打扫卫生了,扫了差不多一个月的厕所,没机会了解领导风格。” “什么?!”高启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震惊表情,难以置信地看着何凯,“扫厕所?为什么?” 何凯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避重就轻:“没什么,都是工作需要,估计秦书记这次安排您下去,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希望您能更好地协助王书记开展工作吧。” 高启明是何等聪明人,立刻听出了话外的音。 他迅速收敛了惊讶,恢复了那副圆滑的表情:“好吧,小何,感谢你啊,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事情,我们随时电话联系。” “高书记,”何凯趁机说道,态度诚恳,“我正想向您请教呢,我这完全是秘书岗位的新手,心里实在没底,真怕做不好耽误了秦书记的工作,您有什么经验,一定要指点指点我。” 高启明闻言,脸上露出一种前辈提携后辈的姿态,拍了拍何凯的肩膀:“放心,没事的!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给我打电话,那边那个柜子里,有我这几年记的工作笔记和心得体会,你可以看看,或许对你有点帮助。” “太感谢高书记了!”何凯连忙道谢。 “哎,什么高书记,太生分了。”高启明摆摆手,显得很是亲和,“以后就叫高哥就行。” “好,谢谢高哥!”何凯从善如流。 高启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向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他仿佛在分享一个极重要的秘密:“小何啊,还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其实这个秘书的位置,徐守凤主任最初向秦书记推荐的,并不是你。” “那是谁?” “是金成,他的级别是现成的副处,正好合适,资历也够。” “金成?!”何凯心中巨震。 但他脸上极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徐主任那里……我倒真没看出什么。” 高启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兄弟,这大机关可不比你在下面市纪委,这里头的每一个人,都是修炼成精的人精。” “这里的水深着呢,什么事要是都能让你一眼看出来,那才叫怪了!” 第95章 下马威 何凯正式成了秦书记的秘书。 次日,他清晨六点便来到办公室。 先将秦书记的办公桌仔细擦拭整理,文件归类、笔墨摆放一丝不苟。 又主动将地板拖得光亮,窗台擦拭得一尘不染。 还没收拾完,秦书记便推门进来了。 “小何啊,这么早?” 秦书记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威严,“这些杂事有后勤处的同志负责,不是你该做的。” 何凯连忙站直身子,语气诚恳,“秦书记,我住在机关宿舍,起来也没别的事,早点过来也能更快进入工作状态。” 秦书记微微颔首,目光中掠过一丝赞许。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像是随口提起,“昨天清江市委的黄书记打电话过来,倒是和我提起了你。” 何凯心中微凛,面上仍保持着镇定:“黄书记提起我了?” “嗯,”秦书记抬眼看他,“他说你有句话让他一直没想明白,说什么在市纪委扫厕所?你小子,胆子不小啊,跟清江一把手也开这种玩笑?” 何凯微微抿唇,露出一抹苦笑,“秦书记,我说的是事实,那一个多月,我的确每天都在市纪委大楼里打扫卫生,要不是您后来安排把我借调到巡视组,我恐怕……到现在也还是个清洁工。” 秦书记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这孩子……为什么不早点找我?” “这点小事,不敢打扰您,再说了,我也把它当作一种磨炼,能屈能伸,才能走得更远。” “好一个‘能屈能伸’!”秦书记眼中赞赏愈浓,声音也沉了下来,“扫得了厕所,办得了大案,沉稳又不失锐气——何凯,你是个可造之材,大有可为。” “书记,我还有很多要跟您学习的地方,我……” 何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清楚,有些话题不能深谈,尤其是关于清江某些人的旧事。 秦书记仿佛看穿他的顾虑,不再追问。 他转而语气凝重地说道:“小何,你告诉我,依你看,清江的王文东,到底有没有问题?” 何凯心头一紧,知道这问题极其敏感。 他斟酌着用词,谨慎地回答:“有嫌疑,只是……赵振坤已经执行,人证几乎没有了,很多线索也都断了。” 秦书记点了点头,语气愈发低沉:“我也收到一些风声,未经证实,但值得警惕,有人说,小岚那场车祸……背后就有王文东和赵振坤的影子。” 何凯后背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只低声道:“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可惜现在……死无对证。” “那你对金成又怎么看?”秦书记忽然转变话题,眼神依旧锐利。 何凯迎上他的目光,坦然答道:“金成这个人,心胸似乎不太开阔,至于是否与他父亲的公司存在利益输送……我目前还没有掌握确切证据。” 秦书记淡淡“嗯”了一声,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所以我才把你调来身边,你是一把好刀,但羽翼未丰,需要有人护着、也要有人磨。” “谢谢秦书记栽培!”何凯郑重说道。 秦书记却忽然神色一肃,语气转为告诫:“小何,我还有一点要求,你在我身边期间,可以和小岚正常交往,但切记,不可张扬,更不能借我的名头在外行事,你们年轻人感情的事我不过问,但分寸要有。” “我明白,秦书记,我会注意影响,绝不给您和小岚添麻烦。”何凯连忙表态。 “好,” 秦书记神色稍霁,递来一张纸,“给你安排一项工作,这是近期一个作风整顿会议的讲话提纲,你试着起草一下,写完先给徐主任看一看,再报给我。” “是!” 何凯双手接过提纲,退回自己的小办公室。 他并没有急于动笔,而是先找出前任秘书高启明留下的那本厚厚的工作笔记。 里面清楚记录着秦书记喜欢的文风、常用表述、甚至段落节奏。 他又找出几份过往的讲话稿细细比对,一个多小时后才真正落笔。 不到两小时,初稿已成。 他反复校对三遍,确认无误后打印出一份整洁稿纸,快步走向徐守凤主任的办公室。 “主任,”他敲门进入,语气谦逊,“秦书记交代的讲话稿我起草好了,麻烦您帮忙审阅指正。” 徐守凤从文件里抬起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接过稿子,目光快速扫视起来。 不到三分钟,她就拿起红笔在稿纸上划了几下,声音没有什么温度: “小何啊,你这稿子……还欠点火候。” 她边说边摇头,“没在综合部门磨过,政策高度、语言节奏都还差点意思,拿回去再改改吧,我标了几处意见。” 说着,她将稿纸轻轻朝桌边一推,并不看何凯,转而拿起一旁的文件,仿佛他已不存在。 何凯默默接过稿子,只见上面只有潦草两三处划线,并无具体批注。 他清楚,这不是稿子真有问题,而是徐主任用不动声色的方式提醒他。 你何凯还不属于这里。 “好的主任,我拿回去重新斟酌。” 他低声应道,转身退出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文谦对徐守凤的意见再次认真的研究一番。 但他却搞不清楚徐守凤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再次找到之前高启明留下的文稿,仔细研究一番,包括语气和字眼。 但他也没有摸到什么门道。 何凯很无奈,只能将徐守凤划线的地方换了一种更加通俗和口语化的字眼修改一番。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将稿子拿到了徐守凤面前。 徐守凤粗略地扫了几眼,就重重地将文稿丢在桌子上。 “何凯,你到底会不会写文稿?” “徐主任,有问题您直说,我说过,我是第一次做这个工作!” 徐守凤看了眼何凯,“这些内容你让书记怎么看?到时候是说你何凯水平差还是我徐守凤没能力?” “徐主任,到底是什么问题您明说,我去改就行了!” “通篇都有问题,我想你写过作文吧,说的难听点,你这连小学生的作文都不如!” 第96章 我愿意做你身后的女人! 何凯突然想起之前高启明提醒他的话。 这位徐守凤主任,曾向秦书记力荐过金成。 自己的突然出现,无疑触动了她的利益,甚至可能让她脸上无光。 他默默拿起那份再次被红笔画得面目全非的文稿,回到自己的秘书室。 通篇都是模糊的批注,既无具体意见,也无修改方向,明显是一种不露声色的刁难。 何凯坐在桌前,眉头微蹙,一时也不知从何改起。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三处处长罗勇笑着走了进来,一脸熟络的模样:“何秘书,忙着呢?” 何凯立即起身,礼貌回应:“罗处长,您找秦书记?他外出开会了。” “没事没事,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 罗勇笑眯眯地摆摆手,目光落到何凯手中的稿子上,“哟,这是给秦书记准备的讲话稿?” 何凯苦笑一下,将稿子递过去,“是,不过被徐主任打回来两次了,说还要改。” 罗勇接过稿子,迅速扫了几眼,随即露出夸张的诧异表情,“这写得挺好啊!观点清晰、措辞也稳,你这第一次写讲话稿就能写成这样,相当不容易了!” 他摇头叹气,语气仿佛为何凯打抱不平,“徐主任这分明是在挑刺嘛……秦书记明明都给了提纲,她是不是没看?” 何凯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可能确实是我写得不够到位。” 罗勇却凑近一些,声音压低,显得推心置腹,“何秘书,我跟你说,你这样硬改没用的。” “罗处长,那您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办法谈不上,但我有个建议,你不如联系一下高启明,把这稿子发给他瞧瞧,他以前经手的稿子,秦书记很少改动,让他帮你把把关,准没问题!” 何凯点头致谢,心里却提了几分警惕。 罗勇表现得太过热情,而他根本看不透这人到底是真心帮忙,还是另有所图。 “谢什么,以后就叫罗哥!”罗勇拍拍他的肩。 “罗哥,这以后的工作我还要多多请教哦!” 罗勇笑着说,“小何啊,你也是初来乍到,可能徐主任知道你没有什么背景,所以才用这种软刀子整你,给你一个下马威!” 何凯依旧十分警觉,“罗哥啊,我第一次写这稿子,没有经验,或许徐主任说的也不错!” 罗勇这个在大机关混迹多年的老油条哪里看不出何凯的谨慎。 他也没有解释什么,“小何啊,待得久了你就知道了,有时间我把几个处的领导都约上喝场酒,以后打交道的时间多着呢!” “谢谢罗哥啊!” “你记着,这大机关的水很深,可不像你们市纪委,就那几个人,虽说也有勾心斗角,但很多事情都在明处!” “我懂了,罗哥!” 罗勇离开后,何凯便将稿子发给了高启明。 十几分钟后,高启明电话就打来了:“小何,是不是徐守凤又搞模糊批评那套?” “模糊批评?” “对,反正就是你写得好赖她不管,反正就是一顿数落,其实就是给你一个下马威而已!” “那我该怎么办,这稿子都改过一次,她还是给我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你别被她唬住,我教你,你就按她划的地方稍微改几个词,原稿根本不用大动,然后你直接报给秦书记,就说是徐主任亲自把关修改过的,看她怎么接。” 何凯沉吟片刻,回道,“高哥,这样直接挑明,不太合适吧?” “她好意思刁难你,你有什么不好意思反馈的?” “行,我试一试吧,谢谢你啊,高哥!” 何凯最终没采纳高启明的激进建议,而是自己斟酌语气,将原稿微调一版。 又另存一版完全按徐主任那模糊红线象征性修改的版本。 他拿着两份稿子再去徐守凤办公室,却已人去屋空。 只好回到自己办公室,却没料到一推门,就见秦岚正坐在他的位子上,笑吟吟转着笔望向他。 “何大秘书,第一天感觉如何呀?” 她语带调侃,眼睛亮晶晶的。 何凯把稿子往茶几上一放,苦笑摇头,“不太好对付,不过越有挑战,我越觉得不能输。” “这心态不错嘛!” 秦岚笑起来,忽然起身几步跨到他面前,歪着头压低声音,“那我再告诉你个消息哦?” 何凯下意识后退半步,“秦书记可说了,让我做秘书期间咱们得低调。” “偏不低调,”秦岚轻笑一声,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衬衫领口,动作自然却亲密,“怎样,要不要来点更刺激的?” 何凯耳根一热,赶忙拦住:“别闹,这还在办公楼里……” “你小子是不是真想做点什么刺激的事情啊?” “......” “看把你吓的,我知道这是办公室!” 秦岚笑出声,收回手。 她语气却忽然认真起来,“说真的,我也要调动了。不过不在省纪委了。” 何凯顿时愣住,脱口而出,“什么?你要去哪?” “滨海市纪委,办公室副主任。”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周末去哪吃饭。 何凯一时说不出话来。滨海距离省城近三百公里,这意味着他们见面不再容易。 他声音不由得低了下来:“……是秦书记的安排?” 秦岚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洒脱却坚定,“是我自己申请的,老在老爸眼皮底下做事,不舒服,我还是想自己出去闯。” “你原来不是说要在省里面干吗?” 秦岚俏皮地笑了笑,“我改变主意了,还是离你远一点的好!” 何凯茫然,“为什么要离我远一点?” “何凯,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你给爸爸当大秘,我又在省纪委机关工作,这会让别人说爸爸的,当然这对你也不利,别人会嚼舌头,说你是靠我上位的!” 何凯看着秦岚,突然一种感激之情涌上心头,“秦岚,谢谢你啊!” “何凯,其实我做什么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早点成长起来,以后我愿意做你身后的女人!” 第97章 背刺领导 两人聊了一阵,门外已隐约传来保洁员打扫走廊的声响。 他们不得不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秦岚拉着何凯快步走向她那间单人宿舍。 门一关,她便转身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贴近他怀里。 何凯微微一怔,随即也搂住她的腰,低头迎上她温热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秦岚才稍稍退开一点,仰起脸来看他,眼神湿润朦胧,轻声问:“何凯,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何凯抚着她的发丝,低声笑了笑:“不知道,但我也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眼里就只剩你了。” “你身上有种不一样的气质,”她指尖轻轻划过他衬衫的领口,声音越来越软,“又硬气,又沉稳……从你被停职审查那会儿起,我就移不开眼睛了。” 何凯被她说得耳根发热,却还强作镇定:“说得这么玄乎,谁还没点气质?” 秦岚却不让他躲,重新靠进他怀里,声音埋在他衣领中喃喃响起:“何凯……今晚别走了,就陪我,好不好?” 她抬起头,目光氤氲着毫不掩饰的眷恋,“我们好好说说话……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秦岚,那我今晚...行不行,前两次你不要我越界,可是愁死我了!” 秦岚心跳蓦地加快,脸颊发热,不由得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别说了,肉麻死了。” 何凯却低笑着将她搂紧,唇贴在她发间轻声继续说:“那不是说明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吗?” 秦岚抬起头,眼睛水亮地望着他,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水到渠成了?” 秦岚终于忍不住笑了,眼角微微发红,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想得美,你还是需要继续忍者,今晚我们还是各自休息吧?” 何凯失望至极。 秦岚将手放在他的脸上抚摸着。 “何凯,我想我们需要美好的一天...” 何凯抓住秦岚那细腻的手,“我懂,不过这美好的一天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啊!” “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 第二天一早,何凯醒来时已经七点半了。 他迅速起身穿衣。 却发现秦岚已经穿戴整齐的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了。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大概有半小时吧,不过看你睡得那么香,我也没叫你!” “也没说叫我,这有点迟了!” “离上班还有一个半小时呢,急什么?” “今天秦书记有一个会,我还不得早点准备啊!” “怎么这么多事啊!” “秦岚,好了,我不能陪你了,这儿女情长可是要耽误事的!” “好吧,那就不儿女情长了,我也是和你告个别,今天就去滨海市报到了!” 说着站起身轻轻地依偎在何凯的怀里, “秦岚,多保重,不要再那么拼命了,好吗?” “嗯,我知道了!” 说着她轻轻推开何凯,匆匆的离开了。 文谦看着秦岚的背影还是有一些怅然若失。 但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秦书记的稿件还没有给徐守凤看。 这一刻也不能懈怠! 何凯匆匆洗漱推门而出,一路快步走向办公楼。 幸好,秦书记还没到。 他迅速整理好办公室,拿起那份按徐守凤意见修改的讲话稿,敲门走进她的办公室。 “徐主任,讲话稿按您的意见修改好了,请您再过目。” 徐守凤淡淡“嗯”了一声,接过来扫了几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行,就这样报给秦书记吧。” 她头也不抬地补充:“另外,从今天起书记的日程也由你跟进,上午他有常委会,下午去紫金集团调研,相关材料尽快准备好。” “是,我都准备好了!” “何凯啊,记住,书记的稿子一定要认真写,出了问题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何凯拿着稿子回到办公室时,秦书记已经坐在桌前了。 他稍定心神,先将徐守凤审定的那份稿子递上去。 秦书记没马上看,反而抬眼笑了笑,语气似随意一问:“小岚昨晚没回家,是和你在一起?” 何凯耳根一热,老实点头:“……是!” “这丫头,”秦书记摇头轻笑,“今天都要去滨海了,还这么由着性子来。” “我劝过她,但她……” “女大不中留啊!” 秦书记摆摆手,没真怪罪的意思,这才低头看稿。 可没读几段,他眉头就蹙了起来。 何凯站在桌前,心渐渐提起。 他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突然,“啪”的一声! 秦书记将稿子重重拍在桌上,声音陡沉,“这稿子徐主任审过?满篇空话套话,拿出去是要让人笑话我脱离实际!” 何凯稳住呼吸,及时将另一份原稿递上,“书记,这还有一版,您要不要也看看?” 秦书记接过,快速浏览,脸色逐渐缓和。 他眼中甚至透出些许赞赏,“这版写得扎实,有数据有观点,语言也稳……有点启明的风格,是他帮你调的?” “是我参照他以往的讲话稿学习的,觉得这样更贴您的习惯。” “你小子这还做了两手准备啊!” “书记,其实最初就是这个稿子,徐主任让我修改,或许是我没有彻底领会她的意思吧!” 何凯并不想背刺徐守凤这个办公厅主任,但这也不小心说了。 这让文谦还是有些后悔! “嗯,这版很好,就用这个!” 秦书记语气依旧沉着,但目光已严厉起来,“不过这徐守凤这是怎么审的稿?原则性错误!” 何凯没趁势加话,只平和回应,“徐主任可能最近没来得及深入学习您最近的讲话要求。” 秦书记没继续追究,转而问,“下午的安排是什么?” “根据安排,您要去紫金集团调研。” “金俊山的那个紫金集团?” “是的。” 秦书记颔首,正要起身,何凯却突然想起什么,谨慎地问,“书记,这位金俊山先生……是不是我们清江市纪委金成副书记的父亲?” 秦书记脚步一顿,目光骤然沉凝,“是他,怎么,你听说过?” “略有了解,”何凯语气平稳,“那我这就去准备调研材料。” “好,先去开会,完了你把这个紫金集团的情况给我说一下!” 第98章 又见林菲菲 何凯迅速联系了秦书记的专车司机。 随即拎起公文包,快步跟上秦书记的步伐。 他抢先一步拉开黑色轿车的后门,用手护住门框上方。 待秦书记沉稳落座,才轻关车门,迅速坐进副驾驶位。 车子平稳启动,秦书记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高启明昨天来过了?” 何凯从后视镜中瞥见书记平静的侧脸,谨慎地回答,“是的书记,高秘书过来交接一些工作,特别嘱咐了我几句文稿注意事项……也聊了聊清江目前的局面。” “滑头!” 秦书记淡淡评价了一句,便不再多说。 沉默片刻秦书记接着说,“何凯啊,以后呢你在不违反大原则的前提下,有些工作可以自由发挥一下!” “书记,这...” “你们年轻人有创造力,我可不想把你们限制在条条框框里面,扼杀了你们的创造力!” 何凯点了点头,“书记,无论如何我的工作还是服务与您的!” 秦书记温和地笑了笑,“也不是服务我,主要就是我的一个耳目,我一个人精力有限,不可能全面了解情况,你的作用也就是替我了解!” “我懂了!” “所以说把你的思路禁锢在条条框框里,我反而看不到我想看的事情!” “好,书记,那我会提前收集一些相关的资料为您储备着!” “嗯,没错,好了,我休息一会儿!” 何凯也识趣地保持沉默,车内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进入省直机关会议中心,何凯迅速将讲话稿放在秦书记席位的桌签前,便自觉走向第一排靠墙的记录员座位。 会场里坐的都是各省厅的一二把手,最低也是正处级干部。 他一个科级秘书坐在其中,确实显得有些突兀。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茶歇期间,好几位平时仅在新闻中见过的领导,都主动走过来与他握手寒暄,笑容可掬。 “何秘书年轻有为啊,以后多联系!” “秦书记的眼光不会错,小伙子一看就稳重,有什么事情打招呼哦!” “何秘书这一看就是一表人才啊,留个电话吧!” ...... 这些前所未有的热情让何凯有些措手不及。 他只能连连欠身,礼貌回应。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位置上,低调是一种奢侈。 他早已不再仅仅代表自己。 何凯也算是深刻体会到为什么一把手的秘书被称做二号首长了! 会议结束后,何凯送秦书记回到省委,顾不上休息,匆匆扒了几口饭便扎进办公室。 他取出之前在长泰建安项目中搜集的材料。 其中不乏关于其母公司紫金集团的深度资料。 财报数据光鲜亮丽,但细看之下有多处营收和现金流无法匹配。 更为关键的是这家公司发了近千亿的商票。 这些商票与公司的现金流还有资产负债率看的何凯头都大了。 而公司高管却每年都能拿到巨额的分红。 虽说一切都粉饰得很美好,愿景也很漂亮,但这公司如同一枚炸弹。 一旦暴雷,那... 何凯都不敢想了! 网络上零星散布着工程质量投诉和拖欠供应商货款的爆料帖,虽未掀起大浪,却持续不断。 还有几份匿名材料直指紫金集团通过关联交易掏空国有资产、利用融资平台循环套现…… 何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线索虽未形成完整证据链。 却足以暗示紫金集团华丽外表下的混乱和隐忧。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文件夹,心中已绷紧一根弦。 下午的调研,绝不轻松。 下午三点,黑色轿车准时驶入紫金集团总部大门。 令何凯微感意外的是,董事长金俊山竟亲自率领一众高管等候在主楼门前。 车刚停稳,金俊山便大步上前,亲手为秦书记拉开车门,笑容满面:“秦书记大驾光临,紫金上下倍感荣幸!您这一来,我们这儿真是蓬荜生辉!” 秦书记与他握手,语气平淡却自有分量:“企业做得大,贡献也多,早就该来看看了。” “您工作繁忙,我们能理解!” 金俊山边说边侧身引路,目光不经意般从何凯脸上扫过。 虽只一瞬,却有几分杀气。 何凯紧随秦书记身后走进挑高近十米、奢华得近乎宫殿的集团大堂。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却冰冷的女声从他侧后方传来: “何秘书!” 何凯浑身一震,蓦然回头。 竟是林菲菲。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纯白色套装裙,裙摆下是一双被黑色丝袜细致包裹的小腿。 淡妆精致,眉眼依旧美得惊心,却覆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霜,连笑容都显得模式化。 何凯的心脏狠狠撞击着胸腔,那个他暗中担忧了许久的女人,竟如此突兀地出现在此地,还是以这样的身份。 他强压翻涌的情绪,刚要开口:“林——” 她却公事公办地打断,递上一份流程册。 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何秘书,我是金董事长的工作秘书林菲菲,需要与您最后确认一下今日调研的行程安排。” 何凯喉结滚动,将万千疑问强行压回,同样以克制疏离的语调回应,“林秘书,秦书记接下来的会议时间请控制在一小时内,参观环节两小时,晚宴就不必安排了,书记另有行程。” “明白,我会转达董事长!” 林菲菲淡淡应道,自始至终没有看他眼睛。 这份冰冷的客气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刺进何凯心里。 这个当初帮助了自己,甚至要和自己来一次一夜情的女子都经历了什么? 她为什么变得冷冰冰的! 一行人走向电梯。 秦书记与金俊山进入一部电梯。 林菲菲示意何凯与她一同乘坐旁边一部。 电梯厢体光可鉴人,映出两人疏离的身影。 空间狭小,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缕熟悉而清冷的香水尾调,一丝若有若无的过往气息缠绕而来,此刻却只令人感到无边的压抑和困惑。 她站得笔直,目不斜视,美丽侧脸如同一尊没温度的瓷像。 何凯紧抿着唇,心中浪潮汹涌,所有疑问都被死死摁在心底,化作一片沉默的惊涛骇浪。 第99章 金家就是一颗雷 秦书记与金俊山在宽敞奢华的会客室内分主宾落座。 何凯则坐在秦书记侧后方的位置,展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林菲菲正静立在那里,身姿挺拔,表情疏离,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完美雕塑。 或许是他的走神太过明显,秦书记在谈话间隙,状似无意地回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何凯心中一凛,立刻收束心神,将全副注意力集中在笔下的记录上。 会谈内容看似皆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但字里行间却暗流涌动。 秦书记语气平和,却绵里藏针,提醒金俊山,“企业扎根实业,根基才能稳固,长远发展不能只靠资源整合和资本运作。” 金俊山则侃侃而谈,反复强调紫金集团对地方GDP、税收和就业的“巨大贡献”。 会谈结束后,一行人移步至紫金集团号称重金打造的新能源产业基地。 林菲菲并未一同前来,何凯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但他迅速压下情绪,紧随在秦书记身后。 眼前所谓的“基地”,更像一个庞大而混乱的工地。 塔吊林立,机器轰鸣,尘土飞扬,一片片钢结构厂房初具雏形。 却透着一股盲目扩张的仓促感。 金俊山指着这片喧嚣,意气风发地介绍,“秦书记,我们积极响应国家号召,重点布局光伏和新能源汽车赛道,未来这里将形成千亿级的产业集群!” 秦书记目光扫过巨大的工地,语气听不出波澜,“老金啊,摊子铺得这么大,资金链跟得上吗?” 金俊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叹道,“不瞒书记,前期投入巨大,自有资金毕竟有限,主要还是依靠政府和银行的信贷支持。” “我们民营企业,融资难、融资贵是老问题了。” “哦?” 秦书记看似随意地接话,“可我听说,光是这块地,你们就已经抵押贷了不下这个数,几百亿砸进去,水花都没见一个?” 金俊山眼神闪烁,避重就轻,“几百亿对于这种国家级战略产业来说,只是杯水车薪!这是高投入、高产出的典范!前几天马省长来调研,也充分肯定我们的方向,承诺会继续给予大力支持的!” 秦书记语气依旧平淡,“马省长是提过,但省委讨论时,意见并不统一,风险控制,永远是第一位的。” 金俊山立刻加重语气:“秦书记,只要项目顺利投产,一年就是几十亿上百亿的税收,解决数万人就业!这不仅是商业项目,更是政治责任啊!还请省委务必高抬贵手,扶我们一程!” 何凯默默听着,心中疑窦丛生。 一个传统的房地产巨头,如此激进地转型技术壁垒极高的新能源领域,其真实目的恐怕并非实业报国那么简单。 调研结束,坐回车内,气氛顿时沉闷下来。 秦书记面色微沉,忽然开口:“小何,今天怎么回事?心神不定的。” 何凯心头一紧,自然不敢提林菲菲,立刻收敛思绪,抓住机会汇报:“书记,刚才看到紫金集团的扩张模式,让我想起了在清江调查长泰建安时的一些发现。” “说!”秦书记言简意赅。 “长泰建安是紫金集团的重要子公司,当时调查就发现,其业务已涉足一些灰色地带,运作极不规范,且调查阻力异常巨大,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阻止我们深挖。” “虽然无法直接证明集团总部知情或参与,但子公司的行为模式,往往能折射出整个体系的风气。” 秦书记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沉吟道,“金俊山近两年在传统地产业务上步履维艰,资金链紧绷是公开的秘密,如今又如此激进地开辟新战场,风险确实巨大。” 何凯见书记并未斥责,便鼓起勇气继续分析,“书记,我认为他此举,或许有‘绑架’之嫌。” 秦书记笑了,“怎么个绑架啊,详细说一下!” 文谦接着说,“我感觉金俊山就是试图用‘大而不能倒’的姿态,将地方经济、就业甚至银行体系都与他的项目深度捆绑,迫使政府和省委不得不持续输血,共同承担风险。” “你有什么依据?不能只靠感觉说话!” 何凯整理了一下思路,“我查阅过他们近期的财报和公开市场融资公告,发现几个疑点!” 秦书记赞许的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他们现在的情况,营收增速与巨额投资严重不匹配,存在造假的可能。” “二是资产负债率畸高,远超行业警戒线。” “三是在现金流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仍通过复杂渠道向境外支付大额服务费和担保费,同时近几年分红并未减少,这很不合理,他似乎是在一边疯狂借贷融资,一边却通过各种方式向外转移资金。” “还有吗?” 秦书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目光锐利如炬。 “书记,他们现在发行了大量的商票,一旦资金链出现问题,这就是一颗雷!” 秦书记点了点头,“以你的见解会怎样?我记得你是学法律的,我想这经济学也不会陌生!” “书记您想听我的见解?” “放心说,这里没有外人!” “我的想法是如果是雷就让它早点暴,如果政府支持,这颗雷只会是越来越大,如果他们真的有说的那么强,那短期内不会有问题的!” 秦书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何凯接着说,“但这个紫金集团能自保的可能性不大,他近期频繁邀请省市级领导调研考察,营造声势,核心目的很可能就是施压,获取更多的政策倾斜和金融资源。” “如果后续资金无法及时跟上,如此庞大的项目极有可能瞬间崩盘,引发连锁反应。” 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半晌,秦书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小何,这些情况,我知道了,你今天说的这些,到此为止,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第100章 要她命的或许就是这些东西! 何凯将秦书记送回省委家属院。 车停稳后,他正要返回前座,秦书记却叫住了他。 “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何凯恭敬地问道。 秦书记的脸色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语气也透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小何,以后有什么想法或者发现,就像今天这样,及时跟我沟通,你的思路清晰,也很专业!” “谢谢书记夸奖,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秦书记点了点头,“对,是要学!” “书记,明天有什么安排?” “明天周末,没什么紧急公务,你也去处理一下自己的事吧。” “好的书记,如有需要,您随时吩咐。”何凯点头应道。 回到纪委宿舍楼时,已是华灯初上。 楼道里空空荡荡,家在本地的同事大多都已回去。 何凯正准备开门,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是监督一处的孙婷。 “孙姐,您还没回去?”何凯有些意外。 孙婷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疲惫,“何秘书,你现在是领导身边的人了,也该知道我们的工作性质,‘白加黑、五加二’是常态。” “这个点还在加班?” “当然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可能又是一个通宵!” “需要我帮忙吗?” 孙婷摇了摇头,也收敛了笑容。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何凯,上次我们按规定接收的那个苏晚晴,你还记得吧?” 何凯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记得,她……怎么了?” “她死了,”孙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遗憾,“是自杀,清理遗物时,发现了这个……是留给你的。” “自杀?” “对,是自杀,警方已经有了定论,是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导致的!” 何凯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苏晚晴……死了? 那个曾经笑容明媚、与他共享过青春与憧憬的女孩? 即使她后来背叛了他们的感情,即使他曾恨其不争、怒其不幸。 他也从未想过,她会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校园林荫道上的初次牵手,自习室里并肩复习的夜晚,为了能离她近一些。 他放弃了省直机关的选调机会,选择留在清江…… 那些甜蜜的、挣扎的、最终化为苦涩的回忆,此刻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何凯?”孙婷担忧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小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何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尽管指尖仍在微微颤抖,“没……没事,都过去了,谢谢您,孙姐。” “这是她指名留给你的遗书,我们没有拆阅。” 孙婷将一个素白的信封递给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听说,她生前签署了遗体捐赠协议,捐给了她的母校。” 何凯默默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孙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那你……自己静静,有事随时找我。” 送走孙婷,何凯反锁了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颤抖着拆开那封薄薄的信封,熟悉的、曾经无比亲昵的字迹映入眼帘。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遗书写满了悔恨与绝望。 她没有抱怨任何人,只是反复诉说着自己的错误、内心的煎熬,以及对这个世界的彻底失望。 字里行间透出的巨大压力和无力感,让何凯的心脏紧紧揪起。 这绝不仅仅是一时想不开的自杀。 这更像是一场在巨大压力和精神摧残下的缓慢死亡,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何凯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一刻,过往的怨恨似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惋惜和难以言喻的愤怒。 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竟被逼至如此绝境。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 已经返回省城的秦岚探进头来,“何凯?怎么不开灯?你坐地上干嘛?” 何凯抬起头,眼神空洞,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秦岚打开灯,被何凯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急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何凯将手中的遗书递给她,声音低沉:“苏晚晴……死了。” “什么?!”秦岚震惊地接过信纸。 就在她遗书时,一张对折的、更为小巧的纸片从信封中滑落。 何凯下意识地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略显急促的字迹: 【礼物在江海大道1858号,记住我的生日!】 “这是什么?”秦岚凑过来,疑惑地问,“她给你留了礼物?” 何凯立刻掏出手机查询这个地址。 江海大道1858号,瑞丰银行江海支行。 “是一家银行。”何凯的心跳开始加速。 “存款?不可能吧,”秦岚立刻否定,“你不是说她所有的钱早就被家里人榨干了吗?” 何凯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不是存款!是银行保险箱!她一定是在那里租用了保险箱,存了东西!” 他猛地站起来,心脏狂跳不止,之前所有的线索碎片似乎在这一刻开始汇聚。 苏晚晴生前隐约透露过的恐惧,她手中可能掌握的、关于某些大人的秘密…… “里面会是什么?” 秦岚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紧张地问道。 何凯的目光锐利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确定,“能掀翻许多人头顶乌纱帽的东西……甚至可能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就是当初我们调查的时候她刻意隐瞒的东西?” 秦岚点了点头,“应该是这个,要她命的或许就是这些东西!” 何凯放下那张纸条,“秦岚,有没有时间?” “当然有时间啊,你要做什么?” “明天陪我我学校送一送她吧,你也知道她虽然有父母,但他的父母...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秦岚站起身,依偎在何凯身边,她用手轻轻的抚着何凯的头发,“没问题,我陪你去,苏晚晴也算是我的校友吧,送送她吧!” 第101章 彻底落幕的一段过往 这一夜,秦岚没有回家,而是与何凯回到了纪委宿舍。 她安静地陪着何凯,听他倾诉。 用她特有的冷静与温柔化解着他心中的郁结。 善解人意的她并没有过多追问以前的过往。 只是适时地引导,让何凯将积压的情绪缓缓释放。 在坦诚的氛围中,何凯甚至鼓起勇气,说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 “其实……在认识苏晚晴之前,我就……偷偷注意过你。” 秦岚闻言,故意板起脸,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 “好你个何凯!原来是‘预谋已久’?看不出来,还是个花心大萝卜!” “哪儿跟哪儿啊!” 何凯急忙辩解,耳根微微发红。 “那时候你就像一只天鹅,优雅、夺目,而我只是个最普通的学生,连跟你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后来认识了苏晚晴,那段心思也就彻底埋起来了。” “嗯,算你还有点良心,肯告诉我这些秘密,你告诉我,你当时算是暗恋还是仰慕。” “这个...介于两者之间吧!” “两者之间算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那时候就是感觉你是天底下美的!” 秦岚嘴角弯起,语气软了下来,轻轻靠在他肩上,“不过现在嘛……反正你是落我手里了。” “哎,这话说的,到底是你追的我,还是我追的你?” 何凯心情稍缓,也开起了玩笑。 秦岚笑着掐了他一下,“没良心的!……对了,听爸爸说,你今天陪他去紫金集团了?感觉怎么样?” “表面光鲜,内里恐怕早已千疮百孔!” 何凯眉头微蹙,“我不明白,这样一家公司,为何能成为省市领导的座上宾?” “爸爸倒是夸你见解独到,看问题很锐利!” 秦岚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听说……你还遇到了个人?” 何凯叹了口气,“是的,我遇到了林菲菲,她现在竟然是金俊山的秘书。” 秦岚立刻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在长泰建安,据说对你很有好感的林菲菲?”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和警惕。 何凯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将她揽得更紧,“秦岚,我心里装了你,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你可是有前科的,你不是说以前仰慕过我,但后来却选择了别人,现在是不是有仰慕那位林菲菲小姐了?” “秦岚,我和她并不是一路人,我现在喜欢的是你!” 这直白而郑重的话语让秦岚脸颊微热,心里那点小疙瘩瞬间消散。 她点点头,神色恢复严肃,“我相信你,不过,林菲菲出现在那里,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一个背景可能如此特殊的人,潜伏在紫金集团核心层……这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所以我本能地排斥和警惕那家公司。”何凯沉声道。 秦岚笑了笑,指尖在他手心划了划,“我们这话题跑的……从你的前女友,聊到你暗恋我,又聊到工作上去。是不是该聊点正事了?” “什么正事?” 何凯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岚又掐了他一下,嗔道,“装傻!我问你,何凯同志,您老贵庚啊?” “二十有九!怎么了,秦书记开始查户口了?” “我二十八了!” 秦岚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羞涩和期盼。 “再嫁不出去,可就真成老姑娘了,你打算怎么办?” 何凯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握住她的手,目光真诚而灼热,“我现在就可以娶你,只要你不嫌弃我一无所有,只是个小小的秘书。” 秦岚轻轻叹了口气,理性而现实地问:“你觉得,我直接嫁给父亲的秘书,合适吗?” 何凯沉默了片刻,眼神却愈发坚定:“等我一年。就一年。我会做好该做的事,然后请秦书记把我下放到地方去。到时候,我就能堂堂正正地来娶你。” 秦岚依偎进他怀里,声音轻柔却带着无比的信任:“好,我等你。何凯,你要说话算数。” …… 次日清晨,何凯和秦岚根据纸条上的信息,找到了位于江海大道的云阳银行。 在保密级别极高的保险箱库房里,凭借苏晚晴生日的数字密码,一个狭长的金属箱应声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严密,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何凯与秦岚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满了凝重与探寻。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档案袋,装入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感觉手上的分量远超想象。 之后,两人没有直接返回。 何凯买了一束素净的白菊,驱车来到了他们的母校,云阳大学。 熟悉的林荫道,青春洋溢的学子,瞬间将时光拉回了数年前。 何凯很自然地牵起秦岚的手,漫步在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上。 “再次回到这里,什么感觉?”何凯轻声问。 “嗯……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秦岚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笑了笑,“不过最怀念的,居然是食堂三窗口的酱肉包子。” “我就是在食堂认识的苏晚晴。” 何凯的目光掠过远处熟悉的建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怀念与感伤. “当初不小心把一碗汤洒在她新买的鞋上,吵得不可开交……结果晚上她却把我丢失的校园卡送了回来,我们的故事,就那么开始了。” “真是……俗套又美好的开始!” 秦岚轻声回应,握紧了他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医学院那栋庄严肃穆的解剖楼前。 周末的这里格外寂静,空旷的广场上几乎不见人影,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何凯松开秦岚的手,走上前,将那束洁白的菊花轻轻放置在冰冷的台阶上。 他静立了片刻,像是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别。 阳光穿过高大的树荫,落下斑驳的光点,笼罩着他挺拔又略显孤寂的背影。 一段青春,一段情愫,在此刻彻底落幕。 而新的征程与未知的风暴,正随着苏晚晴留下的那个沉重的档案袋,悄然揭开序幕。 第102章 用生命换来的证据 两人手牵着手,在熟悉的校园里又漫步了一个多小时。 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走回来。 直到午间,何凯带着秦岚去了她念念不忘的食堂窗口,买了几个热腾腾的酱肉包子。 简单的食物,却吃出了难得的平静与温馨。 饭后,他们回到纪委宿舍。 关上门,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何凯深吸一口气,终于打开了那个沉重的档案袋。 里面的东西令人震惊。 不止是几个陈旧的本子,还有数枚U盘和光盘,整齐地排列着,像是一颗颗沉默的炸弹。 何凯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笔记本,只扫了几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的,是远超他们想象的庞大利益网络。 清晰列着赵振坤向那位王副市长输送利益的每一笔“分红”。 金额、时间、方式,详尽得令人发指。 更可怕的是,名单还在延伸,住建局、消防、海关…… 一个个关键部门的名字跃然纸上,牵扯其中的人员从副厅级到科级,竟有十数人之多。 每一笔记录旁边,还仔细标注了证据索引,对应着U盘和光盘里的录音、视频或扫描件。 苏晚晴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留下了一枚足以引爆整个清江,甚至更高层面的核弹。 何凯感到脊背发凉,秦岚也屏住了呼吸。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秦岚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东西?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报复,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是报复,我看过视频,她和赵振坤的第一次并不是她愿意那么做,是被赵振坤威逼利诱的!” 何凯点了点头,“我知道,后来赵振坤将她介绍给了一种大人物,这些大人物一定是给她巨大的伤害!” “何凯,我觉得苏晚晴还是爱着你的,否则她死了都要把这些留给你!” 何凯看着秦岚那清澈的眼神,“只是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值得吗?” “何凯,人已经死了,我们也无从得知了!” “我觉得这些资料都是她用命换来的!” “是的,这些资料足够引起一场清江官场上的大地震了,这些人一定是知道这些资料的存在,否则苏晚晴不可能装疯卖傻!” “你的意思当初她是装出来的?” “大概率是这样的,现在一定还有人在找这些资料,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 “是直接交给省纪委还是...” “看看再说!” 何凯又拿起一个不起眼的信封,里面是苏晚晴留下的一封简短信笺。 熟悉的字迹,却带着诀别的意味。 【何凯,我恨你,但我更忘不了你,我对不起你,内心日夜煎熬,我的人生毁于自己的虚荣和家人无休止的索取,但最后,我仍要谢谢你,谢谢那几年你给过我最纯粹的感情,只可惜我无福消受。】 【上次见你,本想透露一些事,但最终退缩了,为了自保,也因时机未到,原谅我的自私,现在,希望这些能帮你,这里面是我能接触到的,某些人的罪证,我或许看不到他们的末日了,但如果有一天,你做到了,请去母校解剖楼前告诉我一声!】 【何凯,秦岚人很好,我觉得你们能够幸福!】 ...... 何凯默默地将信纸递给秦岚。 秦岚看完,眼眶微微发红,轻声问,“她就这么……走了?” 何凯沉重地点点头,声音沙哑,“有一段时间,我恨她入骨,那种背叛带来的屈辱几乎摧毁了我,但现在……看着这些,我恨不起来了,只觉得可悲、可惜!” “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是啊,能得到这些东西,一定是经历了太多难以启齿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抽离,目光锐利地扫过摊开的各种证据。 “秦岚,这事太大了,远超你我的层级。这里面任何一条拿出来,都足以让很多人狗急跳墙。我们必须立刻向秦书记汇报!” “对,交给爸爸,由他来定夺,这件事确是太大了!”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收拾好所有东西,打车直奔秦家。 进了家门,一切都那么温馨。 而秦书记此刻正坐在客厅看报。 何凯恭敬地问候一声,“秦伯伯好!” 秦书记抬眼应了一声,“何凯来了,过来吧!” “爸爸,我回来啦!” 秦岚则像一只归巢的小鸟,立刻飞扑过去,亲昵地搂住父亲的胳膊。 “还知道回来?” 秦书记放下报纸,语气看似责备,眼中却带着纵容。 “我知道你昨晚就回来了,也不知道先回家……” “哎呀,您是不是又要说‘女大不中留’了?”秦岚摇晃着父亲的胳膊撒娇。 这时,秦母也闻声从楼上下来。 看到何凯,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何也来了?正好正好,晚上就在家吃饭!” “阿姨,太麻烦您了!”何凯连忙客气道。 “这有什么麻烦的,都快是一家人了。” 秦母笑着打量两人,“你看你和小岚,年纪都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何凯耳根一热,有些窘迫,“阿姨,我……” 秦岚赶紧打断母亲的话,“妈!您怎么又来了!爸,您管管您领导啊!” 她巧妙地把话题引向父亲身上。 “我怎么能管的了你妈呢?你不是说了吗?在家里她是我的领导!” “那你就这么看着啊!” 秦书记笑了笑,目光却早已落在何凯手中那个鼓鼓的档案袋上。 他神色如常地站起身,“守凤,你先陪小岚说说话,小何,你跟我来书房一下。” 何凯立刻应声,紧随秦书记走进书房。 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茶香,气氛宁静而肃穆。 何凯将手中的档案袋放在宽大的书桌上,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地开口. “秦伯伯,我们有极其重要的情况,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第103章 恐吓电话 何凯将档案袋中的笔记本逐一取出,摊开在秦书记宽大的书桌上。 秦书记拿起最上面一本,沉稳地翻阅起来。 起初他的目光平静如常。 但随着一页页看下去,他眉间的沟壑逐渐加深。 翻页的手指也微微绷紧。 虽未言语,但整个书房的气压仿佛都降低了。 秦书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视线仍落在那些惊心动魄的数字和名字上,没有看何凯。 何凯稳住心神。 尽可能简洁清晰地将如何得到苏晚晴的留言、如何去银行保险箱取出这些材料的经过汇报了一遍。 秦书记听完,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他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这是他极度克制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问题比预想的还要严重,牵扯太广,既有旧案的线索,也有新案的苗头,非常棘手。”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何凯,“你应该明白,仅凭这些材料,还不足以立刻采取行动。” “我明白,书记!” 何凯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但这些至少给了我们明确的方向和突破口,我相信这里面记录的都是真的,为了这些东西,那个苏晚晴已经丢了性命。” “这里涉及一位副厅级干部,还有几个处级干部,有金家在清江的公司?” 秦书记的手指在其中一页上重重一点。 “是的,书记!” 何凯深吸一口气,“我此前就怀疑过一些大人物可能与秦岚的车祸有关,但苦于没有证据。这些材料,或许能提供线索。” 秦书记微微颔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这件事,目前除了你和小岚,还有谁知道?” “清江的某些人,应该知道这份资料的存在,但他们绝对想不到最终会落到我手里。” 何凯谨慎地回答。 “你能确定?” “百分之百的把握我不敢说,但有九成把握他们是不知道的。” “嗯!” 秦书记沉吟片刻,“资料先放在我这里,剩下的事情,你暂时不要插手,也不要对任何人再提起。” “是,书记,不过……” 何凯稍作犹豫,还是补充道,“纪委的孙婷科长知道苏晚晴遗书的事,是她转交给我的,我也是根据遗书里的暗示才找到这些。” “李铁生那个处的孙婷?” “对,就是她!” “小何啊,你前面说小岚当初的车祸和王文东有关系?” “对,只是没有证据,唯一的人证赵振坤已经被执行了,暂时失去了所有的线索!” “看来这清江问题还很严重啊!” “书记,是的,上次只是一次不彻底的调查,我觉得我们只是牵扯到他们的边缘地带!” “我知道了!” 秦书记的表情看不出变化,“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先出去吧,让我单独待会儿。” 两人离开书房时,外面的气氛已然不同。 秦母已经张罗好了一桌家常菜,香气四溢。她热情地招呼何凯,“小何,快,洗洗手吃饭了!以后常来家里,阿姨给你做好吃的,比你们纪委食堂强多了!” “阿姨,这太麻烦您了。” 何凯有些不好意思。 “麻烦什么,都是一家人了,还这么客气!” 秦母笑着,夹了一大块糖醋排骨放到何凯碗里,“来,尝尝阿姨的拿手菜,小岚最爱吃这个了。” 秦岚在一旁佯装吃醋,“妈!您这也太偏心了!我才是您亲闺女呢!” 秦母瞪了她一眼,眼里却满是笑意,“我伺候了你二十多年,还不能换个‘女婿’伺候伺候?再说,小何这孩子踏实,我看着就喜欢。” “妈!” 秦岚的脸一下子红了。 何凯赶紧也给秦岚夹了一筷子鱼,低声道,“你也吃!” 秦岚的脸更红了,“何凯,你这是给我上眼药啊!” “秦岚,在阿姨面前你还装啊!” 秦岚瞅了何凯一眼,她狠狠地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何凯疼的龇牙咧嘴! 这个小动作让秦母笑得更开心了。 饭桌上的气氛其乐融融,仿佛刚才书房里的沉重从未发生过。 …… 晚饭后,秦岚选择留在家里陪父母。 何凯独自离开。 夜色渐浓,他选择步行回去,清凉的晚风有助于理清纷乱的思绪。 苏晚晴的死、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以及背后可能牵扯出的巨大黑幕。 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却又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他快要走到纪委大院门口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异常沙哑诡异的声音,听不出年龄和性别,只有一个冰冷的质问。 “东西在哪儿?” 何凯心头猛地一紧,停下脚步。 他警惕地看向四周,“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对方不理睬,只是机械地重复,语调平直却带着威胁,“告诉我,东西在哪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何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声音陡然变得尖厉,“苏晚晴留下的东西,交出来。” 何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他几乎是对着电话低吼,“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还有没有王法!” 对方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哼,别以为你是大领导的秘书,我们就不敢动你,不拿出来?那你……就等着瞧吧!”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不过你搞清楚,我这个人有点倔强,越是威胁,我越是感兴趣,告诉你,我已经猜到你说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知道不简单就好,我劝你还是看清楚现实!” “现实就是你,还有你背后的主子要完蛋了,如果我得到这些,那就是你们这些王八蛋的末日!” “哈哈哈哈哈,何凯啊,我以为你能有什么能耐,开来也就是嘴上的功夫,这样,想清楚了就告诉我!” 话音未落,电话便被猛地挂断。 只剩下一串忙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104章 嚣张的副市长 何凯握着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个冰冷的、充满威胁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他站在纪委宿舍楼下,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寒意,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 他收起手机,正准备转身上楼,一个熟悉的声音却从旁边响起,“何秘书!可算等着你了!” 何凯回头,只见三处处长罗勇正从一辆黑色大众车里探出头,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罗处长?” 何凯微微一愣,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您这是……” “哎呦喂,叫什么处长,太生分了!叫罗哥!” 罗勇干脆下车,亲热地揽住何凯的肩膀,“正好碰上你了!今晚哥哥我做东,约了综合处、组织处、老干部处、档管处的几位处长副处长,一起聚聚,喝两杯,给你接接风,也让大家熟络熟络!你可一定得赏光!” 何凯内心本能地升起一丝警惕和抗拒。 刚接到威胁电话,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参加这种应酬。 但转念一想,罗勇此举显然意在拉拢,自己初来乍到,又是书记秘书,过于特立独行并非好事。 这些处长们看似级别不高,却在机关内部盘根错节,掌握着实际的运作资源。 以后的工作难免需要他们行方便。 这是一个融入圈子、建立人脉的机会,尽管它来得如此突兀。 他脸上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略带受宠若惊的笑容,“罗处……罗哥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 “破费什么!都是自己兄弟!走走走,车就在这儿!” 罗勇不由分说,半推半就地就把何凯请上了车。 车子驶向市中心最有名的尚品酒店。 包房内,已是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见到罗勇带着何凯进来,原本喧闹的房间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即各种热情的目光和招呼声涌了过来。 罗勇大声嚷嚷着,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战利品,“诸位诸位!瞧我把谁请来了!” “咱们的何秘书!别看何秘书现在级别暂时不高,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高才生,年轻有为,更关键的是在书记身边工作,前途无量啊!” “咱们现在可得好好巴结巴结,将来何秘书高升了,别忘了拉哥哥姐姐们一把!” 何凯被说的有些无地自容,“罗哥,这我担待不起!” “何秘书,你担待得起,这以后少给你这些哥哥姐姐穿小鞋就行!” “怎么可能呢?” 组织处的副处长程珂是个爽利的中年女性。 立刻笑着接话:“罗勇你这张嘴啊!小何,别听他瞎说!今天这里没领导,都是哥哥姐姐。你以后飞黄腾达了,记得今天这顿饭就行,可别给咱们小鞋穿啊!” 老干部处的处长蔡敏也打趣道“程姐,你想多了吧!小何要给你小鞋穿,还用等以后?现在跟书记念叨一句不就够了?” 面对一屋子至少是副处级的实权干部,何凯迅速进入了状态。 他脸上挂着谦逊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双手合十作揖,“各位哥哥姐姐可千万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何凯初来乍到,很多规矩都不懂,以前也没在纪委系统待过,能到今天这个岗位纯属机缘巧合,以后工作上还要仰仗各位哥哥姐姐多多指点、多多支持!” “该是我敬各位领导……哦不,敬各位哥哥姐姐才对!” 他的态度放得低,话又说得漂亮,既捧了在场的人,又表明了自己的“新人”身份,瞬间博得了一众好评。 “瞧瞧!怪不得书记喜欢!这话说的多到位!” “就是!小何,别谦虚了!在座有一个算一个,谁的全日制学历比你高?” “来!为了欢迎小何加入我们这个大集体,一起走一个!” 气氛很快被推向了高潮。 何凯也渐渐放松下来,在这种众星拱月般的吹捧和热情中,先前那通电话带来的阴霾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 在罗勇等人的不断怂恿下,原本并不好酒的他,也开始主动举杯,一一敬酒,显得八面玲珑,应对自如。 几轮下来,何凯感到酒劲上涌,有些撑不住了。 他找了个借口,“各位哥哥姐姐稍坐,我……我得去方便一下,实在抱歉!” 罗勇闻言,立刻拉住他,压低声音说,“包间里的洗手间蔡姐好像在用,你去外面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吧。” “好,谢谢罗哥!” 何凯点点头,脚步略显虚浮地离开了喧闹的包房。 外面走廊的空气清凉了许多。 何凯用冷水冲了把脸,感觉清醒了不少。 刚才的飘飘然和酒精带来的眩晕感稍稍退去。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返回包厢。 就在这时,旁边女洗手间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 一个他绝不可能听错的女声带着惊怒响起,“请你放开!这里是公共场所,请你自重!” 一个醉醺醺的、蛮横的男声紧接着传来,“装什么装!不就是金俊山身边的一个小秘书吗?金俊山动得,我就动不得?”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妈的!给脸不要脸的臭婊子!敢打老子?!” 何凯的醉意瞬间惊醒,血液猛地冲上头顶。 是林菲菲! 他几步冲过去,只见一个身材微胖、满面油光、看起来喝了不少酒的中年男人,正粗暴地抓着林菲菲的手腕,另一只手还试图去搂她。 林菲菲头发微乱,脸上满是屈辱和愤怒,正奋力挣扎。 “住手!” 何凯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 拉扯的两人都是一愣,同时转过头来。 那中年男人眯着醉眼,上下打量着何凯,语气极其不善,“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 何凯强压着怒火,上前一步,挡在林菲菲身前。 他目光冰冷地盯着对方,“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大庭广众之下骚扰女性,必须立刻向她道歉!” “道歉?”那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嚣张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让老子道歉?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清江市副市长田茂生!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指手画脚?”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没想到对方竟是这样一个身份。 这个副市长一向口碑还不错,为什么今天会这样? 难道以前在清江的好口碑都是装出来的? 但看着身后林菲菲惊恐未定却强作镇定的眼神,他的脊梁挺得更直了。 “田副市长?” 何凯的声音冷得像冰,“不管您是谁,都没有权力在公共场所猥亵妇女、践踏法律!” 第105章 林菲菲暴露了! 何凯的话如同一盆凉水。 却丝毫未能熄灭田茂生的嚣张气焰。 这位清江市副市长此刻正被一股无名邪火烧得理智全无。 他今晚前来,本想与金俊山谈一下持续投资的事情。 清江的经济持续乏力,这样他这个主管副市长压力山大。 谁知金俊山竟只打发了一个小秘书林菲菲来应付他。 田茂生明白这是给他一个下马威,因为谁都知道他是市委书记黄喻良的人。 黄喻良这位几个月前空降的市委书记与金家格格不入那是公开的秘密。 这种明目张胆的轻视让田茂生倍感屈辱。 林菲菲的抗拒,恰好成了他发泄怒火的出口。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讲法律?” 田茂生满脸通红,酒气混杂着怒火。 他竟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何凯的衣领,另一只手抡圆了就朝何凯脸上扇去! 何凯虽有些酒意,但反应极快,猛地侧身闪避。 田茂生一巴掌抡空。 巨大的惯性让他肥硕的身体失去平衡。 一个踉跄,“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 田茂生何曾受过如此大辱,狼狈不堪地爬起来,五官扭曲,又要扑上来。 “住手!” 一声威严的暴喝镇住了场面。 不知何时,几名派出所民警已赶到现场,面色严肃。 田茂生见到警察,非但不惧,反而更加跋扈。 他指着何凯吼道,“我是清江市副市长田茂生!这小子公然袭击领导干部!给我把他抓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讲究的年轻人快步挤进人群,在带队民警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又出示了某个证件。 民警脸色微变,点了点头。 那年轻人随即上前,半扶半强制地搀起还在叫嚣的田茂生,“田市长,您喝多了,我先送您回去休息。” 田茂生虽不情愿,还是骂骂咧咧地被带离了现场。 民警的目光却转向了何凯,“请你跟我们回派出所配合调查。” 何凯一愣,“为什么?是他先动的手,我只是自卫,而且他骚扰女性……” “有谁可以为你作证吗?” 民警公事公办地问。 何凯环顾四周,刚才还在旁边的林菲菲,此刻竟已不见踪影。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愿在这种场合抬出秦书记或纪委的名头,那太丢份,也容易授人以柄。 无奈之下,只得跟着民警去了派出所。 好在过程有惊无险。 何凯确实没有主动动手,现场也有其他目击者。 派出所方面显然也收到了某种“提醒”。 一个副市长在酒店骚扰女性并与人斗殴的消息传出去会是多大的丑闻。 简单录了口供后,便让何凯离开了。 走出派出所,夜风一吹,何凯才感到一阵疲惫和后怕。 他拿出手机,发现十几个未接来电,大多是罗勇等人打来的。 他随意回了个电话敷衍过去,正准备拦车回宿舍,一辆低调的黑色玛莎拉蒂却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的竟是林菲菲冷峻的侧脸。 “上车!快!” 她的语气短促而急迫。 何凯这才注意到,后方不远处,有两辆看不清牌照的轿车正缓缓逼近。 他不及多想,拉开车门迅速坐进副驾驶。 还没等他系好安全带,一股强大的推背感猛地将他按在座椅上,V8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车子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看着时速表指针急速攀升,何凯手忙脚乱地扣上安全带,心脏狂跳,“你这是干什么?那些人是谁?” 林菲菲双目紧盯着前方,灵活地超车并线。 她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任何感色彩,却透着一丝紧绷,“别问!坐稳!” 何凯识趣地闭上嘴,紧张地回头望去,只见那两辆车也加速追了上来,在车流中紧咬不放。 林菲菲车技极好,几个漂亮的穿插甩脱,车子很快驶出城区,拐上一条僻静的小路。 最终,她将车开进一处荒废旧宅院后的阴影里,熄了火。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林菲菲转过头,黑暗中她的眼眸亮得惊人,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何凯,你今晚坏了我的大事!” 何凯懵了,“我……坏了你的事?” “我潜伏了两年!眼看就要接触到核心链条!今晚本来是个关键机会!现在全完了!我已经暴露了!” 林菲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因为田茂生?难道你和他……” “不该问的别问!” 林菲菲打断他,“这件事原本与你无关,与这个田茂生也没关系!” 何凯也严肃起来,“林小姐,田茂生本身就是我们需要关注的对象,我们有责任调查!” “查?你怎么查?你根本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听我一句劝,这件事,你们纪委暂时不要碰!至少现在不要!” “为什么?”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层面。” 林菲菲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我会立刻撤离,返回总局,会有其他同事接手,何凯,后会有期。”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何凯忍不住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林菲菲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含义难明,“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金家这里面的水,深得超乎你的想象。”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菲菲的嘴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何凯,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以为我之前接近你,是真的对你有什么想法?因为你长得帅?” 何凯苦笑摇头,“林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你明示。” 林菲菲沉默片刻,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和秦岚在一起,但有些人当初也是拿我做局,一方面要让你们之间产生嫌隙,另一方面,要在你身上埋下洗不掉的污点。” 林菲菲打断了文谦的话,“林...” “好了,我也是为了我的任务,我不能不服从他们的安排!” “可是...” “何凯,官场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话音未落,她已重新启动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下车吧,你自己保重。” 第106章 又见田茂生 周一清晨,何凯如同往常一样,早早来到办公室,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整个办公厅看似风平浪静。 周六晚上一起喝酒的处长、副处长们见到他,依旧是点头微笑,寒暄如常,似乎一切从未发生过。 然而,这种平静很快被打破。 内线电话响起,是秦书记的声音。 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何凯,你过来一下。” 何凯心中一凛,快步走进秦书记办公室。 只见秦书记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刀,直接问道,“周六晚上,你去哪里了?做了什么?” 何凯本能地想含糊过去:“书记,我没做什么特别的……” “砰!” 秦书记的手掌轻轻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让何凯心头巨震。 秦书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失望,“小何,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踏实可靠的年轻人,没想到,你也会对我隐瞒。” 何凯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书记,我错了!我不该隐瞒您!”他连忙承认。 见何凯态度诚恳,秦书记的语气稍稍有些缓和。 但依旧严肃,“你在我身边工作,应该清楚这个位置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那天晚上的事,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放大、歪曲,你想过后果吗?” “书记,我承认错误,我不该私下参加那样的聚餐,更不该与人发生冲突,给您添麻烦。” “聚餐不是问题,只要是正常人情往来,不涉及公款,问题是,现在外面有风声,说你是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与人动手!” 秦书记目光如炬,“我知道真相并非如此,你是路见不平,但这个社会,人心叵测,有人截取一段视频,断章取义,你就百口莫辩!” “书记,我明白了!” “记住,你现在不仅仅代表你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我的脸面,以后行事,必须三思而后行,决不能再授人以柄!” 秦书记语重心长,“好了,这件事目前控制在小范围,没有扩散,你去忙吧,下不为例。” “书记,实在对不起,让您费心了!” 说完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 下午上班,何凯拿着一份需要会签的文件来到主任徐守凤的办公室。 推开门,他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绝不想见到的人。 田茂生正坐在沙发上,与徐守凤相谈甚欢。 看到何凯进来,田茂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浮现出一抹混杂着怨恨和鄙夷的冷笑。 何凯不动声色地将文件递给徐守凤,“徐主任,这份文件急用,麻烦您处理一下。” 徐守凤扫了一眼文件标题,站起身,“正好,我这就去找几位副书记签字,小何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徐守凤刚一离开办公室. 田茂生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凶光。 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小子,原来你躲到省纪委来了!怎么?不认识你田爷爷了?周六晚上不是很嚣张吗?坏了老子的好事!” 何凯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不卑不亢,“田副市长,您一位副厅级领导,何必跟我一个科级小干部计较?” “呵!” 田茂生嗤笑一声,带着极大的优越感,“我当然知道你!你不就是在清江市纪委扫厕所的那个何凯吗?这事在清江谁不知道?怎么,扫完厕所,攀上高枝了?” 何凯反而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看来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想到我还以这种方式出了名。” “少他妈跟老子嬉皮笑脸!” 田茂生威胁道,“周六晚上的事,要是传出去半点风声,我就认定是你干的!” “田市长,这恐怕不是我能控制的,当时看到的人不少。” “小子,别跟我耍花腔! 田茂生身体前倾,带着炫耀和威胁的口吻,“别以为你在省纪委我就怕你!告诉你,徐守凤主任是我表姐!在这里,我照样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何凯几乎要被他的浅薄和嚣张气笑了。 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如何爬上副厅级位置的。 “田市长,我知道你算不上什么坏人,不过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上去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徐守凤拿着签好的文件回来了。 她感受到屋内略显紧张的气氛,笑着打圆场,“茂生,和何秘书聊得还挺投缘?来,我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何凯同志,秦书记的现任工作秘书。” “什……什么?他是秦…秦书记的秘书?” 田茂生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如同被雷劈中,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徐守凤被他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茂生,你怎么了?” 田茂生额头瞬间冒汗,手足无措,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什么!姐,我是看何秘书这么年轻有为,太……太惊讶了!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何凯心中冷笑,面上却云淡风轻,“田市长过奖了,我资历浅薄,以后还需要您这样的老领导多多提携指点。” 田茂生忙不迭地摆手,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语气充满了讨好。 “哎呀!何秘书您太谦虚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何秘书您在秦书记面前,多多为我美言几句啊!” 何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拖长了音调,“美言几句当然可以……不过,田市长您最近有些风声,似乎有点……” 田茂生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打断何凯的话,几乎是哀求。 “何秘书!何秘书!误会!都是误会!看在徐主任是我表姐的份上,请您务必高抬贵手!今晚!今晚我老田做东,给您正式赔罪!务必赏光!” 何凯目光转向一旁面色惊疑不定的徐守凤。 他微微一笑,“既然田市长这么有诚意……那这样吧,地方,我来定。” 徐守凤看着两个人,她还云里雾里一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徐主任,我和田市长聊的投机,下班我们接着聊一阵!” 第107章 相互利用 何凯没有选择什么星级酒店或高档会所。 只是在单位附近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川菜馆,定了个清净的包间。 随后给田茂生发了条短信。 不到十分钟,田茂生便匆匆赶到。 他环顾这间装修普通、甚至有些烟火气的小馆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困惑。 “何秘书,这地方……是不是有点太简朴了?” 何凯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给他斟上茶,“田市长,高档场所眼线多,影响不好,我这是为您考虑。再说了,这里的厨子手艺地道,味道不比大饭店差,您尝尝就知道了。” 田茂生尴尬地笑了笑,顺势坐下。 “何秘书考虑得周到,是我肤浅了,今天这顿饭,主要就是为昨晚的混账事,郑重向您赔个不是!” “田市长言重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何凯摆摆手,语气平和,没有任何的波澜。 “唉!” 田茂生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懊悔之色。 “我老田平常真不是那样的人!就是……就是几杯酒下肚,再加上在金俊山那里受了点窝囊气,这火气一上来,就昏了头,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我明白!” 何凯点点头,“金俊山怠慢了您,您心里有火,但这把火,差点把您自己的乌纱帽都给点着了,这个影响,可太坏了。” 田茂生闻言,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紧张地压低声音,“何秘书,昨晚的事……秦书记他……知道了?” “这个我不便多说,但我却挨了批评!” 田茂生紧张的问,“哪意思是秦书记也知道我的事情?” 何凯呷了口茶,“这个不好说啊,不过田市长,我对您的情况也略知一二!” “在清江,您和某些人不太一样,是实干出来的干部。” “但恕我直言,如果您还想沿着原来的路子往上走,恐怕很难了,您的年龄是个坎,如果一年内没有动静,这副厅级,大概就是到头了。” 田茂生猛地抬起头,疑惑又带着一丝期待地看着眼前的何凯。 “何秘书,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田市长您没有什么过硬的政治背景,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真抓实干,是能力和成绩。” 看起来何凯的这话说到了田茂生的心坎里。 他叹了口气,语气也真诚了不少,“是啊……可到了这个层面,光靠实干,难啊!不瞒你说,我在这个副市长的位置上,已经干了七年多了,眼看就要到站了。” 何凯笑了笑,“我还知道,您和现在清江纪委的王文东书记,向来不太和睦,当年在市府共事时,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田茂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愤懑,“何秘书消息灵通,人家上面有人,又跟金家走得近,资历不如我,反倒先进了常委班子。” “所以田市长着急了?这才病急乱投医,想去抱金家的大腿?甚至让您表姐徐主任,极力推荐金成来做秦书记的秘书?” 何凯的语气带着一丝了然。 田茂生被点破心思,老脸一红,讪讪道,“让何秘书见笑了。” “田市长,如果我给您指条明路,或许还能让您搭上秦书记这条线,您愿不愿意听听?” 田茂生将信将疑,身体却不自觉地前倾,“何秘书请讲!我洗耳恭听!” “向清江市委的黄喻良书记靠拢!” 何凯清晰地说道,“田书记空降清江时间不长,根基未稳,急需得力干将,另外,必须和金家保持距离,越远越好。” “为什么?” 田茂生不解,“金家的产业遍布全省,我这个主管工业的副市长,离了他们,岂不是自断臂膀?” “原因我现在不能多说。” 何凯摇摇头,语气笃定,“但您可以考虑从沿海发达地区引入新的产业和资本,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清江的经济,不能只靠一个金家。” 田茂生端起茶杯,久久没有喝下,显然内心在激烈斗争。 何凯继续加码,“田市长,我在秦书记身边,又在纪委系统这么久,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风向,我可以明确告诉您,风向……就要变了。” 田茂生困惑地抬起头,“风向要变?” “对!” 何凯目光灼灼,“不出一年,清江乃至全省的局面,都会有一次颠覆性的变化,抓住机会,您就能更进一步;抓不住,或者站错队,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田茂生依旧紧锁的眉头。 何凯给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诱惑力的条件,“如果田市长下定决心,明天,我可以试着争取一下,安排您和秦书记见一面,到时候,您自然就明白了。” “和秦书记见面!” 田茂生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声音都带着颤音,“何秘书,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我会尽力争取。” 何凯继续平静地说,“我知道您这次来省城,连一位省委常委都没见上吧?所以,该怎么选择,您要想清楚。” 田茂生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何秘书!如果这件事真能成,您就是我田茂生的大恩人!您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田市长,先不说这个,如果您真见到了秦书记,您打算汇报什么?” “就……汇报我主管的工业经济情况啊?”田茂生下意识地回答。 何凯笑了笑,“工业数据,您应该向清江市市长,或者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汇报。” “对秦书记,要说的不是成绩,而是问题,特别是清江经济结构的弊端,尤其是对金家过度依赖可能带来的系统性风险,以及您关于产业转型的真实想法和困境,秦书记对表面的成绩不感兴趣。” 田茂生是何等精明之人,一点就透,立刻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何秘书,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我相信田市长的智慧!” 何凯举起茶杯,“以茶代酒,预祝田市长明天一切顺利。” 田茂生连忙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最大疑惑,“何秘书,按理说,我们昨晚才闹了不愉快,您……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何凯看着他,目光深邃,“因为在我看来,您田市长,和清江某些只知道钻营的人,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帮一个可能为老百姓做点实事的干部。” 说着何凯的脑海中里又出现那一段不堪的历史。 “对我来说,您也清楚我有一段时间再清江市遭遇了什么!” “那就是相互利用了?” “不,田市长,这并不是主要的,因为我也需要盟友!” 第108章 藏在暗处的眼睛 与田茂生的饭局结束,何凯招手示意服务员结账,抢先一步用手机付了款。 田茂生见状,急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不由分说就要往何凯手里塞。 “何秘书,这怎么行!说好是我赔罪,还让你破费!这点心意,你一定得收下,就当是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何凯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将信封推了回去。 从信封的厚度上看这里面至少有两万块钱。 “田市长,如果您这样做,那今天我们谈的所有事情,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田茂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 “何秘书,你……你这是为什么?我老田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何凯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田市长,您是聪明人,我相信以您的能力,未来必定还能再进一步。” “今天这点心意,您还是自己留着吧,等您将来位置更高了,多在正事上提携我一下,岂不是比这个更有意义?” “这……何秘书,这不合规矩啊,让你帮忙,还让你请客,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田茂生搓着手,显得有些尴尬。 何凯正色道,顺手拿过那个信封,稳稳地塞回田茂生的公文包内侧, “田市长,您既然知道我在清江市纪委扫过厕所,就应该明白我的为人,有些线,我不能越,也不会越!” “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另外,虽然你很年轻,但我老田无论如何也想和你交个朋友!” 何凯笑着说,“这叫不打不相识啊!” “对对对,就是不打不相识!” 何凯看着田茂生,意味深长扼说,“田书记,您哪里都好,不过这有些方面还是需要注意点,我一个正科级向您这位副市长说这话有点不合适,但作为朋友倒是可以说!” “何秘书啊,我们当然是朋友,如果我老田还能进一步,或者...” 何凯笑着打断了田茂生的话,“我懂,田市长,一定会的!” “何凯啊,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或许现在的清江市纪委书记也不是他王文东了!” “田市长,今晚我们没喝酒吧,我那时候可不是秦书记的秘书,我只是清江市纪委一个普通的小卒子!” “呵呵,不好意思啊,我也是假设!” “好了,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您田书记要往前看,我何凯也要往前看!” “我知道了,何凯,感谢你!” “我们就到这里,今晚就散了吧,明天您还是等我电话!” “要不我们现在找个地方坐一会...” 何凯赶紧拍手拒绝,“田市长,这个时候我们都小心一点吧,娱乐场所还是不去为好!” 田茂生站起身,“那好,何秘书,我等你电话!” …… 回到纪委宿舍,何凯才看到手机上好几个未接来电。 这都是秦岚的电话。 他立刻回了过去,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 “何大秘书!这么晚才回电话,是不是又被哪个美女绊住了脚?老实交代,去哪儿潇洒了?” 秦岚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的醋意,却又难掩关切。 何凯无奈地笑了笑,将晚上与田茂生见面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秦岚在电话那头明显有点吃惊,“何凯,你怎么想的?怎么会主动去接触那个田茂生?难道你想拉拢他?” 何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拉拢谈不上,我只是觉得,清江那潭死水,需要扔进去一条不一样的鲶鱼,王文东书记在清江市纪委一手遮天,总得有人能给他制造点麻烦。” 秦岚的语气带着调侃,“哟呵,我们何秘书现在也开始玩合纵连横这一套了?快说说,你具体怎么打算的?” “我观察过,田茂生这人,本质不坏,能力也有,就是太想进步,有点病急乱投医,他现在紧抱金家的大腿,无异于抱着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我只是点他一下,给他指条可能更稳妥的路。” “所以,你想让他转投我爸爸的门下?”秦岚立刻抓住了核心。 “可以这么说,但这最终要看他的悟性和秦书记的判断,我只是提供一个机会,话没说满,路要他自己选。” 秦岚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何凯,我发现你最近真的不一样了,比以前更……嗯,更懂得运用手腕了,不过,我可听说,你跟这个田茂生起冲突,是因为一个美女?” 何凯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知道这事瞒不住,“是有这么回事。” “那就彻底坦白吧!” 秦岚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丝娇嗔,“要是交代不清楚,我这个正牌女友可要考虑罢工了!” 何凯只好将当晚如何偶遇林菲菲,如何与田茂生发生冲突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并提到林菲菲自称身份暴露,已离开金家的公司。 “哼,又是那个林菲菲!” 秦岚的语气酸溜溜的,“何凯同志,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对那位林小姐有什么非分之想?” “天地良心!” 何凯立刻信誓旦旦,“秦岚,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绝对忠诚,绝无二心!” “好吧,你还给我一套一套的,不过我还是...暂且相信你!” 秦岚的语气缓和下来,但随即又变得有些犹豫,“何凯,还有件事……我总觉得,最近好像有人在暗处盯着我。”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苏晚晴留下的那些东西……有人找上门来了?” 何凯心中猛地一紧,那个威胁电话和夜晚被跟踪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你可别瞎想,怎么可能,你现在在滨海,又是纪委干部,谁敢乱来?估计是你最近太累,产生错觉了,好好休息,别自己吓自己。” “我的感觉不会错,不过我也从来没有看到有人跟踪我!” “秦岚,这是心理学上的一种情况,叫做心理暗示!” “行了,什么心理暗示,你就说被害妄想症得了!” 何凯装作轻松的说,“我是瞎说的,不过没关系,要针对也是针对我,你可是人畜无害!” “人畜无害?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岚,我知道这都是针对我的,我会戳瞎那双眼睛的!” 放下手机,何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走到窗边,警惕地看向楼下寂静的街道。 昏暗的路灯下,空无一人,但他内心深处那股不安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秦岚的感觉,恐怕不是错觉。 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或许,一直都在。 第109章 进行某种蜕变! 清晨,何凯依旧是早早来到办公室 他却意外地发现徐守凤主任竟也来了。 要知道,这女人一般都是提前五分钟进办公室。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含笑走进她的办公室。 “徐主任,您今天来得真早。" “哦,小何啊,这有点事,这才早来了一点儿,怎么,你有事?” “嗯,有点事向徐主任汇报一下!” 徐守凤从文件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什么事?你说吧!" 何凯语气恭敬却不失从容,“清江市的田茂生副市长迫切希望能向秦书记汇报工作,您看能否安排个时间?" 徐守凤眉头微蹙,一脸的不可思议,”他找你了?这个......小何,这是你答应他的?" "田市长确实找过我,我们聊得也很不错!“ ”他有些关于清江市经济发展的重要情况,认为必须当面向秦书记汇报,我在想,该如何向书记提及此事较为妥当?" “书记今天的日程已经排满了,上午还要参加常委会,时间不多!“ 说着徐守凤轻轻摇头,”很多市委书记都排不上号,茂生一个副市长,恐怕......" 何凯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我注意到秦书记上午常委会前有半小时空档,如果您觉得为难,我可以试着向书记汇报一下这个情况。" 徐守凤目光闪烁了一下,终于松口,”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试试吧。" 何凯心想,这田茂生是你表弟,你有什么不同意的! “田市长昨晚和我聊得不错,虽说他有点小毛病,比如好色,不过总体上说他是个好领导!” “嗯,小何啊,是不是这田茂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何凯笑了笑,他知道徐守凤的意思。 那不就是摆明了说他何凯收了田茂生的钱吗? “徐主任,那您还是问一问田市长,毕竟他是你表弟!” 徐守凤尴尬的笑了笑,“那你去准备吧,秦书记快来了,不过也没必要勉强哦!” 回到办公室不久,秦书记准时来到办公室。 何凯跟着秦书记进去。 秦书记坐定,文谦将一杯热茶放在他的面前,便开始汇报。 有条不紊地汇报完当日行程后,文谦话锋一转,“书记,清江市的田茂生副市长希望能占用您二十分钟时间,汇报一些重要情况。" 秦书记抬起头,略显诧异,"田茂生?他应该去找主管工业的周副省长汇报工作,找我做什么?" 何凯不慌不忙地解释,"听说涉及的问题可能与纪委工作有关。田副市长对清江市目前过度依赖金家产业的状况深感忧虑,认为这存在重大隐患。" “金家的产业?" “对,他已经感觉到一种危机,而且金家在清江也存在很多的问题!” 秦书记的目光锐利起来。 “何凯啊,这个田茂生能有这样的认识?” “对,他确实是想干一点事情,虽说他有一点小问题,不过大局上这个人还是可靠的!” “嗯,你的意思是他已经对有些事情有所认识?” "正是,田副市长担心,一旦金家出现问题,清江经济将面临系统性风险,他认为这个问题需要引起省委高度重视。" “小何啊,你觉得我有必要见他吗?” “书记,这个要您来定,不过我觉得这也算是一个了解清江真实情况的机会吧!” 秦书记沉思片刻,看了眼日程表,“半小时后让他过来,我只能给他二十分钟。" "好的,我这就安排。” 何凯恭敬地退出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他感觉自己下面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 这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但如果收获一个盟友,那么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何凯深吸一口气,给田茂生打了电话。 田茂生接到电话后,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何凯办公室,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何秘书,真是太感谢了!“ 他紧紧握住何凯的手。 何凯从容地为他倒了杯水,”田市长不必客气,记得我昨天说的,重点汇报金家产业可能带来的风险,不必过多强调个人政绩。" 田茂生连连点头。 “何秘书,你说得对,当然我也会承认我的错误,就是那天晚上的事情!” 何凯笑了笑,“田市长当然可以说,不过还是注意分寸哦!” 此刻,他深切体会到这个年轻秘书的分量。 一个科级干部,却能决定他能否见到省委常委。 适时,何凯引领田茂生来到秦书记办公室。 他轻叩门扉,得体地通报:“书记,田副市长到了。" 秦书记从文件中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茂生来了,坐吧,听小何说你有重要情况要汇报?" “是的秦书记!" 田茂生谨慎地坐下,他坐得身姿挺拔,如同一个小学生面对严厉的老师。 "我认为清江目前的产业布局过度依赖金家企业,存在重大隐患......" 何凯恰到好处地为二人添上茶水,随即礼貌告退,“书记、田市长,您们慢慢谈,我先去处理其他事务。" 回到办公室,何凯意外地发现徐守凤已在等候。 “徐主任,您找我有事?” 他保持着一贯的谦和,满脸堆着笑。 何凯这才感受到这个秘书也是一门学问,难怪那么多做过秘书的人都能做大官。 徐守凤脸上堆满罕见的热情笑容,“小何啊,我刚给后勤处打了招呼,家属院正好有套两居室空着,你要不搬过去住?机关宿舍条件毕竟有限。" 何凯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推辞,"这怎么好意思?我住现在的宿舍已经很好了。" “哎,跟我还客气什么!” 徐守凤热情地说,“我看得出来,你小子前途无量,以后在工作上还要多照应呢。” “徐主任,您这是过奖了,我是您的下属,还要您多多照应呢!” 徐守凤对何凯的话还是很受用,“小何啊,下班有空去收拾一下房子,完了就搬过去吧!” 望着徐守凤离去的背影,何凯轻轻关上门,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官场人情冷暖,他早已深有体会。 徐守凤前倨后恭的态度转变,恰恰证明了他正在这条路上稳步前行。 看起来他自己也在进行某种蜕变! 第110章 病急乱投医的田茂生 不久,田茂生从秦书记办公室出来了。 从表情上看看起来他还是很激动。 或许也是第一次与一位省委常委如此近距离接触汇报工作,这让他对何凯还是很感激。 田茂生紧紧地握了握何凯的手,“何秘书啊,太感激你了,秦书记让你进去一趟!” “田市长,您客气了,稍稍等一下我,还有点事情告诉您呢!” 说着他便进了秦书记的办公室。 秦书记看起来表情很放松,“小何啊,这个田茂生给我汇报的情况很重要,这清江市的问题不简单啊,我想问问你这个从清江市上来的干部,这清江问题很大吗?” 何凯认真的说,“秦书记,当初查了赵振坤的案子,我已经发现问题有点严重!” “具体说一说吧!” “当初秦岚出车祸,这个清江市纪委书记也就是原来的副市长王文东极有可能也是赵振坤的共谋!” 秦书记的神色严肃了下来,“这件事有直接证据吗?” “事情做得太干净了,唯一的知情者赵振坤已经被执行了,我知道是有些人就想让赵振坤早点死,这样他们才能安心的享受利益!” 秦书记听到这些,他依旧是面无波澜。 “还有呢?” “其他的我就知道清江的党政班子不团结,黄书记几乎是被孤立了!” 秦书记点了点头,“嗯,好了,就这样吧,我们省里也是一样的,为了金家的事情,现在也是意见很不一致,这不,今天又要上常委会了!” 何凯赶紧对秦书记说,“书记您是不是需要那些有关紫金集团的资料?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数据都来自官方渠道,很可靠的!” “嗯,那你拿过来我看看!” 何凯赶紧回到办公室将那叠早已经准备好的资料拿到了秦书记的案头。 这可是他用了两个晚上的时间整理出来的,而且各种数据都源自于官方。 或许单个数据说明不了问题,但综合起来简直就是触目惊心。 秦书记翻了几页,“嗯,不错,这些数据都是从各大监管机构的网站下载的?” “是的,我做了整理,后面还有我的数据汇总与分析!” “嗯,这个问题确实棘手。“ 说着秦书记仔细翻阅,不时点头,“这些数据来源可靠,证监会、税务、海关的公开信息都对得上。“ “单独看每个部门的数据可能不明显,但综合起来就能看出问题。“ 何凯上前指出几个关键数据,“特别是他们的跨境资金流动,与实体产业规模严重不匹配,我怀疑他们在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资产,而且目前还有巨额的亏空。“ 秦书记若有所思,“今天常委会要讨论的金家问题,省里意见也分歧很大,有些同志被既得利益蒙蔽了双眼啊,我想这些东西能让他们看清楚一些东西。“ “书记,那资料就留在您这里?” “很好,这份材料下午常委会用得上。“ 秦书记将资料收好,“你去忙吧。“ 回到办公室,田茂生果然还在等候,脸上写满期待。 “何秘书,秦书记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书记很开明,而且您田书记表现也很好!“ 说到这里何凯话锋一转,“田市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假如清江没有金家的产业,会是什么局面?“ 田茂生推了推眼镜,“短期内会很艰难,直接间接依附金家生存的恐怕有上万人,GDP至少要倒退五年,金家在清江扎根二十多年,产业链上下游都被他们把持了。“ “当然,也有人吃上了金家的红利!” 田茂生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年轻人居然又这么深刻的认识。 “何秘书,你说得没错!” “我知道的是当初王文东从市工信局局长的位子上升任副市长,就是靠着这些所谓的业绩!” “看啦何秘书对于清江市的官场还是很清楚的!” “比起田市长差远了,不过我知道的是您是时运不济,这金家眼看要暴雷了,您却束手无策了,这次连金俊山的面都没见着!” “人家现在是大老板,眼睛里看到的都是省里的领导!” 何凯笑了笑,“也不全是,因为你们已经没办法给他更多的利益了!” 田茂生点了点头,他也是一脸愁容。 “所以需要未雨绸缪啊!“ 说着何凯打开电脑,“我最近做产业调研时发现一个机会,一家台资电子代工巨头正在大陆寻求新的生产基地,这是世界500强企业,如果能够引进,不仅能创造十几万个就业岗位,还能带动整个产业链升级。“ 田茂生凑近屏幕,仔细查看资料,“这个消息可靠吗?他们真的在考虑新的生产基地?“ 看着田茂生有些怀疑的眼神,何凯认真的告诉他,“千真万确,但我们需要去争取!“ 何凯又调出董事会决议的新闻报道,“他们刚通过扩产决议,现在正是各地争取的最佳时机,关键是行动要快,我听说有些省市已经在积极接洽。“ 田茂生深吸一口气,“可是清江的条件......比起沿海地区没有优势啊。“ “我们可以提供土地和政策优惠。“ 何凯目光坚定,“这不仅关乎税收,更关乎清江未来的产业转型,想想看,十几万产业工人带来的消费需求,对服务业、房地产业的拉动......田市长,这是个改变清江经济格局的机会。“ 田茂生在办公室里踱步思考,突然停下,“你说得对!与其被金家掐着脖子,不如另辟蹊径!我这就向黄书记汇报!“ 说着他便出门去打电话了。 何凯看着这些资料,他知道,田茂生这也是有些名急乱投医了。 几分钟后,田茂生兴冲冲地返回。 “何秘书,黄书记非常支持!他说这是清江转型的良机,让我立即着手对接!我马上订机票去谈!这次要是成了,你可是清江的大功臣!“ “这个不敢当,我只是提供一个信息,至于成不成还要看田市长了!” 第111章 牛皮糖一样的副省长秘书 下午,何凯陪同秦书记来到省委大楼。 这样高规格的会议,只有省委书记和省长的秘书有资格入内旁听做记录。 其他人只能在一间小会议室里等着。 组织部和省委副书记的秘书早已各自返回办公室,只剩下几位省政府领导的秘书,与何凯一同被安排在旁边的小会议室等候。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 何凯明显是这里最年轻的,也是级别最低的。 其他几位秘书至少都是副处级干部。 他们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话题围绕着近期的人事变动、政策风向,偶尔夹杂着几句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玩笑,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 何凯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 他看似在欣赏风景,实则耳听八方,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这时,一个约莫三十出头、个头不高的男子端着茶杯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看似随和的笑容。 “你是何凯同志吧?” 何凯闻声转头,礼貌地站起身,“我是何凯,您是?” “哦,我是徐省长的秘书,丁鑫!” 男子伸出手,力度适中地握了握。 “丁处长,您好!” 何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哎,别这么客气,叫老丁或者丁哥都行。” 丁鑫显得很热络,“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几位兄弟。” 说着,他便半推半就地拉着何凯走到那几位秘书中间。 “诸位,打断一下,这位就是纪委秦书记的新任秘书,何凯同志,年轻有为啊!” 他随即一一介绍,“何凯,这位是常务副省长刘省长的秘书杨千军杨处,这位是何副省长的秘书李浩李处,这位是咱们云阳市委赵书记的秘书王一博王处。” 何凯面带微笑,依次与几人握手,口中说着“久仰”“请多指教”之类的客套话。 那几位秘书也均报以礼节性的微笑。 但寒暄过后,话题很快又回到了他们之前的轨道上,何凯依然难以融入。 那无形的级别鸿沟,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丁鑫似乎察觉到了何凯的尴尬,又将他拉到一旁角落的沙发坐下。 “何凯啊,听说你之前是在清江市纪委工作?” 他递过一支烟,何凯摆手婉拒。 “丁处长消息真灵通。” 何凯笑了笑,心中警觉的弦微微绷紧。 “哎,说了别叫处长,太生分。” 丁鑫自己点上烟,压低声音,“按说秦书记在省委常委里排名靠前,你老弟的地位可不一般呐。” “领导是领导,我是我,各位兄长都是前辈,级别也高,我该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何凯回答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很低。 “看看,这就见外了不是?” 丁鑫吐了个烟圈,看似随意地提起,“我跟你们清江纪委的金成副书记,那可是铁哥们,以前在省府办的时候,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何凯心中猛地一凛。 今天的常委会,主题正是讨论扶持民营经济,而焦点不言而喻,很可能就是紫金集团巨额融资的问题。 金成出自省府办,与丁鑫这些人关系匪浅…… 丁鑫此刻提及金成,绝非偶然。 他不动声色地回应,“金书记上任不久,我就借调到省里了,接触不多,算不上熟悉。” “哦,这样啊!” 丁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毕竟是一个系统出来的,就没想着多联系联系?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金书记是领导,我就是个小兵,不好随意打扰!” 何凯谦逊的推脱。 “哈哈,何凯你太谦虚了!” 丁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可是秦书记身边的‘二号首长’,我敢说,你们纪委内部那些处长见了你,都得客客气气的。” 不等何凯回应,丁鑫话锋突然一转,切入正题,“何凯,今天这会开得可够久的,领导们讨论的议题,你大概清楚吧?” “不是民营经济发展推进会吗?” 何凯佯装不知细节。 “嗨,重点是紫金集团那几百个亿的融资方案呗!” 丁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分歧不小,这都一个多小时了还没散,秦书记前几天不是刚去紫金集团调研过吗?他老人家……大概是个什么态度?” 何凯迎上丁鑫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目光,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来了。 他脸上露出为难又真诚的表情,“丁处长,您这可真是难为我了,领导怎么想,哪是我这个小秘书能妄加揣测的?秦书记的讲话精神,等会议结束自然就知道了。” 丁鑫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满,“看看,这就没意思了不是?领导们都在里面开诚布公地讨论,咱们这些身边人,互通一下有无,也是为了更好地领会精神,辅助工作嘛。怎么,连老哥我也要保密?” 何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避开了丁鑫逼视的目光。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丁哥言重了,不是保密,是真的不知情,咱们还是耐心等会议结果吧。” 丁鑫依旧是毫不在意何凯的态度,毕竟这也算是省府的老油条。 “何凯啊,这都在一个圈子里,不合群可是官场大忌哦!” 何凯笑了笑,“丁处长,你们都是大领导,我这一个小科长怎么...” “不不不,何凯啊,要不下班我们去坐一会,我可知道有一家夜总会的妞很正点!” 何凯尴尬地笑了笑,“丁处长,我可不敢!” "怎么?我可知道,你老弟是单身一个,怎么会? “丁处长,真不敢,您的情谊我领了,这就没必要了!” “那我们一起去吃个饭,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何凯知道,这家伙这么热情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特别是他想到金成也是出自省府办,这丁鑫也算是省府的秘书,谁知道他憋着什么主意。 何凯起身打断了丁鑫的话,“丁处长,实在不好意啊,我先去解个手!” 第112章 更加激烈的博弈! 中午时分,常委会那扇厚重的木门终于打开,与会人员鱼贯而出。 何凯一直等在走廊尽头,目光紧紧盯着着走在最后的秦书记。 只见秦书记脸色铁青,眉头紧锁,平日里沉稳的步伐此刻显得有些沉重,甚至连额前的几缕银发都透着一股疲惫。 他手中紧握着的笔记本,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何凯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迎了上去,无声地接过秦书记手中的公文包。 “书记,是回家还是回办公室?” 何凯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地探询。 秦书记摆了摆手,甚至没有看何凯一眼,径直朝着电梯口走去。 他只从喉咙里滚出低沉而压抑的两个字,“回家。” 何凯不敢多言,默默紧随其后。 电梯下行时,狭小空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何凯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秦书记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近乎实质的怒意和深深的疲惫。 专车早已等候在楼下。 一路上,秦书记始终紧闭双眼,靠在椅背上,胸口却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何凯透过后视镜,看到书记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那道深刻的沟壑。 他知道今天的常委会上,必定是惊涛骇浪。 而书记……恐怕是经历了异常艰难的一场博弈。 车行半途,就在何凯以为秦书记会一直沉默到家时。 没想到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何凯,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何凯,前几天你交给我的那些资料你自己都仔细看过了吗?” 何凯坐直身体,“书记,我大致都看过,里面很多线索,其实和我们之前调查赵振坤案、清江一中长泰建安的案子都有呼应,只是当时……苦于没有关键证据,才让幕后的大鱼得以隐匿。” “嗯!” 秦书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情绪,但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何凯鼓起勇气,试探着问。“书记,难道……这个案子,要重启调查?” 秦书记猛地转过头,“再不查,整个云阳省的经济底盘,都要被这帮蛀虫掏空,捅出天大的窟窿!” 何凯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常委会上争执的焦点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书记,我懂了。今天的常委会,一定是分歧极大,省府那边,还有云阳市的某些领导,是不是……还想力保金家,继续给他们大规模输血?” 秦书记有些意外地看了何凯一眼,阴沉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带着些许赞许。 “你小子,倒是学会察言观色了,没错,分歧何止是大!” 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的块垒,“省府主要领导态度异常坚决,列举了无数条理由,什么稳定就业、避免系统性风险、保护本土龙头企业……冠冕堂皇!” 何凯立刻接话,“省府和云阳市委的几位秘书之前也曾旁敲侧击向我打听过风声,但我谨记您的吩咐,只字未提,不过从他们的态度里,我已经能感觉到省府那边的倾向了。” “你做得对,也看得很准。” 秦书记点了点头,脸上的凝重稍稍化开些许,但语气依旧沉重,“不过,何凯,你今天提供的那些东西,非常关键,非常及时!”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决绝,“我就是在会上,把这些资料拿了出来!最终说服了梁书记!” 何凯能想象到那会场上的刀光剑影,一方是义正词严的秦书记,一方是位高权重的反对者。 他忍不住追问,“梁书记支持了您?” 秦书记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却又带着深深的无奈,“虽然我们仍是少数,但至少,梁书记顶着压力,暂时否决了继续向紫金集团大规模注资的提案!算是……惨胜吧。” “书记,这是我应该做的!” 何凯心中涌起一股热血,但随即又想到现实,“那彻底查办金家和其背后保护伞的事……” 秦书记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怎么?刚立了点功,就不想在我身边待了?嫌秘书工作太安稳?” “不是的,书记!” 何凯连忙否认,语气诚恳,“我绝无此意!只是想到这个案子最初是我和秦岚一起办的,现在重启……而且,上次我把资料送过来之后,确实接到过匿名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什么?!” 秦书记脸色骤然一变,身体瞬间坐直,“有人威胁你?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何凯感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他谨慎的回答道,“是前几天,但对方语气不确定,更像是一种试探,并不能确定资料是否在我手里或已上交,后来再没消息,我想可能是虚张声势,怕影响您的大事,就没敢打扰。” 秦书记盯着何凯看了几秒,眼神复杂,缓缓靠回座椅,“看来,这些资料,果然是某些人的催命符啊!他们已经嗅到危险了。”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你的去处,以后再说,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也是关键时刻,你还需要留在我身边,帮我处理一些更重要、也更危险的事。” 何凯挺直脊梁,“书记,我明白!我听您的安排!” 秦书记的脸色恢复了一贯的严肃,甚至更添几分凝重,“何凯,你给我记住,从现在起,进入非常时期!我这个位置,是风口浪尖!你作为我的秘书,就是站在浪尖上!任何主动接近你的人,任何看似不经意的打听,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惕,再警惕!” “我懂了,书记!我会格外小心。” “你今天做得很好,提供的资料更是立了大功。” 秦书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飞逝的街景,仿佛在审视着这座城市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涌动。 然后他看向何凯,“至于下一步……你先不要问,我需要通盘考虑。会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但不是今天,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你的位置上!” “是!” 何凯沉声应道,心中却已波澜起伏。 他似乎又要看到一场更加激烈的博弈! 第113章 玩火自焚 随后的几天,省纪委大楼的小会议室里时长夜晚都是灯火通明。 领导班子会议接连不断,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凝重。 何凯陪同秦书记往返于省委大院数次,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秦书记身上那股压抑着的、即将喷薄而出的决心。 他知道,秦书记这把反腐利剑已经出鞘。 目标直指盘根错节的清江市乃至更高层的腐败网络。 然而,省委层面的决策显然陷入了胶着。 何凯明白,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要彻底清查清江市的问题,必然触及金家这个庞然大物。 金家旗下的产业遍布云阳,关联着数十万人的就业,对GDP的贡献更是举足轻重。 这成了某些人手中最好的挡箭牌,也让最终的拍板变得异常艰难。 这天晚上,送秦书记回到家中后,何凯谢绝了司机送他回纪委大院的好意。 连日来的高度紧张和无形压力,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需要片刻的喘息,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来理清纷乱的思绪。 鬼使神差一般,他走到了之前与秦岚偶然吃过一次饭的那家小酒馆。 店面不大,装修朴素,但胜在安静。 他要了一个二两装的白酒,点了两碟清爽小菜,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股灼热的暖流,似乎要将积压的疲惫短暂地驱散。 就在他微微阖眼,享受这片刻安宁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男一女径直走了进来。 他们的目光在店内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何凯身上。 随后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他对面的空位上。 何凯不悦地皱起眉头,店内空位不少,这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他抬眼打量对方,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相貌普通,但一双眼睛却透着精干和审视。 旁边的女子很年轻,约二十出头,容貌姣好,眼神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冽。 “何秘书!” 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熟稔。 何凯心里一颤,但表面却不动声色。 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没有接话。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别紧张,何秘书,我们老板有句话,想让我们带给您。” “你们是谁?” 何凯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压迫感,“为什么跟踪我?” 男人无视了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何秘书,有些东西,不属于你的,该还回来了吧?”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何凯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何凯心头一震,瞬间想到了苏晚晴留下的那个U盘和笔记。 但他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呵!” 男人轻笑一声,“何秘书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呢?苏晚晴人是死了,但她带走……或者说,留下的东西,总得有个去处吧?我们老板对这件事,很关心。” “我再说一次,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何凯的语气更加冰冷,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 对方提到苏晚晴,这一定是不怀好意了。 男人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更强的威胁意味,“何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在上面怎么折腾,抓几个贪官,我们老板没兴趣管。” “但是,如果有些东西不识趣,非要往不该碰的方向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何凯,意味深长,“那后果,恐怕不是你想承担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女子忽然轻声插话,声音倒是挺好听,“滨海的天气听说不错,秦岚小姐在那里疗养,应该很惬意吧?” “你们这是要动手吗!” 何凯猛地抬眼,目光如同利剑般射向女子,胸腔里的怒火瞬间爆燃,几乎要冲破理智。 秦岚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 男人满意地看着何凯的反应,慢悠悠地站起身,做出要离开的姿态,“何秘书,别激动,秦小姐目前很好,我们只是希望她一直这么好,说不定,她很快就能回清江和你团聚了呢?” 何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今天是周末,对方提及秦岚,既是威胁,也可能是一种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杀意,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听着,秦岚如果少一根头发,我保证,会让你们,还有你们背后那个藏头露尾的老板,付出想象不到的代价!连渣都不剩!” 男人面对何凯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却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放心,我们是生意人,求财不求气,只要何秘书‘想起来’那些东西在哪,物归原主,大家自然相安无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道,“对了,再奉劝一句,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好好做你的秘书,前途无量,别自误!” “啪!” 何凯将手中的杯子种种的砸在桌上。 “两位,我知道你们是谁的人,我想请你们告诉你们后面的主子,我不是被吓大的!” “哦,我知道,不过我是想看一看!” “有什么事,你们尽可能冲我来,如果...” “只要您识时务,那我们不会怎么样的!” 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何凯缓缓坐回椅子上,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的对话虽短,却信息量巨大。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身份,知道苏晚晴,更知道秦岚的动向,并用秦岚来威胁他。 这说明对方的触手伸得极长,能量不容小觑。 他们索要的东西,无疑就是能指向金家乃至更高层保护伞的关键证据。 秦书记那边的压力,看来已经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甚至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直接威胁到他身边最重要的人。 何凯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带来的不再是放松,而是一种决绝的炽热。 威胁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彻底激起了他的斗志。 “玩火自焚……” 何凯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那就看看,最后烧死的会是谁!” 第114章 天上掉馅饼! 那对男女离开许久,何凯仍僵坐在原地。 他的指尖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并非恐惧,更多的是滔天的怒火! 这些人竟嚣张至此,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威胁到他头上,甚至明目张胆地将触角伸向了秦岚! 他们这是在玩火,也是在测试他的底线! 直到刺耳的手机铃声将他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屏幕上跳动着秦岚的名字。 何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才按下接听键。 “何凯啊,你在哪儿呢?” 听筒里传来秦岚清亮悦耳的声音,带着一丝熟悉的慵懒,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几分阴霾。 “秦岚,我在外面……吃点东西。”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电话那头,秦岚立刻佯装生气,声音提高了八度,“好你个何凯!明知我周末回来,也不说接风洗尘,居然自己跑去吃独食?太不够意思了吧!” 何凯这才恍然,连日的高度紧张竟让他忘了今天是周末,是秦岚从滨海回来的日子! 他连忙尴尬地笑了笑,“我这几天忙晕头了,真给忘了!我的错,我的错!你……吃过了吗?” “还没呢,刚下高铁,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还在老地方吗?我直接过来找你!” 秦岚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雀跃。 何凯心里一紧,本能地想拒绝。 那刚走的威胁言犹在耳,他不想让秦岚卷入任何潜在的危险,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他试探着问。 “换什么呀,我就觉得那家小馆子味道挺好!等着,我马上到!” 秦岚说完,便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何凯握着手机,心中五味杂陈。 担忧如影随形。 但即将见到秦岚的期待和喜悦,却又像暖流一样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冲淡了不安。 十几分钟后,酒馆门被推开,秦岚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围巾松松垮垮地搭着,脸上带着旅途的些许疲惫,但眼神却明亮如星。 她一眼就看到何凯,故意板起脸,快步走过来,“何凯同志,你这觉悟有待提高啊!独自小酌,也不想着汇报思想动态?” 何凯看着她佯怒的娇俏模样。 多日来的思念和刚才的紧张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冲动。 让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秦岚却像受惊的小鹿,手腕灵巧地一缩,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干嘛呢?大庭广众的,注意影响!” 说完,自己却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岚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 她指着桌上的菜,“你这到底是不欢迎我还是...,这还喝上了?” “你看,这菜我都没怎么动,就等着你来审查呢。” “信你才怪!” 秦岚皱了皱鼻子,眼神却在他脸上逡巡,“何凯,你不对劲,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我爸又给你派什么艰巨任务,压力太大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还是……想我想的?” 后面这句带着明显的戏谑和俏皮,让何凯耳根一热。 他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含糊道,“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你最近还好吗?一切都顺利吧?”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忍不住再次确认。 秦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满足地眯起眼,“好啊,怎么不好?办公室的工作比在清江办案轻松多了,就是有点……想你。”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飞快,几乎含在嘴里。 但何凯却听得清清楚楚,心头猛地一跳。 看着他瞬间呆住的样子,秦岚脸上飞起两抹红晕。 为了掩饰尴尬,她干脆起身,直接坐到了何凯这边的卡座上。 秦岚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喂,发什么呆呢!快吃,吃完送我回家!我爸妈肯定等急了。” “好,好!” 何凯连忙应声,内心的激动几乎要满溢出来。 秦岚的主动靠近和那句含糊的话,像最强效的安慰剂,暂时抚平了他所有的不安。 他压下心中的万语千言,决定暂时不将威胁的事告诉她,以免她担心。 这顿饭,他食不知味,却甘之如饴,只希望能多延续这片刻的温馨。 饭后,何凯送秦岚回到省委家属院。 刚进家门,却意外地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位客人,清江市委书记黄喻良。 何凯本想打个招呼就回避,却被秦书记叫住了,“小何,回来得正好。黄书记可不是来找我谈工作的,是专门来感谢你的!” “感谢我?” 何凯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看向黄喻良。 他最近和这位市委一把手并无直接交集。 黄喻良爽朗地笑起来,站起身,热情地拉着何凯坐到身边,“秦书记,您看看,小何这是做了好事不留名啊!” 他转头对何凯说,“小何,还记得我吗?上次解决一中家属楼问题的时候,我们见过,你当时还说自己在市纪委是‘打扫厕所’的,哈哈,太谦虚了!” 何凯记起来了,当时情况复杂,他确实用玩笑话搪塞过。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黄书记,您还记得。” “当然记得!这次啊,你可是给我们清江市立了大功了!” 黄喻良用力拍了拍何凯的肩膀,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你之前提供给田茂生市长的那个信息,关于那家弯弯电子公司的技术优势和投资意向,记得吗?” 何凯点了点头,这事他有印象。 当时在整理一些边缘资料时,偶然发现这家公司在寻找大陆合作伙伴,其技术方向与清江市想发展的产业很契合。 他便顺手将信息转给了当时负责招商的田副市长。 但这之后他就忙于其他事情,并没太放在心上。 “成了!谈成了!” 黄喻良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喜悦,“田市长带队去谈,双方一拍即合!初步意向投资额就有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个亿!而且技术含量很高,能带动我们整个电子产业链升级!小何啊,你这个信息太关键了,还真是给我们雪中送炭!功不可没!” “一百……一百亿?谈成了?!” 何凯彻底震惊了,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微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当时只是觉得信息可能有用,完全没想到能促成如此巨额的投资! 这还真是……天上掉馅饼,或者就是狗屎运了! 虽说这有些狗血,但着一切都是真的!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和成就感猛地冲击着他,将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第115章 让你知难而退! 秦书记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赞许地点着头,“小何啊,这件事你做得对,眼光独到,心系发展,很难得!” 何凯心中虽然因为项目成功的消息而激动万分。 但听到秦书记的表扬。 他立刻压下澎湃的心绪,身体微微前倾,态度谦逊而诚恳地说道,“秦书记,您过奖了,这真的谈不上是我的功劳。” “不是你的功劳?” “秦书记,主要还是您平时教导我们要善于从繁杂的信息中发现问题、捕捉机遇,我不过是按您的要求,多留了份心。” “如果没有您搭建的平台和给予的信任,我连接触到这些信息的机会都没有,要说功劳,首功是您的指导有方,其次是黄书记和田市长雷厉风行,决策果断。” 秦书记听完,不由得开怀大笑。 “这臭小子,学会拍马屁了!” 黄喻良也是恭维的秦书记说,“秦书记,在您身边的都是人才啊,当初我们还是太眼拙没发现这样的人才啊!” 秦书记指着何凯对黄喻良说,“老黄,你看看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这功劳推得干干净净!” 黄喻良依旧是笑着附和,“秦书记,这说明您调教得好啊!小何不仅能力强,觉悟也高哈哈!” 客厅里充满了两位领导爽朗的笑声。 何凯注意到,这是连日来他第一次看到秦书记如此开怀,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可见这个项目带来的好消息,确实冲淡了常委会上的些许阴霾。 黄喻良接着兴奋地补充道,“关键是后续潜力巨大!对方同意先期投资一百亿,建设一个能容纳十万人的大型代工厂!” “初步估算,一年下来就是几百亿的产值,能直接拉动几百亿的GDP增长!这对我们清江的产业升级和就业,简直是雪中送炭!” 何凯虽然心中震撼于这个天文数字,但表面上依旧保持谦逊,“黄书记,这真是太好了!我也是无意间看到的信息,刚好田市长当时在我那儿聊工作,就顺口提了一句,纯属巧合。” “能成事,关键还是您和田市长运筹帷幄,谈判有力!我这点信息,顶多算是个引子。” 他再次将功劳焦点引回给地方领导。 这份不居功不自傲的态度,显得格外成熟稳重。 秦书记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何凯的肩膀,语气温和,“好了,功劳是谁的,组织上心里有数。你和秦岚好久不见,去聊会儿吧,我和黄书记还有些事情要谈。” “好的,书记。黄书记,您们先忙。” 何凯恭敬地应声,礼貌地告退,转身走向秦岚的房间,他感觉脚下轻快了许多。 刚推开秦岚的房门,就看到她倚在书桌旁,抱着手臂,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哟,何大功臣回来啦?我这屋里顿时感觉蓬荜生辉了!怎么样,阴转晴了?” 何凯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什么阴转晴啊?我什么时候阴天了?” “还装?” 秦岚走近,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刚才在饭馆,一张脸耷拉着,跟谁欠你几百万似的。这会儿见了领导,被夸了几句,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不是阴转晴是什么?” 何凯无奈的苦笑,“我的大小姐,难道我要在秦书记和黄书记面前也摆一张苦瓜脸吗?那才是真的不懂事了。” “行啦,说正事!” 秦岚收敛了玩笑,好奇地问,“我刚才可听见了,一百亿的大项目?真没想到,何凯同志,你这秘书当地,还兼职做起招商大使了?隐藏得够深啊!” 何凯被她的样子逗乐,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莹白的耳垂,“你这耳朵是顺风耳吗?隔那么远都听得一清二楚。” 何凯动作亲昵自然,透着浓浓的宠溺。 “那当然!” 秦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拍了一下何凯的胳膊,语气带着赞赏,“不过说真的,这事儿干得漂亮!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对你未来发展很有好处。” 何凯顺势握住她的手,神色却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刚才的喜悦被一层忧虑覆盖,“秦岚,先别说这个了,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必须告诉你。”他拉著她坐到床边,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秦岚见他神色凝重,也收起了笑容,“怎么了?你不会真背着我干什么坏事了吧?” “不是开玩笑。” 何凯摇摇头,压低声音,“你最近……有没有感觉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发现可能被人跟踪?” “跟踪?” 秦岚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摇了摇头。 “没有啊,我没太注意,何凯,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何凯深吸一口气,将今天在小酒馆被两个神秘男女威胁,以及之前接到匿名电话索要所谓“资料”的事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告诉了秦岚,包括对方用她的安全来威胁自己的细节。 秦岚听完,惊得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不会吧?这些人……已经嚣张到这种程度了?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威胁纪委书记的秘书,还敢拿我……他们疯了吗?” “我也希望他们是虚张声势。” 何凯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后怕,“但我最怕万一,秦岚,我最担心的是你的安全,今天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怕你担心,但更怕你毫无防备。” 秦岚感受到他手心的汗和话语里的紧张,心里一阵暖流划过,也反手握紧了他,“何凯,你先别慌。听你这么说,我觉得最危险的人其实是你!他们明显是冲着你手里的‘东西’来的。” 她冷静下来,秀眉微蹙,开始分析,“你觉得会是什么人?马华龙?金家的人?” 何凯沉吟道,“直觉告诉我,跟金家脱不了干系,赵振坤的案子,一中的案子,都隐隐指向他们,现在我们要深挖,他们狗急跳墙了。” 然而,秦岚却摇了摇头。 她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我倒觉得,未必是金家直接出手,商人逐利,通常更倾向于幕后交易和妥协,这种直接威胁的手段,太低级,风险也太大,不像是他们的风格。” 秦岚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判断,“我怀疑,是清江官场上的人!某些和金家利益捆绑太深、已经无法脱身的人!” “他们怕你查下去,会把他们连根拔起,所以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想逼你交出保命符,或者让你知难而退!” 第116章 秦书记交代的任务 何凯眉头紧锁,对秦岚的判断仍有些疑虑。 “障眼法?可他们当时的语气,听起来根本不在乎清江那几个大人物的死活,那种轻蔑不像是装的。” “恰恰因为这种不在乎,才更可能是装的!” 秦岚认真地分析道,“真正的商人,即使手眼通天,对掌握实权的官员也多少会保持表面上的忌惮。" “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地贬低清江的大人物,反而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完全引向商业层面的争斗,从而掩盖真正害怕暴露的,那个藏在官场深处的‘保护伞’!” 何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我们纪委不能直接查企业,但如果顺着企业线索挖出背后的官员,那就是我们的主场了。” “所以,很可能真是某个甚至某几个大人物着急了、害怕了,才会用这种激烈的方式跳出来威胁。” 说着何凯转过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担忧。 “秦岚,无论这伙人到底是金家的打手,还是某些官员的白手套,现在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我个人的安全我会小心,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们今天能用你来威胁我,明天就可能……” “哎呀,我知道啦!” 秦岚打断他,心里既暖又酸。 她主动靠进何凯怀里,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些急促的心跳。 过了很久秦岚轻声却坚定地说,“我会注意的,但你更要照顾好自己!你现在是站在爸爸这把剑的最前端,你才是他们最想拔掉的钉子。” “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一定要冷静,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温香软玉在怀,听着秦岚关切的话语。 何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暂时驱散了阴谋带来的寒意。 他紧紧拥抱了秦岚一下,沉声道,“好,我们都小心,我们都要好好地!” …… 当何凯从秦岚房间出来时,黄喻良书记已经离开。 秦书记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晚间新闻的光影在他严肃的脸上明明灭灭。 何凯轻声打了个招呼准备告辞。 秦书记却招了招手,“小何,过来坐。” 何凯依言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秦书记关掉电视,客厅顿时安静下来。 他看似随意地问道,“何凯啊,你觉得黄喻良这个人怎么样?” 何凯心里“咯噔”一下、 万万没想到秦书记会问他对一位正厅级市委书记的看法。 这问题太过敏感。 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犹豫。 “这里没外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实话实说!” 秦书记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敷衍的意味。 何凯斟酌着词句,谨慎地回答,“书记,我和黄书记接触非常有限,谈不上深入了解,不过……” 他看了看秦书记的眼睛,接着说,“仅从清江那边传来的口碑和他在公开场合的表现看,黄书记给人的印象是务实、能干,在推动经济发展上很有魄力,口碑……似乎还不错。” “哦?你的意思是,他算是个好领导?” 秦书记追问了一句,目光依旧深邃看着他。 何凯感到压力倍增,硬着头皮说,“从经济发展和表面口碑来看,黄书记的确做出了成绩,可以算是……有能力的好领导。” 秦书记微微颔首,话锋却突然一转,变得意味深长,“何凯,你上次拿来的那些资料,堪称一份涉及清江官场的百官行述,内容触目惊心啊……” 何凯屏住呼吸,认真听着。 秦书记顿了顿,“但是,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几个关键笔记本里的内容,笔迹虽然模仿得像,但细看之下,墨迹深浅、书写节奏过于均匀,更像是……事后精心誊抄整理的?” 何凯猛地一惊,这个细节他的确未曾留意! “书记,这个……我确实没看出来。” “不过,这目前也只是我的一个观察!” 秦书记语气稍缓,“只要里面反映的问题是真实的,证据是扎实的,其来源和呈现方式或许可以暂时搁置!” 他再次强调,“但是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信息,都要保持一份审慎。” 何凯心中凛然,秦书记这番话看似平淡,却暗藏机锋。 他突然意识到,秦书记或许并非真的要他评价黄喻良,而是在借此敲打他,并暗示清江的局面远比表面看到的复杂! 难道……秦书记已经掌握了更多情况,准备要动手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就在这时,秦书记忽然转变了话题,语气变得家常起来,“何凯啊,多久没回老家看看了?” 何凯一愣,老实回答:“最近事情多,算起来有好几个月没回去了。” “嗯,刚好这个周末没什么紧急事务,你回去看看吧,休息两天,陪陪父母。” 何凯内心一阵狂喜,能回家放松一下自然是求之不得。 但他表面上仍保持着克制,“书记,您这边要是有什么事……” “让你回去就回去。” 秦书记摆摆手,“工作是干不完的,张弛有度才能发挥更好的状态!” 这时,秦岚从房间里探出头,听到对话立刻嚷道,“爸爸,我也要去!我和何凯一起回去!” “胡闹!” 秦书记难得地对女儿板起脸,“何凯是回家探亲,你去凑什么热闹?回你房间去,我和何凯还有几句话要说。” 秦岚不情愿地噘着嘴,但还是乖乖缩了回去。 客厅里重新剩下两人。 秦书记站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打印机打好了收件地址和姓名。 何凯眼尖地瞥见,收件地址赫然显示着京城某个地址! 某个重要部门的名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地看向秦书记。 秦书记将信封郑重地递到何凯手中,目光凝重,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何凯,把这个东西,在你回家的路上,找个可靠的邮局寄出去,记住,一定不要看里面的内容。” 何凯接过信封,感觉它重若千钧。 他瞬间明白了秦书记的深意。 秦书记这是要在省委层面博弈的同时,借助外部的力量来施加压力,打破僵局! “书记,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办好!” 秦书记点了点头,“嗯,小何啊,小岚要是想去你们就一起去吧!” 何凯看了看秦岚的房门,秦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 “我才不去呢!” 秦书记笑着站起身,“你这孩子还不高兴了!” 何凯也起身来到秦岚面前,“秦岚,明天我在车站能你吧!” 第117章 大哥被人打了 何凯站在车站门口,清晨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外套渗进来。 他反复看着手表,指针已经无情地越过约定的时间十五分钟,秦岚的身影却迟迟未见。 一股不安感悄然爬上心头。 他掏出手机,正准备拨号。 “吱——!”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在身侧响起,吓得他几乎跳起来。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他旁边。 副驾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秦岚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庞。 “愣着干什么?上车!”她利落地一偏头对何凯喊了起立。 何凯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系好安全带,疑惑地侧头看她,“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开车?而且这车……” 秦岚熟练地挂挡起步,嘴角微扬,“何大秘书,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直接回你老家,对吧?” “对,不过……” 何凯略一沉吟,“我们从云阳郊区绕一下。” “绕路?” 秦岚挑起眉疑惑地问,“那要多走几十公里呢,为什么?” 何凯的目光扫过后视镜,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听我的,有点小事要处理。” 自从因为苏晚晴那叠要命的资料被“问候”过两次后,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他需要确认,有没有不速之客尾随。 “是担心有人跟踪?” 秦岚立刻捕捉到他的意图。 何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警惕地观察着后方车流。 秦岚语气轻松,带着一丝小得意,“放心好了,就算真有人想跟你,他们也以为你会坐火车,现在他们反应过来也晚了,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何凯点了点头,但还是歪着脑袋瞅着后视镜! 秦岚笑着说,“我这招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放心吧,我也不是菜鸟!” “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然呢?” 秦岚得意地瞥了他一眼,“何大秘书,你这反侦察意识还得再练练,不过嘛,看在你是我男朋友的份上,学费就免了。” 何凯被她逗笑,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是是是,你比我多三年工作经验,是该好好向你学习。” “错!” 秦岚纠正道,眼神里闪着光,“是在纪检系统!你在这个系统里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吧?跟我这‘老纪检’比,你就是个新兵蛋子!” “还真是!”何凯失笑,承认了这个事实。 车内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有秦岚在身边,似乎连潜在的威胁都变得不那么令人窒息了。 车子飞驰,两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 临近中午,车子驶出高速,进入了一个略显冷清的小镇。 秦岚所说,一路平静,并未发现任何可疑车辆的踪迹。 街道上行人稀疏,沿街的店铺有些关着门,透露出几分萧瑟。 看来城市化吸走了这里的活力和人气。 何凯目光锁定在路边一个绿色的老旧邮政信箱上。 他让秦岚靠边停车。 “等我一下!” 他低声道,迅速下车,左右环顾。 周围空旷,没有行人,连监控探头似乎也覆盖不到这个角落。 他动作极快地从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信箱投递口,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回到车上,秦岚好奇地看着他,“神神秘秘的,搞什么地下工作呢?” 何凯系好安全带,笑了笑,“你看我像搞地下工作的人吗?” “不像,但你现在做得很像。” 秦岚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何凯,干我们这行,多留个心眼总没错,有些事情,就算再信任的人,也要想清楚怎么做才最稳妥。” 何凯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中温暖,也正色道,“如果是秦书记安排的事情呢?” “那更要考虑周全!” 秦岚语气坚决,“至少要准备好预案,想好退路,我爸他……有时候为了大局,可能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我明白,秦岚!” 何凯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全,放心,我会注意的,为秦书记工作,我知道分寸。” “好了,不说这些严肃的了!” 秦岚甩甩头,重新露出笑容,但细看之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何凯,我……我有点紧张了。” “紧张什么?”何凯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然是见你家人啊!” 秦岚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何凯恍然大悟,笑着握了握她的右手,“俗话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你怕什么?” 秦岚立刻不乐意了,作势要抽回手,“何凯!你说谁是丑媳妇呢?” “口误,口误!” 何凯连忙讨饶,眼神温柔地看着她,“是漂亮媳妇,天仙一样的媳妇,行了吧?” 这句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话,让秦岚脸颊飞起红霞,娇嗔地白了他一眼,紧张感倒是消散了不少。 中午时分,车子终于驶入了何凯家乡那个位于云阳省偏远地区的小镇。 低矮的房屋,熟悉的乡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一切都让何凯感到无比亲切。 母亲早已接到电话,等在院门口,翘首以盼。 车子刚停稳,两个虎头虎脑的小侄子就欢呼着冲了过来,紧紧抱住何凯的腿。 “叔叔!叔叔回来啦!” 何凯的心瞬间被这浓浓的亲情填满。 他微笑着弯腰将准备好的糖果零食分给两个小家伙。 秦岚也下了车,落落大方地走到何母面前,亲切地搀住她的胳膊,声音清脆,“阿姨,您好!我是秦岚,我和何凯回来看您了!” 何母眯着眼,上下打量着秦岚,脸上笑开了花。 她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呦,是秦岚啊!何凯总提起你,这闺女,真俊!真好看!” 她粗糙的手紧紧握着秦岚的手,眼里是藏不住的喜爱。 秦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红晕,“阿姨,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何母拍着秦岚的手背,语气带着期盼,“现在就等着何凯成家,让我抱上大孙子,我也就能放心地去见他爸了……” 秦岚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她看了眼何凯也不再言语。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 何凯的嫂子热情地端上茶水。 何凯环顾四周,没看到大哥的身影,便问道,“嫂子,我哥呢?周末也没休息?” 嫂子脸上闪过一丝愁容,叹了口气,“别提了,有个老板占了咱家那块靠路边的地,说是镇上统一搞什么流转,这都半年多了,流转费一分钱没见到,你哥今天又去镇上要钱去了。” “这大周末的,又是中午,按理说该回来了吧?” 何凯看了看时间,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就是啊,”嫂子也皱起眉头,“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回事,电话也打不通。” 嫂子又和何凯聊了几句家常,便忙着张罗午饭去了。 两个小侄子显然非常喜欢秦岚这个漂亮又亲切的“婶婶”。 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秦岚也耐心地陪着他们,笑容温柔,画面温馨融洽。 何凯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暖意和幸福感。 多日来的紧张和疲惫仿佛都被这浓浓的亲情和乡情洗涤一空。 然而,这份温馨祥和并没有持续多久。 突然,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同村的中年男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他额头上全是汗,气喘吁吁地直奔厨房。 “何家嫂子!不好了!何峰哥出事了!他在镇上跟那帮人理论,被……被人打了!头都破了,流了好多血!送到卫生院了!” 第118章 大闹镇政府 “什么?!” 这声惊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碎了小院里的温馨祥和。 报信人话音未落,何凯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 大哥何峰,那个从小护着他、老实巴交的汉子,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打了? 一家人瞬间乱了套,惊呼声、哭泣声、焦急的询问声响成一片。 何凯第一个冲出大门,但脚步猛地顿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快步折回,一把抓住秦岚的胳膊。 何凯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秦岚!你在家待着,哪里也别去!我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两个孩子也需要人照看!” 秦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住了。 但她迅速镇定下来,反握住何凯的手,力道不小,“何凯!你冷静点!千万别冲动!搞清楚情况再说!” “我知道!” 何凯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随即松开,对已经哭成泪人、六神无主的嫂子喊道,“嫂子,走!我们去卫生院!” 两人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向镇卫生院。 何凯的心跳得像擂鼓,愤怒、担忧、还有一种被欺压到门上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卫生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何峰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殷红的血迹依然渗透出来。 他脸色苍白地靠在病床上,看到何凯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嘴唇哆嗦着,紧紧抓住弟弟的手。 “小凯……你,你怎么来了……” 看到大哥这副模样,何凯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怒火再次升腾。 他按住大哥的肩膀,“哥!你别动!告诉我,是谁?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而微微颤抖。 何峰眼神闪烁,带着底层百姓惯有的隐忍和畏惧,连连摆手,“没……没事,小凯,哥能应付,你……你别管了……” “你能应付?” 何凯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哥哥头上的伤,“你能应付还搞成这个样子?嫂子都跟我说了!占我们的地,半年不给钱,他们还有理了?我们占着理呢!” “理?” 何峰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声音充满了无力,“弟啊,在咱们这地方,有时候……理大不过权,大不过拳头,我们斗不过人家的……” “斗不过?” 何凯咬着牙,一字一顿,“我今天偏要斗一斗!哥,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动的手?” 在何凯的逼问下,何峰才断断续续说出原委,“占了咱家地的是个叫李四发的老板,他是……是咱们镇长周康的亲戚,镇上有名的关系户。” “平时去找,这个领导不在,那个领导开会,今天好不容易听说周镇长他们在镇政府,我就想去问问,结果……话没说两句,就被李四发带的那帮混混……” “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 何凯胸腔剧烈起伏,他松开大哥的手,猛地站起身。 “哥,你好好躺着,我去就回!”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家人看着他愤怒的背影,既担忧又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们只知道何凯在城里机关工作,具体做什么并不清楚,只盼着他能有办法。 然而,刚冲出卫生院大门,傍晚的冷风一吹,何凯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几分。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袭来。 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里,谁会认他这个省纪委书记的秘书? 他的名头在省城或许有些分量,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小镇上,恐怕屁都不是! 他猛地停住脚步,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蛮干! 他快速翻找手机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刘启强,高中同学,现在在县委办当副科长。 电话接通,传来刘启强带着几分官腔的声音,“喂?哪位?” “刘科长,是我,何凯。” 何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何凯?!” 刘启强的声音立刻热情了几分,带着调侃,“何大秘书!你这省城的大领导,怎么想起给我这小庙的和尚打电话了?” “老同学,就别寒碜我了。” 何凯没心思客套,直接切入主题,“我算什么大领导,有点急事,想请你这位‘父母官’帮帮忙。” “哦?什么事能难住你何大秘书?说说看。”刘启强的语气带着好奇和一丝优越感。 何凯强压着火气,将大哥被打、土地流转费被拖欠、对方是镇长亲戚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刘启强拍着胸脯的声音传来,“还有这种事?太不像话了!何凯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马上联系他们镇党委书记!半小时,不,二十分钟!我亲自到你那!” 挂了电话,何凯心里稍微有了点底,但怒火并未平息。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着不远处的镇政府大院走去。 周末的镇政府大门紧闭,院内空无一人,一片死寂。 然而,楼上却隐隐传来喧哗声、叫嚷声,以及……那令人厌恶的、稀里哗啦的搓麻将声! 何凯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走进院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和楼梯。 几点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刺眼地映入眼帘! 那很可能是他大哥的血! 怒火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沿着楼梯快步上楼,循着声音,一把推开了挂着“镇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门! 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内,四个人正围坐在自动麻将机前,吞云吐雾,赌兴正酣。桌上散乱地堆着一叠叠百元大钞,格外扎眼。 对于何凯的闯入,他们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何凯的目光死死锁定坐在主位那个穿着皮夹克、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周康! “周镇长!”何凯的声音冷得像冰。 周康这才不耐烦地抬起头,瞥了何凯一眼,“什么事?没长眼睛吗?看不见今天是周末?有事周一再来!” 说完,又低头去看自己的牌,嘴里还嘟囔着,“真他妈扫兴!” 看着他这副漠视百姓疾苦、公然在办公室聚赌的丑恶嘴脸。 再联想到楼下大哥留下的的血迹。 何凯胸中那积压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他不再废话,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周康和其他三人惊愕的目光中,双臂猛地一发力! “哗啦...哐当...!” 整张麻将桌被猛地掀翻! 麻将牌、骰子、还有那些的百元大钞,天女散花般飞溅开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墙上,一片狼藉! 办公室内瞬间死寂。 第119章 老同学救驾 何凯这一掀,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让这一切戛然而止。 “操!” “妈的!找死!” 牌桌上的四个人触电般猛地跳了起来,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 旁边几个原本看热闹、膀大腰圆的壮汉也瞬间围了上来,面色狰狞,将何凯堵在中间。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凯脸上。 这家伙嚣张的喝道,“小子,你他妈是不是活腻歪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敢在这里撒野!” 何凯面对这几个痞子倒是毫无惧色。 他死死盯住站在周康旁边那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男人。 “李四发李老板吧?我哥何峰,今天刚找过你!我家那笔拖了半年多的土地流转款,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李四发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何凯。 那语气也是充满了鄙夷,“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何家那个在清江市纪委扫厕所的老二啊!” 他故意把扫厕所三个字咬得极重,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怎么,不好好在省城扫你的厕所,跑回老家来逞英雄了?谁给你的胆子?” 何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反唇相讥,“李老板,看来你的消息渠道该更新了,闭塞得可怜。我不跟你废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为什么拖着不给,还要动手打人?!” “打人?” 李四发脸色一沉,露出凶相,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何凯鼻子上。 “小子,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识相,老子让你跟你哥一个德行,脑袋开花!信不信?!” 镇长周康见状,假惺惺的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他打着官腔,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哎哎,都消消气,何凯是吧?这事儿呢,不是针对你们一家,镇上好多户都这样。李总这边,最近资金确实有点周转困难,我们也在积极协调……” “资金紧张?” 何凯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他伸手指着地上散落的那一叠叠鲜红的百元大钞,“周镇长,你管这叫资金紧张?!这紧张得可真够‘红火’的啊!拖了半年,今天推明天,你们是穿一条裤子,打算赖到底了是吧?!” 周康顺着何凯的手指,看到满地狼藉中的钞票。 这家伙顿时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和恼怒让他语塞。 李四发见周康被噎住,立刻跳出来唱白脸。 他气势汹汹地吼道,“小子!少他妈废话!识相的,现在就给周镇长跪下道歉,然后立刻给我滚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何凯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气极反笑,“跪下?道歉?我今天来,只要一个说法,一个问题,我哥的医药费,我家的土地款,到底怎么解决?现在就给我答复!” “解决你妈!” 李四发彻底被激怒,一脚狠狠踢开挡在身边的椅子。 椅子倒地撞击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李四发指着何凯对那几个壮汉咆哮道,“你们他妈还愣着干什么?!给这小子也开个瓢,让他长长记性!” 几个壮汉摩拳擦掌,面露凶光,就要上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冷静中带着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这么热闹?李老板,周镇长,你们这是要给谁开瓢啊?” 众人闻声,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夹克、气质精干的年轻人。 这正是县委办的副科长刘启强,也是何凯曾经的同学。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面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全场。 周康一看到刘启强,脸上的凶悍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腰都弯了几分,“哎呦!刘科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看这……我们这正处理点小纠纷,乱七八糟的,让您见笑了,走走走,我们去隔壁办公室,我给您泡杯好茶!” 刘启强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满地狼藉和散落的钞票上,“周镇长,我看你们这‘娱乐’活动,动静不小啊,聚众赌博,数额看来还不小,这可是违法行为。” ”李四发也赶紧凑上来,掏出一包中华烟,陪着笑脸递过去,“刘科,刘科!您误会了,纯属娱乐,小打小闹! “上次县委冯书记接见我们企业家的时候,我见过您,印象深刻!今天就是来了个不懂事的小瘪三闹事,我们这就把他轰走,绝不打扰您!” 刘启强没接他的烟,反而侧过头,目光落在被围在中间的何凯身上,点了点头。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反问李四发,“李总,你要轰他走?那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李四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语气充满了不屑,“他不就是何家老二,在清江市纪委扫厕所的那个吗?能是谁?” 何凯看着李四发那副有眼无珠、嚣张跋扈的嘴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他迎着刘启强的目光,忽然笑了起来,语气带着一种戏谑和冰冷。 “李老板说得对,我确实是在清江市纪委工作。”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过,我负责打扫的,正是你们这种社会垃圾!专门把你们这种人,扫进历史的垃圾桶!” “你他妈说什么?敢骂我是垃圾?!” 李四发瞬间暴怒,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何凯对打手们嘶吼,“给我上!按住他!老子今天非要他跪下来给我磕头认错不可!” “我看谁敢动!” 刘启强猛地一声断喝,声音不大,却带着县委干部特有的威严。 这也瞬间镇住了那几个蠢蠢欲动的打手。 他冷冷地看着李四发和周康,缓缓说道,“李总,周镇长,你们口口声声说何秘书是来‘闹事’的?我看,是你们无法无天,欺压百姓,被他撞了个正着吧!” “何……何秘书?” 第120章 家乡的父母官 看着这两个家伙一脸懵逼的样子。 刘启强此刻恨不得冲上去把周康和李四发这两个蠢货的嘴给缝上! 他气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指着周康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带着颤音,“周康!你……你完蛋了!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马县长马上就到!我看你怎么收场!” “马……马县长?” 周康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嘴唇哆嗦着,“马县长来……来做什么?刘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启强看着他这副蠢钝如猪的样子,气得直跺脚。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说你聪明吧,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这位何凯同志,现在是省纪委秦……” 他本想点明何凯是秦书记的秘书。 但何凯适时地抬起手,轻轻摆了摆,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何凯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落在周康那张惨白的脸上。 “周镇长,我来问你。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或者就是你们口中那个在清江市纪委‘扫厕所’的废物,你们会怎么做?是不是就像对待我哥一样,随意打骂,肆意欺压?” “这……这个……” 周康冷汗涔涔而下,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之前的官威和傲慢荡然无存。 何凯向前一步,逼近周康,语气愈发沉凝,“周镇长,请你记住,我们政府的权力来自人民,是为所有老百姓服务的!不是为某个老板,更不是为你周康的个人关系网服务的!” “你们坐在这个位置上,吃著皇粮,却干著欺压良善、为虎作伥的勾当,良心不会痛吗?!” 周康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身体微微摇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一旁李四发见势不妙,眼珠一转,缩着脖子就想趁乱溜走。 “李总,这就想走了?” 何凯冰冷的声音如同钉子般将他定在原地。 李四发浑身一僵,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何……何领导,误会,都是误会!我厂里真有点急事……您看……” “急事?” 何凯冷笑一声,“不急,马县长马上就到了,正好让他也看看,你们是如何在镇政府办公室里‘娱乐’,又是如何拖欠百姓血汗钱,还动手打人的丰功伟绩!” 李四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摆手,语气近乎哀求,“别别别!何领导,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哥的医药费,我马上派人……不,我亲自送过去!双倍!不,三倍!还有您家的土地流转金,我也加倍补偿!只求您高抬贵手……” “够了!” 何凯厉声打断他,脸上满是厌恶。 “李四发,如果你以为只解决我们一家的问题就能蒙混过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要的是按合同办事,公平公正!” “该给乡亲们的一分不能少,不该要的,我一分也不会多拿!你现在告诉我,按合同,你能不能兑现?!” “能……能!一定能!” 李四发点头如捣蒜,但随即又哭丧着脸,“可是何领导……我……我眼下资金确实……” 就在他试图再次哭穷耍赖之时,楼下传来了汽车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一阵沉稳而快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康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想要表现一下,亲自去开车门。 然而,车门却从里面被猛地推开,差点撞到他脸上。 云阳县县长马国城面色铁青地下了车,看都没看一脸谄媚、差点摔倒的周康。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一扫,最终定格在何凯身上。 马国成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何凯的手,脸上瞬间换上了诚挚而歉疚的表情。 “何秘书!实在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您和您的家人受委屈了!我代表云阳县委县政府,向您郑重道歉!”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倒也是充满了不安。 何凯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微微抽回手,语气平和却带着疏离,“马县长,您言重了,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回家探个亲,怎么敢劳烦您这位一县之长亲自跑一趟?这让我如何担待得起?” 马国城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话语里却带着明显的讨好,“何秘书,您这就是跟我见外了!谁不知道您是省纪委秦书记身边的得力干将,是秦书记的大秘书!” “您能回我们云阳,那是我们云阳的荣幸!” “冯书记这几天在外地学习,特意打电话嘱咐我,一定要代表县委好好慰问您!我们基层工作,还指望您多在秦书记面前美言,多给我们一些政策扶持呢!” “马县长,您太抬举我了!” 何凯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淡然,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狼藉的现场和瑟瑟发抖的周康、李四发。 “要不是今天这事闹到我家人头上,我也不会惊动刘科长,更不会劳动您马县长的大驾。我只是希望,老百姓的事,能有人管,有人真正放在心上。” “管!必须管!而且要一管到底!” 马国城立刻表态,随即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县长的威严和怒意,目光如刀般射向周康: “周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光天化日,镇政府办公室,乌烟瘴气,成何体统?!老百姓的血汗钱你们拖着不给,在这里打麻将赌钱倒是大方!说,今天这场牌,输赢多少?!” 周康被吓得一哆嗦,语无伦次地辩解,“马……马县长,您听我解释……这……这不是周末嘛,我……我也是为了陪好李总,搞好营商环境……” “放屁!” 马国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严厉,“什么李总王总!谁不知道他李四发是你周康的亲戚?!少给我扯那些没用的!我现在就问你们镇里,老百姓的土地流转款问题,到底解不解决?什么时候解决?!” “解决!一定解决!” 周康几乎是喊出来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下午……不!马上!我马上就安排,今天天黑之前,保证所有拖欠的款项,全部发放到位!”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旁边的李四发。 李四发此刻也彻底慌了神,连忙上前,点头哈腰地对马国城和何凯保证,“马县长,何领导,您们放心!除了该付的土地流转金,我们连本带利,把利息也一并补上!绝不让乡亲们吃亏!” 马国城冷哼一声,追问道,“还有呢?” 李四发一个激灵,立刻补充,“还……还有何秘书哥哥的医疗费,我们全额承担!另外……另外我们再出一笔精神损失费,表示我们的歉意!马县长,您看……” “还愣着干什么?” 马国城不耐烦地一挥手,“立刻!马上!去办!要是再敢耍花样,后果你自己清楚!” 周康和李四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带着那帮壮汉离开了办公室,赶着去筹钱平事。 打发走这群人,马国城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转向何凯,“何秘书,您看这事闹的……这确实是我们监管不力,基层干部素质有待提高啊!我向您保证,一定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还请您……多多包涵,在秦书记那里……”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何凯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马国城见状,立刻又热情地提议,“何秘书,这里乱糟糟的,我们别待了。我陪您一起去卫生院,看望一下您哥哥,当面向他表达我们县委县政府的歉意!” 第121章 秘书的含权量 刘启强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给周康两个耳光。 他指着周康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周镇长,你完了!你真的完了!马县长的车已经到楼下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马、马县长?” 听到这,周康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马县长来做什么?刘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就是一个...” “周康,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这个镇长的!” “刘科,实在不好意思,您...” 刘启强看着他还一脸茫然的样子,气得直跺脚,“说你聪明,你怎么就这么蠢!这位何凯同志现在是省纪委......” 何凯适时抬手,制止了刘启强后面的话。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周康,语气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周镇长,我问你,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真是个普通老百姓,或者是你们口中那个扫厕所的,你们会怎么对待?是不是也像我哥一样,被打得头破血流?” “这、这个......” 周康冷汗直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有刘启强在,何凯说什么他也只能听着了。 何凯缓步走上前,声音沉稳有力,“周镇长,政府是为所有老百姓服务的,不是为某个老板服务的!你们坐在这个位置上,却干着欺压百姓的事,对得起这身衣服吗?” 周康被问得哑口无言,身体微微发抖。 或许他已经猜到何凯的身份不简单,否则县长不可能亲自过来。 一旁的李四发见势不妙,缩着脖子就想溜走。 “李总,这就想走了?”何凯冷冷开口。 李四发浑身一僵,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何、何领导,刘科长,我厂里真有点急事......” 何凯冷笑一声,“不急,马县长马上就到,正好让他看看你们在镇政府办公室里都干了什么好事!” 李四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别别别!何领导,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哥的医药费我马上送过去,双倍!不,三倍!土地流转金我也加倍补偿!” “够了!” 何凯厉声打断,“如果你以为只解决我们一家的问题就能了事,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要的是按合同办事,公平公正!该给的一分不能少,不该要的我一分也不会多!” “能、能!一定能!” 李四发点头如捣蒜,却又哭丧着脸,“可是何领导......我眼下资金确实......” “资金的事情不要和我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周康连滚带爬地冲下楼去开车门,却被猛地推开的车门撞了个趔趄。 县长马国城面色铁青地下车。 他看都没看周康,径直上楼走到何凯面前。 马国成紧紧握住他的手,“何秘书!实在对不起!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让您和家人受委屈了!” 何凯微微抽回手,语气平和却带着疏离,“马县长言重了,我就是个小小的科级干部,回家探亲,怎么敢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马国城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何秘书这就见外了!谁不知道您是省纪委秦书记身边的得力干将!陈书记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代表县委好好慰问您!” “马县长太抬举我了!” 何凯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要不是这事闹到我家人头上,我也不会惊动您,我只是希望,老百姓的事能有人管。” “管!必须管到底!” 马国城立刻表态,随即转头怒视周康,“周康!这怎么回事?光天化日,镇政府办公室乌烟瘴气!老百姓的血汗钱拖着不给,打麻将倒是大方!” 周康吓得直哆嗦:“马、马县长,您听我解释......这是周末,我陪李总......” “放屁!” 马国城毫不客气地打断,“什么李总王总!谁不知道他是你亲戚?我就问你们,老百姓的钱到底解不解决?什么时候解决?你这个镇长还想不想做了?” “解决!马上解决!” 周康几乎是喊出来的,“今天天黑之前,保证所有拖欠款项全部发放到位!” 说着他疯狂向李四发使眼色。 李四发连忙上前,“马县长,何领导,除了土地流转金,我们把利息也补上!何秘书哥哥的医疗费我们全额承担,再出一笔精神损失费!” 马国城冷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去办!” 何凯伸手又叫住了李四发,“李大老板,你不是说没钱吗?怎么马县长来又有钱了?” “何领导,这个,我去银行贷款解决!” 何凯笑了笑,“那我看李总今天怎么去贷款,我记得今天可是周末啊!” “这个...” 马国成狠狠地瞪了眼李四发,“抓紧滚回去准备前,要是耽误一分钟你就给我滚蛋!” 周康和李四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打发走这些人,马国城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何秘书,这事确实是我们监管不力,还请您多多包涵,在秦书记那里......” 何凯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马县长,监管怎样我不管,这也不是我该管的,你虽然是市管干部,但我们对你们市纪委可是有建议和监督权的,一个小小的镇长还有这么大胆子?” 马国成悻悻的陪着笑,“哎呀,何秘书,您看这都什么事啊,我们一定会好好约束下面的干部,今后此类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好,这样最好,我也希望老百姓不要为这些事再闹心了!” 马国成认真地点着头,“何秘书,您的指使我们一定照办!” “我说过,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科级秘书,我没有什么指示!” 马国城没有直接接何凯的话茬,他也听出来何凯的弦外之音。 “何秘书,我陪您一起去卫生院看望您哥哥,当面向他表达歉意!” 何凯知道,今天这个马国成是非去不可。 能干到县长也不是普通人,他就是要让何凯说不出什么来。 看来一个小秘书隐藏的含权量还真的不低! 想到这里何凯笑了笑,,他还是客气的推脱道,“马县长,这我受不起哦,您一个县长去看一个小老百姓,这是不是有点那个了?” 第122章 衣锦还乡 对于马天成的要求,看来确实无法拒绝。 对方毕竟是本地的父母官,这份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不管是不是装出来的,马天成确实亲自去卫生院慰问了何峰,还留下了一些营养品和慰问金,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面对这一切,大哥何峰感觉有些不真实。 “马县长,我真的没事,您这实在是太客气了,我就一个小老百姓啊!” 马天成一脸的凛然之气,“小老百姓怎么了?要不然我这个县长不就是失职了?” 何凯心中暗骂,装的 但嘴上却依旧客气道,“马县长,您公务繁忙,心意我们领了!” “哪里哪里,何秘书啊,这” 在卫生院待了一阵,马天成将刘启强叫到一边低声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对何凯热情地说,"何秘书,县里还有个招商会要主持,我就不多陪了。” “晚上我做东,在县招待所备一桌,您看......" "马县长工作繁忙,就不用特意招待我了,今天的事,真的非常感谢您亲自过来处理。" 马天成见状也不强求,又寒暄了几句便迅速离开了。 待马县长一走,刘启强凑到何凯身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同学,你这面子可真不小啊。马县长在云阳干了快两届,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放低姿态。" 何凯无奈地摇头,"其实我只是想请你过来说几句话,怎么连县长都惊动了?" 刘启强解释道,"今天县里正好在开招商会,我也在会场帮忙,接到你电话我只好请假,这一请假不就惊动了马县长嘛。" 何凯点点头,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启强,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家里的事已经够麻烦你了。" “那可不行!" 刘启强笑着摆手,"马县长亲自交代的任务,要我务必陪好你这位贵客。老同学,你就别让我为难了。" "那好吧,既然多年未见,就在我家简单吃个饭,我们好好喝两杯。" 这时秦岚搀着何母走进来,何凯连忙介绍:“启强,这是秦岚,我女朋友!” 又转向秦岚,"这位是我高中同学刘启强,现在在县委办工作。" 刘启强立刻站起身,眼睛一亮,那眼神里有羡慕,或许也有嫉妒。 "哎呀,真是郎才女貌!何凯,你小子可真有福气!" "行了,别再恭维我了!" 何凯笑着打断他,“羡慕一个纪委干部做什么?整天干的都是得罪人的活儿。” 何凯将刘启强拉到一边坐下,“启强啊,现在的基层政治生态都这样么?” “还能怎样啊?乡镇一级的领导做不好,我们挨骂?我们提了要求,却变着法子糊弄我们!” 何凯点了点头,“问题还是在于你们啊!” “为什么?” “你们没有给他们足够的监督,所以他们的眼睛只是瞅着上面,而不是下面!” 刘启强尴尬地笑了笑,“去年我们查出来一个乡镇书记,这一个人就贪了几千万!” “你说这个不是个例吧,这个周康有没有问题,据老百姓反映,这也不是个善茬!” “何凯,有些事情我们也是在核实中...” 正说着周康的事情,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只见周康带着几个镇干部快步走进来。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这伙人一改先前的傲慢,满脸堆笑地对何母说,"老嫂子,您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我们特意来给您家送流转金了!" 何凯的嫂子闻声出来,受宠若惊地说,"周镇长,这怎么敢劳您亲自送来......" “县长都亲自来了,我这个镇长还有什么理由不来?" 周康陪着笑脸,将一个大信封递给何凯嫂子,"这是您家的土地流转金,还有何峰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您点点。" 何凯冷眼看着这一幕,对这些见风使舵的官员毫无好感。 但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老家的父母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便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随后,村支书和其他镇领导也陆续登门。 何家一时间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何凯和秦岚将母亲扶进里屋,老人担忧地问,"小凯,你这是当上大官了?" 秦岚俏皮地接话,"阿姨,您儿子现在可是省城的大官呢!" 何凯连忙纠正,"妈,我就是个小秘书,算不得什么大官。" "那怎么县长都来了,镇长还这么热情?"母亲不解地问。 何凯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含糊地说,"我服务的领导,是管着他们的。" 母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这时,何凯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他走到一边查看,竟是秦书记发来的信息。 "事态有变,明日立刻到至清江,另,注意安全。" 何凯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收起了手机。 晚上,何凯和秦岚被安排在何家最好的厢房休息。 看着整洁却简陋的房间,何凯有些难为情,"秦岚,委屈你了。" 秦岚却落落大方地在床边坐下,"这有什么,来你家多少次了,还不好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何凯挠挠头。 “那你是什么意思?" 秦岚突然狡黠一笑,"是不是想起当年村里的某个村花,念念不忘了?" 何凯顿时涨红了脸,"哪有的事!那时候村花也看不上我啊!" "说明你心里还是有过村花的嘛,老实交代!"秦岚不依不饶。 “真没有,你这都是脑部的吧!” 何凯哭笑不得,"那时候都是小屁孩,懂什么啊!" 秦岚这才噗嗤一笑,"逗你玩的,看把你急的,不过说真的,何大秘书今天可是衣锦还乡了,感觉如何?" 何凯叹了口气,"什么衣锦还乡,我倒是想清静些。" "那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一早就回省城吧。" 秦岚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变化,"恐怕这不是你真实的想法吧?是不是又有什么安排?" 何凯想起秦书记的短信,欲言又止,"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秦岚会意地点点头,不再追问,但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第123章 仙人跳? 秦岚执意要送何凯到目的地。 但何凯只让她将自己送到了高速路口。 ”就到这里吧!” 何凯解开安全带,转身握住秦岚的手,”回去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秦岚担忧地看着他,”你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吗?我可以在附近等你。” ”不用!” 何凯摇摇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就是工作上的事情,你在这里反而让我分心。” “可是你在这里惹了不少的大人物...” “没事,我会小心的!” 说着他俯身过去,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秦岚回抱住他,在他耳边低语,”一定要小心,我总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放心吧!” 何凯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果断开门下车。 站在路边,他目送秦岚的车子汇入上高速的车流。 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中心,君悦酒店!” 他报出目的地,目光警惕地扫过后视镜。 到达陈晓刚预订的酒店后,何凯没有直接联系他,而是先到前台凭身份证领取了房卡。 拿着那张薄薄的卡片。 他走向电梯间,却在按下按钮的瞬间改变了主意,转身折回前台。 ”您好,我想问一下,819房间的朝向是?” 前台小姐查看了一下系统,微笑着回答,”先生,819是朝阳的房间,光线很好的。” 何凯皱了皱眉,”麻烦帮我换一间阴面的吧,朝阳这边临街,我怕太吵。” ”先生请放心,我们的隔音效果很好......”前台试图解释。 ”换一间!” 何凯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 前台被他突然强硬的态度震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马上为您更换,826房间可以吗?也是大床房,不过是阴面。” ”可以,谢谢!” 何凯接过新房卡,心中的不安稍稍缓解。 乘坐电梯来到八楼,他特意留意了一下走廊的环境。 走到826门前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斜对面的819。 那间原本属于他的房门紧闭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客房里装修精致,设施齐全。 何凯放下简单的行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俯瞰着这座熟悉的城市。 清江市,他职业生涯的起点,承载了太多记忆。 初入卫生局的青涩,与苏晚晴的甜蜜与伤痛,在纪委的淬炼与成长... 如今重回故地,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休息片刻后,何凯决定出门走走。 几个月时间,街景并无太大变化,但走在其间,他却有种物是人非的恍惚感。 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到了那家熟悉的火锅店门前。 曾经,这里是他和苏晚晴最常来的地方,多少个夜晚,他们相对而坐,分享着热气腾腾的小火锅,谈论着未来的规划。 而如今,伊人已逝,留下的只有无尽的唏嘘。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天色渐暗,才随便找了家小店解决了晚餐,返回酒店。 回到826房间,何凯正准备休息,突然隐约一阵门铃声传来。 过了一阵,对面的门打开,确是两个女子的对话。 似乎是找错人了! 就在对门关上门的几秒后,826的门铃响了。 何凯并没有在意,他打开门,却看到一位身着低胸连衣裙的女子站在门口。 女子看起来很年轻,但脸上却带着一丝风尘气息。 一道沟壑却格外诱人! 女子一脸媚笑,“您是何先生?” “有什么事情吗?” “当然,我是市委办的接待人员,有点事情找何先生谈一下!” 但这女子看起来并不像体制内的人。 何凯虽然疑惑,但还是侧身让女子进来。 女子也是毫不客气便进门,但何凯并没有关上门! 女子径直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甚至不顾形象的将腿搭在扶手上。 更玩命的是她对着何凯,一切都净收眼底。 何凯深吸一口气,“你到底要做什么?” “何先生,您这是不欢迎我?” “这位小姐,有事就说吧,你在这里似乎有些不方便!” 女子依旧是一脸的媚笑,“何先生,也就是领导安排的工作而已,您也不必紧张!” “工作上的事情就说,如果没事那还是请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我可听说您是大领导的秘书,这就是您的待客之道?” 何凯无奈地笑了笑,他有点后悔放这个女子进来了。 但现在撵她走也不是,留着她也不是。 他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这不会是陈晓刚给自己设的一个圈套吧! 想到这里,何凯收起了笑容,一脸严肃的说,“这位小姐,如果没事的话请离开这里,否则我要报警了!” 女子邪魅一笑,甚至还抛出勾人的眼神,“何先生真是不解风情,不过我是想和您商议一下接待的事情!” “接待什么?我还需要接待?” “当然,您可是省城来的领导...” 何凯一切都明白了,这个女子真不是太说什么工作的,她真是一个圈套。 “小姐,我也不是什么领导,如果你真是市委办的,那请回去吧!” “何先生,我没办法向我们领导交代!” 何凯走到门口,但那女子也站起来走到何凯身边, “何先生,我们领导会处罚我的!” “你告诉我,你们领导到底是谁?我可以替你作证,现在请你出去!” 女子撇了撇嘴,“那么借用一下您的卫生间可以吗?我上个卫生间就走!” 何凯嫌弃的看了眼女子,“抓紧时间,我不想和你这样耗着!” 女子进了卫生间,她并没有反锁卫生间的门。 里面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似乎是在脱衣服。 而何凯如同门神一般站在门口。 他知道一旦关上这个房门,那什么都说不清了! 他这个后悔啊,为什么要让这个女子进来。 他只盼着这女子赶紧离开。 过了几分钟,卫生间门打开。 女子却裹着浴巾出来了,那件连衣裙连同内衣都在她的手里。 何凯还来不及阻拦,女子便将衣服丢在床上。 而浴巾却从她的身体上滑落下来,露出那傲人的身材。 女子看着目瞪口呆的何凯,“何先生,我的身材如何?” 何凯厉声呵斥道,“立刻穿好衣服离开,否则我要报警了!” “谁要报警啊?” 何凯探出头这才发现,四五个男子如同闪现一般出现在了楼道中。 甚至一个人还手持摄像机拍摄着! 何凯心中暗暗叫苦,这还真是仙人跳啊! 第124章 定性为嫖娼 何凯脸上保持着平静,“你们又是谁?”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子走上前,“我们是警察,例行检查,请出示你的身份证!” “警察?我可以看下你的证件吗?” 男子拿出证件,“我们是清江市城北分局治安大队的,中队长王辉,没问题吧!” 证据确实没问题,但何凯记得这个王辉似乎是当初市纪委七科的程芳的老公。 也就是与陈晓刚偷情的那个。 他突然明白了一切! 何凯还是淡定的问,“王队长,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当然是例行检查!” 何凯看着王辉,他掏出身份证,“王队长,我刚好是要报警,我的房间来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子,我怀疑他是某些人安排的,目的是...” 王辉看了眼何凯的身份证,“你就是何凯?我不想听什么目的不目的的,人在哪里?” 何凯指了指房间,“在里面呢!” 四五个人都进了房间,而女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被窝。 “何凯啊,这就是你说的某些人的安排?都安排在你的被窝里了,这衣服都脱了你还要说什么?” “王队长,这真的是个误会,我什么都没做,而且自从她进来,这房门我都没关!” 王辉一脸严肃的说,“我不管这些,我怀疑这个房间里发生了卖淫嫖娼事件!” 何凯感觉脑袋都大了,他知道自己真的掉进了某些人设好的圈套了! “王警官,你看我像嫖娼吗?” “你说了不算,这里我说了算,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违法就要受到惩罚!” 何凯所有的争辩都不起作用,而女子却异常的平静。 甚至当着警方的摄像机镜头以及四五个男人,她还旁若无人地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了起来。 女子甚至有点炫耀自己身材的意思! 何凯深吸一口气,“王队长,那你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也可以查楼道里的监控,我是不是一直在门口?” 女子却一脸不屑的说,“不就罚五千块钱吗?我认罚!” 王辉看着女子的身体,眼神飘忽,“这么说你承认这位何凯和你是嫖娼关系,而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当然,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买单呢!” 说着扭头对何凯说,“何先生,你还有我二千块钱!” “什么两千?我都没碰过你!请你对你自己说的话负责!” 女子白了眼何凯,“这男人就不是个好东西,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 这时一个警员神奇的从垃圾桶里拿出一个用过的小雨伞。 “队长,发现了这个!” 王辉看了眼便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何凯,“何凯啊,现在你打算怎么说?” “我说过了,查监控,自从这个女人进来,我就没关门,而且我一直就在门口!” “好,那我就让你明明白白的跟我们走!” 说着示意一个警员去了酒店的监控室。 这时,陈晓刚却及时赶到。 他一脸惊奇的看着这一切,但又对一切似乎是了然于胸。 “何秘书,这是怎么回事?” 何凯没好气地说,“陈晓刚啊,这事情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 “我策划什么啊?” 看着一脸无辜的陈晓刚,何凯清楚这就是装出来的,这个演技一点儿也不差! 陈晓刚却转身看向了王辉,“王队长,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他可是省纪委秦书记的秘书啊,这不是一件小事!” 王辉义正言辞的说,“我不管是谁的秘书,只要在我的巡查区域犯事,那我是一视同仁!” 就在这时,查监控的警员小跑着来到客房。 “王队,查了监控,这里是个盲区,什么都看不到!” 何凯冷笑着说,“盲区?真的太巧了!” 陈晓刚一脸惋惜地说,“何秘书啊,这事情我能理解,只是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说着陈晓刚转身看着王辉,“王队啊,您也知道,这个何凯同志是省纪委秦书记的秘书,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啊!” “不行!” 王辉猛地挥了挥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只是一个秘书!” “那我怎么向市委交代了,这个何凯可是黄书记安排我们接待的!” 王辉依旧是一副丝毫不通融的口气,“不可能,晓刚,你回去向领导汇报一下,如果黄书记让我们放人,那我二话不说,人你可以带走!” 何凯冷眼看着两个人演的双簧,冷笑一声。 “哼!演得不错啊!” 王辉看向何凯,“放肆,你知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告诉你,拘留十五天你是逃不掉了!” 陈晓刚掏出一支烟,“王队啊,看在我还有程芳与这个何凯同事一场的份上,您就高抬贵手,好吗?” “晓刚啊,你不知道,局里面下达了任务,这种卖淫嫖娼的正在整顿,我们私放嫌疑人可是要受处分的!” “要不我给我们陆主任打个电话!” 何凯挥了挥手,“陈晓刚,别演了,这个电话你也没必要打,陈晓刚,我劝你把事情说清楚,为什么要陷害我!” 陈晓刚一脸的无辜,何凯内心也是无比的佩服,这家伙演得真像! 他摊开双手,“这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何秘书啊,你如果需要,我可以给您联系啊,为什么要找这种野鸡呢!” 那女子已经穿戴整齐,听陈晓刚的话她白了陈晓刚一眼,却没有反驳什么。 何凯这时已经冷静下来,“陈晓刚,你想清楚了,现在说清楚一切还来得及!” “何秘书,我想清楚什么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巧了,这女子那间房子都不去,一上楼就敲你之前订了那间房,而且她进门不到一刻钟这警察就来了,而且也是直接就过来,这都是巧合?” 听着何凯路基清晰的话,陈晓刚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紧张,“何秘书...” 王辉却打断了陈晓刚的话,“好了,不要说了,既然这样,我们都不要浪费时间了,人我还是带走了,你也可以向你们陆主任汇报!” “王队啊,这真是我想不到的事情,你们能不能别拍了,先不要张扬啊!” 何凯突然笑了起来,“王辉队长,我们能不能单独谈一谈,有件事情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但陈晓刚却急忙站了出来,“王队啊,还是我和何秘书单独谈一谈吗?说不定…” 第125章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没想到王辉居然答应了。 一众警察连同那个女子都离开房间,只剩下何凯与陈晓刚。 陈晓刚看众人都离开,他居然换了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何大秘书,兄弟我的招待还不错吧!” 何凯并没有恼怒,“陈晓刚啊,你知道你是在做什么吗?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吗?” 陈晓刚笑了起来,“何凯,我只知道你会丢掉工作,而且省纪委秦书记也会名声扫地!” “是吗?陈晓刚啊,你这是在玩火!” “对,我就是在玩火,这把火烧到你的头上了!” 何凯笑了笑,“你知道吗?半场开香槟的都没有好下场的!” “是吗?那我们拭目以待!” 何凯再没有理会陈晓刚,他拉开门,“陈队长,我们能单独聊一下吗?我不想和这个陈晓刚说什么!” 陈晓刚有点急了,他快步走上前,“王队,您把人带走直接带走拘留吧,我向领导汇报就行!” 何凯冷笑一声,“你这是怕了?” “你一个嫖娼犯,我有什么好怕的!” 王辉挥了挥手,“何凯,我给你一次机会,我们单独聊!” 陈晓刚还想说什么,但王辉还是制止了他。 他对同事使了个眼色,跟着何凯进了房间。 关上门,何凯直视着王辉的眼睛,“王队长,您想不想知道一个关于您妻子和这个陈晓刚的秘密?" "什么秘密?”王辉的声音有些发紧。 何凯缓缓拿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 那是他之前在清江市纪委工作时,无意间在卫生间拍下的程芳与陈晓刚暧昧的视频。 当时他本已删除,但出于防范,在云端保留了一份备份。 何凯将手机递给王辉,语气平和,“王队长,看完请千万不要动怒,老实告诉您,这个陈晓刚与我有过节,他一直想方设法报复我,我想,今晚他利用你来对付我,恐怕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王辉点开视频,当画面中传出暧昧声响的那一刻,他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何凯清楚地看到,他握住手机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仿佛要将手机捏碎。 何凯几乎是夺过了手机,“这就是陈晓刚的嘴脸,你是一个被利用者!” 王辉起身就要往外走,何凯知道如果王辉出去,这个陈晓刚要倒霉的。 他拦住了王辉。 “王警官,请冷静,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这段视频是我当初在市纪委工作时无意间拍到的,今天之所以拿出来,是想让您看清某些人的真面目。“ 王辉一言不发,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怒火。 何凯趁热打铁,”王队,你被利用了,你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吗?“ 王辉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声音沙哑地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王队,我问你,你是否对这件事知情?或者这就是你和陈晓刚的合谋?“ 王辉的眼神复杂,”我被骗了,陈晓刚告诉我这楼上有卖淫嫖娼,而且是一条大鱼,抓到之后我会升职的!" 何凯笑了笑,“王队长啊,我看你也不是个容易上当的人!” 王辉沉默了,脸上的愤怒逐渐被沉思取代。 何凯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要看它如何生根发芽了。 而今晚这个精心布置的局,也因为他的这一招"釜底抽薪",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王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何凯完全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任何一个男人在得知自己被戴了绿帽子后,都不可能保持冷静。 或许是感觉不安,陈晓刚居然自己进来了。 王辉再也忍不了了,直接冲上前去揪住他的衣领。 “啪!啪!啪!...” 几个耳光招呼下去,陈晓刚的脸如同充了气一般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何凯担心出事还是一把将王辉拉开。 陈晓刚捂住脸一脸懵逼的问,“王队,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还要问你做了什么!” “陈晓刚,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好事?你和程芳到底是怎么回事?"王辉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陈晓刚眼神慌乱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何凯。 立刻明白了什么,急忙辩解道:"王队,我和程芳只是曾经的同事关系而已!是不是这个何凯在您面前胡说八道......" “只是同事关系?" 王辉粗暴地打断他,"你告诉我程芳的工作就是被何凯弄没的,结果呢?你们居然......" “真是这样的,王队!程芳当初被辞退,就是何凯在背后搞的鬼!” 陈晓刚急忙把脏水往何凯身上泼。 王辉怒极反笑,指着陈晓刚的鼻子骂道,“陈晓刚,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告诉我这里有嫖娼的,让我来抓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嫖娼?" 陈晓刚恶狠狠地瞪向何凯,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你和王队说了什么?" 何凯不慌不忙,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陈晓刚,这一切都是你导演的吧?从约我见面,到订酒店,再到举报嫖娼,都是你精心设计的圈套,对不对?" "你有什么证据?“陈晓刚强撑着最后的底气。 “陈晓刚,你现在脑子里还是缺根弦啊!” 何凯轻蔑地笑了笑,"要不要让王队长现在就去审审对面房间那个女的?相信很快就能问出幕后指使是谁。" "何凯,算你狠!“陈晓刚咬牙切齿道。 王辉再次逼近陈晓刚,声音冰冷,“陈晓刚,你就不想解释一下吗?" "这......王队,这是污蔑!这是何凯在挑拨我们的关系,他在挑拨您和程芳的夫妻关系!“ 陈晓刚还在做垂死挣扎。 "啪!啪!啪!" 又是三个响亮的耳光,这一次力道更重,陈晓刚的嘴角已经渗出血丝。 “陈晓刚,我他妈是不是瞎了?" 王辉怒吼道,"我今天就让你死了这条心!" 说着,他转身对何凯说,"何秘书,借你手机用一下。" 何凯从容地递过手机,重新调出那段视频。 当暧昧的画面和声音再次出现时,陈晓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下来。 "何凯,你不是说已经......已经删除了吗?“ 陈晓刚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何凯冷笑着,眼神锐利如刀,“当初的确是删除了,只不过我忘了告诉你,我这手机还有个回收站功能,删除的文件会在里面保留60天,说来也巧,今天刚好是第59天。” “算你狠,何凯,我还是小看你了,你居然给我玩阴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伟人说过的话到现在还是有用的!” 第126章 给一个交代! 王辉脸色铁青,陈晓刚面如死灰。 何凯看着眼前的最酷祸首,“陈晓刚,这是你自找的,我想你的工作不但保不住,很有可能你还会在里面踩缝纫机!” 陈晓刚这下真的怂了,“何秘书,你就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我记得当初你也是求过我,现在呢?我也不知道你是被别人当枪使还是你自己的想法,这有打算害人了!” “扑通!” 陈晓刚居然跪在了地上,“何秘书,求您了!” “起来,你们两个人先说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晓刚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显然刚才跪下去确实是摔疼了膝盖。 “陈晓刚,既然何秘书都说了,那你还是说一说你和我家那个贱人怎么勾搭上的?” “王队啊,这真是个误会!” “是我眼瞎了还是你瞎了?” ...... “够了,我要的不是这个问题!” 何凯呵斥了一声,打断了因为绿帽子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他可是没心情看这个笑话! 他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两个人,心中早已洞悉一切。 今晚这场闹剧,分明就是两人联手导演的一出好戏。 想到这里,他不禁后背发凉。 若是刚才没有那段视频分化了这两个家伙,让两个家伙反目,此刻自己真是百口莫辩了! 到那时,就算最终能够自证清白,但省纪委书记秘书涉嫌嫖娼的丑闻一旦传开,不仅他个人前途尽毁,更会让秦书记颜面扫地,整个省纪委的声誉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王辉和陈晓刚同时转头看向他,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意。 何凯缓缓说道,"你们之间的私人恩怨,我不想插手,也懒得!“ “但今晚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个人恩怨这么简单。"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陈晓刚,"我会如实向市委黄书记汇报,陈晓刚,我现在很想知道,你精心策划这一切,究竟是为了报复我个人,还是受人指使,想要往省纪委秦书记身上泼脏水?" 这话一出,王辉和陈晓刚的脸色同时变了。 经何凯这么一说,事件的严重性立刻升级到了政治层面。 何凯不给两人思考的时间,"幸亏我留着那段视频,王队长还算实诚,否则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就是我何凯了。王队长,你说是不是?" 王辉顿时慌了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绿帽的事情暂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连忙解释道,"何秘书,这、这真的是个误会!我完全是被蒙在鼓里......" "误会?" 何凯冷笑一声,"王队长,我希望你考虑清楚再说话,这件事关系到你还能不能继续穿着这身警服。" 王辉被这句话吓得一个激灵。 他恶狠狠地瞪了陈晓刚一眼。 再转向何凯时,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讨好和惶恐,"何秘书,我坦白,这一切都是陈晓刚策划的。” “他告诉我,我老婆程芳丢掉工作全是您一手造成的,又说您今天会住在这个酒店......我是一时糊涂,被他当枪使了啊!" 何凯将目光转向陈晓刚,语气平静却带着慑人的压力,"陈晓刚,在清江市纪委共事期间,我何凯可曾为难过你?" "......" 陈晓刚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知道你有些背景,被免职后还能调到市委办做科员!“ 何凯步步紧逼,”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机设这个局?" "这、这真的是个误会......"陈晓刚还在试图狡辩。 "够了!" 何凯厉声打断,"别再拿误会当借口,告诉我,幕后指使是谁?是金成,还是长泰建安的人?" 听到这两个名字,陈晓刚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但他仍然嘴硬,"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我个人的主意!" 何凯闻言,不怒反笑,"既然你执意要护着幕后主使,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别以为有你那个在市委工作的舅舅罩着,我就动不了你。我会让你也尝尝丢掉公职的滋味!" "何凯!你不要欺人太甚!“ 陈晓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嘴上依然强硬。 何凯做出惊讶的表情,”到底是谁欺人太甚?当初你踩着我的肩膀爬上副科长的位置,我可有说过半句怨言?现在你反倒要设计陷害我,我倒想问问,是谁给你的勇气?" "公职丢了就丢了!“ 陈晓刚破罐子破摔的吼道,”离开这个体制,我只会过得更好!" "可笑!" 何凯轻蔑地摇头,“你以为离开体制就能飞黄腾达?一个只会溜须拍马、毫无真才实学的人,哪家企业会重用你?等你失去了利用价值,你的那些‘靠山’还会多看你一眼吗?" 陈晓刚被说得面红耳赤,却仍死咬着不松口,”我最后说一次,这就是我一手策划的,就是为了报复你!" "好,很好!“ 何凯冷冷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既然你执意要护着你的主子,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请你转告他,这笔账,我何凯记下了,我会让他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说完,何凯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陈晓刚。 他转身对王辉说道,"王队长,今晚的事,我希望明天你能告诉我,至于如何处置,我想你心里应该有数。" 王辉连连点头,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何秘书啊,实在是对不住,我一定会检讨,我也会查出来!” “但愿如此吧!” 王辉或许已经想清楚了,他根本就不是何凯的对手。 从这一刻起,他必须牢牢站在何凯这一边。 否则他的警察生涯恐怕真的要到此为止了。 “何秘书,我会给您一个说法的!” 何凯整理了一下衣领,“那好吧,现在就是你们两个人清算的时候了,记住拍的视频删了,否则...” "我现在就交给您!” 说着王辉迅速出门要来了摄像机上的存储卡交给了何凯。 何凯冷哼一声,“哼,那我希望你今晚解决清楚你们的恩怨,明天也给我一个交代!” 第127章 对手还有大人物 何凯没有停留,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出于安全考虑,他没有继续住在君悦酒店,而是在市区另一端找了一家相对低调的连锁酒店入住。 这一夜,何凯辗转难眠。 陈晓刚背后的黑手究竟是谁? 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设计陷害他? 这一切是否与省纪委准备调查的大案有关? 但有一点,何凯的内心是非常的清晰,那就是有人准备拿自己开刀。 而目的并不是何凯这个正科级秘书。 而是秦书记,这或许是他们截止目前能找到的唯一把柄。 但这个把柄现在也没有了。 如果没有陈晓刚与程芳在卫生间激情时刻的那段视频,今晚自己真的就栽了。 自己栽了事小,但舆论会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秦书记头上。 想到这里何凯再无睡意。 从床上爬起来,他来到窗口,看着清江市灯火通明的夜景。 看起来一片的盛世太平,但这后面却又是暗流涌动。 他清楚,有这一次,那就还有第二次或者第三次。 只要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不倒,那么某些人总会抱着幻想。 幻想通过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拿到所谓的护身符。 何凯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心头沉甸甸的。 ...... 次日清晨,何凯早早起床,打车前往清江市委大楼。 阳光洒在这座庄严的建筑上,却照不进他心头的阴霾。 黄喻良书记果然如约在办公室等候。 见到何凯,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何来了,坐吧。" “黄书记,秦书记让我来向您报到!” 何凯恭敬地说,"但具体安排,秦书记并没有明说。" 黄喻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按照规定,有些事我本不该告诉你,但经过深思熟虑,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你心中有数。" 何凯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黄书记,您的意思是?" “先不着急,看你猴急猴急的,是不是纪委的人都是这个性格?” 黄喻良站起身,作势要去倒水。 何凯连忙抢上前,“黄书记,让我来!" 他接过水杯,为黄喻良斟满茶水,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黄喻良满意地点点头,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夫人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小何,听说昨晚你遇到了一些麻烦?" 何凯微微一怔,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只是一点小插曲,已经解决了。" "小插曲?" 黄喻良挑了挑眉,脸色阴沉下来,"我看未必吧。我们市委的接待工作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已经责成有关部门严肃处理了。" 何凯心中震惊。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不会惊动黄喻良这个级别的领导。 毕竟一个市委书记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关注这样的小事? “黄书记,您都知道了?"何凯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知道!" 黄喻良冷哼一声,"有人连夜向我汇报了,这件事表面上看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性质极其恶劣!" 何凯连忙解释,但他也没有往深里说,"这可能只是我和原单位一些同事的个人恩怨......" “个人恩怨?” 黄喻良打断他,目光如炬,"小何,你真的认为这仅仅是个人恩怨吗?这是对方精心策划的一步棋!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何凯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其实我也明白,他们针对我,实际上是想给秦书记抹黑,这个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 "说得对!" 黄喻良赞许地看着何凯,"看来你没有让我失望。" 何凯谦逊地说,"只能说是我运气好,手头上刚好有一些原来留下来的东西,让他们内部发生了矛盾,才让他们扑了个空。" “什么?你小子手段不错啊!” “黄书记,这个只能说是运气好,如果在遇到这样的事情,遇到其他人设的局,那我未必会全身而退!” “幸亏如此!" 黄喻良长舒一口气,"否则我真不知如何向秦书记交代,你要知道,在这个自媒体时代,就算你是被陷害的,省纪委书记秘书涉嫌嫖娼这个标签一旦贴上,你这个秘书就干不下去了,秦书记也会很被动!" "我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何凯郑重地点头。 “好了,说正事!" 黄喻良正色道,"你回去后替我向秦书记汇报,我这边准备采取行动,先拿下几个已经查实有腐败问题的处级干部。" 何凯眼睛一亮,“黄书记的意思是......敲山震虎?" "没错!" 黄喻良满意地点头,“不这样,我们的对手怎么会轻易露出马脚?而且只要收拾了这些下属单位的" 何凯会意,试探性地问,“那黄书记的意思是,希望省纪委能够顶住......某个人?” 他隐晦地指向清江市纪委书记王文东。 然而,黄喻良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不,你说的那个人,并不是我指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个人的位置......更高,不过都是省管干部。"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何凯耳边炸响。 他顿时明白了黄喻良的言外之意。 在王文东之上,还有更大的保护伞! 何凯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他们面对的对手,远比想象中更加庞大、更加可怕。 这场反腐斗争,已经不仅仅是清江市层面的较量,而是上升到了更高层级的博弈。 “黄书记,我明白了,我也能想到这是一个什么大人物了!" 何凯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请您放心,我一定会把您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秦书记。" 黄喻良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我这里就这点事,你把这个交给钱书记!” 说着黄喻良将一个封了口的信封递给了何凯。 “有些事情不便于电话说,但也不能扩大范围,希望你理解!” “我懂,黄书记,这个我知道分寸!” “回去的路上小心点,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小何,你先回酒店休息,为了安全期间,我会安排人送你回省城的。" 第128章 斗争已经开始了 何凯正要打算离开,黄喻良却又叫住了他。 “小何啊,你先等等,还有话要说,你知道的,我上任还不到半年,这市委里很多也是原来班子留下的人,有时候我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我懂得!” “所以今天的话任何人都不要外传,切记!” "黄书记,请您放心,我一定不外传,会将您的话原原本本地向秦书记汇报,秦书记让我来见您,也是为了确保消息的保密性。!" "好!" 黄喻良重重地点头,目光深邃,"这次的动静会很大,很可能会在我们清江市的官场引发一场大地震!" "黄书记,我完全明白其中的分量!"何凯郑重地说。 "记住,"黄喻良站起身,压低声音,"这些事情,除了秦书记,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何凯也跟着起身:"这个我明白。" 黄喻良满意地拍了拍何凯的肩膀:"你先回酒店休息吧!" "好的,谢谢黄书记。" 何凯乘坐黄喻良的专车回到酒店。 刚走进大堂,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电梯口焦躁地踱步。 居然是王辉。 这家伙显然是专程在等他。 “王队长,这是在等我?"何凯走上前,语气平静。 王辉猛地转身,何凯这才看清他满脸的沮丧和惶恐,"何、何秘书,您回来了?" "有事?"何凯淡淡地问。 "是、是有点事想向您汇报!"王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何凯点了点头,“那就上楼说吧。" 说着他将王辉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递上一杯水后,何凯在对面坐下,“王队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王辉双手紧紧握住水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何秘书,我...我已经被停职了,但我有些重要情况,必须向您汇报!" “关于昨晚的事?” 何凯看了眼时间,"如果是这件事,你可以直接说。" “昨晚的事确实是陈晓刚策划的,他让程芳告诉我,说...” 王辉欲言又止,眼神闪烁不定。 何凯微微皱眉,“王队长,既然来了,就请直说。" “我要说的情况很重要,但...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王辉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可能会给我带来危险。" 何凯的脸色逐渐严肃,"那你最好考虑清楚再说。" 王辉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何秘书,我说的事情涉及到清江的一位大领导,是现任市长冯吉昌!" 何凯的脸色瞬间变了,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你有证据吗?" 王辉摇头,"没有确凿证据,但我们局长与冯市长的交往很深,而且局长经常让几个心腹替市长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再说了,你算是你们局长的心腹吗?" 王辉沉默了片刻,苦笑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但我知道他的心腹是谁,也隐约听说过一些事情。" “既然没有证据,我建议你不要再说了!” 何凯语气严厉,"否则,哪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何秘书,其实昨晚的事,也不完全是陈晓刚的主意。"王辉突然说道。 “我能想到!" 何凯冷笑一声,"单凭他一个人,还没这个胆子。想给我设仙人跳?如果只是他个人想报复我,那他也太蠢了!" 王辉连连点头,"您说得对!是程芳告诉我,那个女的是陈晓刚随便找的一个站街女..." "站街女?"何凯挑眉。 "是啊,谁家的良家妇女会干这种事?再说了,找站街女花钱也少啊!"王辉解释道。 “这些细节我不关心!" 何凯摆摆手,“王队长,如果只是这些,那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那您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吗?” 王辉突然压低声音,眼神中带着恐惧和决绝,"是金成!金副书记!这一切都是他授意的!" 何凯的瞳孔猛地收缩。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这个名字被直接说出来,他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继续说!" 何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已经变得无比锐利。 王辉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金成通过陈晓刚找到了程芳,再通过程芳说服我...他们说,只要能让您身败名裂,就能帮程芳恢复公职,还能让我升职..." 何凯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金成这个一直在暗中与他作对的家伙,终于撕下了伪装,直接出手了! "你有证据吗?"何凯再次问道。 王辉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程芳偷偷录下的一段对话,里面有金成的声音...何秘书,我把它交给您,只求您能...能保我一命。" 何凯接过U盘,感觉它重若千钧。 这不仅仅是一段录音,更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何凯郑重地说,“王队长,你今天的选择很危险,但也很明智,我却无法确保你的安全。” 王辉点了点头,显然他对这件事已经了然。 “王队长,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们公安系统办案子讲究一个动机,那你的动机又是什么?” 王辉苦笑着说,“本来我只想过好我的日子,我也没有什么升官发财的野心,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 何凯点了点头,“看来是这件事办砸了,你的上司也不认可你了,你的家庭也散了,对不对,你不认为这是我的原因?” 王辉摇了摇头,“你只是掀开了那块遮羞布而已,事情的本质却不会变,我怎么会埋怨你?” “那好吧,请你注意安全,你给我说的事情如果让某些人知道,那么你什么时候消失你都不知道!” 王辉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谢何秘书!我...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何凯看了看王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市委大楼。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场斗争,表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事实上已经开始了。 第129章 暗流 何凯缓步走到窗边,清江的街景在他眼里似乎有些陌生。 这个地方似乎很熟悉,似乎一只就很陌生。 包括这里那些很熟悉的人。 沉默片刻,他缓缓对王辉说,"王队,如果你觉得勉强,以后有其他事情可以不告诉我,这无所谓的。" 王辉急忙站起身,“不不不,何秘书,我是真心实意想要配合!我告诉您一个重要线索,市委办内部有问题!黄书记上任时间不长,现在的市委办里很多人都是其他领导安插的眼线!” “有具体指向吗?” “当然,黄喻良书记的人不多,市委办里主要还是原来的领导留下的板底!” “这么说黄书记处处被掣肘了!” “是啊,谁不知道,在清江市都是冯市长说了算,黄书记的政令却出不了门!” 何凯缓缓转身,眼神如炬,"这个情况我已经有所了解,省里的领导也清楚,不过王队长,你要想清楚,如果有一天组织上需要你配合调查..." 王辉苦笑着打断,"我现在已经被停职了,还有什么配合不配合的?" "是吗?" 何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你就不担心有人找你麻烦?" 王辉连忙摆手,“不会的何秘书,我以前从不参与这些团团伙伙,这次真的是被陈晓刚蒙骗了!” “既然说到了陈晓刚,那我想问你,你们的问题解决了?” 王辉摇摇头,“解决什么啊,人家可能还有个去处,我如果离开了这个体制,那么真就只能去做保安了!” “按照陈晓刚做的事情,他还能有个去处?” “当然,人家有一个好舅舅啊!” “这也是你家程芳出轨的原因啊!” 陈晓刚眼神有点复杂,过了好一阵,他才缓缓说,“其实他们的事情我早就有所察觉,你不知道,我们已经有一年没有过夫妻生活了!” 何凯点了点头,“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去了解情况呢?” “不瞒你说,我也是听说而已,但从来就没有得到什么实锤,昨天晚上你给我看视频我才有了真正的证据!” 何凯看了看一脸沮丧的王辉,“好了,这事情就不提了,说得多都是接你的伤疤,王队长,你们局里对你到底是什么态度?” “哎!我就是个替罪羊而已,不过也没关系,大不了去了我的中队长,把我发配到基层!” 何凯缓缓坐在沙发是,"那好,今后不要被别人当枪使了,你也好自为之吧。" "何秘书放心,到时候如果需要调查,我一定把事情都说清楚!" “记住你今天的话!" ...... 与此同时,不远处一栋气派的写字楼内,陈晓刚正像条丧家之犬般站在一个身着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面前。 "李主任,这次真的是意外,求您看在我舅舅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昨晚上他们逼我说是谁指使的,我没有说实话!“ 陈晓刚的声音几乎是带着哭腔。 被称作李主任的男人冷冷一笑,”机会?要不是看在你舅舅的面子上,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告诉我,你对他们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们,这件事的幕后指使是纪委的金成副书记!” “这一点你还算是机灵!” 陈晓刚垂头丧气,“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你还想继续?” 中年男人猛地拍案而起,“你以为何凯跟你一样蠢吗?" 陈晓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他死,我的一切都是被他毁掉的!" "住口!“ 中年男人厉声呵斥,”在我面前发狠有什么用?上面已经大发雷霆了!你知不知道,领导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何凯这个人!你坏了大事!" 陈晓刚一脸不解,"我不明白,不就是个小科级秘书吗?" "啪!" 中年男人狠狠一掌拍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蠢货!领导是要通过何凯打击秦书记!现在倒好,打草惊蛇!" 陈晓刚小眼睛一转,压低声音,"那我们可以从秦岚下手..." "放屁!" 中年男人怒不可遏,"领导早就考虑过这个方案,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她!现在可好,黄喻良本来就打算把我们这些老人全部清洗出去,你这么一闹,等于直接把把柄送到人家手里!" "那我们怎么办?"陈晓刚彻底慌了。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中年男人冷冷道,"晓刚,看在你舅舅的面子上,郊县的林管所有个事业编制,你去那里避避风头吧。" "这、这不是发配吗?"陈晓刚脸色惨白。 "发配?" 中年男人嗤笑一声,"你还想继续留在大机关?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待下去?" 陈晓刚咬咬牙,"那...何凯今天下午要回省城,要不我们制造一起车祸..." "闭嘴!" 中年男人厉声打断陈晓刚的话,”这种蠢事做了,不等于告诉所有人是我们干的?"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看着这家伙完好无损地离开这里?” “告诉我,昨天晚上你们有没有录到视频?” 陈晓刚一脸邪笑,“主任啊,昨晚我让那个女人带了一个针孔摄像机装在她的包里了,只不过那个视频有点模糊,看不清楚啊!” “猪脑子,怎么回事?” “我也不懂这个,在电子市场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个,没想到质量这么差!” 中年男人狠狠地瞪了陈晓刚一眼,“你就不知道买个好点的?” 陈晓刚唯唯诺诺地低声说,“那不是太贵了吗?” 中年男人狠狠瞪了眼陈晓刚,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何凯下榻的酒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那个视频你会用吧,这不用我教你吧!” “主任,那我懂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安安分分待在林管所,至于何凯...自有别人来收拾。" 陈晓刚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男人冰冷的眼神,只得把话咽了回去,灰溜溜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中年男人拿起手机,快速拨通一个号码,语气恭敬。 "领导,已经安排好了,陈晓刚不会再惹麻烦,不过...何凯那边,恐怕需要...需要别人动手了!" 第130章 金成也来恶心人 打发走王辉,何凯在酒店房间里焦灼地踱步,不时看向手表。 黄喻良安排的车子迟迟未到,这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他在清江一分钟都不想多呆了! 就在他准备打电话询问时,门铃突然响起。 透过猫眼,何凯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他最不想见的人,金成。 这位清江市纪委副书记正站在门外,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何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厌恶,打开了房门。 "金副书记,真是稀客啊,怎么还亲自上门了?“何凯语气平淡,侧身让金成进屋。 金成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进房间,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圈。 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何秘书这么说就太见外了!" 何凯关上门,不动声色地说,"说起来,我还要感谢金副书记呢。" "哦?这话怎么讲?"金成挑眉,故作惊讶。 “当初要不是金副书记发配我去打扫厕所,我可能还到不了今天这个位置。” 何凯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讽刺。 金成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何凯啊,看来当初是我太小看你了,轻敌的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或许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吧!" 何凯对这番直白的话不以为意。 他直截了当地问,"不知道金副书记今天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我就一个小小的秘书,恐怕帮不上您什么忙。" 金成依旧端着那副领导架子,在沙发上坐下,"怎么,我就不能过来聊一会?" "聊什么?" 何凯在对面坐下,"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共同语言吗?我记得上次聊天可是不欢而散。" 金成尴尬地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啊,你现在可是走上了进步的快车道,而我呢,看起来是没什么希望了。" “金副书记太谦虚了,你又有资源,又有背景,我哪里能和您比啊!” 何凯不卑不亢地回应,"您只比我大几岁就已经是副处级领导了,而我不过是个科级干部。" 金成摇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何凯,你就别恭维我了,我知道你这是在挖苦我。" “那么金副书记,我相信您也不是专程来找我闲聊的!” 何凯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是吗?"金成眯起眼睛,"那你说说,我来是为了什么?" 何凯面带微笑,眼神却锐利如刀,"您来我这里,无非是想打听一下自己的前途,对吗?或许,还有你们金家家族企业的前途。" “我家的事情和我没关系!” 金成立刻否认,但眼神闪烁了一下,"我父亲的企业是好是赖也与我无关。" 何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吗?不过无论哪一方面,我都无法给您答复,我只是个普通的工作秘书,接触不到这些信息。" “何凯,你放心,我不是来打探机密的!” 金成突然向前倾身,神色有些猥琐。 他压低声音,"事实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有关秦岚的秘密。" 听到秦岚的名字,何凯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金成。 而此时他的领导架子也没有了,神情根本就没有以前那种看似不苟言笑。 何凯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直,"金副书记,你究竟想做什么?" 金成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仿佛终于抓住了何凯的软肋。 "当然是你不知道的秘密,看来,秦岚并没有告诉过你..."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何凯脸上难以掩饰的紧张。 金成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道:"秦岚在大学期间,曾经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她当时交往的那个男朋友,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被判刑了,而这件事,秦书记动用了不少关系才压下来。"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但他迅速控制住情绪,冷冷地说,"金副书记,这种无稽之谈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无稽之谈?" 金成轻笑一声,"你可以去查查三年前云阳大学的档案,当时机械工程系有个叫刘浩的讲师,因为挪用科研经费被判了三年,而那时,秦岚正是他的女朋友。" “而且秦岚还为他...差点留下案底,你就不怕有一天这些事情被翻出来?” 何凯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知道金成不可能凭空捏造这样的细节,但这与他认识的秦岚完全不符。 "就算这是真的,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何凯强装镇定。 “过去的事?" 金成意味深长地说,"你可知道,那个刘浩去年已经出狱了,而且,他最近一直在打听秦岚的消息。" 何凯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仍然保持着表面的冷静,"金副书记告诉我这些,是出于什么目的?" 金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只是觉得,作为秦岚的男朋友,你有权知道这些,毕竟...谁知道那个刘浩会不会突然出现在你们面前呢?” “那又怎样?” “何凯啊,你知道吗?这个刘浩就在我父亲的公司工作,他曾经是我的发小,他可是和我无话不谈!” “金副书记,你也是一级领导,你不要和我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了!” “毫无意义?我可知道秦岚的很多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金成停顿片刻接着说,“何凯啊,这个刘浩入狱后,秦岚想不通,有好多次和我在酒吧喝酒聊天!” “那又能说明什么?你给我滚出去,金成,不要逼我动手!” “最后一句话,我可以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秦岚有...” “住口!” 何凯脸色都绿了,秦岚那个胎记他当然知道,但金成这么说让何凯有些无法接受。 他一把揪住金成的衣领,挥起了拳头。 但他看到金成眼睛里倒映的那个拳头,何凯瞬间清醒了。 如果他这一拳挥下去,那又会是一个故事了,而且这一切即使是真的那都是以前的事情,明显就是金成为了激怒自己。 何凯松开了金成,“我最后一次说了,请你马上离开!” “好,既然这样,那我就走了,何凯啊,这个秘密可是我从来没有说过的,如果某一天...” “不要说了!” 金成还是那副嘴脸,“好吧,既然你不想听,那我就不说了!” 第131章 金成的目的 何凯站起身,脸色铁青。 而房间内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金成却依旧是面不改色,似乎还有种得意。 过了好一阵,何凯重新坐了下来。 何凯的声音沙哑,带着极力压制后的冰冷,“金成,如果你要这么说,那我们再没办法聊了,请你立刻离开!” 金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反而放松地向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 “何凯啊,这有点不礼貌吧?怎么说我也曾是你的领导,而且目前我的职级也比你高。” 何凯瞅着他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脑中瞬间清明,这家伙就是在故意激怒自己! 自己下了几次逐客令,他却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这里,目的不就是想看他失态,看他崩溃吗? 想通此节,何凯心底的怒火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更深的寒意。 他不能让他得逞! 他缓缓调整呼吸,迫使自己冷静,甚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你是领导,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领导。” “你这个领导做了什么,心里难道没数吗?靠构陷、靠钻营、靠拿着别人的隐私来炫耀,你这领导,当得可真够光彩的!” 金成被这反唇相讥刺得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令人作呕的得意表情。 “呵,随你怎么说,不过,有关秦岚的事情,前面我并没有说完,是你让我住口的,如果你不想知道更多细节,比如那晚她在我身下……” 他故意停顿,观察着何凯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再次攥紧的拳头,满意地笑了,“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何凯的内心在疯狂挣扎。 他知道金成的话九成九是假的。 但事关秦岚,那个他心底深处已然刻下印记的女人。 他无法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他想知道这条毒蛇究竟还能吐出多么肮脏的谎言。 片刻后,何凯抬起眼,目光如寒潭深水,不起波澜,“好,我洗耳恭听,我倒要看看,你这张狗嘴里,今天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见何凯似乎屈服,金成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他仿佛掌握了什么至高无上的权柄,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何凯啊,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也不怕告诉你,秦岚,其实早就是我的女人了。” “我之前已经说了,有一次她喝醉了酒,我们就在一起了……那滋味,啧啧……” 他眯起眼睛,露出回味无穷的猥琐表情。 这个王八蛋之前的一本正经看起来还真是装出来的! “啪!” 何凯一掌重重拍在茶几上,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上面的杯子都跳了一下。 他再次豁然起身,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金成!你他妈什么意思?再敢污蔑秦岚一个字,我撕烂你的嘴!”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金成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后缩。 但那张嘴却不停,语速加快,“污蔑?呵!何凯,我可以告诉你,秦岚下腹部,靠近大腿根的地方,有一小块蝴蝶形状的浅红色胎记!你知道吗?你见过吗?!” 轰! 何凯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一阵眩晕,血压骤然飙升! 这个细节……这个极其私密的细节……金成怎么会知道? 难道……不! 绝不可能! 秦岚怎么可能会和这种人渣…… 无边的怒火和一种被背叛般的尖锐刺痛,交织成一张巨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恨得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 攥紧的拳头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金成那张因为嫉妒和扭曲而变得狰狞的脸,恨不得立刻用拳头将其捣碎! 金成看着何凯那副濒临爆发却又强行隐忍的样子,心中充满了病态的快感。 他继续火上浇油,声音带着蛊惑般的低语,“是吗?不相信?我告诉你,我和她有过一夜情,你信了吗?那晚她可是很主动……” “你胡说八道!!!” 何凯猛地爆发出一声低吼,如同受伤的雄狮。 他再次上前,双手粗暴地揪住金成的衣领,几乎将他从沙发上提起来! 眼中燃烧的火焰足以将对方焚为灰烬! “你他妈到底安的什么心?这样诋毁一个女孩子,你还是不是人?!” 金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 他非但不反抗,反而摊开双手,摆出任凭处置的姿态,“你可以认为我没安好心……但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何凯抡起拳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所有的理智都在叫嚣着将眼前这张丑恶的嘴脸砸烂! 也是一瞬间,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警钟般在他脑海中炸响,这是陷阱! 这是赤裸裸的陷阱! 金成就是在等他动手! 只要这一拳下去,故意伤害的罪名坐实,他何凯不仅前途尽毁,很可能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到时候,别说查清真相,保护秦岚,他自身都难保! 金成这是以身做饵,要彻底毁了他! 想到这里,何凯那蓄满力量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神中的狂暴渐渐被一种极致的冰冷所取代。 何凯死死盯着金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缓缓地松开了金成的衣领。 他后退一步,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呼吸和依旧狂跳的心脏,“金成,你现在,可以滚了,我这里,不欢迎你这种满嘴喷粪的无耻之徒。” 金成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 似乎对何凯最后的克制感到有些意外,但依旧不甘心地追问,“怎么?不想再了解一点更刺激的细节了?比如她当时……” “够了!” 何凯厉声打断他,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怜悯,“我本以为,你除了坏,有些小肚鸡肠,表面上至少还算是个衣冠楚楚的人。” “但我今天才发现,我错了,大错特错!你是从骨子里烂掉了,肮脏、下作、无耻之尤!我真为你的父母感到悲哀!” 金成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何凯的辱骂显然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冷哼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呵,羞耻?何凯,你别在这里装清高!要不是因为她父亲是秦书记,你以为我愿意费尽心机去追一个二手女人……” “闭嘴!” 凯猛地指向门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滚出去!立刻!否则,我不保证我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 金成看着何凯那双仿佛要噬人的眼睛。 他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大半。 第132章 没有了面对的勇气! 看着何凯如同濒临爆发的火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金成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自己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 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从容。 但金成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像一只戏耍了猎物的猫,在享受最后的愉悦。 “何凯,我觉得我们之间,其实还是有的谈,秦岚的事情嘛……你没说错,那都是过去式了,而且,关于她,我知道的……可远不止刚才那一点。”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暧昧地在何凯铁青的脸上扫过,“如果你感兴趣,我还是很愿意和你分享一下……更多细节的。” “滚!” 何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 他手指死死抠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请你立刻离开!我真的,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金成像是没听到这彻底的驱逐令。 他反而向前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蛊惑姿态,“别这样嘛,好歹同事一场,我还有最后几句……忠告,说完我就走,保证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何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他从窗户扔出去的冲动,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荒漠。 “说!” 金成摊了摊手,摆出一副惋惜的表情,“何凯,”你知道的,你不缺学历,堂堂顶级大学的高才生!” “你也有能力,这点我承认,不然也办不下赵振坤的案子,但你看看你自己,为什么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小小的科级干部?” “哦,对了,就连这个科长,还是靠着秦岚的关系,沾了女人的光才上去的!” “你知道根本原因是什么吗?” 金成自问自答起来,“就是你这个性格!又臭又硬,不懂圆滑,不会变通!在官场上,你几乎没有一个真正的盟友!你只会埋头干活,得罪人!你以为靠着一腔所谓的‘正义’就能平步青云?太天真了!”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洋溢着一种混浊的得意,“我和你不一样,我在省府办公厅这几年,结交的是方方面面的朋友,那都是宝贵的人脉资源!我来清江这才多久?上上下下,也有了不少自己人!这才是立足的根本!” “那又怎么样?” 何凯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靠溜须拍马、利益交换堆砌起来的关系网,不过是沙上堡垒,一冲即垮。” “呵!” 金成被何凯的冥顽不灵气笑了,“何凯啊何凯,你还真是茅坑里的石头!“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就凭你现在这个态度,如果回到清江市,分分钟就会被人收拾得连渣都不剩!你以为王文东书记会放过你?你以为我之前给你使的那些绊子就是全部了?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何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诮的冷笑,“金成,这就是你全部的人生哲学和晋升秘诀了,对不对?一个国外野鸡大学花钱买来的文凭,能在省府办公厅短短几年混到科长,靠的就是这套左右逢源、攀附钻营的本事?真是……可悲又可怜。” 金成的脸色终于阴沉了几分,“何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轨迹和处世之道!我看你是对我的成功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见!” “好了,你的成功学演讲该结束了!” 何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金成,我并非对学历低的人有偏见,我鄙视的,是你这种毫无底线、只会钻营、把龌龊当能耐的人!” “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无话可说,请你,立刻马上出去!” 他抬手直指门口。 金成站着没动,眼神闪烁,“行,何凯,你清高!不过,有些现实问题,我希望你还是想清楚。现在,有秦书记在上面护着你,你当然可以横冲直撞!” “再过两年呢?秦书记总要退居二线的吧?到时候你该怎么办?有没有冷静地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不劳你费心。” “哼,我替你想想吧!” 金成冷笑一声,“秦书记一退,你这尊佛也就没了金身,迟早要离开省纪委,到时候,你觉得下面那些曾经被你得罪过的人,比如清江的王文东,还有那些被你查过的漏网之鱼,他们会待你?”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惹了多少人!我估计,到时候给你穿的小鞋,多得能开一家鞋店!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那又怎样?” 何凯迎着他的目光,“我何凯行得正,坐得直,靠本事吃饭,从不指望谁的庇护,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自己闯!” “冥顽不灵!” 金成彻底失去了耐心,脸上伪装的平和彻底撕碎,只剩下阴鸷,“好好好,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凯,你好自为之!如果哪天你想通了,认清现实了,还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许……我还能给你指条明路。” 说完,金成终于转身,带着一身阴冷的气息,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虽然金成离开了,但何凯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湿透的厚重抹布紧紧捂住,堵得他阵阵发慌,几乎喘不过气。 他跌坐回沙发,显得无比的颓废。 多亏了最后关头保持住了头脑的清醒! 如果刚才真的被愤怒吞噬,对金成动了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浑蛋,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每一步都在把他往失控的深渊里推! 秦岚……何凯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让他心绪复杂的名字。 她似乎从未主动提及过与金成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往。 以秦岚那般坦荡、清洌的性子,如果真的和金成有过什么,她会隐瞒吗? 何凯内心深处不愿相信。 那个胎记……他怎么会知道? 是秦岚真的……不! 他绝不相信秦岚是那样的人! 这一定是金成的阴谋,是他不知道通过什么卑鄙手段窥探到的隐私,目的就是为了离间他们,打击他何凯! 可是……万一呢? 那种如同心脏被撕裂般的痛楚,和对此事真相的强烈渴望,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 秦岚……金成…… 何凯猛地抬起头,眼中不再是迷茫和痛苦,而是燃烧起了更加坚定和冰冷的火焰。 无论真相如何,金成今日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触碰了他的底线。 这条毒蛇,必须付出代价! 何凯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犹豫片刻,最终没有拨了出去。 虽然他很想知道,却没有了面对的勇气! 而金成的话也是真真假假,这让他陷入了空前的疑惑中。 第133章 视频风波 回省城的高速路上,窗外的景物飞驰倒退。 何凯的思绪却如同陷入了混沌之中,一点也轻快不起来。 金成那张恶心至极的脸,以及他吐露的关于秦岚的、真伪难辨的私密,像一把匕首,深深扎在他的心窝,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明知这是金成处心积虑投下的饵,意在扰乱他的心神。 可理智的堤坝并不能完全阻挡那酸涩、愤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感漫上心头。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直到车子回到省城,来到纪委大院。 何凯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和专注。 他首先来到秦书记办公室,但大门紧闭,书记不在。 略一沉吟,何凯转向了办公厅主任徐守凤那里。 “徐主任,我回来了!” 何凯敲敲门,脸上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 徐守凤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她看了看何凯,带着几分关切,“小何啊,你可是回来了!今天书记脸色很不好看,发了不小的脾气,你……小心点。” 何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因为我的事情吗?” 徐守凤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具体不清楚,但书记特意交代了,让你回来后在他办公室外等着,他晚点会过来。” “我知道了,谢谢徐主任!” 何凯点点头,心头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是罗勇。 “罗处长,有事?” 何凯抬眼望去,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罗勇反手轻轻带上门,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神秘的神情。 他凑近低声道,“何秘书,你……你这次出去,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啊!” 何凯故作轻松,“就是回了一趟老家处理点私事。” “真没事?” 罗勇狐疑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我听说……你昨晚是在清江过的夜?” 何凯心中猛地一凛! 自己去清江不过一晚,行踪竟然这么快就传回了省纪委? 他强作镇定,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罗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几下。 他把递到何凯面前,“你看看这个……这是我一个在网信办的朋友私下发给我的链接,原视频已经被删除了,账号也被封了,幸亏我手快……” 何凯接过手机。 他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冷却! 屏幕上播放的,赫然是昨天晚上在清江宾馆房间里。 那个女子进门后的视频,其中还有一部分警方进来后的影像,但视频显然是被剪辑过的! 而视频角度固定,画面不算清晰。 带着一种偷拍特有的模糊和畸变。 显然是这是针孔摄像机所为! 何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昨晚入住时,他明明已经异常谨慎地检查过房间,竟然还是着了道! 看着何凯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罗勇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何秘书,这视频……看起来像是……像是仙人跳啊?你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 何凯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罗处长,这不是什么仙人跳,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罗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秦书记今天下午听说这个视频的存在后,大发雷霆!” “他已经亲自下令,要求清江市局限期彻查,必须揪出是谁把这个断章取义的视频恶意散布到网上!这分明是想抹黑你,甚至拖累秦书记!”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不过……何秘书,你也要庆幸,这个偷拍设备似乎没调试好,或者安装位置不理想,画面很模糊,不熟悉你的人,根本认不出来是你。” 何凯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而冰冷的弧度,“呵,还真是环环相扣,处心积虑……我就这么招人恨吗?一个个都盯着我不放!” “何秘书,这件事可大可小!” 罗勇收起手机,语重心长地提醒,“虽然视频模糊,但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反复炒作,对你的声誉也是极大的打击,你千万要小心应对。” “罗处长,谢谢你啊!” “别客气,我先走了!” 罗勇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何凯一人。 他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片刻后,他猛地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王辉的号码。 “何秘书,您找我?” 王辉的声音带着恭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何凯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王队长,昨天晚上你们出警,执法记录仪和现场拍摄的资料,确认都删除干净了吗?原始存储卡都在我手里,没错吧?” 电话那头的王辉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肯定地回答,“是的,何秘书,按照您的吩咐,所有电子记录都已经彻底删除,存储卡也交给您了,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何凯的声音带着冷意,“现在网络上已经出现了昨晚房间里的视频,是被剪辑后的,针孔摄像机拍的!” ““什么?针孔摄像机?” 王辉的声音充满了震惊。 但何凯并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王队,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动用你一切能动用的关系,私下调查这个视频的来源!是谁安装的摄像头?视频是通过什么渠道流出来的?我要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何秘书,您放心!虽然我现在被停职,但我几个信得过的老同学还在刑警队,我一定想办法,尽快给您查个水落石出!” 何凯的语气加重,带着警告也是提醒,“记住,这件事如果闹得不可收拾,对谁都没好处,包括你自己!调查要隐秘,注意分寸。” “没问题!” 挂了电话,何凯靠在椅背上,感觉一种无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压迫感正缓缓收紧,仿佛要将他吞噬。 金成的侮辱,这突如其来的栽赃陷害…… 对手的进攻一波猛过一波,而且手段愈发阴险歹毒。 就在他心神紧绷,思考着下一步对策时,办公室门口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 一种熟悉的威压感突然袭来。 何凯若有所觉,猛地抬起头。 只见秦书记不知何时已经静默地站在门口。 他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何凯身上。 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第134章 对手真正的目的 看到那不怒自威的身影,何凯心中猛地一凛。 他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体绷得笔直。 “秦书记……” 秦书记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探照灯,牢牢锁定在何凯身上。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语气却不容置疑,“小何,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 何凯应了一声,心头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跟在秦书记身后。 进入那间宽敞却充满威压的办公室。 秦书记缓缓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那种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审视了何凯片刻,“小何啊,你也不是刚进机关的愣头青了,怎么还能出这种低级纰漏?” 何凯知道书记指的是什么。 他挺直脊梁,没有辩解,坦诚地承认,“书记,这件事我有责任,是我警惕性不够,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我检讨!” “哼!” 秦书记轻哼一声,语气依旧严厉,“幸亏网上流传的那个视频模糊不清,一般人认不出来!” “但你知不知道,如果有人再剪辑编辑一下,会是什么后果?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到时候,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我知道后果的严重性!” 何凯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变得坚定,“清江市局治安大队拍摄的完整执法记录,原始存储卡在我手里,足以证明我的清白和当时果断的处理方式。” “事情的原委,我已经问过黄喻良了!” 秦书记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你当时的应对,还算果断!” “但是何凯,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现在的身份和处境!” “你是我的秘书,多少人盯着你这个位置,等着看你出错,等着看我的笑话!无论公事私事,无论去哪里,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百倍的小心谨慎!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是,书记,我记住了,这次确实是我做得不够好,给您添麻烦了!” 何凯再次低头,他知道秦书记的批评既是告诫也是保护。 “我刚才听到你在打电话?” “是的!” 何凯没有隐瞒,“我只是想通过私人关系,尽快找到安装针孔摄像机的人,以及那个恶意剪辑、传播视频的幕后黑手,我不能被动挨打,必须把这只黑手揪出来!” 秦书记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何凯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考量。 “小何啊,这件事,说到底,也不能全怪你!” 秦书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费尽心机,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你吗?” 何凯抬起头,眼神清亮,“书记,我明白,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我这个小人物,而是您!他们就是想在我身上制造污点,然后顺理成章地往您身上泼脏水,搞垮我,进而打击您的威信!” “不错!” 秦书记赞许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就是想制造舆论,给我施加压力,逼我在某些事情上让步,或者……干脆把我拉下马。”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凝重。 秦书记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沉重。 “何凯,有件事,我必须给你透个底!” 他顿了顿,观察着何凯的反应,“小岚……在她上大学的时候,曾经交往过一个男朋友,是她们学校的讲师,那个人,后来因为私吞科研经费、学术造假,被判了刑。” 何凯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微不可察地放大。 金成说的……竟然是真的! 秦岚真的有过这样一段不堪的过往?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保持着脸色的平静。 但紧握的拳头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秦书记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件事小岚可能没对你详细说过,那时候她年轻,被那个人的表象蒙蔽,甚至一度非常信任他,把自己的银行卡都交给对方使用过!” “后来东窗事发,还是我亲自出面,动用了些关系,才帮她彻底洗清了嫌疑,没有受到牵连。” 何凯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书记,您的意思是……现在,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 “对!” 秦书记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杀气,“他们就是想翻这些旧账,捕风捉影,把脏水引到小岚身上,进而让我投鼠忌器,不敢在某些问题上穷追猛打!”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和决绝,“所以,我考虑……让小岚暂时离开纪委系统,给她找一家清闲点的事业单位先待着,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什么?” 何凯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矛盾。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反对,“书记!为了这个案子,为了应对那些宵小之徒的阴谋,您就要牺牲秦岚的前途吗?她在纪委做得好好的,有能力,有冲劲……” “哎……” 秦书记长长地叹了口气,打断了何凯的话,“这个时候,不是计较个人得失、讲究儿女情长的时候!大局为重!” 何凯看着秦书记鬓角似乎一夜之间多出的几缕白发,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书记,恕我冒昧,当初秦岚这件事,知道内情的人,多吗?” 秦书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什么意思?” 何凯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紧紧盯着秦书记,“因为这件事,金成,也对我提过!就在今天我走之前!” “金成?” 秦书记的眉头瞬间拧紧,“就是金俊山的那个儿子?现在的清江市纪委副书记?” “对,就是他!”何凯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书记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意外。 他似乎瞬间想通了许多关节,眼神变得更加深邃难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好了,事情我知道了,你把从黄喻良那里拿回来的东西交给我吧,你先回去,冷静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让秦岚今晚回家一趟,你……替我去接一下她吧。” 第135章 分手吧! 何凯呆愣在原地。 秦岚要回来?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是因为那件事吗? 十几秒后,纷乱的思绪才重新归位。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是,秦书记,我现在就去高铁站接她。” 离开书记办公室,何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草草收拾了一下桌面。 他的动作有些机械,脑海里却波涛汹涌。 金成的阴险挑衅、秦书记话语中透露出的无奈与决绝、还有那即将见面的秦岚…… 这一切都让他深切体会到这场斗争的残酷程度,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为了大局,连秦书记这样的人物,也不得不考虑牺牲自己女儿珍视的前途,这是一种何等沉重而又无奈的抉择! 对于何凯自己而言,内心更是充满了矛盾的漩涡。 一方面,即将见到秦岚,有种难以言喻的牵挂和一丝隐秘的欣喜。 另一方面,金成那些关于秦岚过往的那些事,依旧鲠在喉间,带来阵阵隐痛与不适。 他的心乱如麻,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拦了辆出租车,何凯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但似乎无济于事! 何凯感到一阵阵焦躁不安! 到达高铁站,距离秦岚乘坐的那趟列车抵达还有不到十分钟。 出站口人流熙攘,何凯没有打电话催促,秦岚那边也没有发信息。 这种刻意的平静,反而让等待的时光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驱散胸口的沉闷,走到了接站的人群前方。 很快,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才分开不到两天,秦岚看上去却清减了些许,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憔悴,往日那份干练锐利的气场似乎也收敛了许多。 当她抬眸,在人群中准确捕捉到何凯的身影时。 脸上还是努力勾勒出一抹浅淡的微笑,快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轻微的沙哑。 何凯压下心中的万千疑问,也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伸手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行李箱,“书记说你今天回来,让我来接你,秦岚,是直接回家,还是……” “去你的宿舍吧!” 秦岚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何凯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一路无话。 一种沉重而心照不宣的沉默弥漫在彼此之间,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塞在胸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或者,是害怕一旦开口,就会触及某个不愿面对的真相。 回到何凯那套不久前才分配、陈设简单的公寓。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仿佛也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暂时隔绝。 秦岚随手将随身的小包丢在门口的鞋柜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转过身,眼神有些空洞、又带着复杂情绪地直直看向何凯,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看清他灵魂最深处的想法。 “秦岚,你……这是怎么了?” 何凯被她看得有些心慌,试探着开口。 他的话音未落,秦岚一直强撑着的平静外表瞬间崩塌! 眼眶迅速泛红,积蓄已久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划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看到秦岚如此脆弱的一面,何凯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抽痛。 之前盘桓在心头、因金成之言而产生的那个疙瘩。 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瞬间冲散、消融了。 他从未见过秦岚流泪,这个一向坚强、冷静甚至有些冷峻的女孩,此刻却在他面前展现出了最柔软、最无助的一面。 何凯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所有想问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步上前,张开双臂,将微微颤抖的秦岚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 “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手臂环抱着她,给予最坚实的依靠。 秦岚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领。 她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住何凯的腰,仿佛他是暴风雨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何凯不再追问,只是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一只手轻柔地、有节奏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和发丝,像安抚受惊的小兽。 “没事的,没事的……不想说就不说,有我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低声呢喃着,重复着安抚的话语。 不知过了多久,秦岚的哭泣声渐渐平息,变成低低的抽噎。 她缓缓地从何凯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痛苦,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突然,她踮起脚尖,双手猛地搂住何凯的脖子,带着泪水的、微凉的唇瓣毫无预兆地、精准地覆上了他的嘴唇! “唔……” 何凯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们之间,即使之前有过数次共处一室的经历,也始终保持着战友般克制的距离。 但从未有过如此亲密越界的举动。 秦岚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绝望和占有意味的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起初是片刻的僵硬和被动承受。 但很快,何凯便能清晰地感受到秦岚这个吻里蕴含的复杂情感。 那不是情欲,更像是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寻求慰藉,一种用身体语言进行的无声倾诉和确认。 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不再犹豫,化被动为主动,深深地回应了这个吻。 这个吻,混杂着泪水的咸涩和她身上熟悉的淡淡清香,激烈而绵长,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吸摄进去。 在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有的猜疑和隔阂仿佛都被这炽热的温度蒸发殆尽。 何凯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灵魂层面的战栗与放松,仿佛连日来的疲惫、紧张和压抑,都在这亲密无间的交融中得到了暂时的宣泄和抚慰。 从客厅到卧室,衣物凌乱得散落一地。 除了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呜咽,两人之间再没有一句对话。 所有的情绪——不安、委屈、愤怒、怜惜。 还有那深藏心底却从未言明的爱意,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直接的肢体语言,急切地需要对方的确认和温暖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与恐慌。 直到精疲力尽,汗水浸湿了鬓角,激烈的浪潮才缓缓退去。 ……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只剩下彼此逐渐平复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旖旎过后特有的气息,却也沉淀下一种更为复杂的宁静。 秦岚静静地侧躺在何凯的臂弯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而平稳的心跳。 她没有睡,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黑暗中某处虚无的点,眼神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她终于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何凯,你……都知道了,对吗?”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佯装不懂,“我知道什么?” 秦岚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了然,“金成……他没有告诉你吗?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秦岚!” 何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急切,“是不是金成又给你打电话了?他跟你说什么了?!你告诉我!” 秦岚避开了他灼人的目光,眼神飘忽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片刻后,她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那句刺穿何凯心脏的话。 “何凯,我们……我们在一起不合适,分手吧!” 第136章 无处可退! 何凯的眼神骤然变得异常冰冷,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抑制的戾气。 但转瞬之间,又被强行压下的痛楚和温柔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坚定。 “秦岚,听我说,我不在乎那些!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是被刻意翻出来的旧账!我知道,这完全是金成那个小人设下的毒计,目的就是要在我们之间制造裂痕,让我们互相猜疑!” “不!何凯,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我们相处这么久,我一直没让你和我那个,本想把我们之间的第一次留给最幸福的那一天,可...我现在...” 秦岚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哽咽和一种近乎执拗的痛苦。 她不再看他,猛地坐起身,动作有些慌乱地抓起散落在床边的衣物,背对着何凯开始穿戴,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承载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何凯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知道你不在乎,你也不嫌弃,但这件事我真的隐瞒了你!” 何凯立刻坐起身,从身后不由分说地紧紧抱住了她。 他双臂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的冰冷和不安。 “秦岚,别这样!不要钻进牛角尖里!金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我知道,那绝不是你的本意,你也只是受害者!” 他的声音贴在她的耳畔,带着灼热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信任。 秦岚的身体在他怀中僵硬了一下,眼眶瞬间更红了,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让它们落下。 “何凯,你不懂……无论如何,这件事确实是发生了,而且……”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自责和苦涩,“而且有些事情成了别人攻击我爸爸、攻击你的武器!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了!” “这不是连累!” 何凯低吼,手臂收得更紧,“秦岚,我们不能向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妥协!你越是退缩,他们就越会得寸进尺!我们应该一起面对,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不是的!你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光靠面对就能解决的!” 秦岚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激动。 她用尽力气猛地挣脱了何凯温暖的怀抱,仿佛那怀抱是令人沉沦的沼泽。 她不再言语,三两下便穿好了衣服,动作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何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推开,愣愣地坐在床上。 看着她迅速整理好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一时竟无法反应。 月光勾勒出她清瘦而决绝的背影,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悲凉。 秦岚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个刚刚还与她亲密无间、分享着体温和心跳的男人。 径直拎起旁边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快步走向门口。 “秦岚!”何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惊慌呼喊。 回答他的,是房门被重重摔上的、“咣当”一声巨响! 那声音如同惊雷,在他空旷的心房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也彻底将他从短暂的温存和美梦中惊醒。 巨大的恐慌和失落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打了个寒颤。 “该死!” 他低咒一声,再也顾不上其他,胡乱地抓起散落的衣裤套在身上。 甚至来不及系好扣子,便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般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数字正在下行。 他发疯似的冲向楼梯间,一步三四级台阶地狂奔而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拦住她!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楼底,冲到清冷的街道上时。 目光所及之处,车流穿梭,霓虹闪烁,却早已不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夜色茫茫,仿佛将她彻底吞噬。 何凯不死心地立刻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拨通秦岚的号码。 “嘟…嘟…”响了几声后,被无情地挂断! 他心头一沉,再次重拨过去。 这次,听筒里传来的,是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操!” 极度的沮丧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狠狠地将手机摔在身旁的绿化带草丛里,双手痛苦地插进头发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为什么? 为什么不肯相信他?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怒火、心疼、焦灼……种种情绪交织沸腾,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抬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路灯杆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手背瞬间红肿起来,渗出血丝。 但那点皮肉之苦,远远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就在他被负面情绪彻底吞噬的时候,草丛里,那部被丢弃的手机,却顽强地、拼命地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芒。 何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扑过去捡起手机。 他看也没看来电显示,立刻放到耳边,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期盼,“秦岚?!是你吗?你听我说……”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带着明显戏谑和得意腔调的男声。 “呵呵,何凯啊,这就受不了了?才刚开始呢。” 何凯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燃烧起来! 他的眼神变得血红,紧紧攥住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吱”的声响。 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金!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金成在电话那头慢悠悠地重复着,语气轻佻,“原本呢,我是想好心给你指条明路,问问你愿不愿意合作。” “可惜啊,当初你那么粗暴地拒绝了我,好了,现在我也算彻底摸清楚你的软肋在哪里了,秦岚……啧啧,果然是你的死穴啊。” “金成!我一定会让你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我发誓!” 何凯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代价?报应?” 金成发出一连串夸张而刺耳的笑声,“哈哈哈……何凯,我看是你,你的报应才刚刚开始!失去心爱女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何凯的双眼已经彻底通红,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金成!你这个斯文败类!人渣!我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你身败名裂,永世不得超生!” “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 金成装模作样地叹息,语气却充满了胜利者的愉悦,“本来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偏偏要选最艰难的那条路。” “告诉我!你他妈到底想要做什么?!” “哈哈哈哈!” 金成再次大笑,“何凯啊,和我斗,和我们对着干,你还是太嫩了点!别以为靠着秦书记那点余荫,你就能在清江横着走了?我告诉你,门都没有!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金成,你别太得意!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手段很高明,永远不会被发现?” “行了,我没空跟你在这儿扯淡了!” 金成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最后通牒式的威胁,“何凯,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挡了谁的路,会有人去找你的……你好自为之吧!” 何凯僵硬地站在原地,握着已然熄灭屏幕的手机。 任由夜风吹拂着他凌乱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痛苦、愤怒,逐渐变得冰冷的。 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他,已无处可退! 第137章 秦岚的前男友 次日,何凯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强打着精神踏入省纪委大楼。 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心口的钝痛,如同无形的枷锁,让他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疲惫。 办公室主任徐守凤捏着几份文件迎面走来。 看到何凯那副魂不守舍、面色灰败的模样,精明干练的她只是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她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 但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颔首便擦肩而过。 何凯浑浑噩噩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盯着电脑屏幕。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昨夜秦岚决绝离去的背影,以及那声震耳欲聋的关门声。 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他提不起丝毫精神去处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攫住了他。 不久,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秦书记今天几乎是压着上班地点到的。 何凯立刻站起身,如同条件反射般,收敛起脸上的颓唐,跟着书记走进了那间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办公室。 “怎么,小何,看起来精神状态有点差啊?” 秦书记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目光扫过何凯掩饰不住的憔悴,语气看似随意。 何凯心头一紧,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书记,可能……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有点失眠。” 秦书记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随即,他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被一种沉甸甸的严肃所取代、 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何凯啊!”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我们目前遇到的阻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得多。”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声音都带上了一丝紧绷,“书记,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调查,进行不下去了?” 他最担心的情况,似乎正在变成现实。 秦书记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何凯,望向窗外省城清晨的天空。 天色有些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话语里充满了未尽之意和沉重的压力。 何凯看着书记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孤寂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书记……秦岚,她昨晚……回家了吗?” “嗯!” 秦书记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座位。 秦书记的目光重新落在何凯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既有长辈的关怀,更有上位者的决断。 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何凯啊,有些事情,要想得开,放得下,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我也理解,但是,有时候,为了更重要的事业,为了大局,我们必须学会……舍得!” 何凯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书记,是不是……是不是又有人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出来,拿秦岚做文章?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秦书记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紧紧盯着何凯,“记住!此时此刻,儿女情长,只会蒙蔽你的双眼,扰乱你的判断!小何,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绝对清醒、绝对冷静的头脑!明白吗?” “……是,书记,我知道了!” 何凯垂下眼帘,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住。 ……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何凯强迫自己坐在电脑前。 他试图用繁重的工作暂时麻痹内心的剧痛和混乱。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却难以真正占据他的思绪。 一种深切的挫败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信心。 他知道,此刻的秦岚,内心一定比他更加痛苦和煎熬。 这种认知,让他心如刀绞。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何凯没有回那个此刻只会让他感到更加孤寂冰冷的公寓。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融入熙攘的人流,却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孤魂。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城市的喧嚣仿佛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吱——!” 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在他身旁响起,打破了了他的恍惚。 一辆线条流畅、价值不菲的黑色宝马轿车,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稳稳地停在了路边,距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何凯只是下意识地、带着厌恶地瞥了一眼那辆碍事的豪车,并没有太多理会,继续迈步想要离开。 他现在没心情应付任何搭讪或是意外。 “何凯!” 一个带着几分倨傲和确定性的男声,从车方向传来。 何凯脚步一顿,皱着眉回头望去。 只见宝马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身着昂贵名牌休闲服、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的男人利落地下了车。 这家伙身材高大,接近一米八五,相貌堂堂,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 一身行头价值不菲,手腕上若隐若现的奢华腕表。 “你在叫我?” 何凯的眼神带着警惕和疏离,他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看似随和,实则隐含优越感的笑容。 他走到何凯面前,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何凯,“没错,我们……是不是可以聊一会儿?” “你想聊什么?” 何凯的声音冷淡,“再说,我也不认识你。” “见面了,不就认识了?” 男人轻笑一声,伸手指了指旁边一家装修雅致、格调不俗的茶楼,“刚好,这里环境不错,坐一会儿?顺利的话,十分钟足够。” 何凯本能地想拒绝,他此刻最需要的是独处。 但看着对方那笃定的、仿佛掌控一切的眼神,以及那种与金成相似的、令人不适的精英做派,一种莫名的直觉,或者说是一种潜藏的愤怒,让他鬼使神差地改变了主意。 他倒要看看,这又是哪路牛鬼蛇神。 “带路!”何凯言简意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男人率先走向茶楼。 在一间僻静的包房内,他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位。 仿佛他才是东道主。 男人看似漫不经心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露出了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绿水鬼腕表,动作自然却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你不认识我,这没问题!” 男人好整以暇地开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和淡淡的挑衅,落在何凯脸上,“但我认识秦岚。今天刚好有点时间,觉得有必要……和你聊一阵。” 秦岚这个名字瞬间让何凯警觉起来。 他瞳孔微缩,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杀气,紧紧盯住这个年轻男子,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你是张浩!” 男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甚至是一丝怜悯。 “对,我就是张浩,秦岚的……前男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何凯脸上细微的变化,然后慢悠悠地,抛出了一颗更具杀伤力的炸弹,语气轻佻而残忍、 “或许,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重新复合了,你觉得呢,何秘书?” 第138章 感情就是一场交易 何凯猛地抬起头,原本因疲惫而略显涣散的目光,瞬间闪过一丝杀气。 他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凝视着这个秦岚曾经倾心、如今却显得如此不堪的前男友。 他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不屑。 “你想做什么?” 何凯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和秦岚的那点过往,我知道,但那都已经是翻篇的过去式了!你现在跳出来,是想证明什么?” 张浩被何凯这突如其来的锐利眼神看得稍稍一窒。 但随即,那份浸入骨子里的傲慢又占据了上风。 他嗤笑一声,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何凯啊何凯,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我和秦岚,那是好几年的感情基础,从她大学毕业最单纯的时候就在一起,一直到后来我……我暂时离开。”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角色,也配站在她身边?也敢追求她?” 何凯打断他,语气冰冷,“张浩,我不需要知道你那不够光彩的过去,也没兴趣了解你进去的细节,但我很清楚一点,你当初的行为,差点把秦岚也拖下水,让她惹上大麻烦!这就是你所谓的感情?” “那只是个意外!” 张浩挥了挥手,脸上带着轻描淡写、毫无愧疚的表。 “意外?” 何凯的怒火被对方这种态度瞬间点燃。 “我看,那根本不是意外!你是处心积虑想毁了她!或者更恶毒——你想通过这种方式,强行把秦岚和你捆绑在一起,甚至拖秦家下水,来实现你不可告人的野心!我说得对吗?” 张浩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被何凯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但他迅速掩饰过去,换上更加讥讽的表情,“何凯,我承认,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一点,但很可惜,在我眼里,你依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爬虫!” “就算你现在侥幸成了秦书记的秘书,也改变不了你卑微的出身和可怜的格局!” “是啊,我是个小人物!” 何凯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讽刺,“但你呢?一个靠着算计女人、甚至不惜违法犯罪来上位的家伙,又高尚到哪里去?一个刚从里面出来,就迫不及待跳出来敲诈的前科犯?” “你!” 张浩被“前科犯”三个字刺得脸色一变。 他猛地一拍桌子,但随即又强压下怒火,阴恻恻地说,“哼,看来你对自己的定位还算有自知之明,所以我奉劝你,识相点,从今以后,离秦岚远一点!否则……” “否则你想怎么样?” 何凯毫不退缩,目光逼视着他。 张浩看着何凯强硬的态度,眼珠一转,忽然换上了一副嘴脸,“当然,凡事都可以谈条件,如果你愿意做一件事,我或许……会考虑退出,成全你们。” 何凯挑了挑眉,脸上露出玩味的神情,“哦?这还能谈条件?有意思。” “当然可以谈!” 张浩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贪婪和急切的光,“我知道,你手里有一些……东西,一些关于某些人,某些事的证据,只要你把那些东西交给我,那么一切都好说。” “我甚至可以立刻买机票出国,永远消失在你们面前,到时候,再也没有人能跟你竞争秦岚了,怎么样?” 张浩抛出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筹码。 “消失?” 何凯仔细打量着张浩那副得意扬扬的嘴脸,“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和秦岚有好几年的深厚感情吗?” 张浩得意的看着何凯,似乎他已经可以完全拿捏一切了! “怎么,这所谓的感情,就这么轻易地能用一些你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的东西来交换?在你心里,感情就这么廉价?” 张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看透世事的虚伪沧桑。 “何凯啊何凯,你还是太年轻,感情?那不过是欲望的副产品,是世界上最没用、最不可靠的东西!” “我在里面待了三年,早就把这一切都想明白了!感情能当饭吃吗?能换来权势和财富吗?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只有傻子才会当真!” “看来,你在里面待的时间还是不够长,还没学会怎么做个人。” 张浩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 他懒得再伪装,“少废话!老实告诉你,你手里的那些东西,对你来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捧在手里,迟早有一天会把你炸得粉身碎骨!但如果它们在我手里……那就不一样了。” 何凯接过他的话,语气冰冷地替他补充完整,“你就会利用这些掌握别人秘密的东西,去换取你想要的财富和资源,对吗?用别人的把柄,做你向上爬的垫脚石。” “聪明!” 张浩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贪婪而兴奋的笑容,“你猜得一点没错!到时候,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金钱、地位、女人……哪一样不比守着那点虚无缥缈的感情实在?那才叫活得痛快,不香吗?” 何凯缓缓坐直身体,“张浩,看来你从一开始接近秦岚,目标就根本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背后的父亲,秦书记的地位和资源,对吗?” “对!” 事到如今,张浩也毫不掩饰,坦然承认,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得意,“一点儿也不错!攀上高枝,少奋斗二十年,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还有,当初秦岚差点留下案底,恐怕也不是意外,而是你精心设计的阴谋,想借此牢牢控制她,甚至要挟秦家,我说的没错吧?” 张浩带着一副极度欠揍、有恃无恐的表情看着何凯,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金成突然去找我,故意透露秦岚的隐私来激怒我,这也是你的计划之一,对吧?你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张浩得意地晃着脑袋,“金成是我的发小,我们穿一条裤子长大,有些事,他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想,你知道那些往事后,一定很生气吧?毕竟,在此之前,你可是被蒙在鼓里呢。” 何凯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不再与他做无谓的纠缠。 “张浩,不必再兜圈子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浩,“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手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和你背后的人如此紧张,甚至不惜给我设下连环套,又让你出面威逼利诱,这反而让我对你们口中的‘东西’产生了兴趣。那到底是什么?能让你们如此狗急跳墙?” “何凯,别跟我耍花招!” 张浩也站了起来,脸色变得难看,“东西肯定就在你手里!你别想蒙混过关!” “随便你怎么说!” 何凯懒得再争辩,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但我可以告诉你,就算我真的有,也绝不会拿出来交给你们这种人渣!张浩,你想做什么,尽管放马过来。恕不奉陪!” 说完,何凯决绝地转身,迈开大步就要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家伙。 “等一下!” 张浩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喊道,“我还有最后一句话!” 何凯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张浩盯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叫嚣着,“如果你觉得抱着那颗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定时炸弹能睡得安稳,那你就尽管抱着!不过我提醒你,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你的麻烦!到时候,可别怪我今天没有提醒过你!” 第139章 孙婷之约 见过了张浩,看清楚了它的本质。 何凯的内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了许多,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 他现在清楚地知道,秦岚的离开,绝非是因为对这个所谓的前男友旧情复燃。 张浩从一开始接近秦岚,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充满算计的欺骗! 这样一个将感情视为筹码、将女人当作阶梯的无耻之徒。 怎么可能让清醒后的秦岚回心转意? 而去秦岚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想通了这一层,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仿佛被移开了。 他深吸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毫不犹豫地拿出手机,给秦岚编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 他没有过多追问,也没有抱怨。 只是坦诚地告诉她,他了解了部分过往,但他从来就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过去”。 他在乎的是现在的她和他们的未来。 他理解她此刻的艰难和不得已,他会尊重她的选择。 但他也会在原地等她,等她处理好一切,等她愿意回头。 信息发送出去,他没有期待立刻得到回复。 这更像是一种态度的表明,一种安放自己内心的仪式。 随意在路边一家烟火气十足的大排档解决了晚饭,热腾腾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些许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寒意。 就在他步行返回公寓的路上,手机再次响起。 看来电显示,是孙婷。 孙婷在电话里的声音依旧干脆利落,直接约他到一家环境安静的咖啡厅见面。 何凯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应允。 孙婷是秦岚信任的闺蜜,也是何凯在省纪委的同事。 在这个时刻找他,必然与秦岚有关。 赶到约定的咖啡厅,孙婷已经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 何凯快步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孙科长……” 孙婷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疲惫却真诚的笑意,“何凯,现在就我们两个,就不用这么正式的称呼了。” 何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孙姐,不好意思!” “没事!” 孙婷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语气带着纪委干部特有的直接。 “何凯,你现在是秦书记的秘书,不知道多少人想方设法要接近你、讨好你,但我今天约你出来,绝不是为了这个。” “孙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何凯神色一正,“我们一起办过案,也算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了。有什么话,你直说无妨。” 孙婷点点头,目光变得柔和而复杂。 她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咖啡,“今天我约你来,其实……是想和你聊一聊秦岚。” 听到孙婷讲起秦岚,何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关切,“秦岚?她……她怎么样了?孙姐,那天她离开我那里后,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孙婷叹了口气。 “她那天晚上直接就来了我那儿,哭得像个孩子……何凯,你知道她心里有多难受吗?她比你想象的还要痛苦!” 何凯的心狠狠一揪,默默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能想象得到,也能理解她的心情,是那些压力,那些针对她、针对秦书记的阴谋……” “何凯啊,我知道你也很难受,看着心爱的人被迫离开,这种滋味不好受,但是,你必须要挺住!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等着看你笑话,等着你出错!” “孙姐,你放心,我不会被情绪左右的,我知道我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孙婷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看得出来,你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这我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秦岚那边,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她是爱你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这一次,情况太复杂了,牵扯太大,她……有她不得不做出的取舍,这无关感情,而是……一种保护。” 何凯紧紧盯着孙婷,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期盼,“孙姐,那……我们,以后还有可能在一起吗?” 孙婷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带着些许宽慰的笑容,“只要心在一起,总会有雨过天晴的时候,何凯,秦岚有她的苦衷,希望你能多给她一些时间和理解。” 何凯连忙说道,带着一丝恳求,“我理解,孙姐,我给秦岚打电话她不接,发信息也不知道她看了没有,你能不能……帮我转告她一句话?” “什么话?你说吧!” “何凯的目光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多久,我都会等着她,让她……一定要好好的。” “嗯!” 孙婷郑重地点头,“这句话,我一定带到!” 随即她话锋一转,“张浩……是不是找过你了?” “对!” 何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确实找过我了,威逼利诱,手段卑劣,孙姐,这个人不是个好东西,心术不正!” “何凯,你说的一点没错!” 孙婷的语气带着愤慨,“那时候秦岚刚大学毕业,单纯得像张白纸,张浩太会伪装了,他欺骗了秦岚整整四年!” “秦岚对他付出了全部的感情和信任,可最后换来了什么?换来的全是利用和谎言!他甚至差点把秦岚的前途都毁了!” “我知道,他从一开始,看中的就不是秦岚这个人,而是她背后的秦书记,是秦书记手中的权力!” “对,就是这样!” 孙婷认同道,“好在秦岚现在已经彻底认清了这个人的真面目。她这次选择和你暂时分开,是为了什么,我想你心里应该也清楚。” “我清楚!” 何凯的眼神深邃起来,“现在的斗争已经白热化,非常复杂,而且金成也掺和在里面,他和张浩还是发小……” “你知道就好!” 孙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所以,何凯,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沉住气,找准目标!” 何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孙姐!”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带着一丝期盼看向孙婷,“是……是秦岚让你来找我的吗?” 孙婷没有直接承认。 但她的眼神和微微颔首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低声嘱咐道,“何凯,记住今天你见过的那些人,听过的那些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们迟早会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 提到张浩,何凯眉头微皱,“孙姐,我总觉得……这个张浩,他本身可能也有问题,他刚出狱,哪来的底气这么嚣张?而且他找我要的东西,很蹊跷。” “你的感觉没错!” 孙婷肯定了了他的猜测,声音压得更低,“我们侧面了解过,他出狱后,就直接被金俊山安排进了他的紫金集团,担任在清江一个子公司的一个中层管理职务,但干的根本就不是他的法律本行。” “难道他...” “我怀疑,他可能涉嫌参与哪家子公司的走私活动,充当白手套或者关键环节,但是……他现在不是公职人员,我们的调查手段受限,而且证据很难抓,暂时拿他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听到“走私”两个字,何凯的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他突然想起了林菲菲! 自从她暴露撤离后就再没联系过。 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安全,是否还在暗中继续追查这条线? “何凯,你想什么呢?脸色这么严肃。” 孙婷注意到他的走神,关切地问。 何凯猛地抬起头。 眼中之前的迷茫和痛苦已经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眼神。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弧度。 “孙姐,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看来这个张浩,是真的还想再进去住上若干年!而且,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第140章 猛料 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何凯回到了他那间公寓。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秦岚的淡雅香气。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闭上眼睛,近乎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昨夜那份短暂的温暖与亲密,连同她的气息一起,牢牢锁进肺腑,刻入记忆。 那味道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拂过他酸涩的心尖。 带来片刻的慰藉,随即却是更深的空落。 现实冰冷而骨感。 他又变回了那个形单影只的“单身狗”。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颓然地滑坐在地板上,将脸埋入膝盖。 任由寂静和孤独如同无形的蛛网,将他层层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 何凯猛地抬起头,用力抹了一把脸,眼中之前的迷茫和脆弱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所取代。 不能再沉溺于儿女情长了! 秦岚的离开,金成的挑衅,张浩的威胁…… 这一切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逼他必须站起来,必须反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城市的霓虹,眼神冰冷而坚定。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拿起手机,找到了林菲菲的电话毫不犹豫的念了出来。 电话接通,响了好几声后才被接起。 那边传来一个带着睡意、慵懒又略带调侃的女声,“哟,何大秘书?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好久不联系,我还以为您高升了,把我这小小的前卧底给忘了呢!” 何凯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林小姐说笑了,怎么可能忘了你呢?” “哼,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菲菲的声音清醒了不少,带着洞悉一切的敏锐,“那你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纯粹叙旧呢,还是……又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需要我帮你?” “叙旧?我现在哪还有心情叙旧!” 何凯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确实是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等等!” 林菲菲打断他,职业本能让她瞬间警惕,“是有关工作纪律,还是纯粹的……私事?” 何凯沉吟了一下,谨慎地选择着措辞,“电话里讲,不知道方不方便?可能……介于两者之间。” 电话那头的林菲菲沉默了几秒钟,“这个号码不安全,你挂断,等我给你打过去。” 何凯依言挂断电话。 不到二十秒,他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显示着“未知号码”。 他立刻接起,“林小姐?” “嗯,是我。现在可以说了,你想问什么?” 林菲菲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带着一丝电子杂音,但异常清晰。 何凯深吸一口气,直接切入主题,“我想问一问,当初你卧底时期,调查长泰建安那边走私渠道和人员网络时,有没有接触或者听说过一个叫张浩的人?” “张浩?” 林菲菲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长泰建安?何凯,这好像……不完全属于你们纪委的常规调查范围吧?而且案子已经结了,你翻这个旧账干什么?” “这……与我个人目前遇到的一些情况有关!”何凯含糊地解释。 “个人情况?” 林菲菲的疑惑更深了,“什么意思?这个人跟你有什么私人恩怨?” 她不愧是干侦查出身,嗅觉极其敏锐,“等等……张浩?让我猜猜,该不会是……你的情敌吧?” “你怎么知道?” “何凯,看来我猜对了,你这人真是装不住事,没有城府啊!” 何凯尴尬地笑了笑,“要是和你一样,那岂不是能做卧底了,我也可以去勾引几个美女了!” 何凯的戏谑让林菲菲有些急了,“何凯,这时候了还这个样子!” “不好意思,开个玩笑啊!” “何凯,我问你,是不是哪位秦岚小姐和你闹别扭了,或者是她和老相好要旧情复燃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又一针见血。 何凯在电话这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这个林菲菲,直觉还真是准的可怕。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答案。 “哈!看来我没猜错!” 林菲菲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 但很快又严肃起来,“何凯,你打听他,想做什么?我可警告你,别想着利用职务之便搞什么官报私仇啊!那是踩红线!” “不是!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何凯连忙否认,语气郑重,“这个人刚出狱不久,我得到消息,他很可能被金家吸纳,现在就在他们在清江的某个关联公司里做事。” “我怀疑他凭借某些关系或者手段,正在帮那个马华龙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可能涉及到新的走私链条或者洗钱。” “刚出狱?那就是新加入没多久的生面孔……” 林菲菲若有所思,“如果是这样,那我当初没接触到也很正常!”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何凯,基于纪律,我不能向你透露太多具体案情细节,但是,看在……算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我们的另一条线……一直在动,他们逍遥法外的时间,不多了。” “我懂了!” 何凯心中了然,林菲菲虽然不能明说。 但这句话已经暗示了针对金俊山那些子公司调查从未停止。 而且可能已经到了收网阶段。 这对他而言,是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何凯!” 林菲菲忽然转换了话题,“我最近正好有事,可能需要去一趟你们省城,有些情况,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当面聊,怎么样?” “好!” 何凯立刻答应,“你定好时间告诉我,我来安排。”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菲菲似乎心情不错,语气轻快了些,“另外,看在你这么爽快,而且似乎真的在追着那群王八蛋咬的份上,姐姐我送你个惊喜,算是给你帮点小忙,给你鼓鼓劲!” “惊喜?” 何凯一愣,“什么惊喜?” “现在别问!” 林菲菲卖了个关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再过半个小时,差不多晚上九点半,你打开X音,刷刷你们本地的热门频道……到时候,保证让你看一场好戏,绝对能炸了锅!” 何凯一脸疑惑,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又不敢确定,“你到底……手里有什么猛料?跟张浩有关?还是跟金成有关?”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林菲菲轻笑一声,“耐心等着吧!记住,半小时后!挂了,省城见!” 第141章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电话那头的林菲菲发出一声带着几分狡黠和快意的轻笑。 她的语气轻松地如同闲聊一般。 “你看了就知道了,保证新鲜,不过嘛,这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就是只喜欢偷腥的苍蝇罢了,顺手拍一下。” 挂了电话,何凯依旧紧紧握着手机,一头雾水。 他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过一样。 这林菲菲,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所谓的“惊喜”,难道是和金成、张浩他们有关的黑料? 以她的手段和过去的卧底经历,手里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倒也完全可能。 尽管满心疑惑,但何凯还是强压下立刻去查证的冲动,依言耐心地等待着。 这半小时变得格外漫长。 何凯甚至在房间里踱起步来,是不是看看时间。 每一分钟都像是期待。 过了半小时,他立刻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短视频App。 几乎不需要他搜索,一条刚刚发布不久的视频,正以爆炸般的速度冲上本地热搜榜榜首,后面还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视频的标题简单粗暴,却极具杀伤力。 “清江市某领导生活作风混乱,KTV包房内群魔乱舞!” 光是这个标题就足够炸裂,瞬间抓住了所有网民的眼球。 难怪点击量和评论数如同火箭般飙升,转发眨眼间就超过了四位数。 评论区更是彻底沦陷。 各种猜测、辱骂、吃瓜看戏的言论疯狂刷屏。 当然也有个别洗地的。 何凯的心脏怦怦直跳,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点开了播放键。 视频画面晃动,光线昏暗暧昧。 背景是典型的KTV包房装修,霓虹灯闪烁。 虽然视频中男女主角的关键部位和面部都被打上了厚厚的马赛克。 但何凯对金成太熟悉了。 那身形,那惯常穿的衬衫款式,尤其是那行为举止和姿势。 只看了几秒钟,何凯就百分百确定。 那个被几个衣着暴露、同样打着马赛克的年轻女子环绕,行为放浪形骸的男人,正是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金成! 这还没完! 视频中段,场面更加不堪入目。 那几个女子竟然在音乐的刺激和金成的鼓动下,跳起了不堪入目的裸舞! 虽然马赛克遮蔽了最关键的影像。 但那混乱癫狂的氛围,肢体交缠的模糊轮廓,以及金成那兴奋到扭曲的侧脸剪影,已经足够将“生活作风混乱”这顶帽子死死地扣在他头上! “嘶!” 何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金成私底下不干净,却没想到竟然糜烂到这种地步! 表面上斯文儒雅、前途无量的市纪委副书记,背地里居然是好这一口的伪君子! 然而,还没等何凯看完这出“好戏”,手机屏幕突然一卡,随即弹出提示,“该视频因涉嫌违规已被下架”。 何凯立刻退出播放页面,想去查看发布者信息。 果然,发布账号是一个新注册的小号,IP地址显示在海外,显然是精心策划、难以追查的源头。 虽然源视频被迅速和谐了,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无数网民早已保存、转发,各种二次剪辑、截图分析的帖子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想完全封堵,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何凯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冰冷而畅快的弧度。 “金成啊金成……这份‘大礼’,可真够你喝一壶的了!” 他心中冷笑。 回想起之前那个针对自己的、模糊不清的“仙人跳”视频,就差点让他身败名裂。 如今金成自己这清晰无数倍、内容劲爆十倍的实锤视频被爆出,看他还能如何狡辩,如何收场! 他丢开手机,整个人向后倒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积郁已久的恶气。 这林菲菲,还真是个狠角色! 这份“惊喜”虽然手段算不上多么光明正大,但用在金成这种阴险小人身上,却是再合适不过! 真真是替他出了一口憋闷许久的恶气! 然而,还没等何凯好好回味这份报复的快感,被他扔在一旁的手机,却像是索命符一般,拼命地震动、响铃起来。 何凯蹙眉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着的那个名字时,他眼中的快意瞬间转化为冰冷的嘲讽。 来电显示是金成的电话。 他调整一番心态,整理了一下情绪,使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这才慢条斯理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金副书记?这么晚了,有何指教?”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金成的声音早已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和傲慢,只剩下气急败坏的嘶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何凯!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何凯把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一些,继续佯装无辜,甚至还带着点被冒犯的不悦,“金副书记,您这话是从何说起?我怎么听不懂呢?为什么会这样问我?” “你少他妈给我装糊涂!” “金成,你嘴巴放干净一点,你这话的含妈量有点高啊!” 金成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X音上那个视频!那个KTV的视频!是不是你搞的鬼?” 何凯平静的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不懂你的话!” “何凯,你就给我装,别以为用了国外的IP地址我就查不到你头上!说!你到底想要什么?!要怎么样才肯把底片交出来?!” “到底是什么视频?” 何凯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当然这个困惑却是装出来的。 “我从来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短视频,App都没安装过,金副书记,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或者,得罪了别的什么人?” “何凯!你少给我来这套!” 金成几乎是在咆哮,“我知道现在最恨我、最想搞垮我的就是你!我问你,我在KTV被人偷拍的视频,到底是不是你发到网上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金副书记,你还喜欢这一口啊,我这也是第一次知道,你怀疑我是不是有些神经过敏了?” 听着何凯有些挖苦和嘲讽的话,金成咆哮了起来,“何凯,这有意思吗?” “对我来说很没意思,你就是给我现场直播我都不会看一眼!” 金成恶狠狠的说,“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KTV视频,我们之间有那么大的仇吗?” “你说呢?” 何凯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话语里的讽刺意味却渐渐掩藏不住。 “金成,听你这意思……难道是你自己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好事,不小心被人偷拍到了?这可真是……哎呀,我说什么好呢?” “何凯!我艹你妈!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 金成被这毫不掩饰的讥讽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地咒骂起来。 “好好好,我都是瞎猜的,金副书记您别激动,注意身份,嘴巴最好放干净点,我可不想和泼妇骂街一样!” 但紧接着,何凯的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呢,我还是那句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啊!金副书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第142章 失宠的传言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 何凯睁开眼,感觉精神比前几日要清明、振作了许多。 虽然内心深处因为秦岚的离开依旧空着一大块,时不时传来细微的抽痛。 但昨日与张浩的对峙,以及后来与孙婷那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像两剂强心针,驱散了不少笼罩在他心头的迷雾和无力感。 至少,他看清了部分对手的嘴脸,明确了秦岚离开的苦衷。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可以发力的方向和潜在盟友,心里反而踏实、坚定了几分。 当然金成被曝光这也让何凯有了一些发泄的快感。 虽然这有点不够光彩,但看着对手狼狈不堪也不差。 来到单位,氛围却依旧凝重。 秦书记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何凯端着泡好的茶轻轻敲门进去时,只见秦致远书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紧锁,脸上阴云密布,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书记,早上好,今天您有什么工作安排?” 何凯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语气恭敬地问道。 秦书记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日程临时有变,下午我要紧急去一趟京城,参加一个会议,可能明天晚上才能回来。” 他指了指桌角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报告,“这些文件你抓紧时间替我整理归档,筛选出重点。” “另外,再给我起草两份讲话稿,一份是关于近期纪检工作要点的,另一份是针对基层干部作风建设的,思路要清晰,措辞要严谨。” “是,书记,我马上处理。” 何凯立刻应下,随即想起昨晚与林菲菲的通话,心中一动,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他斟酌着语气,试探性地开口,“书记,关于清江那个案子……我听说省委那边的意见似乎还不统一,要继续压一压?” “嗯!” 秦书记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无奈,“阻力很大,牵扯面太广,有人不希望我们深挖下去。” 何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眼神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书记,既然正面强攻暂时受阻,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用另一种方式打开缺口?比如,从侧面寻找突破口?” 秦书记抬起眼,深邃的目光落在何凯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兴趣,“哦?你小子,又给我琢磨出什么鬼点子了?说说看!” 何凯微微笑了笑,语气却十分认真,“算不上鬼点子,书记,我只是偶然听到一个消息,可能与我们调查的案子有关联。”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听说……缉私总局那边,可能已经掌握了金家在清江那个子公司涉嫌走私的关键证据,近期……很可能就要动手收网了!” 秦书记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身体微微前倾,“什么?!这个消息你从哪里听来的?可靠吗?” 何凯迎着他的目光,坦诚中带着谨慎,“消息来源我不能明说,但绝对可靠,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位……在相关战线工作的朋友,她私下向我透露了一点风声,虽然说得非常隐晦,但结合我们掌握的情况,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这可是一个很大的事情,你那个朋友会告诉你这些?” “书记,只是透露了一点儿,而且当初清江那个案子,我们曾经查到过这个走私案的边缘,但毕竟这不是我们的业务范围!” 秦书记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嗯……如果消息属实,这确实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虽然走私案本身不归我们纪委管辖,但金家一旦因此被查,势必会牵扯出他们在清江的利益链条和保护伞!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猛地站起身,显然下定了决心,“好!刚好我这次要去京城,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从侧面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如果时机合适,甚至可以推动一下!” 何凯心中一喜,连忙道:“书记,那下午我去机场送您?” “不用了!” 秦书记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这次行程比较敏感,我一个人去就行,留在家里,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好,尤其是那两份讲话稿,要用心,另外,保持警惕,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各方面都要注意。” “是,书记,您放心!”何凯郑重地点头。 …… 下午,秦书记的车驶离省委大院。 整个办公大楼的气氛似乎都随之松弛了一些,一种无形的压力暂时消散。 然而,何凯却没有丝毫懈怠。 他埋头完成着秦书记安排的工作。 随后打开电脑,全神贯注地开始构思和撰写那两份讲话稿。 他将连日来的观察和思考融入其中,力求既符合政策要求,又能切中时弊。 或许是因为过于专注。 他竟然没有察觉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何大秘书,这是在废寝忘食地忙什么呢?秦书记这才刚走,你还这么拼呀?” 一个带着几分娇嗲和刻意套近乎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何凯一跳。 他猛地抬起头,这才发现站在办公桌前的是老干部处的处长蔡敏。 蔡敏年纪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时尚而得体的套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却总让人觉得有点过于热情的笑容,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何凯迅速收敛心神,脸上挂起公式化的微笑,“蔡处长,您怎么有空过来了?有事吗?” 他对这个蔡敏印象一般,觉得她有些过于活络,消息灵通得近乎八卦。 蔡敏扭着腰肢,又往前凑近了两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她掩嘴轻笑,眼神却在何凯脸上逡巡着,“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们的大忙人何秘书啦?我这不是关心同志嘛!” 何凯身体微微后仰,与她拉开一点距离,语气不卑不亢,“蔡处长说笑了,我有什么好看的,您这可是折煞我了。” “哎哟,何秘书还谦虚上了!” 蔡敏脸上的笑容更深,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伪,“我呀,就是好奇,你说秦书记这次去京城出差,怎么没带上你呢?你这贴身秘书,不就应该形影不离的嘛?” 何凯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蔡处长,书记的行程安排自有他的考虑和纪律,我做下属的,服从安排就好,难道书记出差,还必须每次都带上我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蔡敏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表情。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可是何秘书,你难道没听到办公厅里最近的一些……传闻吗?” 何凯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摇了摇头,配合地问道,“什么传闻?我还真没听说。” 蔡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仿佛掌握了什么独家秘密。 她用一种带着几分怜悯、又夹杂着些许幸灾乐祸的口气说道,“是有关你的呀!有人说……你这位子,恐怕坐不稳了,很快就要被换掉!” “外面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怎么,你这个当事人,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何凯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 他虽然有所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谣言已经传得如此沸沸扬扬。 连蔡敏这种相对边缘的部门负责人都跑来“关心”了。 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澜,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我真的不知道。蔡处长,这种没根据的话,还是不要轻信的好。” 蔡敏看着何凯那“强装镇定”的样子,脸上的挖苦之色更浓。 她轻轻哼了一声,用一种“旁观者清”的姿态,慢悠悠地说道,“啧啧,还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何秘书,我劝你啊,还是早做打算为好,这纪委大院里的风水,转得快着呢!” 第143章 罪魁祸首 听着蔡敏那看似关心、实则充满幸灾乐祸的喋喋不休。 何凯脸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 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听着。 偶尔用“嗯”“是吗”之类的简单词语应付,没有再过多插话或辩解。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解释和情绪流露,都只会成为对方继续渲染和传播的谈资。 或许是觉得从何凯这里实在挖不出什么劲爆的反应。 也或许是自觉无趣。 蔡敏又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终于感觉到了无趣。 她扭着腰肢,带着她那身浓郁的香水味离开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何凯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咔哒”一声,将门从里面反锁。 他需要安静的环境来工作,更需要理清纷乱的思绪。 何凯轻轻叹了口气,坐回电脑前,摒弃所有杂念,继续工作。 快到下班时分,两份讲话稿终于完成。 何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力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他将稿子打印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拿着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稿纸,走向办公厅主任徐守凤的办公室。 “徐主任!” 何凯轻轻敲门后走进,将稿子放在徐守凤的办公桌上,“这是秦书记交代的两篇讲话稿,初稿已经完成了,请您审阅把关。” 徐守凤正在低头看文件。 听到何凯的话,她并没有立刻去接稿子,而是慢条斯理地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带着明显疏离感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何凯一番。 “哟,小何啊,你这效率……可真是不错啊!”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夸奖。 但那拖长的语调和平淡无波的表情,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何凯面上依旧保持着谦逊,“徐主任过奖了,书记出差了,我手头暂时没其他紧急任务,就想着抓紧时间把稿子赶出来,免得耽误书记回来后用。” “嗯!” 徐守凤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两份稿子,却没有拿起的意思。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本来嘛,按惯例,你是应该跟着书记出去的,怎么这次……书记一个人去了京城?没带你?” 又来了! 何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书记的行程安排,肯定有他全盘的考虑,我服从组织安排就好。” 徐守凤似乎也没指望能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 她摆了摆手,“好了,稿子先放这儿吧,我明天有空再看!” 接着,她随手用手指了指桌角那一大摞明显是待整理归档的零散文件,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小何啊,你顺便帮我把这些文件整理分类一下,弄完了再下班吧,反正你单身一个人,回去也没啥事,对吧?” 说着,徐守凤竟随手将何凯刚放下的两份讲话稿,如同对待废纸一般,漫不经心地拨到了一边,与那堆待处理的杂乱文件混在了一起。 何凯的目光在那被轻慢对待的稿子上停留了一瞬。 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股混合着屈辱和怒意的火苗猛地窜起,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清楚徐守凤桌上明明有综合处送文件的小推车,整理文件根本不是他秘书的职责! 这分明是借题发挥,是踩低拜高的势利眼! 但他没有争辩,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他知道,蔡敏所说的那些传言,恐怕早已深入人心、 徐守凤此刻的态度,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在这些人精眼里,一个即将失势的书记秘书,确实不值得他们浪费半点客气。 “好的,徐主任!” 何凯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默默地走上前,弯下腰,将那一大摞沉重而杂乱的文件抱了起来,转身,挺直脊梁,走出了徐守凤的办公室。 “何凯!” 刚走出没几步,旁边办公室的门打开。 罗勇探出头来,他已经收拾好东西,看样子是准备下班了。 “哦,罗处长!” 何凯停下脚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您这是要下班了?” “是啊,这都过了下班点十几分钟了!” 罗勇看了看表,又看向何凯怀里那显眼的一大摞文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你这是……?要不,别忙活了,跟哥哥我一起去喝两杯?放松放松?” 何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怀里的文件,“罗哥,心意领了,你看,徐主任刚给我安排了点额外工作,怕是去不了了。” “她让你加班整理文件?” 罗勇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愤慨,“这他妈不是综合处的活儿吗?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书记秘书来干了?” 他一把拉住何凯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 “何凯啊何凯!” 罗勇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还没看出来吗?徐守凤这老娘们,就是在明目张胆地欺负你!看秦书记不在,就使劲作践你!” 何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是因为……外面那些传闻吧?说我要被换掉了?” “可不是嘛!” 罗勇一拍大腿,“就这两天的功夫,下面的处室里都快传疯了!说什么你在清江嫖娼被抓了现行,影响极其恶劣,秦书记对你失望透顶,已经动了换掉你的心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可那件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有人故意陷害!” 何凯的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他们当然知道是假的!” 罗勇打断他,语气沉重,“但没人会在乎真相!何凯,你还不明白吗?在这个大院里,有太多人不愿意看到一个像你这样,没什么深厚资历、也没什么强硬背景的年轻人,爬得太快,站得太高!” “这就是赤裸裸的人性!嫉妒!而且,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秦书记那边,也会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有时候,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不是因为你无辜,别人就会放过你!” 何凯沉默了片刻,眼神却愈发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罗处长,其实我很清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何凯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 “现在是关键时期,你小子可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罗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哥我能做的,也就是给你提个醒,背后盯着你的眼睛,多着呢!” “谢谢你,罗哥!” 何凯真诚地道谢,“明白了,我抓紧时间把这些东西处理完。” “要我说,你根本就不用管她!” 罗勇愤愤不平,“就把这堆文件给她原样抱回去!你看看这个老太婆能把你怎么样?她还能开了你不成?” “这样……不太好吧?” 何凯有些犹豫,“毕竟她是办公厅主任……” “何凯!你听哥哥一句劝!” 罗勇语重心长,“在这种地方,人善被人欺!你今天要是忍气吞声帮她做了,她明天就敢骑到你头上来拉屎!觉得你好拿捏!这口子不能开!” 何凯沉吟了几秒,点了点头,“罗哥,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就对了!” 罗勇松了口气,“那行,你自己把握分寸,哥哥我先下班了,有事随时电话!” 送走罗勇,何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看着桌上那堆如同小山般的文件,思考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动手,以最快的速度,只是大致地将文件按照类别简单归拢了一下,并没有像徐守凤要求的那样进行细致的整理和归档。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何凯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准备离开。 就在他伸手按下办公室电灯开关的一刹那。 “嗡嗡嗡...!” 他口袋里的手机拼命地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中发出刺眼的光芒。 何凯动作一顿,重新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王辉。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预感袭上心头。 何凯立刻接通电话,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王队长,怎么样?有结果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辉刻意压低,“何秘书,查到了!那个针孔摄像头的源头找到了!就是那天晚上闯进你房间的那个女人带进去的!” “不过那玩意儿是个廉价的山寨货,拍摄效果本来就模糊,关键是,经过我们秘密调查和线索比对,把设备交给那个女人的,是陈晓刚!”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这个名字,何凯的瞳孔还是骤然收缩。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 他强压着情绪,追问道,“那后来那个被剪辑过的、发到网上的视频,也是他干的?” “对!IP地址和发布账号的关联信息都指向他!就是他!”王辉肯定地说。 “果然是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何凯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你们警方现在打算怎么处理他?” 王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何秘书,这事儿……有点难办。” “难办?” “这调查是我托了几个信得过的老同学,私下里帮忙查的,并没有正式立案,最重要的是……” 王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忌惮,“我们都清楚,陈晓刚背后,肯定还有人!他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马前卒!动了他,很容易打草惊蛇,而且……对方能量不小,没有确凿的铁证和上面的支持,我们很难往下深挖!” 陈晓刚……这个看似跳梁小丑般的角色,终于浮出了水面。 而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手,他仿佛已经能听到他们得意的狞笑。 “我知道了,王队长,辛苦你和你的同学了,这份情,我何凯记下了!” 何凯的声音异常平静,“剩下的……交给我吧。” 第144章 林菲菲的机会 挂了王辉的电话,何凯眼中充斥着怒火。 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清江市委书记黄喻良的私人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黄书记,您好,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休息。” 何凯的语气保持着应有的恭敬,但带着一丝急切。 电话那头传来黄喻良沉稳而不失亲和力的声音,“是小何啊,太客气了,没关系,有什么事情,你说。” 何凯言简意赅地将网络上流传的、针对他的不实视频事件,以及王辉私下调查到的、指向陈晓刚的关键线索,清晰地汇报给了黄喻良。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但他话语间的凝重足以让黄喻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黄喻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即他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小何啊,这件事的严重性我很清楚,不瞒你说,秦书记之前就已经亲自给我打过电话,高度重视此事,要求彻查。” ”现在既然有了明确的指向……你放心,于公于私,我都不会坐视不管。” “我会立刻让市局介入,依法依规,将散布谣言、侵犯隐私的罪魁祸首揪出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绝不容许这种歪风邪气破坏干部队伍形象和稳定!” 何凯虽然得到黄喻良的承诺,但想到此事造成的恶劣影响,心头依然沉重。 “感谢黄书记支持何关心!只是……这件事已经在网络上发酵,产生了非常不好的影响,我个人的声誉事小,怕的是影响到组织的威信……” “我明白你的顾虑,这也的确对秦书记有些影响!” 黄喻良接过话头,“我会让市局在查明情况后,尽快出一份权威的情况通报,澄清事实,以正视听,尽可能地消除不良影响,还你一个清白,也给秦书记一个交代,小何,你要稳住,相信组织,也相信我。” “是!谢谢黄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何凯真诚地道谢。 他知道,有黄喻良这个市委书记亲自督办,事情的解决效率会高很多。 挂了电话,何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部分重担。 他抬起头,这才惊觉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华灯璀璨。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他一个人。 离开了依旧亮着几盏廊灯的办公楼,走在被霓虹渲染的光怪陆离的街道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 是啊,以前即便和秦岚不常见面,但心里总是满的,有一个可以惦念、可以倾诉的人。 有时候或许只是一个电话,秦岚那温柔的话语,足以慰藉所有的疲惫和委屈。 可现在……电话那头只剩下冰冷的忙音,连一句解释和安慰都成了奢望。 他仿佛被遗弃在了这片繁华的孤岛上。 何凯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叫车,也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任由脚步带着他在街上游荡。 仿佛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被惯性推着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传来酸涩的疲惫感,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家挂着暖黄色灯笼、看起来颇有几分古意的小酒馆门口。 木质招牌上写着“三杯两盏”四个字,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诱人的光晕。 或许……潜意识里,他真的想找个地方,喝点什么,麻醉一下自己过于清醒的痛苦神经。 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粮食酿造香气和食物温暖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酒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氛围安静而放松。 何凯在靠窗的一个僻静角落坐下,随意点了两个清爽的小菜,随即对服务员说,“麻烦……热一壶黄酒。” 不多时,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黄酒和几碟小菜摆在了面前。 他给自己斟满一杯,那琥珀色的液体在暖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没有犹豫,他端起小巧的酒杯,一饮而尽。 一股温热、淳厚、带着些许甜涩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随即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冰冷的指尖似乎找回了一点温度,紧绷的神经也仿佛被这暖意熨帖地松弛了一些。 一种短暂的、近乎麻痹的惬意感笼罩了他。 一杯,两杯,三杯…… 他自酌自饮,不去想那些钩心斗角,不去想那些污蔑构陷,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决然离开的身影。 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斟酒、举杯、饮尽的动作。 试图让酒精吞噬掉所有的烦恼和清醒。 不到半小时,一壶黄酒已然见底。 何凯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有些发晕,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这段时间积压的如山压力、无尽委屈和深沉痛苦,似乎真的在这朦胧的醉意中被短暂地忘却了。 或许,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借酒消愁”吧,哪怕明知只是饮鸩止渴。 “老板,黄酒……再来一壶!” 何凯带着几分醉意,扬手招呼道,声音比平时大了些许。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服务员,而是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熟悉感的女声。 同时,一只白皙纤巧的手,提着一壶新烫好的黄酒,轻轻放在了他的桌上。 “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我来陪你喝。” 这个声音……何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瞬间漏掉了一拍! 他难以置信地、带着巨大的惊喜和期盼,猛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向声音来源,几乎是脱口而出。 “秦岚!”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带着狡黠笑意的、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俏脸。 并非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何凯用力揉了揉有些模糊的眼睛,定了定神,这才看清楚来人的模样。 竟然是林菲菲! 她今晚没有穿那些干练或性感的衣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简约的白色休闲服。 她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看起来清爽干净,竟比之前在长泰建安做秘书时,多了几分难得的清纯气息。 而她脸上那带着促狭意味的笑容,更是他从未见过的,带着一种别样的妩媚和生动。 这也让何凯想起来当初她曾经主动要和何凯来一次一夜情,还有那次赤裸裸的“色诱”! 想到这里何凯身体似乎有了些许反应,同时也是满脸通红。 “是你?林……林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菲菲闻言,故意撅起了嘴,做出一个生气的表情,“怎么?不欢迎啊?你可是在电话里亲口答应过我的,这就忘了?” “我……我答应什么了?” 何凯此刻酒意上头,脑子确实有些转不过弯来,一脸茫然。 “看看!我就知道!” 林菲菲夸张地叹了口气,“看来你这人说话也不算数嘛!电话里你是怎么说的?这才过去多久,就抛到脑后了?” “可能……可能是……” 何凯被她一连串的话问得有些窘迫,支支吾吾起来。 “别可能了!” 林菲菲作势欲走,“再可能,我可真走了啊!本来还想给你带点好东西呢!” “别!别走!” 何凯连忙出声阻拦,虽然脑子还有点懵,但直觉告诉他林菲菲此刻出现绝非偶然。 “想通了?”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勉强,“欢迎,林小姐,当然欢迎你的到来。” “这还差不多!” 林菲菲满意地转过身,重新坐下,然后纠正道,“不过,别老是林小姐林小姐的叫了,听着怪生分的,以后叫我霏霏就行。” “菲……菲菲?” 何凯试着叫了一声,感觉舌头都有些打结,苦笑道,“我怎么觉得……这么别扭呢?” “嗯,第一次是有点别扭,多叫几次就顺口了!” 林菲菲笑得非常灿烂。 她自顾自地拿过一个空酒杯,给何凯满上,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黄酒。 她端起酒杯,目光在何凯带着醉意和落寞的脸上扫过,语气变得柔和了些许,带着试探: “这黄酒啊,度数不高,但后劲足,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轻轻晃动着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看你这样子,愁眉不展的,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怎么,是想女朋友了?” 女朋友三个字,如同匕首,准确地刺中了何凯心中最柔软、也是最疼痛的地方。 他脸上的神色瞬间暗淡下来,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无奈,也有一丝茫然。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也不知道……她现在还算不算是我的女朋友了!” 林菲菲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异常。 她秀眉微蹙,疑惑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吵架了,闹矛盾了?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 何凯摇了摇头,又是一杯黄酒下肚。 “难道是你出轨被人家抓了现行?” 何凯知道这是林菲菲想逗他笑,但这实在不好笑。 他抬起头,看向林菲菲,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无力。 “我们之间……是出现了问题,但这个问题,根源并不在我们自己身上。” 林菲菲笑着说,“既然这样,那现在我们有机会吗?我可记得你没有给过我机会哦!” 何凯本来就因为酒精而通红的脸感到一阵烧灼。 “这个...” “那就是说我有了机会?” 何凯看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林菲菲。 他定了定神,收回了眼神,“不,我不能做对不起秦岚的事!” 第145章 你动心了吗? 何凯知道,这又是一次对自己的考验。 秦岚明确要分手,但他知道这并不是她发自内心的话,而他的心里也是放不下秦岚。 除非秦岚有一天真正讨厌他,否则何凯绝不可能接受任何一份感情。 而林菲菲这古灵精怪的家伙又不知道要做什么。 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接受林菲菲的各种暗示明示! 但林菲菲凝视着何凯,那眼神似乎要看穿何凯的内心。 看得何凯脊背发僵。 她脸上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邪魅的笑容,指尖轻轻绕着酒杯边缘打转。 “哦......?” 林菲菲拖长了尾音,“看来你还是心里放不下,我现在要插足你的感情世界,那我就…有点不道德了?” 她的话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嘲。 何凯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这让他想起来一个名词。 狐狸精! 这个称谓有点搞笑,但他知道林菲菲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人。 但何凯还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菲菲,说实话,我真算不上什么优秀的人,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秦岚的确是告诉我她要和我分手,可是...”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林菲菲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却笑得何凯心里更加没底,七上八下的。 “你…你笑什么?”何凯忍不住问,声音都有些发干。 “我笑你啊,何凯!” 林菲菲止住笑,“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开始,就没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我知道你根本就无法割舍!” 说着她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语气变得洒脱,“不过,做不成恋人,我们总还能做朋友吧?还是说,你连朋友都不想跟我做?” 何凯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来,“那你当初在长泰建安,给马华龙当秘书的时候,为什么偏偏对我…那样?” “哪样?” 林菲菲挑眉,故意凑近了些,吐气如兰,“你说我…诱惑你犯错误?” 她眼中闪过促狭的光,满意地看到何凯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嗯…” 何凯硬着头皮承认,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你那次穿的…那样子…还让我看到了...” 那场景他至今记忆犹新。 她当初那身装扮真让何凯想起来都脸红。 林菲菲却笑了起来,这次是开怀大笑。 “何凯啊,当初让你看到不该看的,真是让你大饱眼福了!” 她笑骂了一句,“不过那一次我是穿给你一个人看的!说白了,就是考验考验你何大科长,是不是真的像传闻里那么…坐怀不乱。” “我…我差点当场流鼻血!” 何凯想起当时的狼狈,脸更红了,几乎是嘟囔着说道。 “流死你才好!” 林菲菲嗔怪地瞪他一眼,眼神却柔和下来,“不过嘛,那次之后我就看出来了,你对那个秦岚,还真是一片痴心。” 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是天大的误会,还是…有什么难以逾越的鸿沟?” 何凯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沉重,“不,也不是具体什么事,或许…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吧,让她觉得难以承受。” 或许是愧疚,他不想多谈秦岚,尤其是在林菲菲面前。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林菲菲摆摆手,很是善解人意,“我可不想你把你的烦恼传染给我,来,喝酒!” 她说着,豪爽地端起面前的小酒碗,将里面温热的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眼神也变得更加水润迷离。 “嗯…这黄酒不错,真不错!” 她咂咂嘴,由衷赞道。 何凯也陪着她喝了小半碗,胃里暖烘烘的,胆子似乎也大了些。 他看着对面面若桃花的林菲菲,忍不住问道,“你这次来清江,是…?” “有公务,也有点私事。”林菲菲回答得模棱两可。 何凯点了点头,识趣地没有追问公务,“可以告诉我是什么私事吗?” 林菲菲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起头。 她眼神带着一丝狡黠和期待,“何凯,我上次送你的礼物,怎么样?” “礼物?” 何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的是…网络上那段关于金成的视频?” “对啊!” 林菲菲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知道,这个金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还想仗着身份占我便宜,被我狠狠耍了一道。我把这段黑历史送你,够他喝一壶的吧?” 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显然对整治金成这件事乐在其中。 “你也够损的啊…” 何凯哭笑不得,心里却不得不承认,看到金成吃瘪,他确实暗爽了一把。 “再损能有他们损?” 林菲菲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你老实告诉我,看到那段视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别出气?是不是感觉胸口的闷气都散了不少?” 何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诚实地笑了笑,“气是出了不少…就是觉得,用这种方式,有点…不太光彩。” “不光彩?” 林菲菲嗤笑一声,“他们背后做的那些龌龊事还少吗?何凯,我可听说了,前几天网上也有你一段不清不楚的视频在流传,怎么回事?” “有人给我下套!” 说着何凯脸色沉了下来,“那视频是恶意剪辑过的,目的是想搞臭我,进而…” “我不管他们目的是谁!” 林菲菲打断他,“要不要姐姐我帮你摆平?” 何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你帮我?” “当然!” 林菲菲拍了下桌子,震得碗碟轻响,“告诉你吧,这次幕后搞你的,就是金家那个马华龙!因为秦书记联合你们省里的一把手,否决了给他们集团注资的请求,他们不敢明着对付秦书记,就拿你开刀,想从你这里打开缺口,恶心秦书记呢!” 何凯心中一震,这些内幕他隐约有所了解,却不如林菲菲说得如此清晰透彻。 “你怎么帮我?”他忍不住追问。 林菲菲神秘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你手里…是不是还握着点别的东西?能让某些人睡不着觉的硬货?” 何凯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骇,“你怎么知道?你…你在监视我?” 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站在对方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林菲菲被他过激的反应逗笑了,摆摆手,“放松点,我可没那个闲工夫监视你,是我们的线人…嗯,算是知情者吧,前段时间,是不是总有人旁敲侧击地跟你要东西?还变着法地威胁你?” 何凯缓缓坐了下来,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他点了点头,看着林菲菲的眼神彻底变了,“看来…我真的小看你了。” 他一直以为林菲菲只是个有些背景、性格泼辣的美女。 没想到她的能量和消息网如此深不可测。 “何止是小看啊!” 林菲菲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傲娇“何凯,你手里既然有能让他们忌惮的东西,为什么不用?他们都骑到你脖子上泼脏水了,你还打算忍气吞声,等着他们把你彻底搞臭吗?” “这个…” 何凯陷入了沉思,内心剧烈挣扎。 他确实掌握着一些关键资料,但这些东西一旦抛出,就是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引发的风暴可能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你呀,有时候就是太优柔寡断了!” 林菲菲一针见血,“干你们纪委这一行,如果前怕狼后怕虎,瞻前顾后,那最后的结果就是人你也得罪了,事儿还没办成,里外不是人!” 何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身处漩涡中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需要想一想!” 林菲菲也不再为难何凯,她再次端起酒杯,眼神却变得有些迷离,“何凯,我今天拿你当真正的朋友,所以我想问你一句实话…在你心里,我林菲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凯本来就因为喝酒而发烫的脸,此刻感觉像要烧起来一样。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问题都更让他难以招架。 “我…我也说不上来…” 他有点不敢看林菲菲那双眼睛。 “那好!” 林菲菲也不生气,反而又给他满上一碗酒,“看来是酒还没喝到位,你这真话还藏在肚子里呢!来,接着喝!” 何凯看着面前又被斟满的酒碗,心里叫苦不迭。 他已经感觉到头晕目眩,再喝下去恐怕真要出丑了。 但在林菲菲灼灼的目光下,他又不好直接认怂。 酒精和内心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林菲菲,带着几分酒意,也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菲菲,你…你是那种第一眼,就足以让其他男人心动的女孩。” 林菲菲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她紧紧盯着何凯,追问道,“那你呢?你动心了吗?是不是这个其他不包括你!” 第146章 魅惑 何凯索性把心一横,借着酒劲也开始直言不讳起来,“动心是动心,可我哪敢啊!”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不等于是承认了对她有感觉吗? 林菲菲闻言,红唇勾起一抹得逞般的邪魅笑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不敢?” 她轻轻哼笑,声音带着蛊惑,“那就继续喝吧!酒壮怂人胆,说不定喝着喝着…就敢了呢?” 她不由分说地又为何凯满上,自己也端起酒杯,眼神挑衅。 不知又过了多久,桌上那一壶温热的黄酒再次被喝得干干净净。 何凯只觉得头晕目眩,看东西都有了重影,胃里翻江倒海。 他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必须回去了,再待下去恐怕真要出事。 何凯猛地想站起身,或许是动作太急,眼前骤然一黑,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袭来。 他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 当何凯再次恢复意识时,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陌生的天花板和窗帘缝隙透进的、明显已是天光大亮的阳光,让他瞬间惊醒! 他揉了揉如同被重锤击打过的太阳穴,脑袋炸裂般疼痛,喉咙干得冒火。 “这黄酒的后劲…也太他妈大了!”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宿醉的痛苦席卷全身。 他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周围。 这是标准的酒店客房配置,还是个大床房。 然而下一秒,他猛地僵住了,大脑“嗡”的一声,宿醉带来的迷糊被惊得烟消云散!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竟然是光溜溜的! 昨晚穿的衣服不翼而飞! 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我操!” 何凯低吼一声,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的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个惊慌失措的脑袋。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林菲菲的外套还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人却不见踪影,而他的衣服……他的衣服到底去哪儿了? 何凯使劲拍打着自己的额头,试图回忆起昨晚醉酒后的一切。 但记忆从站起身头晕那一刻起,就彻底断片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一片空白! 真他妈是喝断片了! 他懊悔得恨不得时间倒流。 就在他心乱如麻,各种糟糕的猜想在脑中疯狂闪现时,“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只见林菲菲拎着一个酒店的洗衣袋,步履轻盈地推门进来。 袋子里装的赫然是他那身原本皱巴巴、但明显已经被清洗烘干过的衣服。 何凯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 他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林菲菲对视,声音都带着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菲菲看着他这副裹着被子、活像受了惊吓的小媳妇模样。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嘲讽,“哟,醒了?我还以为你这个在领导身边见过大世面的何科长很能喝呢,谁知道几杯黄酒下肚,就醉成这副样子了,你是不是想多了?” 何凯一脸尴尬,他也想不到林菲菲说话这么大胆。 “我…我怎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林菲菲把洗衣袋放在床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当然是我把你这个醉鬼弄回来的呗!” “是你把我弄回来的!” “是啊,我问你住哪儿,你哼哼唧唧半天也说不清楚,我又怕直接把你送回去,万一被你那个…嗯,秦科长误会了,她不得揍我啊?”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无辜,又带着点调侃。 “那我的衣服…” 何凯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我脱的!” 林菲菲回答得干脆利落,“你吐了自己一身,臭烘烘的,我实在受不了,就送到酒店洗衣房洗了烘干,刚取回来。” 何凯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菲菲,你…” 他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复杂的心情,既有感激,更有难以言喻的羞赧。 “放心!” 林菲菲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我没把你怎么样,你自己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完好无缺,有没有缺什么零件?” 何凯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声音细若蚊蚋,“那你昨晚…睡在哪里?” 林菲菲忽然俯身靠近,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气息。 她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暧昧的笑容,“我说…我昨晚和你钻了一个被窝,你信吗?” “!!!” 何凯的脑子“轰”的一声,血液全往脸上涌。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论如何,他现在这个样子,这也太不合适了! “怎么,不愿意了?” “不...不是...,菲菲,这不太合适,我们没做什么吧?” 林菲菲笑了起来,“你觉得呢?你那个样子想做什么啊?不过你可是叫了无数次秦岚哦!” 何凯再次面红耳赤,这次真的将自己从里到外都暴露给了林菲菲。 好一阵,何凯这才支支吾吾的问,“菲…菲菲,你…你先出去一下,我…我穿个衣服,好吗?” 他几乎是哀求道,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林菲菲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和无处安放的眼神,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瞧把你吓的!行了,不逗你了,又不是没见过…”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看何凯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林菲菲都快笑弯了腰,“你这是不是电影看多了,再说了,你心里有其他人,我可能和你怎么样吗?我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何凯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一点,“那你昨晚...” “当然是沙发啊,你以为我会和你一起睡啊!”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走向卫生间,“好了,我先洗个澡去,我有早晨冲澡的习惯。” 说着,将装着衣服的袋子精准地抛到了何凯怀里。 何凯手忙脚乱地接住袋子,看着林菲菲窈窕的背影消失在磨砂玻璃的卫生间门后。 很快,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磨砂玻璃上隐约勾勒出一个曼妙朦胧的曲线。 一个极其香艳、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 何凯猛地甩了甩头,强行压下内心这个有些羞耻的画面,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他不敢再多想,用最快的速度扯开洗衣袋,手忙脚乱地穿好了还带着烘干机余温的衣服。 穿戴整齐后,他感觉自己总算找回了一点安全感。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隔着门板,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鼓起勇气敲了敲。 “做什么?你想进来吗?” “怎么会呢,菲菲,我…我先走了!早晨各单位还有事!” 里面水声未停,只传来林菲菲带着笑意的、模糊的回应,“这就走了?不吃点早餐……” 何凯哪里还敢停留,不等她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147章 该低头的时候,还得低头! 何凯匆匆打了辆车赶到纪委大院。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寒意。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心跳得有些快,今天几乎是掐着点踏进办公室的。 这以前他都是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的。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桌上的电话就像催命符般响了起来。 何凯深吸一口气,抓起听筒。 那头立刻传来徐守凤那标志性的、带着更年期般焦躁的嗓音,“小何!怎么才来?昨天让你整理的文件怎么样了?” “已经整理好了,徐主任!”何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现在就拿过来!” 说完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何凯拿起那叠昨晚加班整理的文件,快步走向徐守凤的办公室。 推开门,就看见徐守凤正坐在办公桌后,神色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文件都弄好了?”她语气生硬地问。 何凯将文件放在她面前。 徐守凤随手翻了几页,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何凯!” 她猛地将文件往桌上一摔,“你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心不在焉地想什么呢?啊?” 何凯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不快,“没想什么,徐主任。” “那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 徐守凤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用力戳着那叠稿纸,“看看!这文件整理得乱七八糟!还有这讲话稿,写的都是什么陈词滥调?套话连篇!你让秦书记怎么念?怎么体现出新意?” 何凯看着那几页自己反复斟酌过的稿子,一股憋闷感堵在胸口。 “徐主任,这讲话稿…以往的惯例就是这个框架和风格。” “什么惯例?秦书记三令五申要创新!创新你懂不懂?” 徐守凤“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溅出几滴水花。 “老是抱着老黄历不放!千篇一律,毫无新意!你一个秘书,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到底还想不想干了?” 一股压抑了数日的怒火,混合着连日来的委屈,如同岩浆般在何凯胸腔里翻涌,急切地寻找着一个突破口。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眼神不再闪避,直直地看向徐守凤,“徐主任,首先,整理归档文件本就不是我这个秘书岗位职责范围内的工作,其次,关于稿子,您要求的创新,具体指什么方向?” “到底是是结构、文风还是切入点?请您明确指示,而不是这样笼统地否定。” 徐守凤显然没料到一向还算温顺的何凯会直接顶撞回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站起来。 徐守凤指着何凯,“何凯!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秦书记的秘书就了不起了?就可以不把我这个办公厅主任放在眼里了?” “我当然知道您是我的领导,因为您兼着秘书长的职务!” 何凯的语气依旧克制。 但他话语里的锋芒已然藏不住,“作为领导,布置工作、提出要求都是应该的,但作为领导,是否也应该基于事实和工作本身,而不是凭借一些空穴来风的传闻,就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下属,甚至刻意刁难?” “你!” 徐守凤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何凯!你是不是太放肆了!” “徐主任,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没必要发这么大的火!” 何凯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冷静,“稿子,我可以按照您的要求修改,直到您满意为止,但不是我分内的工作,也请您不要强加于我,更不要借此为难。” “你这是什么态度?看看秘书处的小冯还有...” “咳!咳!咳!” 激动的徐守凤连着咳嗽了几声,她喝了口水,接着说,“还有那个小吕,他们虽说不是专职秘书,可他们写的东西比你好多了!” “那你让秦书记换了我,这么问题,能者上庸者下,我没意见!” 徐守凤看了看一脸凌然的何凯,她的话风突然软了下来,“何凯啊,你现在还年轻,没成家,没有负担,多干点活怎么了?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还怎么进步?” 何凯听到这话,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徐主任,我想您也很清楚,我手头负责的书记交办事项有多少。” “退一万步讲,就算外面那些关于我的传闻都是真的,那又怎样?只要组织没有免我的职,我何凯现在,依然是秦书记的秘书!” “我有我的职责要履行,有我的工作要完成!而不是在这里,无休止地纠缠于这些琐事和被刻意放大的失误!” “行!何凯,你厉害!” 徐守凤被他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噎得够呛。 她脸色铁青,重重地将那叠稿子摔在桌上,“看来我是管不了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何凯看着散落在桌上的文件,心中那股火气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醒取代。 他放低了声调,但话语里的分量却更重了,“徐主任,刚才如果我言语有冒犯之处,我可以向您道歉,这是我的态度。” “但是您作为我的直接领导,如果仅仅因为听到一些未经证实的流言,就对我采取这样的态度,我认为,您或许也应该…稍作反思。” 徐守凤张了张嘴,看着何凯那不再退让、甚至带着一丝洞悉的眼神,一股莫名的气势被她压了下去。 她或许终于意识到,跟一个已经豁出去的年轻秘书在办公室里大吵大闹,实在有损她副厅级领导的形象和体面。 她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何凯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没有再继续发作。 何凯不再多言,上前拿起那叠被摔散的稿子,转身挺直脊背走出了办公室。 刚回到自己的座位,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罗勇就推门溜了进来,脸上带着关切和几分了然的神情。 “何凯,听说…你跟徐主任杠上了?”罗勇压低声音问。 “嗯!” 何凯揉了揉眉心,没有否认,“吵了一场。” “哎,更年期,理解一下!” 罗勇凑近些,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不过何凯,听哥一句劝,这女人啊,尤其还是领导,你多少得给她个台阶下,她要是真把今天这事记在小本本上,以后给你穿小鞋,那可就够你喝一壶的了!” 何凯抬起头,看着罗勇,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罗哥,那你的意思是…?” 罗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过来人的世故,“完了找个机会,姿态放低点,去说道两句软话,相信哥哥的话,人在屋檐下,该低头的时候,还得低头!没必要为了一时之气,把路走绝了。” “罗哥,您的意思是我给她说软化啊!” “何凯啊,你不是嘴上功夫厉害吗?好好说一说就行,不过这老女人最近可能被有些人吹了什么风!” “你说的就是因为有关我的那个视频?” 罗勇点了点头,“是,可能是她对你产生了某种偏见!” 何凯笑了笑,“罗处长,这样吧,完了我给她一个台阶,你这一说我也想明白了,有时候还真的要低下头!” 第148章 林菲菲成客人了 赶在中午下班前,何凯将重新构思、字斟句酌修改好的文稿打印出来。 他捏着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张,在办公室门口停顿了片刻。 最终还是抬手敲响了徐守凤的门。 “进来!”里面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残余的冷硬。 何凯推门进去,将文稿轻轻放在徐守凤的办公桌上。 “徐主任,稿子我按您的要求重新修改了,请您过目。” 徐守凤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脸色比起上午那阵狂风暴雨已然缓和了许多。 但她眉宇间仍凝聚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峻。 她没急着看稿子,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桌面。 何凯心领神会,知道这是等着他递台阶呢。 他立刻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徐主任,早晨是我态度不好,说话冲撞了您,惹您生气,是我的不对,我向您检讨。” 徐守凤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受用的意味。 她拖长了调子,略带一些阴阳怪气,“我哪里敢生你这位二号首长的气啊?万一在书记面前点我一下,那我岂不是要倒霉了!” 这话听着是揶揄,但语气已经软化了七八分。 何凯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这关算是过了大半。 他赶紧趁热打铁,双手将文稿往前又推了推,“徐主任您说笑了,文稿我是严格按照您‘创新’的指示精神修改的,您再看看是否合意?” “嗯,改了就行!” 徐守凤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稿子,目光扫过纸面。 何凯见状,又恰到好处地补上一句,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关切,“徐主任,您本来就是我们委里公认的温文尔雅、处事公正的领导,这生气多影响您的形象和心情,身体要紧。” “好了好了!” 徐守凤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她摆了摆手,“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油腔滑调了?以后工作上注意点,年轻人要沉得住气!” 说着,她拿起文稿,这次看得仔细了些,不时微微点头。 “行了,这就对了嘛!你看看,加的这些新提法、新表述,很有力度嘛!领导要的就是这种紧跟形势、有思考的创新型词汇!早这样不就好了?” 何凯内心几乎要失笑,罗勇果然没说错,这位领导要的就是个态度和台阶。 他面上依旧恭敬,“是,谢谢徐主任指点,我以后一定多学习,多思考!” 再说了,关于他要被换掉的传闻本就是捕风捉影。 徐守凤这样的老江湖,怎么可能因为几句流言就真的跟他这个服务一把手的秘书彻底撕破脸? 之前的发作,更多是立威和发泄不满而已。 “嗯,小何啊,其实你以前那份稿子也不错,书记到底需要什么风格的你自己看吧!” 何凯这下脸都绿了,这不是玩人吗? 这说明之前的稿子并不是不行,而是这徐守凤故意给自己的一个下马威啊! 但他也没说什么,如果再争吵,那之前低了的头岂不是白费了? 何凯接过审核通过的文稿,脚步轻快地回到办公室,刚把文件归档整理好,就听到外面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谈话声。 是秦书记回来了。 他立刻起身准备迎候,目光却不由地被与秦书记并肩而行的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吸引。 这人约莫五十多岁,身材不高,但步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却质感极佳的深色夹克。 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那不是普通官员的官威,而是一种经历过风浪、沉淀下来的内敛与锐利并存的气场,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平静无波,偶尔扫视时却透出一种能穿透人心的精光。 更让何凯惊得差点没管理好表情的是。 在这位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两人中,赫然有一张他绝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的明媚面孔,林菲菲! 她今天穿着一身合体的职业装,少了些许平日的慵懒风情。 却多了几分干练,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她显然也看到了何凯,趁前面的人不注意,飞快的、带着几分调皮地朝他挤了挤眼睛。 何凯心中猛地一跳,赶紧收敛心神,垂下视线,装作若无其事,不与她对视。 她旁边还跟着一个同样年轻、神情严肃的男子。 秦书记将那位中年男人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随即吩咐道,“小何,给罗局长倒杯水。” “好的,书记!” 何凯应声而入,动作麻利地沏好茶,恭敬地放在罗局长面前的茶几上,“罗局长,您请慢用!”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的林菲菲和那个年轻男子。 秦书记适时介绍道,“小何,这位是缉私总局的罗副局长,你先带这两位同志到旁边休息室坐一会儿,我和罗局长谈点事情。” “明白,书记!” 何凯点头应下,侧身做出引导的手势,“两位,请随我来。” 林菲菲和那年轻男子跟着何凯走出书记办公室。 来到不远处的休息室,何凯为两人端上茶水,客气而疏离地说道,“请用茶。” 林菲菲接过茶杯,却不喝。 她只是用那双美目白了何凯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哟,何大秘书,这就装作不认识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旁边的年轻男子露出疑惑的神情,看向林菲菲,“林科长,你们认识?” 林菲菲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当然认识,我之前在清江待过一段时间,这位何凯同志可是从清江纪委上来的青年才俊呢。” 她说着,目光转向略显尴尬的何凯,继续“发难”,“何大秘书,你这服务工作不到位啊,光给我倒茶了,还没问问我这位同事怎么称呼呢?” 何凯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有些发热,只得转向那位年轻男子,礼貌地询问,“抱歉,请问您怎么称呼?” “方同亮!” 年轻男子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态度很客气,“何秘书叫我小方就行。” 何凯与他握了握手,“方同志客气了!” 他实在不想再多待,生怕林菲菲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连忙说道,“那二位先在这里休息,我在外面办公室候着,领导随时可能会有吩咐。” “哎,何秘书啊,你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何凯看看一脸故作生气的林菲菲,“林科长,那你需要什么招待,是不是我再帮您...” 何凯看了眼那个年轻男子,还是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行,何秘书,那你去招待领导吧,完了有你好看的!” 何凯看了眼林菲菲,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休息室。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的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 今天见到林菲菲,实在太意外了! 缉私总局的副局长亲自到访,她还以陪同人员的身份随行……这背后肯定不简单。 他现在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不仅仅是出于对事态发展的直觉,更因为林菲菲这个不确定因素。 这家伙说话有时候没轻没重,随心所欲。 他是真担心她一个兴起,把昨晚两人喝酒、甚至那些敏感话题的交谈给抖露出来,那可就真是平地起惊雷了。 第149章 马屁精 两位领导在办公室里谈了大约半小时,何凯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立刻接起,是秦书记的声音。 他吩咐安排与罗局长共进午餐。 何凯不敢怠慢,立刻在单位附近一家环境清雅、菜品精致的餐厅订好了包房。 刚安排妥当,就见秦书记办公室的门开了。 两位领导谈笑风生地走了出来,气氛显得十分融洽。 何凯赶紧一边打电话通知司机备车,一边快步跟上,同时招呼林菲菲和方同亮一同前往。 在秦书记的邀请下,罗副局长上了秦书记的专车。 何凯则与林菲菲、方同亮一同乘坐他们开来的一辆黑色公务轿车。 车内,何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林菲菲却趁方同亮不注意,再次悄悄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何凯心头又是一阵无奈。 到达酒店,何凯率先下车,疾步上前为两位领导引路。 秦书记心情颇佳,笑着对何凯交代,“小何,我和罗局长要谈的事情已经谈完了,你把两位小同志都叫进来,咱们就不分职级,一桌吃了,简单点,免得麻烦。” 旁边的罗副局长闻言也笑着点头,“老秦啊,看得出,你对下属是真不错,没那么多讲究。” “老罗你就别捧我了,快请坐!”秦书记笑着摆手。 何凯连忙应下,引导两位领导在主位坐下,随即手脚麻利地招呼服务员端茶倒水,摆放餐具,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才在靠近下首的位置坐下,姿态恭敬而不失分寸。 罗副局长目光温和地落在何凯身上,带着长辈打量晚辈的赞许。 他笑眯眯地开口,“小伙子,不错,精气神很足嘛,你的事,我可听说过一些。” 何凯心中微动,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旁边的林菲菲。 他谦逊地回应,“罗局长您过奖了,我之前在清江纪委工作,查办案子时,有幸与您麾下的精兵强将有过接触,学到了不少东西,实在谈不上什么。” “哦?听说你还一度把我们小林同志当成可疑人物,很是警惕了一番?” 罗副局长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眼中却满是笑意。 何凯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窘迫,解释道,“罗局长,那时候我刚借调到纪委不久,确实缺乏经验,看谁都像有问题,闹了笑话,让林科长见笑了。” “哈哈哈哈……” 秦书记听到这里,爽朗地笑了起来,拍了拍何凯的肩膀,“小何啊,这会儿知道谦虚了?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罗局长手下的侦查员能力强,伪装得到位嘛!连我们纪委的自己人都差点骗过去了。” 何凯不好意思地再次看向林菲菲,眼神里带着歉意和一丝无奈。 林菲菲却俏皮地挑了挑眉,接过话头,“秦书记,您可别再夸我了,在罗局长面前,我这点道行就是个小菜鸟,我们局长才是真正的这个!” 她说着,比了个大拇指,“当年在南疆前线打过仗,侦察兵出身,那才是真本事!” 何凯闻言,心中豁然开朗,再次看向罗副局长时,眼神里不禁带上了深深的敬佩。 难怪第一眼就觉得这位领导气质非凡,沉稳如山却又目光如炬。 那是一种经历过战火洗礼、从生死边缘淬炼出来的独特气场,与寻常官员截然不同。 秦书记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这个我知道,老罗是真正从枪林弹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雄,这份经历,这份为国为民出生入死的担当,值得你们所有年轻人好好学习!” 何凯心潮澎湃,一种对英雄本能的崇敬涌上心头。 他立刻站起身,面向罗副局长,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罗局长,我向您致敬!感谢您为国家做出的牺牲和贡献!” “哎,小何,使不得,使不得!快坐下!” 罗副局长连忙摆手,态度十分和蔼平易,“那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保家卫国,是军人的本分,这个世界啊,迟早是你们年轻人的舞台。”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林菲菲和何凯之间扫了扫。 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小何啊,小林你认识了,那你知道她的身世吗?” 何凯愣了一下,他看到林菲菲眼神中闪过一丝忧伤。 但很快再次明亮起来。 何凯老实回答道,“罗局长,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罗副局长的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她的父亲,是我当年的战友。我们一起参加的轮战……只是,他再也没能回来。” 何凯心头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 他默然点头,再次看向林菲菲时,目光变得复杂了许多。 有惊讶,有了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终于明白,林菲菲那份看似玩世不恭、洒脱不羁的外表下,可能隐藏着怎样沉重的过往。 然而林菲菲本人却恢复了平静。 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多了一层看不透的厚度。 这顿午餐在略显沉重的插曲后,气氛又逐渐恢复了融洽。 两位领导聊着些大局势和过往趣事。 何凯则时刻关注着服务细节,确保一切周全。 用完午餐,何凯抢先一步悄悄结了账。 一行人下楼,两位领导在酒店门口驻足话别。 罗副局长与秦书记用力地握了握手,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沉稳,“老秦啊,感谢款待,我下午还要给专案组开个会,随后就直接返回京城了,以后有空我们再详聊!” 秦书记也用力回握,眼神中带着信任,“老罗,客气话就不多说了,祝你这次行动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我等你的好消息!” 而一边的林菲菲则低声对何凯说,“马屁精!” 何凯被林菲菲说得面红耳赤,他也压低嗓门,“什么马屁精啊!” “好了,你们秘书是不是都这样,我怎么看着那么不舒服!” 何凯笑了笑,“这也是我的工作啊!” “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 何凯神情严肃了下来,“当然,这不就是你曾经卧底的成果吗?注意安全啊!” “放心吧,没事的,不过你也要有被报复的思想准备哦!” 第150章 张浩的纠缠 回去的车上,秦书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显然心情不错。 何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过了好一阵,秦书记缓缓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却带着清晰的思索,“何凯啊,罗局长他们这次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直插清江。” “关于那边的情况,你最早提醒过我,依你看,我们这边,能做些什么?或者说,应该怎么配合?” 何凯收敛心神,谨慎地回答,“书记,具体行动方案,还是要看上级的统一部署和领导您的安排。” 秦书记终于睁开眼,斜睨了他一眼,“哼,你小子,现在跟我打上马虎眼了?心里有想法就直说,别藏着掖着!” 何凯被说中心事,讪讪地笑了笑,“书记,我毕竟是您的秘书,主要职责是服务好您,这种跨部门、跨地区的具体办案思路,我贸然置喙,不太合适……” “让你说你就说!” 秦书记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却并非真的责怪,“哪来那么多废话!我现在就想听听你这个从清江出来、又亲身经历过风波的人,最直接的看法!” 何凯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也低沉了几分,“秦书记,既然您让我说,那我就斗胆直言,我认为,如果缉私总局的行动仅仅局限于在清江本地查处几起走私案件,或许能打掉金家的一些外围势力,缴获一些赃款,但恐怕很难对其核心根基造成毁灭性打击。” “哦?” 秦书记坐直了身体,显然被勾起了兴趣,“继续说。” “金家的生意盘根错节,很多核心资产和交易链条早已转移或隐藏在更复杂的结构之下。” 何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肯定,“但这次行动只要方向找准,力度足够,哪怕只是撼动其在清江的根基,也足以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什么样的连锁反应?”秦书记追问,目光炯炯。 何凯条理清晰地分析道,“首先,是经济层面的地震,金家掌控或关联的企业,一旦被官方盯上并展开调查,信用评级会瞬间暴跌,银行抽贷、投资者恐慌性撤资几乎是必然的。” 秦书记点了点头,他示意何凯继续。 “他们的资金链会承受巨大压力,甚至可能断裂,其次,也是更关键的,是清江官场的地震。” “很多与金家利益捆绑在一起的官员,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开始疯狂地切割、撇清关系,甚至为了自保,可能会主动提供线索,反咬一口。” “届时,墙倒众人推的局面一旦形成……” “所以说,这看似是经济案件,实则是撬动整个局面的一个支点?是我们彻底整顿清江政治生态的一个绝佳机会?” 秦书记接过他的话,眼中精光一闪。 “对的,书记!” 何凯重重地点了点头,“风暴来临之前,最先感知并仓皇逃窜的,往往是那些依附在朽木上的蛀虫,我们需要做的,可能就是借助这股东风,顺势而为,扩大战果。” 秦书记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微微颔首,“嗯,看来在纪委这段时间没白待,有点全局头脑了,思考问题比以前深了。” “那您的想法呢?” “可能没有你那样乐观,因为很多人都不想让金家这么快倒了!” “为什么,那是个毒瘤!” “事情很负责,并不是一刀切就能解决问题的,这个罗副局长已经和我们省里通过气了!” 何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能感觉到秦书记今天心情确实很好,对自己的包容度也高了不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压在心底的关切,“书记,那个……秦岚她现在……” 提到女儿,秦书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 “秦岚啊,她……暂时没去单位上班,唉,这丫头,跟我们赌气呢。” “她没有上班?那她……一直在家吗?”何凯的心提了起来。 “不在家!” 秦书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倔丫头,自己跑出去租了个房子单住,具体在哪儿,她也没告诉我,就说想一个人静静。”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 自己住?赌气? 他立刻想到了孙婷,秦岚的闺蜜。 她一定知道秦岚的下落。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许多,趁着秦书记再次闭目养神,悄悄拿出手机,给孙婷发去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孙姐,知道秦岚现在住哪里吗?很担心她。” 然而,信息如同石沉大海。 直到车子平稳地驶回纪委大院,停稳在办公楼前,何凯的手机屏幕依旧一片沉寂。 回到办公室,离下午上班还有一段时间。 秦书记回了里间休息。 何凯一个人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思绪纷乱,怎么也静不下来,只能对着空气发愣。 过了十几分钟,就在他心焦如焚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何凯立刻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孙婷。 她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 “孙科长……”何凯连忙打招呼。 “行了,这儿没别人,叫姐就行!” 孙婷打断他,语气不像平时那么轻松。 “孙姐!”何凯急切地看着她。 孙婷看了看里间紧闭的门,压低声音,“秦岚住的地方,我知道。” 何凯眼中立刻燃起希望的光芒,“真的?地址是……” 孙婷打断他,表情严肃,“但岚岚特意叮嘱过我,不让我告诉你。” “为什么?” 何凯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一股失落和不解涌上心头。 孙婷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塞到何凯手里。 “唉,我也不知道她具体怎么想的……或许是需要时间自己消化一些事情吧,地址我可以给你,不过……” 何凯紧紧攥着纸条,仿佛握着救命稻草,紧张地问,“不过什么?孙姐,有什么话你直说。” 孙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何凯,我不能保证什么,岚岚这阵子心情非常不好,状态也很差,我劝过她,但她听不进去。” “你……你自己去看她吧,但我真的不知道她见到你会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帮到你们。” …… 下午,秦书记主持了一场重要的会议,结束时已是傍晚六点多。 冬日的天色黑得早,窗外早已是华灯初上,夜色阑珊。 何凯将略显疲惫的秦书记送回家,然后对司机说,“师傅,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自己回去就行。” 支走司机后,他立刻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纸条上的地址。 车子向着城市的三环外驶去,越走周围越是显得有些冷清。 这个小区看起来是新建的,规划整齐,矗立着几十幢高层住宅楼,但亮灯的窗户寥寥无几,透着一股入住率不高的寂寥。 何凯按照地址找到对应的楼栋,乘电梯上楼。 或许是住户太少的缘故,电梯运行平稳无声。 楼道里也异常安静,静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刚走出电梯门,一阵隐隐约约的争吵声就顺着楼道传了过来。 声音的来源,正是秦岚所在的房门方向! 一个女声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决绝,“你到底要怎么样?我们早就结束了!我说过不想再见到你……请你离开!” 何凯心头一紧,这分明是秦岚的声音! 只是这声音里充满了他从未听过的疲惫、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语气。 “岚岚,别这样绝情嘛!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我现在有钱了,真的!跟我出国吧,离开这里的一切,我们远走高飞,过好日子去,好不好?” “你给我出去!立刻!我不想看到你!听到没有!”秦岚的声音更加激动。 那男人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恼羞成怒的讥讽,“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见异思迁了?那个叫何凯的小子有什么好?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秘书,他能给你什么?” “他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你算什么?你除了会纠缠、会算计,还会什么?”秦岚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捍卫。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楼道里! 紧接着,房间里传来一阵混乱的撕扯和东西碰撞的声音! 这一记耳光,仿佛不是扇在秦岚脸上,而是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何凯的心上!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涌上了头顶。 他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变得冰冷而骇人。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大步上前,抬手就重重地敲响了房门,力道之大,让门板都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房间里的撕扯声和争吵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一张带着酒气、表情扭曲而又让何凯感到无比厌恶的脸出现在何凯面前。 这还真是张浩! 第151章 脚将情敌踩在脚下 张浩一脸戾气地堵在门口,眼中满是凶狠与不耐。 他语气充满挑衅,“何凯?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何凯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扫过张浩,根本没理会他的叫嚣。 他手臂一发力,猛地将张浩推开一侧,力道之大让张浩踉跄了一下。 何凯径直闯进屋内,目光立刻锁定在站在客厅中央的秦岚身上。 她半边脸颊红肿,清晰地印着指痕,头发和衣衫都有些凌乱。 眼神里交织着震惊、屈辱和一丝看到何凯后的无措。 何凯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怒火瞬间燃遍全身。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刚刚站稳、一脸嚣张的张浩。 他压抑着怒火,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打她了?” 秦岚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紧紧咬着下唇,别过头去,似乎不想让何凯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浩见何凯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这家伙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猖狂地叫嚣起来,“小子,你他妈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是我女朋友!” “你算什么狗屁东西!” “我们之间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手吗?” 他边说边气势汹汹地走上前,一把揪住了何凯的衣领。 张浩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凯脸上,“我再说一遍,这是我女朋友!听见没有?” 何凯任由他揪着衣领,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侧头看向一旁的秦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秦岚,他说的,你认可吗?” 秦岚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看何凯,也没有看张浩。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一转身,径直冲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将两个男人和这令人窒息的冲突隔绝在外。 张浩见秦岚躲开,更加气急败坏,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在何凯身上。 他揪着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小子,你是不是给脸不要脸?找死是吧!” 何凯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最后一丝克制也消失了。 他盯着张浩,声音如同寒冰,“张浩,我也告诉你,今天你动了秦岚,这笔账,我会替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话音未落,何凯动作快如闪电! 他猛地抬起右腿,一记凶狠的提膝,精准地重重撞在张浩毫无防备的腹部! “呃啊——!” 张浩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揪着何凯衣领的手瞬间松开。 整个人如同虾米一样佝偻着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他脸上因剧痛而扭曲变形,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何凯没有丝毫停顿,一步踏前,趁张浩痛苦弯腰、门户大开之际,右腿如同鞭子般抽出,鞋底狠狠地踹在张浩的脸上! “啪!” “嘭!” 接连两下重击。 张浩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就被踹翻在地。 他鼻血瞬间涌出,嘴角也破裂了,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何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此刻狼狈不堪的家伙。 “就你这副德性,也配来这里撒野?也敢动手打人?” 张浩捂着火辣辣的脸和剧痛的肚子,挣扎着抬起头。 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何凯!你…你他妈别嚣张!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敢动我,你死定了!” “你?” 何凯嗤笑一声,“你不就是金家养的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没了主子,你算什么东西?” 张浩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何凯眼神一寒,上前一步,抬起脚,直接用鞋底踩住了张浩的脖子,将他刚要抬起的上半身死死压在地板上! “咳…咳咳…” 张浩顿时呼吸困难,脸色涨红,双手徒劳地想去掰开何凯的脚。 何凯脚下微微用力,“我本来还以为你多少有点能耐,现在看来,你这点所谓的能耐,也就只够欺负一下女人!真是废物!” “何…何凯…我…我警告你…” 张浩被踩着脖子,说话异常艰难,却还在试图威胁,“马总…马总的人…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会撕了你…” “马总?马华龙吗?” 何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竟然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巧了,我估计他这次,自身难保,能不能活着从里面出来都成问题呢!” 张浩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疑和慌乱,“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很快就知道了。” 何凯俯视着他,如同宣判,“张浩,洗干净脖子等着吧,你很快就能二进宫了,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不…不可能!” 张浩挣扎着嘶吼,却因为被踩着脖子,声音显得嘶哑无力。 “可不可能,不是你说了算。” 何凯脚下又加了一分力,疼得张浩龇牙咧嘴,“不过在那之前,你还有件事要做,向秦岚道歉!现在!立刻!” “何凯!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张浩还想嘴硬。 何凯眼神一厉,脚下力道陡然加重,鞋底碾压着张浩的喉管。 窒息和疼痛的双重折磨下,张浩终于撑不住了。 他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松…松开…我…道…我道歉…” 何凯稍微松了点力道,让他能顺畅说话,但脚依然踩着他,如同踩着一条死狗。 “还有!” 何凯的声音依旧冰冷,“如果让我知道,你以后还敢出现在秦岚面前,纠缠她,我保证,你的下场会比今天惨十倍!”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不过,我想你大概也没那个机会了。” 说完,在张浩惊惧不解的目光中,何凯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林菲菲的电话,并且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林菲菲干练利落的声音,“何凯?什么事?我们这边刚行动结束。” 何凯看着脚下如同死狗般的张浩,对着手机清晰地说道,“林科长,你们那边动手了?情况怎么样?” “马华龙很狡猾,让他提前得到风声跑了!不过他手下几个核心骨干,包括那个负责脏活的打手头目,都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目前正在清点和固定证据。” 林菲菲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何遗憾,“只是……有个叫张浩的小喽啰,好像不在控制名单里,估计是趁乱溜了,正在追查。” 何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中的冷笑。 他低头,对着脚下满脸惊恐、如同见了鬼一样的张浩,一字一句地对着话筒说道: “他没跑成,现在就在我脚下呢!” 第152章 秦岚的决绝 “怎么,你逮住他了?” “对啊,这家伙挺嚣张啊,不知道是个什么角色?” “这货负责给马华龙处理些见不得光的脏钱,算是核心圈外围的洗钱工具!” 张浩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 他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 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刺鼻的腥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竟被吓得失禁了! 何凯厌恶地瞥了一眼这个瘫软在地、丑态百出的家伙,冷冷地对电话那边的林菲菲说,“你安排人来带这个人渣吧,我给你发位置!” 说完,他干脆地挂了电话,飞快地将精准的定位信息发给了林菲菲。 他蹲下身,与面如死灰的张浩平视,语气里充满了讥讽,“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呢?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是狗拿耗子,说秦岚是你女朋友吗?” “何…何凯…何哥!何爷爷!” 张浩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双手作揖,“求求你…求求你放我走!我给你钱!一百万!不,两百万!我所有的钱都给你!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 “现在知道求我了?” 何凯的眼神冰冷如刀,“可惜,晚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比如你该受的惩罚。” 张浩见钱不管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喊道,“还有秦岚!我知道你喜欢她!我保证再也不纠缠她!我离她远远的!我把她也让给你!只要你放我走!” “混账东西!” 何凯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张浩的衣领,“秦岚是人!不是你可以用来交易的货物!你到现在还敢用这种口气玷污她?你算个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岚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有些凌乱的衣服,半边脸颊的红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 何凯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下,立刻松开张浩,关切地上前一步,“秦岚,你怎么样?脸还疼吗?” 秦岚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问话。 她的目光越过何凯,落在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张浩身上,声音不带一丝情绪,“放开他。” 何凯一愣,“可是,他……” “让他走!” 秦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终于转向何凯,那眼神里的疏离和冷漠让他心寒,“你也走。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秦岚,我留下来陪你,万一他……” “出去!” 秦岚猛地拔高声音,因为激动牵扯到脸上的伤。 她疼得蹙了下眉,但眼神依旧决绝,“立刻!都给我出去!” 看着秦岚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样子。 何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粗暴地揪起瘫软的张浩,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门外,反手关上了公寓的门。 楼道里,张浩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抱着何凯的腿哭嚎,“何凯!何哥!放了我吧!求你了!我不想再进去了!那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啊!我再也不敢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何凯一脚将他踹开,语气森然,“路是你自己选的,孽是你自己作的!这就是报应!” “我把钱!我所有的钱,账户,密码都给你!只要你假装没抓住我!” 张浩趴在地上,双手奉上手机,试图展示他的账户余额。 何凯嗤笑一声,“钱?张浩,你以为钱是万能的吗?它能买回你的良知吗?能抵消你犯下的罪吗?能治好秦岚脸上的伤吗?” 张浩哑口无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破罐子破摔。 张浩抬起头,眼中重新汇聚起怨毒的光,“何凯!你今天不放我,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 何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唯一后悔的,就是今天对你还是太客气了,下手轻了!” “金家!金家的人不会放过你的!马总…马总他神通广大,他迟早会出来,他饶不了你!” 张浩色厉内荏地嘶吼。 “马华龙?他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还想着饶不了我?” 何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现在就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不知道躲在哪个阴沟角落里瑟瑟发抖呢!你指望他?”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 “可笑!” 何凯打断他的疯言疯语,“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到现在你还认识不到自己的问题,真是可悲又可怜!”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察迅速赶到,显然是接到了林菲菲的通知。 何凯迎上前,简单说明了情况,并将面如死灰、彻底放弃挣扎的张浩交给了警方。 看着张浩被戴上手铐,如同丧家之犬般被押走,何凯心中并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更加牵挂屋内的秦岚。 他再次转身上楼,来到秦岚的公寓门前。 房门依旧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动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何凯的心。 “秦岚!秦岚!开门!是我,何凯!” 他用力敲打着房门,声音里带着急切。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何凯的心跳越来越快,脑海中闪过各种不好的念头。 他加重了力道,几乎是在砸门,“秦岚!你回答我!你没事吧?开门!” 依旧没有任何声响。 巨大的担忧感瞬间淹没了何凯。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弓起身体,准备用肩膀强行撞开这扇阻隔了他的门! 就在他蓄力前冲的刹那! “咔哒!” 门锁轻响,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秦岚那张苍白、疲惫、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后,红肿未消的眼眶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像匕首一样刺入何凯的心脏。 “秦岚,我…我担心你…我怕你出事…” 何凯急忙解释,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但又被她眼神中的冰冷刺痛。 “放心!” 秦岚打断他,语气淡漠得让人心慌,“我不会做傻事的,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下,请你离开。” “秦岚,你别这样!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有委屈,有愤怒,你跟我说!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扛着,好吗?” 何凯上前一步,语气近乎哀求,试图抓住她的手。 秦岚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后退半步,重新拉大了门缝。 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是决绝的冰冷: “何凯,我说了,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我不同意!” 何凯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分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我们之间一定有误会!我们可以……” “误会?” 秦岚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而嘲讽的弧度,打断了他的话。 “林菲菲…她不是挺好吗?你们那天晚上,不是已经共度良宵了,聊得很投机吗?” 她的话语如同一声惊雷,在何凯耳边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她反常的根源,张口想要解释,“秦岚,你听我说,那天是因为……” “砰!” 回应他的,是房门被用尽全力关上的、沉重而决绝的巨响! 第153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何凯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秦岚怎么会知道那晚的事? 是谁在她耳边嚼了舌根? 更重要的是,那根本就是个误会! 他那晚醉得不省人事,连自己怎么回的房间都记不清,和林菲菲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股急于辩解的冲动涌上喉咙,可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 醉酒断片这种事,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拙劣的借口,秦岚正在气头上,会信吗? 更何况,她现在把自己锁在门后,连面对面的机会都不给。 他能感觉到,秦岚并没有走远,就在那扇薄薄的门板之后。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像小猫的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 “秦岚!” 他放软了声音,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仿佛这样能传递一些温度过去。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那真的是个误会!我和林菲菲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喜欢的,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啊!” 门内,抽泣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但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死寂得让人心慌。 何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他依旧没有放弃,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秦岚,我知道你在听。我们认识这么久,并肩作战,经历了这么多……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为人吗?我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玩弄感情的人!” 门后依旧沉默。 那扇门,此刻仿佛成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隔开了两个原本亲密的人。 何凯看着这扇将他拒之门外的门,眼神由焦急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痛楚和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强行解释。 而是将内心深处最真实、最厚重的情感,一字一句,清晰地剖白出来,“秦岚,你听着,无论你信不信,无论你原不原谅我,有些话,我必须要告诉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门板的力量,“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我看得见的未来,我的心里,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人,我爱的人,也只有你,秦岚。” 他停顿了一下,给门后的秦岚消化这些话的时间,也让自己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 “你可以生气,可以不理我,可以需要时间冷静,没关系,我会等你,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想清楚,等你愿意重新相信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说完这些深埋在心底的话,何凯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沉重。 反而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一阵奇异的轻松感掠过心头,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清晰的坚定。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毅然转身,一步步走下楼去。 冬夜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他更加清醒。 他能感受到秦岚内心的痛苦和矛盾。 她外表坚强,骨子里却有着极强的自尊心。 此刻任何穷追猛打的解释可能都是火上浇油。 她需要的,是时间和空间,来消化情绪,来愈合心伤。 走出小区,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何凯拿出手机,拨通了林菲菲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林菲菲明快的声音,“何凯!正要找你呢!太谢谢你了,帮我们抓住了张浩这条漏网之鱼,他可是马华龙身边一个挺关键的洗钱环节,对我们固定证据链很有帮助!”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何凯的语气平静无波,“你们行动结束了?已经撤回了吗?” “正在回去的路上。” 林菲菲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马华龙还是跑了,这家伙比我们想的还狡猾,反侦察能力很强,何凯,你最近一定要格外小心,我担心他会狗急跳墙。” “我明白,我会注意的。” 何凯应道,随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菲菲,你们这次行动,虽然抓了些人,但对金家……实际影响有多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林菲菲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愤懑,“说实话,影响微乎其微,至少在法律层面很难直接撼动他们。” “为什么啊?” “金家的股权结构设计得像迷宫一样,层层嵌套,还有海外信托,我们查了一圈,表面上看,他们的核心业务几乎都是合法合规的。” “涉案的那些黑钱,表面上看根本就和金家没有关系,而且大部分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流到海外了,追查难度极大。”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边享受着国内的政策红利,一边把财富转移出去,最后可能只留给我们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唉,这就是资本和某些人精心设计的游戏规则。” 林菲菲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很多时候,明明知道是他们,却找不到能钉死他们的证据,这些问题,已经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能操心和解……” “菲菲!” 何凯打断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聊聊,可以吗?” 林菲菲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回应,“行啊,等我回去,地点你定?还是……老地方?” 听到老地方,何凯眼前瞬间闪过那晚醉酒后模糊又尴尬的记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摇头,“还…还是别喝酒了,喝多了……容易出问题。” 电话那头的林菲菲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林菲菲的笑声带着几分调侃,或许还有一丝别的情绪,“哦?是吗?看来何大秘书是怕酒后……乱性?还是怕……被我套出什么真心话?” 何凯一时语塞,耳根有些发烫。 “还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怎么,你觉得我是美女蛇啊!” 何凯尬笑着说,“怎么,林大美女这么自信啊?不过这个称谓有点过了!” “当然,我能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你对我的欣赏,只不过你不敢说而已!” “......” 看着何凯语塞,林菲菲笑了起来,“被我说中了吧,何凯啊,你放心,我不会吃了你,那天晚上我如果想发生点什么故事你能阻挡吗?” 第154章 断人财路 何凯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港式茶餐厅。 这里环境明亮嘈杂,与之前那家酒馆的氛围截然不同。 他给林菲菲发了定位。 不到一个小时,她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林菲菲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环顾了一下周围喧闹的环境。 她挑了挑精心描画的眉毛,语气带着调侃,“何大秘书,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人多眼杂的,一点情调都没有。” 何凯给她倒上一杯热柠茶,脸上带着无奈和一丝心有余悸,“情调?我现在可不敢讲究这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喝酒……太容易误事了。” 林菲菲闻言,脸上露出一个狡黠又带着点坏心眼的笑容。 “怎么?是家里那位领导吃醋了?兴师问罪了?” “何止是吃醋……” 何凯苦笑一下,表情变得严肃而困惑。 他盯着林菲菲的眼睛,压低声音急切地问,“菲菲,你老实告诉我,那天晚上我喝断片之后,我们……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林菲菲看着他焦急又认真的样子,故意卖了个关子,“你说呢?” 随即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我想你自己也可以脑补一下吧!”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 何凯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醉得成了一滩烂泥,都断片了!” 林菲菲见好就收,“算了,不逗你了,我那天早上说的都是真的,你害得我睡了一夜沙发!” 但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说正事吧,何凯,这次还得谢谢你,帮我们揪出了张浩那条毒蛇,算是间接帮你清理了一个纠缠不清的情敌。” 何凯一脸震惊,“情敌?他还够不上格,不过……你说他是骨干?” “当然!” 林菲菲的神色严肃起来,“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国外的线,以前长泰建安也就是走私些汽车、二手设备,他加入之后,居然开始大规模走私成品油了!这可是利润更高、也更危险的勾当!” “成品油!” 何凯倒吸一口凉气,这涉案性质和规模就完全不一样了。 “是啊,就是成品油。” 林菲菲加重了语气,意味深长地看着何凯,“所以我说,你这个情敌,可真是不简单,隐藏得够深,野心也不小。” 何凯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确实不简单,不过天网恢恢,他也是罪有应得,这次,估计很难再出来了吧?” 林菲菲冷笑一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看涉案金额和情节,运气不好,很可能要吃花生米。” “好了,不说这个自作自受的倒霉蛋了。” 何凯摆摆手,将话题引向更深处,“那这个案子,有没有牵涉到他们背后的保护伞?涉及到哪个层面?” 林菲菲的神色瞬间变得极为严肃。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这部分……就是你们纪委的主战场了,具体的,罗副局长会亲自和秦书记沟通,我们只负责外围侦查和抓捕。” 何凯会意地点点头,表示明白纪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名字,“那……金成呢?他在这盘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 林菲菲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表面上,他和这个走私案扯不上直接关系,干净得很,不过,之前网络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段关于他的精彩视频,可是插了大篓子,听说市里的黄书记亲自拍了桌子,下令对他进行深入调查了。” “什么?已经启动调查了?”何凯精神一振。 “嗯!”林菲菲点点头。 “虽然未必能查出足以让他伤筋动骨的实质问题,但光是这调查程序,就够他喝一壶的了,风声鹤唳,足够让他和他背后的人焦头烂额一段时间。” 何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中多日来的憋闷都散去了不少。 他由衷地说了一句:“活该!”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林菲菲立刻给他泼了盆冷水,“打蛇不死,反受其害,金家和马华龙那边,肯定会把这笔账算一部分在你头上,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把罪过算在我头上?真是可笑!” “有人就是会认为这里面有你的问题,你手里是不是有什么关于他们的东西?” 何凯笑了笑不置可否。 林菲菲接着说,“我想你应该是知道一些事情,从第一次你要查马华龙在清江那两家商贸公司开始,就有人对你恨之入骨了!” 何凯冷哼一声,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闪烁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何凯与林菲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 他按下接听键,并将手机稍微拿开了一些,点了免提。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明显经过处理、低沉而沙哑的男声,带着一股冰冷的恶意。 “何凯!” “你是谁?”何凯沉声问道。 “不要管我是谁!何凯,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吗?” 何凯眉头紧锁,语气强硬,“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做了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 对方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一字一顿地说道,“小子,有句老话你给我记牢了,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话音刚落,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何凯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眼神冰冷。 他将手机重重地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呵,这还真是……威胁电话都打到手机上来了!” 他语气看似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怒火。 林菲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的职业敏感让她瞬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何凯,我早就说过,这个案子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经济犯罪,很可能涉及带有黑社会性质的恶势力!这绝不是在吓唬你!你千万不要大意,平时出入一定要多加小心!” 何凯看着林菲菲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警惕所取代。 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我知道轻重,菲菲,谢谢你提醒。” 第155章 现代版的《百官行述》! 何凯将林菲菲送回她的住处后,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包裹了他。 虽然亲手将张浩送进去的不是他。 但看到这个屡次纠缠秦岚、品行卑劣的家伙终于罪有应得。 一股混合着正义得以伸张和私怨得报的快意悄然慰藉着他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心情。 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屉的隐蔽处取出了那枚苏晚晴留下的U盘,将其连接电脑。 当文件夹目录层层展开时。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何凯的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个人资料备份? 这分明是一座蕴藏着惊人秘密的档案馆! 里面分门别类,建立了无数以人名命名的文件夹,记载着清江市大量官员见不得光的“光辉事迹”。 从动辄数十上百万的巨额贿赂,到娱乐场所几百块的“特殊服务”报销。 从关键岗位的权钱交易,到日常工作中的吃拿卡要…… 林林总总,触目惊心。 涉及的人员,主要以处级干部为主,夹杂着一些关键部门的科级实权人物,几乎覆盖了清江市政商两界的多个要害领域。 金家旗下的长泰建安及其关联公司的诸多隐秘操作、利益输送,也赫然在列。 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有些甚至附有模糊的照片或录音片段。 这简直就是一份现代版的《百官行述》! 其内容之详实,覆盖面之广,绝非苏晚晴一个医生能够收集到的。 这更像是一个深谙官场规则、手握监察或执法权的人,长期系统性积累的结果。 “王文东……” 何凯脑海中瞬间跳出这个名字。 这位前清江市主管政法的副市长,现任纪委书记,他确实具备这个条件和动机。 既为了掌控下属和对手的把柄以巩固权力,也可能为自己预留后路。 难怪之前各方势力都在疯狂寻找这份东西。 它确实是一枚足以引爆清江官场的重磅炸弹! 这应该是苏晚晴在什么时候偷偷复制的。 何凯毫不犹豫,立刻将整个U盘内容再次加密备份。 当初留下它,主要是担心里面有苏晚晴的不雅视频,想着或许能作为制约赵振坤的筹码,或者至少保住她最后一点颜面。 现在看来,这里面并没有苏晚晴的私密影像。 但其价值远超想象。这无疑将成为他未来关键时刻用以自保,甚至发起绝地反击的一件利器! 做完这一切,何凯看了眼时间,已是午夜零点。 他草草洗漱后躺上床,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活跃,毫无睡意。 各种信息、线索和未来的可能性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何凯一个激灵,抓过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心头一紧,秦岚! 这么晚她打电话来,一定是出了什么急事! 他立刻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秦岚带着哭腔、焦急万分的声音,“何凯!不好了!爸爸……爸爸他被人举报了!网上都传开了!你快看看是怎么回事!” 何凯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 “什么?秦书记被举报了?在哪里举报的?具体是什么事?”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我给你微信发了个链接!你快看!快啊!” 秦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无助。 何凯急忙点开微信,手指有些发颤地打开了秦岚发来的那个链接。 页面跳转,是一个短视频,配着耸人听闻的标题和煽动性的文字。 视频内容不长,却是旧事重提。 这正是几年前,秦岚的前男友张浩,利用秦岚的信任和银行卡,违规套取科研经费的那桩旧案! 当时,秦岚也是受害者,对此事毫不知情。 秦书记出于对女儿的爱护和信任,也相信组织会查明真相,确实在某些环节过问并催促过尽快公正处理。 这本是人之常情,且最终查明秦岚并无主观故意,事件也已了结。 如今,却被别有用心之人歪曲事实,断章取义,污蔑成秦书记利用职权“包庇家属犯罪”、“干预司法”! “砰!” 何凯怒火中烧,一拳狠狠砸在床头柜上,震得上面的水杯都晃了几下。 这帮人,手段太下作了! 他立刻回拨秦岚的电话,电话几乎是秒接。 “秦岚,这件事当年不是已经有明确结论了吗?秦书记只是正常关心,并没有任何违规干预!为什么现在还有人要翻出来恶意炒作?” 何凯强压着怒火,尽量让声音保持冷静。 “何凯,爸爸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他怎么可能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就是因为他们找不到爸爸任何实质性的问题,才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往我们家人身上泼脏水!” “我……我后悔死了!当初就应该坚持让警方彻底调查,把所有细节都公之于众,也不至于现在被人拿来做文章!” 秦岚的声音充满了懊悔和愤怒。 “你现在说后悔也没用了!” 何凯打断她,思路飞快地转动,眼神锐利起来,“他们选择在这个时候翻旧账,而且手段这么低级却狠毒,一定是被逼到墙角,狗急跳墙了!这说明我们戳到他们的肺管子了!” “你什么意思?”秦岚一时没反应过来。 “意思就是,长泰建安,还有金家关联的那几家公司,因为涉嫌重大走私,被缉私部门盯上甚至查处了!” “网络上还有传闻,说爸爸收了金家几百万!” 何凯更加的震惊,“秦书记能收金家几百万?我觉得不可能,书记可是否决了给金家的紫金集团注资的决议!” “可是网络上真的是言之凿凿,这舆论太可怕了!” 何凯沉默了片刻,“秦岚,不要急,我觉得这幕后的推手一定有他的目的,清者自清啊!” “可是,我害怕!” “没什么好担心的,有关部门刚刚对金家的一个隐秘产业采取了措施,现在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不觉得诡异吗?” 第156章 顺其自然? 秦岚此刻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何凯的话并没有让她平静太多。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无措。 “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往爸爸身上泼脏水吧?” 何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他沉吟片刻,语气沉稳地分析道,“现在最关键的人证是张浩!他已经被缉私局控制,只要他能澄清当年那件事的原委,证明秦书记并无包庇行为,谣言就不攻自破。” “这件事,恐怕还得从缉私局这边想办法,你别急,我过来找你,我们当面商量。” “现在?这么晚了……”秦岚有些犹豫。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晚不晚!舆论发酵起来速度太快,必须争分夺秒!” 何凯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就在家等着,我马上到!” 话音未落,何凯已经翻身下床。 他三两下套上外衣和裤子,抓起手机和钱包,冲出了公寓大门。 深夜的街道车辆稀少。 等了好几分钟,何凯才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报出秦岚小区的地址,不断催促着司机加快速度。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锐利,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赶到秦岚住处,刚敲了一下门,门就立刻从里面打开了。 只见秦岚脸色苍白,眼眶泛红。 平日里那个冷静干练的女纪委干部此刻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父亲忧心忡忡、手足无措的女儿。 她看到何凯,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看到了依靠的港湾,急切地将他拉进屋内。 “何凯!你终于来了!我怕死了,肯定会有人拿这件事大做文章,爸爸他一辈子清清白白,临到快……怎么能受这种污蔑!” 秦岚的声音带着哽咽,紧紧抓住何凯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何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敏锐地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临时租住的、显得有些冷清的客厅。 他的目光回到秦岚脸上,带着一丝不解和严肃,“你先别慌。不过,秦岚,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没回家?这个时候,秦书记身边最需要家人的支持和陪伴。” 秦岚闻言,眼神一黯,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愧疚和挣扎,“这件事……说到底源头在我,是我当年识人不明,引狼入室,才给了别人攻击爸爸的把柄。” “我现在回去,万一被那些盯着爸爸的人看到,岂不是更给他们提供话题,说我们父女串供什么的?我……我不能给爸爸再添乱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充满了自责。 何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阵疼惜,但此刻不是安慰的时候。 他按住秦岚的肩膀,让她坐下,眼神坚定地看着她,“别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错的是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我觉得,我们得想办法让张浩开口说真话,他是最直接的当事人。” 秦岚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有办法让他开口?” “我试试看!” 何凯拿出手机,拨通了林菲菲的电话,并刻意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传来林菲菲似乎还没完全睡醒、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喂?何大秘书,这深更半夜的,有何指教啊?” 何凯顾不上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林科长,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想问一下,张浩现在羁押在什么地方?” “还在省城的指定看守所,案情比较重大,明天一早就要押解到京城去统一处理。” 林菲菲的声音清醒了些,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怎么了?他突然变得这么抢手?” ”何凯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地屏住呼吸的秦岚,继续对电话说道,“有件紧急的事想请你帮忙,是关于张浩几年前挪用科研经费的那桩旧案,当年已经有了明确结论,秦岚也是受害者。” “那不是没什么问题吗?” “可现在有人恶意翻案,并以此污蔑秦书记包庇家属,我们需要张浩澄清事实。” “就这事?”林菲菲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意外,甚至带着点玩味。 “对,就这件事!这事关一位老领导的清誉,非常紧急!”何凯强调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林菲菲带着一丝了然和调侃的轻笑,“呵……何凯,你这会儿……是不是正和那位秦岚小姐在一起呢?” 何凯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秦岚。 他含糊着说,“林科长,这个……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哼,我就知道。” 林菲菲的语调拖长了,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意味,“要不是和她在一起,你会这么心急火燎,大半夜为了她家的事给我打电话?还叫我林科长这么生分的称谓?” 何凯感到耳根有些发烫,他能感觉到身旁秦岚投来的复杂目光。 他握紧了手机,语气带着恳切,“菲菲,这件事真的很重要,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请你务必帮这个忙!” “人情?” 林菲菲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一声,“何凯,忙嘛,我倒是可以帮,不过嘛……你这人情可不好还,这样吧,我这次在你们省城估计还要呆两天处理后续,你陪我两个晚上,怎么样?” 何凯瞬间僵住,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明显感觉到身旁秦岚的身体微微一颤,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这个……菲菲,你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 林菲菲的声音带着故意的刁难和一丝暧昧,“放心,就是让你尽一下地主之谊,陪我吃吃饭,逛逛街,聊聊天而已,又没让你做别的?怎么,这点要求都做不到?那这忙我可就……” “行!我答应你!” 何凯不等她说完,几乎是豁出去般打断了她,“就按你说的!现在可以帮忙了吗?” “痛快!” 林菲菲满意地笑了,随即语气一转,变得干脆利落,“那我现在告诉你,关于网上那件事,你们什么都不用做,顺其自然,也不必担心。” 何凯和秦岚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何凯忍不住追问,“什么意思?顺其自然?为什么?难道你们已经有安排了?” “具体细节你就别多问了,涉及到一些工作部署!” 林菲菲的声音恢复了专业和冷静,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你只需要相信我的判断,这件事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很快就会平息。记住你说的话就行,陪我两个晚上,我可记下了哦!好了,很晚了,我要睡了,你们也别太担心。” 第157章 不堪的过去! 挂断电话,何凯看着依旧愁云惨淡、紧锁眉头的秦岚。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秦岚,林菲菲那边说……让我们不必太担心,顺其自然就好,她说这件事掀不起太大风浪。” 秦岚抬起泛红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怎么会这么笃定?何凯,你……你答应她什么条件了?” 何凯眼神闪烁了一下,避重就轻地说道,“没什么,就是……一点人情往来,你别多想。” 说着他试图转移话题,拿起手机,“我还是给秦书记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吧,看他知不知道这件事,需不需要我们做点什么。” “别打!” 秦岚猛地伸手按住他的手,“爸爸血压一直偏高,这么晚了他肯定已经休息了,要是被这件事气到或者惊到,后果不堪设想!不能打扰他!” 何凯的手顿住了。 看着秦岚眼中真切的焦急,他缓缓放下了手机。 他坐回沙发上,叹了口气,“好吧,那明天一早我再问,不过秦岚,我还是觉得,这种时候你应该回家去,秦书记表面坚强,但这种污蔑……身边有亲人陪着,总归是不一样的。” 秦岚也缓缓坐下,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她没有立刻回应这个话题,而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掺杂着痛苦、犹豫和某种决绝的眼神看向何凯,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何凯!”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你……想不想知道,更多关于我……关于我和张浩,甚至和金成之间,那些不堪的往事?” 何凯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心疼和包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没必要再提了,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我不想你用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来折磨自己。” “不,你不明白!” 秦岚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 她打断何凯的话,语气异常严肃,“我们相处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我本来……是打算在合适的时候再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可是没想到……会是以现在这种狼狈的方式……” 说到这里,她再次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没有落下。 何凯心中一痛,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想给她一点安慰。 但秦岚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何凯,你不要这样子!” “你让我怎么样?秦岚,我希望你不要作践你自己,年轻的时候总会走错那么几步,而且这本不是你的错!” 秦岚摇了摇头,“我就是自己心里放不下,你知道吗?我无数次想和你说这件事!” “我希望你还是那个曾经是我上司时那个干练的秦岚!” 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何凯,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在乎我了?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很……脏?” “怎么可能!” 何凯霍然起身,声音因急切而拔高。 他灼灼地盯着她的背影,“秦岚!我一直在乎你!从始至终,我心里只有你!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真的还想和我有未来……” 秦岚缓缓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带着坚定,“那你就必须知道这些事!全部!否则,我们之间永远会隔着这些东西,那道坎,我过不去,你也未必能真心跨过来!” 她拿起纸巾,用力擦了擦脸颊,深吸一口气,然后才用一种近乎剥离感情的、平静到令人心碎的语调开始叙述。 “何凯,和张浩交往,是我从校园走上社会时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时候我刚踏入社会,被他伪装出来的学识、风趣和大学讲师的光环所迷惑,以为遇到了真爱。” “而且那时候的他,看起来确实前途光明……我沉浸在他编织的甜言蜜语和虚假的未来蓝图里,不可自拔。” 何凯沉默地点了点头,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爸爸……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张浩!” 秦岚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悔恨,“他提醒过我,说这个人接近我,动机不纯,未必是因为我这个人有多好,更多的是看中了爸爸当时的位置可能带来的便利和资源。” “可是……可是我那时候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一意孤行,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坚持和他交往下去……乃至后来,发生了那些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后来他偷偷用我的身份证办理了银行卡,这件事我真的是毫不知情!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到的……我太傻了,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他就是用这张你不知情的银行卡,套取了科研经费?” 何凯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秦岚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因为这件事,爸爸差点受到牵连,清誉不保……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 “好在组织上最终查明了我也是受害者,事情得以澄清,但经过这件事,我才彻底看清,他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我!利用我的感情,利用我的家庭背景!” “那你后来……是怎么和金成扯上关系的?” 何凯的声音更沉了,他预感到了更糟糕的事情。 秦岚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和金成……那根本就是在我和张浩分手后,情绪最低落、最脆弱的时候,他趁虚而入!” “他伪装成关心我的朋友,对我嘘寒问暖,但我对他并没有超越朋友的感情,也明确拒绝过他。谁知道……谁知道他……” 她似乎难以启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啪!” 何凯再也抑制不住胸腔翻腾的怒火,一巴掌狠狠拍在沙发扶手上。 坚实的实木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猛地站起身,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秦岚,你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对你……用了什么强迫的手段?!” 秦岚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看到他因愤怒而有些狰狞的表情,心头却莫名地一暖。 他是在为她愤怒。 她打断了何凯的话,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痛苦,“何凯,起初我并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他也是后来才……才暴露出来的,所以我现在才会对他那么厌恶,那么无法原谅!” “你没有报警……是不是因为,当时没有了证据?或者……他手里有什么把柄?” 秦岚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流淌。 她抬起手,无助地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他……他可能……还有当初……我不知道他怎么弄到的……一些视频,或者照片……我真的很害怕……我担心他会……” “这个金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斯文败类!人渣!” “何凯...” “秦岚,我知道这些事都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一定是你自己承受呢?” 秦岚双眼通红,“何凯,那又能怎么样呢?我担心...” “你是担心秦书记的声誉,对吗?我觉得这并没有必然的关系啊!” 秦岚摇了摇头,“何凯,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趟这趟浑水,真的,我...” 第158章 学习 说着秦岚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簌簌落下,浸湿了她苍白的脸颊。 她仰起头,用那双盈满水光、带着怯懦和期盼的眼睛望着何凯。 “何凯……我……我都告诉你了,那些我最不堪、最想忘记的过去,我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你面前了,现在……现在你都知道了,我们...” 她的话没能说完,何凯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上前一步,不容置疑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何凯坚实有力的手臂,仿佛要为她筑起一道抵御所有风雨的城墙。 “秦岚,听着!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在感情里犯过傻、看错过人?那些过去,是你不幸的经历,是别人施加于你的伤害,但它们定义不了你是谁,更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 “我一点也不在意!非但不在意,我只心疼你当初独自承受了那么多!”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试图推开他,但他抱得更紧。 “我只要你放下这些沉重的包袱!它们不属于你,更不该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 何凯的语气近乎命令,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柔。 秦岚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挣扎的力道渐渐变小,最终化为无助的啜泣,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害怕……何凯,我真的好害怕……怕那些照片和视频……怕金成那个疯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也怕……怕你会因此看不起我……” “怕什么?” 何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有我在,天塌不下来!金成那边,你放心,这笔账,我迟早会连本带利地跟他算清楚!他施加在你身上的恐惧和伤害,我会让他百倍偿还!” “不要!何凯,你别去找他!他……他那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不想你因为我惹上麻烦……” 秦岚惊慌地抬起头,抓着他的衣袖。 “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何凯打断她,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欲,“谁要是敢动你,想伤害你,不管他是谁,有什么背景,我何凯第一个不答应!我会让他知道,动我何凯在意的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秦岚看着他眼中燃烧的、近乎凶狠的保护欲。 她的心头百感交集,既有被保护得安心,又有拖累他的愧疚。 她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何凯……谢谢你,其实……其实林菲菲她……也挺好的,你和她……” 何凯闻言,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双手捧起她的脸。 他认真的看着秦岚的眼睛,语气认真又带着一丝无奈,“秦岚,看着我!我和林菲菲,真的只是朋友,或者说,是一种合作关系。” “那天晚上是误会,以后也不会有什么。” “你拿出点自信来!我认识的那个秦岚,是那个在纪委雷厉风行、冷静睿智、自信放光芒的女干部!不是现在这个妄自菲薄、把自己藏在壳里的小姑娘!” “我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个自信、坚强、偶尔也会脆弱的真实的你!把那个秦岚还给我,好吗?” …… 虽然几乎一夜未眠,身心俱疲,但何凯还是在次日清晨早早来到了办公室。 他需要第一时间了解秦书记的情况。 然而,直到正常的上班时间过去,秦书记的身影也始终没有出现。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何凯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尝试拨打秦书记的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持续无人接听的忙音。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悬在了半空。 就在这时,他桌上的内线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办公厅主任徐守凤打来的。 “何凯,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徐守凤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她的声音冰冷、生硬,不带丝毫感情,与平日那种带着情绪化的严厉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公式化的、带着疏离和审视的冰冷。 何凯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事,但面上不动声色,应了一声便起身前往。 来到徐守凤的办公室,只见她端坐在办公桌后,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何凯。 “何凯,网上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徐守凤开门见山,语气咄咄逼人。 何凯心念电转,决定以静制动,脸上适当地露出些许疑惑,“什么事情?徐主任,您指的是?” “你不知道?” 徐守凤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拔高了几分,“作为一名纪委工作人员,消息这么闭塞?还是在我面前装糊涂?秦书记那边暂时有点事,需要配合了解一些情况,这几天委里的日常工作,由杨副书记临时主持。” 何凯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了震惊,“秦书记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需要配合了解?” “既然你不知道,那就不要多问了!” 徐守凤不耐烦地挥挥手,“组织上的事情,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鉴于目前的情况,你这几天暂时不用跟在秦书记身边服务了,你学习学习,充实一下自己。” “学习?学什么?” “哪来这么多废话!” 徐守凤脸色一沉,语气更加严厉,“何凯,你要搞清楚现在的状况!秦书记那边出了点事,上面也要进行调查!你这个态度就很成问题!”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加强学习,提高认识!我们党的宗旨就是有则改之,无则加’,这对你个人成长没有坏处!” 徐守凤的话冠冕堂皇,却掩盖不住那份急于划清界限、甚至落井下石的意味。 何凯看着她那副义正辞严的嘴脸,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此刻争辩毫无意义,反而会授人以柄。 何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变得平淡,“好,我服从组织安排,去哪里学习?就我一个人吗?” 徐守凤见他没有激烈反抗,脸色稍霁,“就在秘书处,之前因为你是专职服务秦书记,现在既然暂时不需要了,你就先留在秘书处学习文件精神,熟悉一下综合业务,这也是为了你好,便于以后……嗯,适应不同的工作岗位。” 听着这堂而皇之的言语,何凯冷哼一声,“徐主任,没问题,我服从安排!” “这就对了嘛,你看看,我们就是要求能当能下,再说了,你的职级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何凯突然笑了,“徐主任,没关系的,我理解您的意思了!” 这时,徐守凤的办公室门被推来,蔡敏探进来半个身子。 “主任,这谈话呢?” 徐守凤看着蔡敏,“你这才上班啊!” 蔡敏推门走了进来,“主任啊,我们这老干部处有没啥事,今天刚好有些事,这才晚了点!” 说着转身看了眼何凯,“这不是何秘书吗?主任啊,这谈什么呢?” 何凯闪身到了一边,并没有理会这个女人。 徐守凤笑了笑,“怎么,又换包了啊!” 蔡敏眉飞色舞起来,“我家老公新买的,他可是才从欧洲出差回来,LV啊,这在国内卖十几万呢!” “是吗?真的假的?” 蔡敏压低嗓门说,“怎么会是假的呢?不瞒您说,我偷偷找人鉴定过,货真价实啊!” “你老公真有本事!” “这算什么啊,人家紫金集团的高管太太们那才是珠光宝气呢,我这都落伍了!” “这人比人气死人啊,我老公他们部门刚入职的年轻人都能拿到二三十万年薪,在我们这大机关又能做什么呢?” 说着蔡敏瞟了瞟何凯. "恐怕我们这点工资,不吃不喝好几年连个房子的首付都付不了哦! 听了听蔡敏的炫耀,何凯默默离开了。 他知道这一切不属于他。 第159章 秘书处的下马威 何凯将办公室里属于自己的寥寥几件私人物品简单收拾进一个纸箱。 他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向秘书处。 这段路他走过很多次。 但以往是作为省纪委一把手的秘书,代表秦书记传达指示,所到之处无不迎来恭敬或热情的目光。 而今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流放的囚徒。 周遭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同情,甚至幸灾乐祸。 秘书处,理论上负责委内文书、会务等综合协调。 处长通常由办公厅主任兼任,而实际主持工作的副处长,惯例是由在任纪委书记的大秘书担任。 因为何凯目前只是副科级,所以自从秦书记的上任秘书高启明调离后。现在的秘书处副处长,由常务副书记杨安平的秘书冯堃兼任。 其实这个冯堃也不算是杨平安的专职秘书,他也只是协助杨平安的工作而已。 何凯抱着纸箱,先找到了冯堃。 他来省纪委时间不算长,虽然之前跟着徐守凤粗略认识过各个处室的负责人,但和秘书处的人打交道确实不多,更谈不上深交。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脸上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语气客气地打招呼。 “冯处长,您好。徐主任安排我最近到秘书处学习,我来向您报到。” 冯堃正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仿佛完全没听到何凯的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何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挂不住,只好又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冯处……” “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冯堃猛地打断他,语气极其不耐烦,依旧没抬头,“杨书记急着要材料呢!耽误了正事,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一边等着!” 这冰冷而充满训斥意味的话语,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何凯脸上。 他清楚地知道,冯堃这就是在故意晾着他,给他下马威。 若是以前,他作为秦书记的秘书,就算冯堃是杨副书记的人,见面也至少会维持表面上的客气,绝不会如此颐指气使。 如今,风向变了,在很多人眼里,秦书记怕是彻底倒了。 他这个曾经的“二号首长”,自然也成了人人可以踩上一脚的落魄户。 一股巨大的心理落差感攫住了何凯,从云端跌落泥潭,不过一夜之间。 他默默地坐下,将那点难堪和怒火死死压在心底。 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一丝内心的波澜。 这一等,就是十几分钟。 冯堃仿佛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直到把材料发送出去,才像是刚发现他一样,用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将沉浸在思绪中的何凯惊醒。 “哟,还在这儿呢?怎么,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怀念给秦书记当秘书的风光日子?” 冯堃靠在椅背上,斜睨着何凯,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何凯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站起身,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没想什么,冯处长,我就是来向您报到,听从安排。” “报到?现在想起我这个副处长了?” 冯堃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以前何大秘书眼里,除了秦书记,还能看得见我们这些小鱼小虾?” 何凯被他这话堵得有些尴尬。 他知道自己之前确实因为服务一把手,与综合部门的同事交集不多,但绝没有怠慢之意。 “冯处长,您言重了,之前确实因为秦书记的日程排得非常满,工作重心都在那边,和处里同事沟通少了些,但绝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 “哼!” 冯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以前怎么样都过去了,何凯,徐主任既然交代了,那你现在的工作就是学习,明白吗?在秘书处,就要守秘书处的规矩!” 看着冯堃那一口拿腔拿调的官腔,何凯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没问题。学习使人进步嘛,领导的考虑非常周到,我服从安排。” “嗯,这个态度就对了嘛!” 冯堃似乎很满意他的“识相”,“何凯啊,说起来,秦书记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你跟在身边,总知道点内幕消息吧?” 何凯立刻提高了警惕,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冯处长,我是真的不清楚,组织上的事情,不该我知道的,我从来不多问。” “真不知道?” 冯堃显然不信,眼神变得有些暧昧,“可我听说……你和秦书记的女儿,秦岚,关系可不一般啊?这里头,难道就没点别的事?” 何凯内心的火“噌”的一下就冒了上来。 但他强行控制着,只是声音冷了几分:“冯处长,我和秦岚同志是正常的工作关系和私人友谊,这和秦书记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你这什么态度?” 冯堃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没关系?关系大了!领导身边人的作风问题,从来就不是小事!” “我不是当事人,对秦书记的事情一无所知,更谈不上什么作风问题!” “你不是当事人?” 冯堃冷笑连连,显然是有备而来,“好,就算秦书记的事你不知情,那你自己呢?之前网络上流传的那段关于你的视频,闹得沸沸扬扬,你总该记得吧?!” “记得,怎么了?那明显是有人恶意剪辑,栽赃陷害!” “无风不起浪!” 冯堃猛地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划拉着,很快调出那段模糊的视频。 他的手几乎要戳到何凯眼前,“你说你是被人陷害?你看看这画面!这像是陷害吗?啊?作为高层领导的秘书,你这生活作风,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影响有多恶劣,你想过没有?!” 看着冯堃手机屏幕上那断章取义、模糊不清的画面。 何凯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讥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冯处长,您就凭这段连人脸都看不清楚、漏洞百出的视频,就想给我定罪?这明摆着就是最低级的抹黑手段,但凡有点脑子、有点判断力的人,谁会信这种东西?” “你……你骂谁没脑子?” 冯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指着何凯的鼻子,“何凯!你太嚣张了!证据?你说你是清白的,证据呢?拿出来啊!” “如果我有证据呢?” 冯堃冷笑着说,“你有证据?那当初为什么不拿出来,是不是你脑子坏了?” “冯处长,你作为领导不应该这样对下属说话吧!” “哼,何凯,我需要你教啊!” 何凯也是笑了笑,“好好好,冯处长,那就请你说一说我拿出证据你会怎么样?” “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要是拿不出来你就给我滚出去,不要在这里大放厥词!” “好,睁大眼睛看好了!” 何凯面对冯堃的气急败坏,反而更加从容。 他缓缓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冯堃眼前晃了晃。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证据?我当然有,而且,是完整的、高清的、带声音的原始视频。” “不可能,何凯,我看你也就是个喜欢虚张声势的家伙了!” “别着急!” 说着何凯找到那个视频,瞟了眼冯堃,“冯处长,您……想不想看看?不过我得提醒您,里面那女人的身材确实不错,您要是有兴趣欣赏一下,我也不介意。”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要喜欢我可以发给你,你回家慢慢欣赏,真的不错啊!” 第160章 虎落平阳 何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很快调出了那天王辉他们拍摄的完整高清视频。 与网络上流传的模糊片段截然不同,这个视频清晰得堪比4K画质,连人物脸上的微表情都一清二楚。 他将屏幕转向冯堃,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看看吧,冯处长?这个,才能证明我的清白,也能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是怎么被人下套、恶意剪辑陷害的!要看吗?” 说实在的,冯堃心里像被猫抓一样好奇。 那高清的画面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但他好歹是个副处长,那点可怜的“官威”和架子让他强压下了凑过去看的冲动,仿佛看了就落了下乘。 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呵斥道: “行了!既然你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谁稀罕看你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他话锋一转,试图找回场子,用指责掩饰自己的心虚,“不过何凯,你身为纪委干部,手机里保存这种……这种视频,本身就像什么话?!你的纪律性在哪里?” 何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不慌不忙地收起手机。 他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冯处长,我保存它,就是因为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会有像您这样‘关心’我、或者别有用心的同志,会拿那些被恶意裁剪过的垃圾来找我后账!” “我这是为了自证清白,以防万一!怎么,这也有错?难道要等到百口莫辩的时候,才后悔没留下证据吗?” 这番话噎得冯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驳。 沉默好一阵,他这才开口道,“何凯,你到秘书处大办公室,吕科长会安排的!” 何凯挺直脊梁,转身离开了冯堃的办公室。 虽然在这场短暂的交锋中,他在气势上丝毫没有输,甚至隐隐占了上风。 但胸口那股憋闷和屈辱感并未消散。 这种被人落井下石、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像一把尖刀扎在心里,让他极其不舒服。 他抱着箱子,走向秘书处的大办公室。 这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省纪委的秘书们,除了他和冯堃这种兼任处室职务的,基本都在这里办公。 实际上,像他之前那样专职服务一把手的秘书是特例,冯堃也不过是占着秘书处副处长的名头。 其他副书记并没有固定秘书,但办公室里这几个人,也算是相对固定为几位副书记服务的。 看到何凯进来,办公室里原本有些松散的气氛瞬间一凝,几个人纷纷抬起头,或明或暗地投来目光,但绝不是欢迎。 副书记陈中正的秘书吕鑫,在这里算是级别最高的了,正科级。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堆起一种虚假的热情,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何大秘书吗?真是稀客啊!来省纪委这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屈尊到我们这基层办公室来吧?总算舍得接地气了?” 何凯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吕鑫那张写满幸灾乐祸的脸。 他不咸不淡地回应:“哦?听吕科长这意思,我是不该来?你们这是欢迎我呢,还是打算撵我走?” “哎哟,这话说得,我们哪敢撵您走啊!” 吕鑫拖长了调子,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可不是我们的意思,是领导的安排,我们哪敢不从啊?您说是吧?” 何凯懒得跟他做口舌之争,直接问道:“我的位置在哪儿?” 吕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抬起手,故作随意地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一个位置。 “那儿,就那个,以后啊,那就是何大秘你的宝座了!” 何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确实是整个办公室里最差的一个位置。 紧挨着门口,人来人往,毫无隐私可言。 而且正对着走廊,想稍微偷个懒、摸个鱼,只要有人从门口经过,一眼就能看个清清楚楚。 这分明是故意给他难堪。 但何凯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没看出其中的刁难。 他平静地走过去,将纸箱放在积了一层薄灰的桌面上。 “徐主任说是让我来学习,不知道我具体该学些什么?有没有安排?” “这个嘛……” 吕鑫双手一摊,做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那我可就不知道了,这得等冯处长安排,我们可不敢越俎代庖。” 何凯不再理他,自顾自地找来一块抹布,仔细擦拭桌椅上厚厚的灰尘。 吕鑫见何凯这副油盐不进、淡然处之的样子,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头那股想要打压对方的劲头更盛了。 他踱步到何凯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语气更加尖刻: “何大秘啊,听说你以前是清江市纪委的?在那儿……是干什么来着?”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等着何凯的反应。 何凯擦桌子的动作没有停顿,仿佛没听见。 吕鑫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提高了音量,带着明显的挑衅,“怎么?这给大领导当秘书当习惯了,架子也大了,连话都懒得跟我们这些小人物说了?” 何凯终于直起身,将脏了的抹布扔进水桶里。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看向吕鑫。 “吕科长,我觉得你这话说得有点过了,我来这里是工作的,不是来跟你逞口舌之快的。” 被何凯如此直白地顶撞,尤其是当着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看热闹的人的面。 吕鑫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挑衅,恼羞成怒之下,口不择言地吼道。 “何凯!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在清江市纪委扫厕所出身、靠着巴结女领导才爬上来的货色!真以为自己有多光彩?啊?!” “砰!” 何凯猛地将手中的抹布砸进水桶,溅起一片水花。 他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骇人,一步步逼近吕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吕鑫,我忍你很久了!” “那又怎样?我说的不是事实吗?秦岚当初不是你的领导吗?” “是,秦岚曾经是我的领导,吕鑫,我觉得大家同事一场,你这样说话有些不得体吧!” “什么叫得体,这里可没有女领导赏你上杆子爬,我说的有错吗?” 何凯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我扫厕所,没问题,事实如此,我不否认,但我希望你,立刻,收回你后半句侮辱人的话!” 第161章 山雨欲来 何凯在秘书处大办公室门口这个角落坐下。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种寂静。 没人再主动跟他搭话,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充满了审视、疏离,甚至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他仿佛成了一个透明的、带着晦气的存在,被无形地隔离在外。 这种刻意的孤立,比直接的争吵更让人压抑。 直到下午,冯堃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大办公室门口。 他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何凯身上,语气不带任何感情。 “何凯,你跟我来一下。” 何凯从文件中抬起头,平静地看了冯堃一眼,没有多余的反应,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后,再次走进了那间副处长办公室。 冯堃自顾自地在宽大的办公椅坐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这才抬起眼皮,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何凯,脸上挤出一丝看似和蔼,实则充满算计的笑容。 “何凯啊,坐,别站着,你跟着秦书记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前前后后也经历了不少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来,跟我聊聊,在你看来,秦书记……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何凯感觉头皮像过电一样瞬间发麻。 这句话让他瞬间警醒起来。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冯堃,声音冰冷,“冯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让我说什么?” “哎,别紧张嘛!” 冯堃摆摆手,脸上依旧堆着笑,“这可是你的机会啊,小何,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 “冯处长有话直说!” “好,你如果能在这个时候,把一些……嗯,不太符合规定的事情说清楚,帮助组织上了解真实情况,那对你个人的前途,是有好处的嘛!组织上一定会考虑到你的积极配合。” 何凯心中冷笑,彻底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他定了定神,脊梁挺得笔直,“我没什么可说的,秦书记的为人,他工作中的原则性和党性,大家有目共睹,我认为他是一位正直、清廉、勤政的好领导!” “有目共睹?哪里清楚了?” “冯处长,如果你有眼睛有耳朵,那你可以去了解,去看,需要我说吗?” 冯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何凯,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这是打定主意要跟着一条道走到黑,给他陪葬是不是?” “冯处长,你们这到底是想了解情况,还是想落井下石,罗织罪名?” 何凯毫不畏惧地反问,眼神如刀子一般。 “哼!” 冯堃被他戳破心思,恼羞成怒地一拍桌子,“看起来你是知道不少内情嘛!只是嘴硬不肯说!” 何凯懒得再跟他虚与委蛇,直接别开目光,“我说了什么吗?我什么都没说,冯处长还是不要凭空臆测的好。” 冯堃脸色彻底拉了下来,“何凯!你别不识抬举!想想你的前途!现在上面已经正式对秦书记启动审查程序了!你这种对抗态度,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毁了你自己的政治生命!” “你觉得我说实话就能毁了我的政治生命?” “如果你说的不是实话呢?秦书记的问题基本上就是铁板钉钉了,你觉得你还有机会?” 何凯沉默了片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终于确认,这不是简单的风波,而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针对秦书记的围攻,目的就是要将这位正直的领导彻底扳倒! 但这可能吗? 尽管与秦书记共事时间不算特别长。 但何凯亲眼见证过他处理事务的公正无私,感受过他对待下属的严格要求与真心关怀,更了解他对事业的那份赤诚。 他绝不相信那些污蔑之词! “冯处长!” 何凯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无论如何,根据我的了解和接触,我不知道秦书记有任何违反党纪国法的问题,在我心中,他就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好领导!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好!很好!” 冯堃气极反笑,终于图穷匕见了,“那我问你,当初他女儿秦岚,和那个贪污犯张浩搅在一起,套取科研经费的事情,你怎么说?难道秦书记就没有一点责任?没有包庇?” 何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冯处长,你也打算拿这件已经被歪曲、被澄清了多少次的事情来做文章吗?你们的底线呢?” “歪曲?怎么歪曲了?” 冯堃声音拔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凯脸上,“无风不起浪!何凯,你要搞清楚问题的严重性!当初秦岚与张浩就是共谋!要不是秦书记利用职权徇私枉法,强行把事情压下去,她秦岚能脱得了干系?能像没事人一样?” “够了!” 何凯猛地打断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强忍着挥拳的冲动,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这件事早有定论!秦岚同志是受害者!张浩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利用了她的信任!你们现在翻这些旧账,歪曲事实,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是组织要搞清楚事实!” 冯堃看着何凯激动的样子,反而得意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充满了阴险,“好啊,既然你这么维护他们,态度这么坚决,那行,你等着吧,待会儿会有专门的同志来找你谈话的。希望你到时候,还能这么嘴硬!” “冯堃,我也告诉你,那我就直说了,你不就是想为你叔叔进步添一把柴火吗?不过小心烧爆了他的热灶!” “你...你放肆!” 何凯没有理会冯堃的怒火,他也不再看他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转身大步离开了冯堃的办公室,重重地带上了门。 回到那个位于门口、如同示众般的位置,何凯发现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诡异了。 原本还只是沉默的孤立,此刻却多了许多压低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那些目光也更加肆无忌惮。 “听说了吗?秦书记这次怕是真要阴沟里翻船了……” “是啊,真没想到,有人居然能把几年前他女儿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又翻出来,还搞这么大动静。” “看来是得罪狠人了啊……” 吕鑫的声音尤其刺耳。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仿佛是说给所有人听,更是说给何凯听,“何止是翻旧账啊!我可听说了更劲爆的,秦书记收了金家好几百万的好处费呢!钱都直接打到他女儿在国外的账户上了!不然你们以为为什么查得这么紧?” 旁边有人假装惊讶,“不会吧?秦书记看起来不像这种人啊……” 吕鑫嗤笑一声,用过来人的口吻说道,“怎么不会?知人知面不知心!上面要是没掌握点真东西,能这么兴师动众地审查?我看啊,这事八九不离十!” 另一个女同事也压低声音加入讨论,目光还若有若无地瞟向何凯,“而且你们想啊,要是秦书记真没问题,他那个贴身秘书何凯,能被发配到我们这儿来学习?这不就是明显的信号吗?” 吕鑫听到这话,更加得意,“你们猜,秦书记要是真倒了,谁最有可能来接这个一把手的位置?” 有人试探着说,“杨副书记?他本来就是常务……” 吕鑫撇撇嘴,一副洞察内幕的样子,“杨副书记?级别还差着点呢!我们这可是常委单位!我听说啊,省里的冯副省长可能性很大!那可是真正的大佬!”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众人聚焦的目光,然后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而且,冯副省长……可是咱们冯处长的亲叔叔!你们想想,要是冯省长真来了,咱们冯处长那还不是……嘿嘿,一步登天,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 …… 听着耳边这些毫不避讳、甚至带着兴奋的呱噪。 何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和怒意都排解出去。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压顶,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第162章 你相信这是真的吗?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打破了这气氛。 吕鑫狠狠瞪了何凯一眼,迅速转身抓起电话。 他语气瞬间变得恭敬甚至带着点谄媚,“喂?冯处长!啊……是是是!好好好!我明白!我这就让他过去!” 挂了电话,吕鑫清了清嗓子,冲着何凯的方向喊了一声,语气依旧生硬。 “何凯!冯处长让你立刻到三楼小会议室去!有人找你谈话!” 何凯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吕鑫。 他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动作流畅地整理了一下因刚才对峙而稍显褶皱的衣领和袖口,仿佛只是要去参加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会议。 然后,他迈开沉稳的步伐,在办公室一众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了出去。 来到三楼那间通常用于重要或保密谈话的小会议室门口。 何凯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肃穆。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端坐着三个人。 为首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性。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没有任何logo的深色职业套装。 但浑身上下却透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干练与威严。 她坐姿挺拔,目光沉静而锐利。 那是一种长期身处高位、执掌权柄所沉淀下来的独特气场,不怒自威。 在她两侧,各坐着一位神情严肃、目光敏锐的年轻男女,显然是她的随行人员。 何凯进门的那一刻,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评估。 为首的那位女士上下打量了何凯一番,然后才开口,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你就是何凯同志?秦至远同志的秘书?” “是的,我是何凯!” 何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微微颔首。 尽管他努力保持镇定,但面对这种来自更高层级、目的明确的调查问询,心底深处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他强迫自己放松绷紧的肌肉,拉开椅子,在三人对面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坐吧!” 那位女士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自我介绍,“我是中纪委第八监督检查室的肖月华。” 她没有透露更多头衔,但这已经足够说明分量。 “我们这次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秦至远同志的情况。” 何凯心中了然,果然是冲着秦书记来的。他保持着恭敬的态度,“肖主任您好,请问具体需要了解哪些方面?我一定如实汇报。” 旁边那位年轻的男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何凯,“何凯同志,我们领导刚才已经介绍过了。” 肖月华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何凯的眼睛,直接抛出了第一个问题,“何凯同志,在你担任秦至远同志秘书这段时间,你认为他是一位怎样的领导?” 何凯几乎是不假思索,语气坚定,没有任何犹豫,“我认为秦书记是一位原则性强、勤政廉洁、一心为公的好领导!” 肖月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继续追问,问题变得刁钻起来,“据我们了解,你担任他的秘书时间并不长,而且,我们注意到,你与他的女儿秦岚同志,存在或曾经存在恋爱关系,这种私人关系,会不会影响你对秦至远同志工作的客观判断?” 何凯被问得心头一凛,瞬间的茫然过后。 他迅速调整好心态,迎上肖月华审视的目光,坦诚回答。 “您指的是秦岚,我们确实曾经相处过,但近期……我们之间出现了一些问题,关系处于一个……需要冷静思考的阶段。” 他选择了一个比较模糊的说法,既承认了事实,又避免了细节。 “但是,我可以向组织保证,我以上关于秦书记的评价,完全基于我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工作事实,绝无半点因私人关系而产生的偏袒或美化!秦书记的为人与工作作风,经得起任何调查!” “嗯!” 肖月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话题陡然一转,“那么,关于秦岚同志几年前与那个张浩之间发生的,涉及科研经费的事情,你是否知情?” “知道一些,但这只是听说!” “你们近期关系紧张,是否与这件事有关?” 何凯的情绪稍稍有些激动,“肖主任,我认为这件事与调查秦书记工作是否违纪,没有直接关系!的确,这件事对我们造成了一些困扰,但那是秦岚个人的过往经历,她在那件事里也是受害者!不能因此就质疑秦书记的操守!” 肖月华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 “看来你是坚定地认为秦家父女都没有问题?” “是的,肖主任,我想秦书记这件事就是一件彻头彻脑的诬陷,诬陷者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肖月华饶有兴趣的抬起头,甚至露出一丝微笑,“你说,什么秘密?” “有人想取而代之!” “何凯,这有什么根据,我们做一切事情都需要有根据,不能信口胡说!” 何凯笑了笑,“是吗?肖主任,那么你们调查秦书记又有什么依据?” “哦,何凯,你这绕了一大圈反将我一军啊!” “肖主任,这不是将您的军,我只是阐述事实而已!” “好,之前的话题暂且打住,那么,根据举报材料反映,有人认为当初秦至远同志在处理他女儿涉及的问题时,存在打招呼、徇私枉法的行为。对此,你怎么看?” “这绝不可能!” 何凯斩钉截铁地否定,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我坚信秦书记绝不会做出任何违反原则和纪律的事情!他对自身和家属的要求,一向极为严格!” “这件事当时已经由相关部门依法依规处理并澄清,现在翻出来恶意揣测,是对秦书记人格的污蔑!” 肖月华静静地听着,记录员飞快地记录着。 片刻沉默后,她抬起眼接着问,“何凯同志,我们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向你核实,这也是你们单位有同志向我们反映的一个……传闻。” 肖月华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何凯的反应。 “传闻,肖主任,您这也太不严谨了吧,你也拿传闻来调查啊,风闻奏报啊!” “何凯,你不要急,这位同志声称,秦至远同志曾利用秦岚同志的身份,将数额高达数百万的受贿款项,转移并存入了国外银行账户,关于这一点,你是否知情,或者有所耳闻?” 听到这个荒谬至极、完全是凭空捏造的指控。 何凯先是愣了一秒。 随即,他脸上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荒谬感、愤怒和彻底无语的冷笑。 他甚至觉得有点可笑,对方的手段竟然可以如此没有底线。 他抬起头,目光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肖月华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没有直接回答知情与否。 而是用一种近乎反问的、带着强烈自信和嘲讽的语气,清晰地说道,“肖主任,您相信……这会是真的吗?” 第163章 海外账户的巨额款项 肖月华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那严肃的神情更重了几分。 “何凯同志,我希望你明白,你应该也是清楚的,我们纪委系统讲究的就是证据和程序。” 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既然有人实名举报,并且提供了一定的线索,我们就必须依法依规进行调查。” “这既是对举报人负责,也是对秦至远同志负责,只有经过彻底、公正的调查,查明事实真相,才能最终还秦书记一个彻底的清白,堵住悠悠众口,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何凯的眉头紧紧锁住,“我明白组织的程序!但是肖主任,举报总要有起码的依据吧?这种海外存款的说法,听起来就荒诞不经!” 肖月华的眼神陡然变得更加锐利,“何凯同志!你也在纪委系统工作不短时间了,基本的纪律和规矩你应该懂!” “你认为,我们中纪委,会仅仅凭借一些空穴来风、毫无根据的指控,就启动对一位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的调查吗?我们会如此儿戏吗?!” 何凯被她话语中的严厉和事实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何凯抿紧了唇,目光毫不退缩地迎视着肖月华。 肖月华见他沉默,语气稍缓,“我们不排除有人利用伪造的证据进行诬告陷害,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深入调查,去伪存真!“ “我们现在拿到了相关的证据材料,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向你,以及其他相关人员核实这些证据的真伪,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处心积虑的构陷,这正是我们调查需要厘清的关键!” “何凯,我理解你维护领导的心情,但你要清楚,唯有经过我们最严格、最彻底的调查,得出的结论才最具说服力,才能真正平息所有的质疑和谣言!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何凯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看得出肖月华并非故意刁难,而是在陈述一种他无法反驳的工作逻辑。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明白组织程序,我服从,也理解。” “好!” 肖月华盯着他,“那么,回到最关键的问题上,关于秦岚名下这个海外账户以及三百万存款的事情,你再次确认,你在此之前,完全不知情?秦至远同志也从未以任何形式向你透露过相关情况?” “我确认!我百分之百不知情!” 何凯的回答斩钉截铁,眼神坦荡,“而且,我依然坚持我的判断,这极有可能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诬陷!” “哦?” 肖月华似乎对他的笃定很感兴趣。 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引导性地追问,“你坚持认为是诬陷,那么,以你对情况的了解,你认为诬陷者,或者说幕后指使者的动机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构陷一位省部级领导?” “动机很简单,无非两点,利益!权力!” 何凯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冰冷。 “利益和权力……” 肖月华重复了一遍,示意他继续,“具体说说看。” 何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肖主任,我先说利益,目前我们省有一家所谓的龙头企业,近年来盲目扩张,导致资金链出现了严重问题,濒临断裂边缘。” 肖月华点了点头,示意何凯继续。 “他们向省府提出了巨额的资金扶持申请,但是,秦书记在深入了解后,顶住压力,坚决反对了这个方案!” “理由是什么?”肖月华追问。 “因为这家公司的问题不仅仅是资金链断裂那么简单!” “你说的是他们的一家子公司涉嫌集团犯罪行为?” 何凯摇了摇头,“肖主任,其实那个涉嫌走私的子公司都不算什么,这家公司存在严重的财务造假嫌疑,虚增营收,掩盖巨额亏损!” “在企业如此困难、急需现金流自救的情况下,他们近两年却依然拿出大笔资金进行高额分红,这完全不符合商业逻辑!其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套现,或者安抚某些背后的利益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们申请政府扶持,根本目的不是自救,而是想将政府资金和他们这个巨大的黑洞深度捆绑,把风险和损失转嫁给政府,他们自己则可能趁机金蝉脱壳!” “秦书记敏锐地洞察到了这一点,在常委会上据理力争,最终说服了其他几位主要领导,否决了这个扶持方案!” “所以,你的结论是,秦书记的决策,严重触动了这家大公司,或者说其背后利益集团的奶酪?” “对!这是利益动机,非常明显!” 何凯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深沉,“至于权力动机……肖主任,您身处中枢,见多识广,对于某些因为工作坚持原则、触动他人利益而招致的打击报复,甚至是政治构陷,应该比我更清楚其中的门道,这一点,我想无需我过多赘述。” 肖月华微微颔首,对何凯的分析未予置评。 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她将话题再次拉回原点,看似随意,实则犀利依旧,“好,动机层面我了解了,何凯,最后一个问题,我想听听你个人的情况,你和秦岚同志,现在到底处于一种什么状态?” 何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抵触,“肖主任,我不明白,我们的私人感情问题,与组织调查有什么关系?” “不是感兴趣,也不是窥探隐私。” 肖月华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了解你与秦岚同志关系的现状,有助于我们综合判断你在接受询问时的心态、立场以及某些证言的可信度,这是调查工作的常规环节,请你理解并配合。” 何凯与她对视了几秒,似乎从她公事公办的态度中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偏过头,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低沉而复杂,“我们……我现在还在等她等她能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我相信她,以前的事情不是她的错,她只是……只是被欺骗、被利用了,我不能因为那些她无法控制的伤害就放弃她。” “嗯,不错,有担当。” 肖月华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她随即话锋猛地一转,“那么,绕了这么大一圈,回到最初的问题,根据你刚才对秦至远同志人品的信任,以及你对秦岚同志的清白的维护,你的核心观点就是,你根本不相信秦至远同志存在任何受贿行为,对吗?” “当然!” 何凯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我一点儿也不相信!据我对秦书记为人和原则的了解,这绝对不可能!” “何凯,有件事情你知道吗?” 肖月华的音调陡然拔高,打破了之前的平稳。 ”“我们手里,有经过初步核实的证据!证根据,秦岚名下,确实存在一个于四年前在境外开设的银行账户!而就在一个多月前,这个账户内存入了一笔金额高达三百万人民币的款项! “根据举报人提供的线索以及我们初步核查,这笔资金的来源,与你刚才提到的那家‘金盛集团’,存在高度关联!” “什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何凯如同触电一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声音都因过于激动而有些变调,“这绝对不可能!” 肖月华之前提及海外存款时,何凯还以为只是单位里某些人捕风捉影、恶意中伤的谣言。 他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此刻,听到肖月华以如此确凿,他感觉自己的认知被瞬间颠覆,大脑一片空白! 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与他坚信的一切完全背道而驰! “事实如此!” 肖月华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我们已经通过特定渠道,初步证实了这个境外账户的存在以及这笔存款记录。” “这也是为什么调查必须进行下去的原因,你们单位里,确实也有不少同志像你一样,表示难以置信,但证据,就摆在这里。” 第164章 各取所需 何凯激动地站了起来。 “肖主任,难道你就不觉得这就是一个圈套吗?” “何凯同志,请你冷静,如果这是个圈套,那我们就找到这个设套的人!” 面对肖月华严肃的神情,何凯稍稍冷静一下。 他的大脑也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他突然想起来张浩,这件事会不会是他做的? 他抬头看着肖月华,目光坚定,“肖主任,即使这样我还是相信秦书记是清白的,这件事极有可能是秦岚的前男友张浩做的,他曾经背着秦岚用秦岚的银行卡套取科研经费!” “张浩?你认为是他以前做的?” “我这是怀疑,不过张浩这个人现在还在缉私总局的手里,我想你们也可以调查!” 肖月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这个情况很重要,我们会深入调查的。” “不过你能说出你的出发点吗?” 何凯抬起头,“肖主任,我的出发点就是我的直觉,我能感觉到这件事的蹊跷之处,我也相信秦书记父女的为人!” “这是你夹杂着个人感情的判断!” 何凯思索片刻,他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串联起来。 这件事情愈发蹊跷。 “肖主任,这个海外账户存在了四年对吧,那个时候秦岚还和张浩在一起!” 肖月华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张浩在那个时候用秦岚的账户开了这个账户?” “对,就是那个时候,还有一点,当初这个张浩就有利用秦岚的行为,我觉得你们可以通过有关部门调查一些张浩的所作所为!” “没问题,这个我们必须调查!” “好,你们调查最好,我希望你们能够还秦书记一个清白!” “还有一点,何凯,我听说有人反映了你的问题,虽然你并不是我们所监管的对象,但我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肖主任,你问吧!” 肖月华看着神情紧绷的何凯,“放松一点,我想问问你,当初你从清江市到省纪委,而且一来就是秦志远同志的秘书,有人说这是因为秦岚,也是你通过秦岚抱住了秦志远的大腿!” 听到这,何凯的怒火再次涌了上来。 他攥紧拳头,压抑了好一阵才压了下去。 “肖主任,看来这个问题流传挺广,我想说的是这一切都是偶然,当初我成为秦岚同志的部下,我们一起办案,也办了一件大案,后来秦岚因伤离开,我也被打压了好一阵子!” “听说了,听说那个时候你被发配去打扫厕所!” 何凯苦笑着说,“没错,有这样的事情!” 肖月华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何凯再次调整一下情绪,“后来清江发生了中学家属楼的事情,这件事因为被央媒报道,造成了很严重的影响,省里当时派了一个调查组下来,我就被调进了省纪委,就地参与案件调查!”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案件还是靠你从垃圾堆里翻出的资料才得以定性?” 何凯点了点头,“算是吧,后来我们就查到了金家在清江的子公司长泰建安,最后以这家公司的妥协平息了这件事!” 肖月华笑着说,“看来你还是挺有能耐,也很有韧性!” 何凯沉默了,他只是看着肖月华。 肖月华接着说,“我能理解秦书记为什么能让你做迷失,因为你有一种在逆境中坚守初心,在顺境中不傲娇的品质!” “肖主任过奖了!” 肖月华合上本子,她站起身,“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我们需要核实一些事情,需要的时候还会找你!” “我希望组织能够认真对待我陈述的事实!” “何凯同志,这没问题,我最后告诉你一句话,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冲动的状态下,你的判断一定会出现很大的偏差!” 谈话完毕,何凯回到办公室里。 他的精神还有点恍惚,他是在不能相信这一切。 但他也感受到办公室的空气中弥漫的异样气氛。 或许是看到何凯的脸色难看,吕鑫一脸讥讽地凑过来。 他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怎么,实锤了?” 何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实锤什么?” “你说什么?” 吕鑫嗤笑一声,“中央调查组的肖主任都亲自来了,你觉得秦书记没问题?” 何凯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我现在还是要说,秦书记没问题!” “那说明你也收了好处!”吕鑫毫不退让,声音中充满挑衅。 何凯看着一脸嚣张的吕鑫,拳头在桌下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强忍着动手的冲动,一字一顿地说,“吕鑫,说这种话是要负责任的,如果你觉得我有问题,那请你拿出证据,如果你有证据,那你可以举报我,我心甘情愿接受调查!” 说着,何凯缓缓坐了下来,不再理会任何人。 但他的内心却波涛汹涌。 这些人,平日里阿谀奉承,一出事就急着划清界限,真是世态炎凉。 而那些窃窃私语并没有停止,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猜想起谁会取代秦书记的位置。 “听说省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 “这下何凯惨了,抱错大腿了。” “可不是嘛,还以为攀上高枝了,结果树都要倒了。”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何凯心上,但他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 这一天过得很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总算熬到了下班时间,何凯第一个起身离开。 走出纪委大院,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他才感觉胸中的闷气稍稍缓解。 还没走到自己的公寓,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上“金成”两个字,他厌恶地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接了起来。 “何凯啊,现在傻了吧,你抱的大腿也没了吧!”金成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何凯冷哼一声,“看来你是专门来落井下石的!” “别这么说嘛!” 金成轻笑着,“我请你喝茶,有没有兴趣哦?” 何凯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我明确地告诉你,我没有任何的兴趣!” “本想着有些事情要告诉你,可你不给面子,那我就烂在肚子里了。”金成故作遗憾地说。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会有什么好事!” “哼,你觉得呢?” 金成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我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比如秦书记受贿的事,那艘船已经要沉了!你确定不想知道更多?” “你都知道什么,金成,我不知道你还有玩什么套路!” “何凯啊,你觉得现在你还能做什么?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达成一个交易,各取所需!” 何凯的心猛地一紧。 虽然他不相信秦书记会受贿,但金成的话还是让他产生了强烈的不安。 如果金成真的知道些什么,或许能从中找到为秦书记洗清冤屈的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厌恶,“好,你发个位置,我找你!” 挂断电话,何凯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决绝。 无论前方是什么龙潭虎穴,他都要去闯一闯。 这不仅是为了秦书记,更是为了他心中的那份正义和坚持。 金成很快发来了一个茶楼的地址,何凯毫不犹豫地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清雅茶楼!” 第165章 蝇营狗苟的事情 何凯赶到金成说的那家茶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茶楼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街道旁,古色古香的装修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森。 金成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雅座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紫砂茶杯。 看到何凯进来,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何凯啊,你总算是来了,之前还和我玩什么清高!” “金成,不要想多了!” 金成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样?我看你就是个扫把星,跟谁走得近谁就倒霉。” 何凯在他对面坐下,面色平静,“你就不怕和我在一起倒霉吗?” “哈哈哈哈哈......” 金成哈哈大笑,笑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倒霉?告诉你,网络上那个视频让我现在停了职,不过没关系!”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却难掩嚣张,“我就是不在体制内干,也是你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何凯依旧是一脸的平静,“你说得对,你身后有你父亲这样一棵大树!”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不过这棵树要是朽了呢?” “哈哈哈哈哈......” 金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何凯,你太逗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知道吗?” 何凯冷冷地看着金成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强忍着给他一拳的冲动。 “当然,不过你觉得有些时候,你们能全身而退吗?” “我告诉你吧,那是不可能的!” 金成猛地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狠,“省里协调银行,给了我父亲公司三百亿的授信!你没了,紫金集团都不会倒!至于长泰建安和马华龙,他们的走私和我们金家毫无关系!” “你觉得没关系就没关系啊,不过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 “何凯,那我们可以打赌!” “马华龙的确是我们金家曾经的部下,这几年我父亲再没有管过他,虽说他是我父亲集团的子公司的负责人,但我们已经没有实际控制权了!” “是吗?” 何凯轻轻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啊!” 金成嗤笑一声,“何凯,你以为给我一个负面的视频,缉私局查了长泰建安,我们家就完蛋了?那是不可能的!” 何凯盯着金成的眼睛,“你今天叫我过来,不会只是来嘲笑我的吧?” “当然不是!” 金成突然正色,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有件事情,如果你做了,我可以保证你今后的仕途顺风顺水!” 何凯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金成,这就是你的目的?说来听听。” “秦书记受贿已经实锤,你觉得呢?”金成紧紧盯着何凯的眼睛。 何凯心中一震,但面上依旧平静,佯装饶有兴趣地看着金成,不发一言。 “何凯啊,你可不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金成见他不说话,继续煽风点火,“现在对你来说可能是个危机,也可能是个机会!” “机会?” 何凯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应该是没有别的机会了。” 金成皮笑肉不笑地接着讲道,“何凯,不要这么悲观啊。只要你一句话,那你今后就可以飞黄腾达了!” “是吗?” 何凯挑眉,“我的一句话有这么重要啊?” “当然!” 金成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只要你对调查组说那件事是真的,我保证你......” 何凯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讽刺,“看来你是成竹在胸了,对吗?” “当然!” 金成挺直腰板,“成竹在胸不敢说,可铁板钉钉没什么问题!” 何凯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看你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你先把你自己头上的火灭了再说吧!” “何凯!” 金成也豁然起身,脸色铁青,“你搞清楚,即使你不说,该发生的也会发生!” 何凯当然知道金成的指向,他们已经在布局陷害秦书记。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金成啊,的确,该发生的都会发生,你,还有你的父亲,终会被世人唾弃!” 说着,何凯转身就要离开。 “何凯!” 金成在他身后怒吼,“给你脸不要是吧!” 何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的那张脸我看了都恶心,随便你吧,有什么阴招就使出来吧!” “等等,何凯我的事情还没有说完!” 何凯转过身,“那你就不要卖关子了,有事情就一次性的说完!” “何凯,你觉得你现在值得吗?你为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大领导付出这么多,你又能得到什么?你的职业生涯都要毁在这里面!” “是吗?金成,你觉得你很聪明,但往往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何凯,我劝你还是回头是岸,真的,你的前途啊!” “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金成,有些事情我很清楚,你父亲将他的集团与马华龙控制的那几家公司切割得清清楚楚,可是你却搞得不清不楚!” 金成并没有恼怒,他笑着说,“有证据吗?” “当然,我知道你的所作所为,证据我拿不出来,但是我说了,狐狸尾巴终归是藏不住的!” “哼,何凯,你以为当初你们给我搞出那一套就能搞垮我啊,其实你们想错了,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一切!” “金成,你真的太违心了,其实你不就是想复制你父亲的历史吗?” 金成饶有兴趣的看着何凯,“说来听听!” “金成,你父亲之所以短短而是年就能发展成这样一个大集团,还不是靠当年那些人脉,你觉得这对普通的创业者公平吗?” “这个世界还有公平不公平,太可笑了,只有弱者才要求公平!” “是吗?金成,你父亲当初第一桶金你觉得干净吗?” “这个我不知道!” “你知道,金成,你现在或许不要那些带血的第一桶金,但你的第一桶金也不干净!” “何凯,请不要诋毁我,如果你有证据证明这一切,那就拿出来!” 何凯冷笑一声,“金成,看来你还是心虚了,我现在确是拿不出证据,但我知道,你父亲千方百计要撇清的马华龙和你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何凯,你他妈这是诽谤!” “诽谤?我又没有在媒体上大肆宣扬,我还是知道规矩的,金成,好自为之吧!” 金成冷笑着会所,“我好自为之,这句话还是送给你的好,何凯,没有你这样在体制内混的!” “我就是我,我混好混不好那是我自己的事,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做你那些蝇营狗苟的事情!” 说着他大步走出茶室,将金成气急败坏的咆哮甩在身后。 第166章 不出三天,一切将真相大白! 离开茶楼,何凯丝毫没有停留,打了一辆车便离开了。 车上他思索着今晚金成说的那些事。 虽说金成看似什么都没说透,但何凯很清楚他要做什么。 不过相比其他事,金成找自己这点事真的算不上什么。 秦书记的事情始终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何凯也不知道自己该为秦书记做点什么。 但即使何凯没有做什么事情依旧向不好的方向发展。 调查组的调查依旧在继续,而何凯也被要求整天写材料。 而监督何凯写材料的就是吕鑫。 何凯知道,这种情况很可能需要持续一段时间。 他想反击,但现在还真不知道这件事的幕后推手是谁。 但对于些材料,何凯是抗拒的。 他还是写了一篇交代材料。 但内容却让吕鑫极度不满意。 “何凯,让你交代,你这还歌功颂德啊!” 何凯毫不示弱地回应,“其他的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么顽固没有任何好处,你可能还不知道,调查组已经从秦岚的出租屋里找到了那个海外账户的资料,你怎么对调查组说的?” 何凯有点吃惊,甚至是震惊,“这不可能!” 虽说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但何凯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看着何凯震惊的表情,吕鑫得意的双手抱在胸前。 “你觉得这一切还能改变吗?” 何凯双眼变得通红,他知道如果这是真的,那...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咬着牙对吕鑫说,“我还是相信秦书记!” “事实就在那里,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也不要继续对抗了,这份交代材料不过关,继续写!” 说着一把将何凯之前写的那几页纸揉成了一团。 何凯凝视着被吕鑫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材料纸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 吕鑫不过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小喽啰,不值得他此刻动气。 而且秦书记的事情也犯不着和这样一个小人物说。 “好,我写!” 何凯的声音异常平静,他重新铺开稿纸,“我也犯不着和你计较。” “看来秦书记大秘的架子还是丢不下来,何凯醒一醒吧,那都是过去式了!” “吕鑫,我也告诉你一句话,请你过段时间不要后悔!” “后悔?我吕鑫从来不知道后悔这两个字怎么写!” “是吗?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何凯,你以为你能说会道就能洗白啊,秦书记不可能洗的白了!” 说着吕鑫得意地哼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翘起二郎腿,俨然一副监工姿态。 何凯再次提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材料,更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他必须字斟句酌,既要表明立场,又不能授人以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 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吕鑫不时发出的、不耐烦的咂嘴声。 直到下班铃声响起,何凯依旧没有写完。 “怎么,这次怎么这么慢?”吕鑫站起身,语气带着满满的讥讽。 何凯头也不抬,笔尖未停,“很多事情我记不清楚了,不得慢慢想吗?” “不要影响我们下班!”吕鑫旁边的跟班嚷道。 何凯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肯定会影响的,吕科长,我写完估计要到半夜了。” 吕鑫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表,一本正经地说,“行,明天早晨我们验收!” 说完,便带着几个人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办公室,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晦气。 听着脚步声远去,门被“砰”地关上。 何凯立刻扔下笔,将那份磨蹭了半天的材料最后几个字飞快写完。 当然,这里面依旧没有交代任何所谓的“问题”! 这这个材料也只不过是一种消磨时间的工作而已。 扫了眼那份“交代材料”。 他毫不犹豫地收拾东西,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回到公寓,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迫切地想听到秦岚的声音,想知道她的近况,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联系她并不合适,只会给她带来更多麻烦。 但他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犹豫再三,他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漫长而冰冷的忙音。 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心。 是秦岚出了什么事,还是她的通讯已经被监控?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何凯心头一紧,警惕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门外站着的,竟是林菲菲。 他疑惑地打开门,“你怎么来了?我这地方你好像没来过。” 林菲菲笑了笑,她的笑容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神秘,“当然是第一次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怎么,不欢迎啊?” “当然欢迎!” 何凯侧身让她进来,心中疑窦丛生。 林菲菲此刻的出现,太过巧合。 林菲菲走进房间,环顾了一下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的公寓,然后目光落在何凯脸上,细细打量。 “何凯,怎么看你这精气神都快被抽干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何凯了。” “你说呢?” 何凯苦笑一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几天的事情,你肯定都知道了。” “当然知道,这可是圈子里面的大新闻!” “你是在看笑话吗?” “就觉得我像是看笑话的吗?而且我也没有把我自己当成旁观者!” 何凯看了眼林菲菲,“那你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张浩!你想一想这个人,我给你一个思路!” 何凯猛地站起身,“林科长,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也有张浩的手笔吗?” “否则你们秦书记为什么会被人举报受贿三百万呢?” “难道是...” 何凯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出,这个张浩去了一次秦岚的住处,一定是他,对,一定是他把那个账户信息丢在了秦岚的住处!” “看来你见了我头脑才能清醒一点!” 何凯笑了笑,“让你看我的笑话了,不过我也不知道秦书记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啊!” 林菲菲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而笃定,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就放心好了,不出三天,一切将真相大白!” 第167章 睡个好觉 林菲菲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在何凯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却也让他更加的迷茫。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凯眉头紧锁,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我都糊涂了,那三百万,这么容易就能说清楚?” 林菲菲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随即才抬头,“何凯,请你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其他的我就不说了,我也不能说了。” 她的欲言又止让何凯更加焦躁。 他感觉自己像个困在迷宫里的瞎子,明明知道出口就在某处,却始终摸不到方向。 比起当局者,他此刻更像是个彻底的迷途者。 “好了,不说这个了!” 林菲菲放下茶杯,脸上重新挂上轻松的笑容,“今晚怎么吃?打算让我吃点什么?” 何凯颓然靠回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吃?吃什么啊,我可是没胃口,晚上考虑吃泡面了。” 林菲菲立刻露出夸张的嫌弃表情,瞪大眼睛,“什么?来客人你就让吃泡面啊!何凯,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那我们总不能又去喝酒吧?” 何凯想起上次的尴尬经历,头皮一阵发麻。 “喝酒我也不反对,不过……”林菲菲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不喝酒,就吃饭!”何凯立刻打断她,语气坚决。 林菲菲噗嗤一笑,“好,就这么说定了,你请客!” 何凯带着林菲菲来到附近一家生意红火的湘菜馆。 幸运的是,刚好还剩最后一个小包间。 封闭的空间隔绝了大堂的嘈杂,却也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点完菜,林菲菲调皮地眨眨眼,“你真不打算再喝点酒?” 何凯立刻摇头,耳根微微发烫,“林大美女啊,上次喝酒都快尴尬死了,难道你就那么坦然?” “没事的,今天我不会送你了,你可以少喝点哦,我让你自己回去!” “那你的意思是假如我喝醉了就丢下我不管哦?”何凯没好气地反问。 林菲菲咯咯咯地笑出声,“何凯,你太逗了,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好啦,今天就不喝酒了。” 说着她夹起一筷子红彤彤的小炒黄牛肉,满足地点头,“不过这口味我喜欢,够辣了!” “那就好,既然这样你就多吃点!” 何凯看着她在辣椒中翻找肉片的模样,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这样吃,我都要长肉了!” 何凯笑了,“长肉有什么怕的,微胖的女孩子才好看!” “何凯,我发现你真有点顺杆子往上爬的意思了,本来想陪你说一说话,你这还开起我的玩笑了!” 何凯讪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也是才想起来对女生不能说胖!” 林菲菲这才缓缓放下筷子,神情认真起来,“何凯,这几天的日子是不是不好过?” 何凯苦笑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觉得我好过吗?写不完的材料,看不完的白眼,还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我不知道谁捅你刀子!” 说着林菲菲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米饭,“可我知道你这几天被折腾得够呛。” “今天还行,不过明天就不知道了!” 林菲菲忽然神秘地压低声音,身体向前倾了倾,“何凯,想不想知道有些事情?我还是忍不住想告诉你!” “什么事情让你忍不住了?”何凯的心跳莫名加快。 “当然和你这几天的遭遇有关系!” 林菲菲的眼中闪着洞察一切的光,“这几天,你们的那个杨副书记,你见过吗?” 何凯冷哼一声,摇了摇头,“人家现在风光无限,又不知道去抱谁的大腿了,这几天都没见过他!” “说得没错!” 林菲菲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你们有位副省长,非常想进常委,这几天正在拼命运作呢!” 何凯脸上波澜不惊。 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权力游戏。 何凯平静的问,“那你觉得他们能成功吗?” “你说呢?”林菲菲把问题抛了回来,眼神意味深长恶看着何凯。 “我不知道!”何凯继续选择装傻。 “你这人真没意思,一点儿也不好玩!” 何凯笑了笑,“那你还不如说我这个人没有情调!” 林菲菲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就没有信心了?” 何凯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运转,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你的意思是……秦书记的事情,就是他们搞出来的?” 林菲菲却摇了摇头,“不是,这件事,过几天就清楚了,我现在只能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现在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 何凯一时愣住了,“你钱一句话,你只能是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 “你这句话要么就是有语病,要么就是你知道一些内幕,就是不愿意告诉我!” “随你怎么想了,何凯,我觉得只要你认为我是你的朋友,那你应该相信我!” 何凯紧紧盯着林菲菲的眼睛,试图从她狡黠的眼神中读出更多信息。 “林大美女,张浩现在在你们手里,秦岚住处找到的那个海外账户资料,是不是张浩偷偷放下的?” “你前面不是问过这个问题吗?” “那你的意思是我之前说的这个假设是对的?” “这下聪明了!” 林菲菲赞赏地点点头,“还真是你说的那样,不过,我们已经通过正式渠道,通知了调查组的肖主任。” “那这些人怎么还要折腾我?” 何凯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 “好了,你就不要问了。” 林菲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变得严肃,“他们让你写,你就写,他们让你检讨,你也要做,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这岂不是成了任由摆布的木偶?” 何凯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 “这次,你就是要做一次木偶!” 林菲菲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要做一个合格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木偶。” 何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突然意识到,林菲菲似乎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紧紧锁住林菲菲。 “林大美女!”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探究,“你是不是……知道这一切?” 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林菲菲迎着他的目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平静如水的表情下,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何凯,有些事情我真的不能说了!” “那岂不是证明你是一个知情者!” 林菲菲笑着说,“何凯,我们能不能换一个话题,这样猜来猜去真的没意思!” “那什么有意思?” “今晚你会渡过很有意义的一夜!” 何凯脸色变得通红,“你要做什么?” “你可不要想歪了,本姑娘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何凯冷笑一声,“林大美女,我可是在你这里吃了不少亏,你告诉我你这又是卖什么关子,我要是搞不清楚,今晚一定会睡不好觉!” “放心,我可以保证,你今晚一定会睡一个好觉的!” 第168章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何凯依旧疑惑,但他还是将自己变得矜持李岚一些。 “行,我不问了,但愿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何凯没好气的说,“先吃饭吧,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 林菲菲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何凯读不懂的深意。 她优雅地夹起一块剁椒鱼头,放进何凯碗里,"这味道不错,多吃点,今晚可能会很辛苦的!" 何凯抬头看了林菲菲一眼,“好了,我会照顾我自己的!” “真的吗?这些天我看你一点儿都没有照顾好你自己!” 何凯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中更加确定自己被蒙在鼓里。 但他也明白,以林菲菲的性格,若是她不想说,再怎么追问也是徒劳。 两人吃完饭,夜色已深。 林菲菲站在路边等车,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动人。 何凯故作疑惑地问,“林大美女,真不跟我回去了?” “你还真想带我回去过夜啊!” 何凯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菲菲用一种邪魅的眼神看着何凯,“那你会是什么意思呢?你让我往哪一方面想呢?” “好了,不要胡思乱想,我真不知道你那句话是玩笑,那句话是真的! "好了,我们还是各自回去吧,我可不想做电灯泡!"林菲菲眨了眨眼,语气俏皮。 "什么意思?我可是一个人哦!" 林菲菲笑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家伙,今天又想让我跟你回去了?要不我们真回你的公寓?" 何凯心里一紧,想起上次的误会,连忙摆手。 ”林大小姐,听不出来我在开玩笑啊!" "不行,我当真了!" 林菲菲说着便要挽起何凯的胳膊往回走,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何凯慌忙躲闪。 恰好一辆出租车驶来,他如释重负地拦下车。 何凯拉开车门,连推带搡地将林菲菲塞进车里,"路上小心!" 送走林菲菲,何凯长舒一口气,耳边终于安静下来。 但很快,一种无形的寂寞包围了他,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缓缓走回住处,掏出钥匙打开门,却意外发现原本凌乱的房间变得整洁有序。 卧室的灯亮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整理书桌。 "秦岚!" 何凯失声叫道,心脏仿佛被重击般狂跳起来。 秦岚没有回头,依旧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他散乱的文件和书籍。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带着一如既往的坚定。 何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装了涡轮增压般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秦岚的突然出现让他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喜悦。 今晚林菲菲说的那些话原来是在说秦岚。 他实在不知道秦岚与林菲菲什么时候认识了。 而且这显然是两个人合起伙来给自己演了一出戏。 何凯压制住翻涌的情绪,缓缓走过去。 犹豫片刻后,猛地从身后抱住了秦岚。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间,嗅着那熟悉的淡淡清香,声音哽咽。 "不要再离开我,好吗?" 秦岚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 她缓缓放下手中叠好的衣物,轻轻掰开何凯的手,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带着些许疲惫,眼神却依然明亮: "这才几天,你把这里造成狗窝了!" 何凯认真地看着明显消瘦的秦岚,心疼地再次抱住她。 这一次,秦岚没有拒绝,而是轻轻回抱住他。 "秦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凯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担忧。 “你自己慢慢想一想吧。” 秦岚抬手轻抚他的脸颊,"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我回来,就是给你加油的!" "一切见分晓?怎么回事?"何凯更加困惑。 “现在还是不说的好,总是要留点悬念吧,否则就没意思了!” 说着秦岚眼神坚定的看着何凯的脸,"你只要知道,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就行了!" 何凯依旧一脸疑惑,"秦岚,那林菲菲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是好闺蜜,想知道我们如何认识,我可以告诉你!” 秦岚的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们之间,还有我和林菲菲之间..."何凯欲言又止。 秦岚用手捂住他的嘴,“我知道,你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的眼神温柔而笃定。 "是她告诉你的?你们难道是共谋?“何凯恍然大悟。 秦岚笑了,笑得格外灿烂,”何凯啊,本来的我真的不想面对以前那些事,但菲菲和我聊了很久,这个主意是她提出来的,她让我考验你!" "那金成是怎么回事?" 何凯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提及金成,秦岚的眼神暗淡下来,闪过一丝痛楚,"那也是个衣冠禽兽,他趁人之危..."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何凯已经从她眼中读懂了未尽之意。 他紧紧握住秦岚的手,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这个混蛋,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秦岚摇摇头,靠进何凯怀里,"现在不说这些,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夜色渐深,两个相拥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温存一阵,何凯轻轻抚着秦岚的发丝,“秦岚,我的心里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这段时间要这样?” “我想你已经可以猜得到是怎么回事了?” 何凯笑了笑,“秦岚,我知道,这也是一个局!” “是,也不全是!” 何凯一脸的疑惑,“你的意思是...” 秦岚打断何凯的话,“是的,何凯,或许有些事爸爸让我做出一些牺牲,就是为了让你...让你今后不受牵绊!” “为什么?秦岚!” “何凯,我现在也想明白了,留下一个清清白白的你,我今后就为你保驾护航了!” “其实你也没什么,秦岚,我觉得你根本就没必要做出什么牺牲,有些事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污点!” “何凯,你不知道有些人的阴险,表面上人畜无害,关键时刻就会捅你一刀!” 何凯摇了摇头,“你的意思是说金成这样的人吧!” “不只是他,既然他们能拿这样的事情做文章,那以后一定还会继续的!” “我明白,秦岚,这件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我会让某些人付出代价!” 秦岚看着何凯那充满愤怒的眼睛,“何凯,不能让愤怒左右你的情绪和行为,你...” “不用说了,秦岚,我知道分寸的!” “这次的事情真的有点凶险,我就怕你沉不住气!” “其实我一开始也想到了一些,只不过我还是挺住了!” 秦岚依偎在何凯身上,“其实通过这次的事情,你也能看出来人性!” “你说的一点没错,人性在利益面前被照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这也是对你成长的一个促进,总是要经历这一切的,有很多人就是栽到了这个路上!” 何凯抓住秦岚的手,“我懂,我已经学到了很多,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当初在市卫生局就是上不去!” “说来听听!” “这个好像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但我清楚,那时候的我毫无职场经验,只有一腔热血!” “好,何凯,我想好了,纪委系统我真不想干了,或许以后专心做一些具体的事情还能有更多时间帮助你!” “你这牺牲有点大啊,按你的资历,你现在都能提副处了!” “何凯,你记住,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169章 我们的缘分不会尽! 何凯凝视着秦岚的眼睛,”秦岚,无论如何我都觉得太可惜了,以你的能力和背景,其实完全可以拥有更好的前途。" 秦岚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前途是什么?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才发现,与其在权力的漩涡中挣扎,我更愿意做一个小女人,过简单的生活。" 何凯伸出手指,温柔地抵住她的唇,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他认真注视着眼前这个特别的女子。 曾经的大学校友,后来的领导,如今深爱的恋人。 一股暖流在他心中激荡,让他忍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何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两人相拥片刻,秦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何凯,有句话我还是想说,与金成之间,你还是要从长计议,那个人真的很阴险,手段狠辣。" 何凯轻吻她的额头,眼神中却燃起斗志,“不说他了,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他成为丧家之犬,为他对你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可是何凯!” 秦岚担忧地握紧他的手,“清江的走私案虽说快要过去了,但根本没有让他们伤筋动骨,而且他们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金家的根基根本就没有动摇!" “这个我知道,只能说人家提前就做了预防,可以说他们在决定做这种违法的事情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后手!” “的确,何凯,这是一伙极其阴险狡诈的家伙!” “我知道,不过我们也管不了他们,我们的职责并不在他们那里!” “可是我们如果调查某些官员,那一定就会动了他们的奶酪!” 何凯笑了笑,“其实他们之间就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纽带就是利益,没那么复杂!” “所以呢与他们有利益联系的那些人他们还是要维护的,你可不能大意啊!” "我知道了,那秦书记他...我这好几天没见到了!”何凯试探着问。 "何凯,我也没有回去吧,听妈妈说他没什么事,也不可能有事,爸爸不收礼,也不拉帮结派,他们的栽赃陷害不会成功的!” 秦岚的语气轻松了些,”这几天他一直在家里休息,正好趁机清闲。" 何凯恍然大悟,“所以中央来的调查组,本来就不是调查他的吧?" 秦岚轻轻点头,压低声音,”当然不是,调查组真正的目标,是那几个这几天跳得最欢的大人物。" 何凯会意地握紧秦岚的手,仿佛生怕她再次从自己身边离开。 感受到秦岚的情绪渐渐平静。 他柔声问道,"不过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林菲菲和你什么时候成了闺蜜?我记得你以前并不认识她。" 秦岚嫣然一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这个你没必要知道吧!" "可我清楚地记得,你们之前并不认识。”何凯坚持追问。 "确实不认识!“秦岚很直白的就承认了。 ”但也是通过你才认识的。" 何凯一脸困惑,"通过我?" "细节我就不多说了!” 秦岚神秘地眨眨眼,"总之我们很投缘,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看着秦岚不愿多说的样子,何凯只好放弃追问,"好,我不问了,秦岚,我看你这几天也不去上班,到底有什么安排?" "我明天就上班去!” 秦岚的语气很平静,“之前爸爸担心我陷入舆论漩涡,给我安排了一个省属事业单位的工作。"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何凯还是忍不住感到惋惜,”秦岚,你以后..." "没关系!”秦岚打断他,笑容中带着几分豁达。 ”这就是我的报应,虽说张浩当初那件事我没有什么责任,但这个污点我没办法洗去,我不想因为我的问题,影响到爸爸的工作,更不想连累你。" 何凯心疼地握紧她的手,”秦岚,我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一些事情,有人想踩秦书记一脚,也有人打算趁机上位。" "是啊!” 秦岚叹了口气,“这两天已经有人反复让我交代问题,何凯,那个海外账户..." "我明白了!” 何凯接过话,“那的确是张浩留下的,是几年前你们交往时,他偷偷用你的资料开的账户,对吗?" 秦岚垂下头,声音很轻,”是的,只要把这一切说清楚就行了而且林菲菲那边已经得到了口供,张浩看起来讲义气,但在涉及到量刑的事情上,他还是说了实话!" 何凯再次将秦岚拥入怀中,语气中带着心疼又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一阵和林菲菲,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秦岚靠在他肩上轻笑,"这不是我的主意,是霏霏说要考验一下你的定力。" "她要考验我?” 何凯指着自己的脸,做出夸张的表情,”秦岚,你就不怕我们之间擦枪走火啊?" 秦岚抬起头,深深望进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而笃定,”如果真的那样,我也认了,那只能说明,我们的缘分尽了。" “不会的,既然在清江我没有答应她,现在也不可能了,但这不妨碍我们成为朋友!” “何凯,你说的没错,林菲菲的确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其实你们要是走到一起也不错!” 何凯捏了捏秦岚的脸,“秦岚,你可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怎么了,心虚了?” “我这不是心虚,想到那天晚上,我就感觉...” 秦岚眼神狡黠的闪烁着,“是不是后悔了,如果后悔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好了,你就不要开我的玩笑了!” “行,玩笑我就不开了,我问问你啊,这几天你感受如何?” “什么感受啊?” 秦岚笑着说,“是不是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单位上的地位一落千丈,我又和你分手,你还要被调查,这不就是众叛亲离啊!” 何凯笑了笑,“我可从来不认为什么众叛亲离,因为你在我的心里。” 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秦岚用拳头轻轻锤了锤何凯的胸口,“你啊,这性格还是有些太直,这样的性格装不住事,什么都写在脸上!” “我知道,这就是有人说的我没有城府!”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有些城府,但可不能变成那种虚伪至极的家伙!” “应该不会的,我想这也不应该是我事业路上的障碍吧!” 秦岚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不过我喜欢你的性格,因为我一眼就能看到你心里有没有我!” “你说呢?” “我不说,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的心里只能容下你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林菲菲...” 秦岚垂下眼帘,“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嫌弃我,嫌弃我的过去!”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何凯心上。 他这才意识到,这段时间秦岚和林菲菲的"考验",不仅仅是一个玩笑,更是秦岚在给自己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而幸运的是,他通过了这个考验。 因为他的内心喜欢的是秦岚。 “秦岚,以后不许你这么想,而且这些成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就忘了吧,给你带来耻辱的人我也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秦岚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我们的缘分不会尽!“ 何凯郑重承诺,将秦岚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永远不会,我相信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第170章 徐守凤的转变 秦岚的回归像一剂强心针,让何凯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不少。 这一夜两个人聊到了很晚,如同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 而他睡得也是格外踏实,直到闹钟响起,何凯才发现距离上班只剩不到一小时。 他从容地洗漱整理,而秦岚也起床了。 “何凯,这么早啊!” 何凯笑了笑,“秦岚,这段时间你是不是不上班都没有时间概念了,以前的话我这已经太迟了!” “也倒是啊,不过也好,休息休息!” “休息什么啊,昨晚就没有睡好!” 秦岚拍了拍何凯的背,“你还是悠着点,我又不走,昨晚那么迟你还...” “不是想你吗?” ... 随即吃了点早餐,两人便出门各自离开。 何凯踩着点踏进办公室,成为秘书处最后一个进办公室的。 吕鑫一见到何凯,立刻站起身,“何凯,你现在是什么态度?" 何凯不紧不慢地放下公文包,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我就这态度,怎么,违法吗?" "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你这都是最后一个上班的!“ 吕鑫提高音量,试图在气势上压倒他,”你现在还是被调查对象!" 何凯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吕鑫的脸,"我是被立案了还是怎么了?你告诉我,我又没有违反工作纪律,你没有资格指责我!" 吕鑫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噎住。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都假装忙碌,却竖起耳朵关注着两个人。 沉默了十几秒,吕鑫才恼羞成怒地走到何凯桌前,“交代材料呢?" “什么交代材料?” 吕鑫呵斥道,“何凯,昨天写的是什么?你给我明知故问,你是不是太放肆了!” 何凯依旧是不急不恼,“你看我哪里放肆了,吕科长,我需要交代吗?为什么我要写交代材料?我可以向组织汇报,但不是交代!” 说着何凯面无表情地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几张纸,重重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这些了!" 吕鑫一把抓过材料,粗鲁地翻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何凯,你这是糊弄鬼呢?这和昨天那一份有什么区别!" 何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是没有区别,这就是我的认识,你可以向领导反映一下!" 吕鑫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狠狠瞪了何凯一眼,抓起材料气冲冲地离开了办公室。 何凯清楚,这家伙肯定是去找冯堃打小报告了。 但他已经毫不在乎,有了秦岚的回归和林菲菲的暗示,他知道这场戏快要演到头了。 果然,不出三分钟,办公室的电话尖锐地响起。 是冯堃叫何凯过去。 何凯整理了一下衣领,坦然走向冯堃的办公室。 推开门,只见冯堃阴沉着脸坐在办公桌后,吕鑫则像个得势的小人般站在一旁。 "冯处长...“何凯刚开口,就被粗暴打断。 “何凯,你这是什么态度!" 冯堃劈头盖脸地训斥,"这是对抗组织调查!" 何凯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锋芒,"冯处长,你一个人能代表组织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让冯堃一时语塞。 沙发上的吕鑫却跳了起来,“何凯,你还想不想干了,有你这样和领导说话的吗?" "哼!“ 何凯冷笑一声,"吕鑫,我想你还没有资格这么说吧!" "啪!" 冯堃猛地一拍桌子,“何凯,不要觉得我们和你开玩笑了!这是在挽救你,希望你清楚!" "我的头脑很清楚,你可以认真地看看,我有说假话吗?“ 何凯迎上他的目光,”还有,你有什么资格冲我发火?我有做错事情吗?" "请问,我还是不是你的领导了!“冯堃气得脸色发青。 “领导不假,但你也不能信口胡说啊!” 冯堃气得满脸通红,甚至一时说不出话来。 沉默好一阵,冯堃这才平复了情绪,“何凯啊,这也是为了你好,秦书记出了事,这是我们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我们此举也是为了挽救一个同志!” 何凯死死盯着冯堃,”秦书记被人举报,这件事都没有定论,上面对秦书记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你们现在这是在挽救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杨书记的指示!"冯堃试图用上级压人。 "是吗?“ 何凯意味深长地反问,“恐怕这是你们的意思吧!” 吕鑫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何凯,不要给脸不要脸,冯处长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吕鑫,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说着何凯接着说,“冯处长,我知道你叔叔是冯副省长,而且你叔叔想进常委,你想在秦书记身上踩一脚,没错吧!” “胡说什么啊!” 何凯看吕鑫还是不知死活的为冯堃辩解,他轻蔑地笑了笑,“吕鑫,如果秦书记真如你们所愿,你能得得到什么好处?你觉得你有什么能力?” 冯堃看了看吕鑫,“你别说了!” 说着他看向何凯,“你说的没错,冯省长的确是我叔叔,这就是我的政治资源,你有什么?还不是靠着秦书记的女儿上位,装清高,你以为你是谁?” “我就是我,不过我纠正一下,我从来就不是因为秦书记的女儿上位的,反而你这个副处是怎么来的,你觉得你够格吗?” “何凯,你还有完没完!” “我没说完,冯堃,我也劝你一句,做人要夹着尾巴,特别是你这种有背景的人物,更要夹紧尾巴,否则你的主子也会跟着你倒霉!” “何凯,你他们有完没完!” “处长大人,注意形象啊,这可是爆粗口了!” “老子就是看你不爽,骂你怎么了?” 何凯反而笑了,他知道这个时候爆粗口意味着冯堃还有他身后的人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你他妈笑什么?” “冯处长,注意你的身份,如果你还要这样骂人,那我就走了!” “何凯,你太放肆了,难道在秦书记面前你也这样?” 何凯再次笑了起来,“你也敢和秦书记相比?你算什么东西!” “何凯,你......” 冯堃气的都说不出话来,他拿起何凯的那份材料,狠狠丢在地上。 “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去,写一篇检讨!” 说着看向吕鑫,“你给我盯着,写不完谁也不许走!”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办公室门被推开,徐守凤闻声走了进来。 这位一向稳重的办公厅主任此刻眉头紧锁,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 "这是干什么呢?“徐守凤的声音带着不悦。 冯堃急忙起身,试图解释,”主任,我们秘书处这也是内部调查一下,何凯同志担任秦书记的秘书,这..." 徐守凤打断他的话,语气出人意料地平和,"冯堃啊,这件事先放一放,不要这样对待同志啊。" "这可是杨书记和您的..."冯堃还想争辩。 徐守凤挥手打断,语气坚决,"我从来没有指示过你,冯堃,何凯写的材料你就原样交给调查组吧!" "什么?这..."冯堃一脸难以置信。 "行了!" 徐守凤不容置疑地说,”不要什么了,抓紧送过去,交给肖主任!"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冯堃和吕鑫都愣住了。 这几天的事情徐守凤虽然没有过问过,但总体上说是默认的。 但今天徐守凤却来了一个大转变。 “主任,何凯的交代材料写得乱七八糟的,难道...” “废什么话啊,送过去,立刻送过去!” 何凯知道,虽然徐守凤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没说,但这也是他的态度了吧! 这也是这个职场沉浮多年的老女人的高明之处了。 不轻易下注,甚至是两面下注! 第171章 高端对话 看着徐守凤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冯堃整个人都蔫了。 之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困惑。 冯堃显然无法理解这位曾经默许自己的行为的主任为何会突然改变立场。 等徐守凤离开好一阵,冯堃才猛然清醒过来。 他急忙掏出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然而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只有单调的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响。 "该死!" 冯堃低声咒骂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烦躁地朝吕鑫挥了挥手,"小吕啊,你把这个送到中央调查组去!" 吕鑫一脸错愕,压低声音问道,“冯处,不先向杨书记报告了?" "让你送你就送,少他妈废话!” “可是这个内容...” 冯堃不耐烦地拍了下桌子,“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接着他转向何凯,语气生硬地说,”你也回去吧!" 何凯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在冯堃对面悠然坐下,嘴角带着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 “冯处长,为什么不直接向你叔叔冯副省长报告?” 何凯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利剑直刺冯堃的要害。 ”何凯,你有完没完!"冯堃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当然没完。” 何凯不紧不慢地说,"冯堃,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这么卖力,不就是想为你叔叔上位添一把柴火吗?但你就不怕这把火太旺,把你叔叔的热灶给烧爆了?" ”何凯,不要说了!你给我出去!"冯堃气得浑身发抖。 "我还没说完呢!” 何凯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冯堃,“我希望你搞清楚一件事,你们现在都是在为某些人做嫁衣!" "你什么意思?”冯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慢慢去品吧。“ 何凯冷笑道,”昨晚我得到消息,金家的紫金集团推出的理财产品已经出了问题,大量到期的资金无法兑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简直是胡说八道,金家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说到的!“ “冯处长,你是不是,买了金家发行的理财啊,如果真买了,赶紧找关系兑付吧,要不...” 冯堃强作镇定,但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何凯,不要那么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谁?" "我当然知道我是谁!“ 何凯直起身,目光如炬,这让冯堃有点不敢直视, 他接着说,”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叔叔要是再跟着金家走下去,迟早会一起沉下去!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何凯,你有什么牛气的,不就是一个秘书吗?” “冯处长,你没说错,我就一个秘书,我也没有你那样的背景,不过我没有你那么蠢!” 冯堃猛地抬起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他。 “何凯,你骂谁呢?” “怎么,你这也认为我实在骂你啊!” 说罢,何凯转身推门而出,留下冯堃一个人呆立在办公室里,脸色惨白。 当何凯回到办公室时,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敏锐地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不见了踪影。 "吕科长,这是打算将我扫地出门吗?“何凯环视一周,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吕鑫立刻小跑着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何科长,哪里敢啊!兄弟们已经把您的东西搬回您原来的办公室了。这里本来就不是您该待的地方!" 看着吕鑫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何凯故意挑眉问道,“怎么,我能回我原来的办公室了?" "这可是主任特意交代的!” 吕鑫陪着笑脸,腰弯得更低了,“您还是在您原来的办公室办公,至于其他的事情,您就不用操心了。" "这不会又给我下了个套吧?”何凯故意问道。 吕鑫连忙摆手,”何科长,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和我这样的小人物计较了!以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 “是吗?要不我在这里再学习几天,写一些材料,我觉得这很有意义!” 吕鑫一脸的沮丧,“何科长啊,您就不要开我的玩笑了,这材料还是我写啊!” “哦,差点忘了,你不是给调查组送材料去了吗?” 吕鑫满脸涨红,“何科长,您再别说了,调查组的对您的材料赞不绝口,说您有定力,立场坚定,比起您我们简直就是小丑!” “还有呢?” “肖主任让您过去一趟!”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才说呢,吕鑫,你想做什么?” “实在不好意思啊,我只是有点紧张!” 何凯看了眼一脸诚惶诚恐的吕鑫,“以后就不要见风使舵了,这游戏你玩不起!” 说着何凯快步来到了调查组那间小会议室。 他敲了敲门进去,只见里面只有肖月华一个人。 “肖主任,您找我啊!” “何凯,坐下说!” 何凯拉过椅子缓缓坐下,“肖主任,事情都清楚了?” 肖月华点了点头,面带微笑说,“何凯啊,你写的材料我看了,写得不错,文笔也很好,逻辑清晰,这秦书记没有选错人!” 何凯被肖月华表扬的有些不好意思。 他笑了笑,“肖主任,您还没说结论呢,这就表扬我的交代材料了!” “什么?交代材料?何凯啊,你这那里是什么交代材料啊,这就是有关秦书记的一个上帝视角的工作总结啊!” “怎么会呢?我就是写了点我看到的!” 肖月华稍稍收敛一下笑容,“何凯啊,有几件事我想和你了解一下,你对你们省的营商环境怎么看?特别是现在你们省的龙头企业紫金集团的处境!” “肖主任,这个问题对我一个小小的秘书有点太大了吧!” “别紧张,就当闲聊,我知道你有一些研究!” “我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哪能担待得起这样的高端对话啊!” 肖月华微笑着说,“不要谦虚了,说吧!” “肖主任,我就说了,您可不要见笑啊,我觉得这家公司会出问题,它曾经为云阳省的经济做了一定的贡献,但现在这就是一块绊脚石!” “说说看!” “据我所知,他们为了获得独家支持,通过种种手段排斥很多外来投资的企业,想一家独大,但却是无序扩张,导致现在的资金链出现问题!” 肖月华依旧平静,“何凯,我可记得他们的年报季报数据都很漂亮!” “当然,表面文章确是做得不错,但实际上是金玉其表而已,他们可以把报表做得很漂亮,但却很难掩盖问题,一旦出问题,那可能就是一场浩劫!” “有这么严重啊!” “他们搞汽车制造,新能源,据说还要玩数据中心之类的,加上原来的地产业务,最后很可能留下一地鸡毛,肖主任,您想一想,到时候买了房子的拿不到房子,供应商拿不到钱,施工方也拿不到工程款,最后倒霉的是谁?” “这是当初秦书记要否决为他们继续背书授信的原因吗?” “是啊,如果政府支持,继续将泡沫吹大点,那受害者只会更多,对我们这个省的伤害更大!” “好了,我就这些,何凯这并不是正式的谈话啊!” “我明白,这也是我的一点见解而已,贻笑大方啊!” “何凯,你分析得很专业,不过作为纪委系统的,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值得我们关注的?” “肖主任这是在考我啊!” 肖月华依旧是面带微笑,“说一说吧!” “我觉得有人支持这样的企业,可能是为了眼前的利益,或者说就是政绩,也可能是因为腐败!” 肖月华点了点头,“比如说?” 何凯平静的说,“有人与这家公司有重大的利益捆绑,涉嫌利益输送,或许就在我们省的高层中间!” 第172章 再次交锋 听到这里,肖月华的脸色严肃起来。 “何凯啊,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你研究紫金集团,还是与我们的业务有关系啊!” 何凯点点头,“是的,的确有点关系,不过我也是为了做好秦书记的参谋!” “不错,是个好参谋!” “肖主任过奖了,其实我就是个外行!” “不,你研究得还是很透彻,在我们这个系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果你愿意,我都想让你去京城工作!” 何凯受宠若惊的看着肖月华,“肖主任啊,您真的太抬举我了!” “不是抬举你,我知道,你并不是学经济的,但你很多的理解还是很有道理的!” 说着肖月华站起身,“好了,何凯啊,今天就这样,有机会我们再聊!” 何凯站起身,“谢谢肖主任,今天真的献丑了!” 说着何凯便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但秦书记却没有来上班。 将秦书记办公室的文件整理一番,他又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 做完这一切,百无聊赖中他打开手机。 翻出那个经常查看舆情的资讯平台。 何凯惊奇的发现网络上之前看到的几个曝光紫金集团无法兑付理财产品的文案都没了。 甚至有一个官方媒体的调查报告也消失了。 他原本已经收藏了下来,看起来这是让和谐了。 而此时网络平台上却冒出来一大堆专家,这些专家却非常一致的看好金家的产业。 这不是红口白牙说瞎话吗? 明明国内的地产市场都是江河日下,为什么云阳的地产业却蒸蒸日上? 而且很多负面消息却被略过了。 何凯丢下手机,这真是要考验老百姓的智商啊! 刚刚平静一点,何凯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听到那个有点苍老的声音,何凯有点激动,“秦书记!” “哦,小何啊,你通知一下司机,过来接一下我,下午有个活动!” 何凯没有多问,但他知道,有关秦书记的事情彻底清楚了! 他立刻通知司机,两个人很快便去秦书记家里接到了秦书记。 ”书记,我们现在去哪里?”何凯还是多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到彗星酒店吧,”秦书记的目光依然落在车窗外,语气平淡无波,”冯副省长约我见个面。”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 谁都知道这家酒店是金家的产业。 在这个敏感时刻,两位大领导选择在这里见面,其中的深意让人不得不深思。 ”怎么...”何凯欲言又止。 ”走就行了,”秦书记终于转过头,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要多问。” 车子缓缓驶入彗星酒店气派的大门,何凯注意到今天的酒店格外安静,连往常穿梭不停的宾客都不见了踪影。 当车辆停在酒店正门口时,何凯的瞳孔微微收缩,冯副省长与金俊山竟然并肩站在门口等候,两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秦书记从容下车,与两人依次握手。 何凯敏锐地捕捉到金俊山在与秦书记握手时,手指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而冯副省长的笑容里则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秦书记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金俊山的声音洪亮,却掩不住其中的试探意味。 ”金总说笑了!”秦书记淡然回应,目光平静。 三位重要人物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会客厅。 何凯则与冯副省长的秘书胡文元被带到了旁边的休息室。 何凯与这位胡秘书并不熟悉,只知道对方是副处级干部。 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胡处长好。” 胡文元上下打量着何凯,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何凯啊,看不出来哦,你可是深藏不露啊!” 何凯迎上对方带着敌意的目光,”胡处长,我可是坦坦荡荡,怎么深藏不露了?再说了,我就一个小小的科级秘书,哪像您胡处长呢!” ”哼!” 胡文元冷笑一声,”你知道吗?之前可是秦书记与省委梁书记阻止对紫金集团的扶持!” ”那又怎么样?”何凯挑眉。 ”这紫金集团可是对我们省有巨大贡献的!”胡文元的语气激动起来。 何凯只是笑了笑,突然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 这句话本身就很可笑,而且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一见面就如此针锋相对。 ”胡处长,这个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面对胡文元的咄咄逼人,何凯选择了息事宁人,”我们没必要为此争吵,胡处长,我们都是秘书,这些问题可不是我们需要讨论的。” “是吗?我可听说你给秦书记出了不少的馊主意!” “胡处长,你以为秦书记是谁?我出馊主意,我好像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何凯啊!” 胡文元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暧昧,”如果秦书记愿意,其实我们可以欣赏一下紫金集团艺术团的风采!那可是真正的视觉盛宴。” ”怎么,胡处长欣赏过?” ”很不错的,全都是美女,都是正经医术学院毕业的!” 说着胡文元露出回味无穷的表情,”这可比起省里的那些剧团强了不少!” 何凯再次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所谓的”艺术团”,那根本就是金俊山精心打造的公关团队,网罗了各大艺术院校的毕业生,个个才艺出众、容貌姣好。 很多在谈判桌上陷入僵局的事情,一旦”艺术团”出马,往往就能迎刃而解。 ”怎么,你没看过他们的表演啊?”胡文元故意问道。 ”当然没有!” 何凯淡然回应,”可能我没什么艺术细胞,让胡处长见笑了。”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当看清来人时,何凯的呼吸微微一滞。 金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胡文元连忙站起身,语气恭敬中带着谄媚,”金副书记,您这是...” 金成随意拍了拍胡文元的背,目光却牢牢锁定在依然坐着的何凯身上。 金成的嗓音带着刻意的亲昵,”何秘书啊,我们又见面了。” 何凯缓缓站起身,与金成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电光火石在碰撞,两个男人之间的敌意几乎凝成实质。 ”是啊,金副书记!” 何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来,有些人总是阴魂不散。” 金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加深了几分,”何秘书真会开玩笑,我只是听说两位领导在这里会谈,特地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金副书记真是有心了!” 何凯意有所指地说,”不过,我相信秦书记和冯副省长的会谈,不需要外人插手。” ”外人?” 金成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何凯,你以为你现在在哪里?在谁的地盘上?” 何凯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你说这是谁的地盘?” 两人的对峙让一旁的胡文元看得心惊胆战。 他忙打圆场,”金副书记,要不我让人送些茶点过来?” 金成终于将目光从何凯身上移开,对胡文元摆摆手,”不用了,我只是来打个招呼。” 说着他继续面对何凯,“何凯,记住我的一句话,做秘书就专心做好秘书,没必要显摆你有多大本事!” “是吗?多谢金副书记指点,不过我可知道,您现在还在停职阶段,怎么还敢乱跑啊!” 金成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何凯能感受到他的愤怒。 何凯决心引爆金成的愤怒,“我可听胡秘书说您父亲这里有一个私人歌舞团,金书记是不是惦记那个小妹了!” “何凯,你要做什么?” “金成啊,我觉得你没必要生气,这金家大公子如果...” 金成打断了何凯的话,“行了,他妈的我做什么关你屁事,你记住,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的!” 第173章 一语成谶! 何凯见金成的情绪有些失控。 他也是豪不留情的反驳道,“金成,我担心有一天你会跪在我的面前求我放过,你的那些阴暗面一旦被掀开,那么你一定会死的很难看!” 何凯的话音刚落,整个休息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金成的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仿佛在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我就等着这一天!” 金成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胡文元见状,急忙站起身想要打圆场,却被金成粗暴地一把推开。 金成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还是重新挂上那副居高临下的表情,“何凯,其实我犯不着和你生气,还是那句话,我就是不在体制内工作,也是你可望不可及的!” 何凯面色也平静了下来,“怎么,这是打算去你父亲的公司上班了?” “何凯啊,这还不至于,我还没到山群水尽的哪一步,组织上最多给我一个处分而已!” “才一个处分啊,的确我是小看你了!” 金成冷笑起来,“不过网络上曝光的那点事,在现代社会上不是很平常吗?你觉得凭这点小事,我能倒?” “正常吗?如果你是你父亲公司的高管,或者你就一纨绔子弟,只要你不在这个体制内,那么你那事情我们根本都不会看一眼的,最多那就是警察的事情,一个聚众淫乱我们还犯不着管!” “你怎么说我就是聚众淫乱了,哪只眼睛看到了?我只不是和几个女子在一起玩嗨了而已!” “真可笑,还而已呢!” “这么说?曝光我就是你的手笔了?” “金成,到现在你都认为是我让你曝光的?”何凯挑眉。 “除了你还有谁?”金成咄咄逼人。 何凯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怜悯,“你自己想一想,我们有过私下的交集吗?我怎么会有那些视频?” “好了!” 金成摆摆手,故作大度,“今天你是客人,我不说这件事,怎么,又来我父亲的公司做什么?找证据啊?” 何凯依然保持着淡淡的微笑,“我的出行并不是我自己可以左右的,不过这并不是我的业务范围,怎么,对你们金家在清江的滑铁卢还耿耿于怀?” “清江的产业我父亲只是有股份而已!” 金成立即撇清关系,语气变得激动,“公司的主导权其实是马华龙!谁知道这马华龙居然背着我父亲胡作非为!” 何凯但笑不语。 这种推卸责任的说辞,恐怕连金成自己都不信。 谁不知道马华龙不过是金俊山手下的一条狗? “金副书记...”何凯故意用这个称呼。 “别!” 金成打断他,脸色难看,“在这里别这么称呼,我现在被停职了!” “行,金成,”何凯从善如流,目光锐利,“你不觉得你们金家现在正面临危机吗?” 金成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怎么就面临危机了?那么多经济学家和专家都说利好,就你一个人唱衰!” “那些专家啊!” 何凯轻轻摇头,“给钱他就敢说,这没错吧?” “何凯,我看你还是没有汲取教训!” 金成猛地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我曾经说的话你忘了吗?” 何凯迎上他威胁的目光,毫不退缩,“金成,当然没忘。” “那好,别的事情我们再不扯了!” 金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你手里的东西呢?” 何凯故作不解,“怎么,我有什么值得你金大公子惦记的东西?” 金成冷哼一声,“看来我说的话你还是没当回事,是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天,你才会...” 何凯瞥了一眼旁边的胡文元,故意问道,“我会怎样?” “你会走投无路!” 金成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强压怒气,对胡文元使了个眼色,“何凯,这里没有外人,胡秘书也是我的好哥们,你可以随意说!” 何凯沉默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最终缓缓开口,“好,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晚上给你打电话。” “没问题!” 金成立刻眉开眼笑。 或许他认为以为何凯终于服软,“只要你识相,以后的事情都没问题!” 何凯却似笑非笑的说,“这是两码事,有些东西我留着那只是一个定时炸弹,再说了我也是为了秦岚!” 金成似乎懂了何凯的意思,“明白,何凯,我们每一次见面都不愉快,但这次是个例外,我没想到你能答应将东西交给我!” “金成啊,你说的对,不过我们今天号不是唇枪舌剑一场吗?” “不一样,有些时候只有争吵甚至斗争才能让我们更了解!” “嗯,可怕这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不不不,何凯,我有一个想法,如果有一天你我能够合作,那么在这云阳省我们一定能横着走!” 何凯连忙摆手,“还是去算了,横着走那可是螃蟹,我才不想这样呢!” “呵呵,何凯,你这还学会幽默了,好,我希望我们这次合作是一个好的开始!” 何凯并没有说什么,他闭上眼依在沙发上。 看起来这个环节算是成了! 就在休息室里何凯与金成看似达成共识的同时,不远处的会客室内,气氛却异常紧张。 ...... 冯副省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急切,“秦书记,这次我们政府是紧急协调银行,给了老金的公司一笔授信,否则我们省的这个大支柱可就保不住了!” 秦书记没有立即回应。 他只是缓缓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品了一口茶。 那从容的姿态与冯副省长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 金俊山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试图用烟雾掩饰自己的不安,“老秦啊,我们也认识几十年了。这次我的旧部出了问题,你说这城门失火的事情,我真的很无奈啊!” 冯副省长连忙接话,“对啊,秦书记,长泰建安还有那几家商贸公司和老金没任何关系!我们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省的经济发展啊!再说了,老金在我们省解决了这么多就业,要是出问题,那几十万人的饭碗怎么办?” 秦书记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金俊山身上,“老冯,老金。”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客室瞬间安静下来。 “这事情呢,也不是我们调查出来的,你们也知道这有多大的影响,十年内国内最大的走私案,这是什么性质啊?” 金俊山平静的表情下不知道是什么,“老秦啊,我金俊山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清江的事情我真的不知情,再说了,我在清江的产业那股份几乎是忽略不计了!” “当然,从目前的情况看你没什么责任,老金,我也希望你没事,毕竟是多年啪朋友了!” 冯副省长长吁一口气,“秦书记,这就对了嘛,老金真的不容易,这么大的家业不好管啊,有时候真是家贼难防啊!” 秦书记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金俊山,“是啊,家贼难防!” 冯副省长笑着说,“我们已经紧急协调了一笔授信,后面还希望秦书记在常委会上再美言几句,这老金可是需要持续的支持的!” 秦书记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我这几天的事情你们也清楚,怎么?你老金明天不会破产吧?” 金俊山的手微微一颤,烟灰掉落在名贵的地毯上,“我承认,我这两年扩张太猛了,超前投资占用了很多资金,如果出问题,那可是...” “老金!” 秦书记打断他,目光如炬,“你的公司怎么运营,那不是我管的。但我必须保证我们监管的范围没问题,我也希望,一切都没问题!”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金俊山心上。 他明白,秦书记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金俊山立刻表态,“当然,给我们审计可是国际上最好的会计师事务所,要知道,我们也是个上市公司!” “没错,你们是上市公司,还真是当初给我们云阳省争了脸面的,不过我关心的是社会上有关你们集团暴雷的传说会不会一语成谶!” 第174章 面对风暴 金俊山脸色微微涨红。 他使劲抽了几口烟,随即将烟头插进了烟灰缸里。 “老秦,我老金下海几十年,你是知道我的,我怎么会那样呢,怎么说我也不能把麻烦留给云阳市的百姓啊!” 秦书记点了点头,“我希望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不过这也是政府的事,我们纪委也只是监督而已!” 冯副省长忙不迭的点头插话,“没错,老金,有时候一件小事也会毁了大公司的声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 金俊山也连连点头,“这一点我们会注意的!” “老金啊!” 秦书记看向金俊山,目光平和却深邃,“企业做大做强是我们的期待,但这必须是在规则允许的前提下,我们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支持一下吧!” 金俊山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深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没问题,秦书记!我刚才也说了,我们的决策可能有些失误,步子迈得大了点,但请您放心,我们金家绝没有干违法乱纪的事情!” 他急于表忠心,反而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好,那我先走了,单位还有个会!”秦书记不再多言,转身的姿势干脆利落。 金俊山连忙跟上一步,试图挽留,“老秦啊,这都快下班了,你还回单位啊!” “你们也知道的,这几天我这边发生一点状况,单位也好几天没过去了,这还不得整顿一下?” 冯副省长立刻站起身,“秦书记啊,我那侄子冯堃,这几天给您添了不少的麻烦,我已经狠狠地批评了他,这样,我把他调到省府怎么样?” “你看着办吧!” 金俊山继续挽留,“秦书记,我们集团旗下的艺术团刚好今晚有场内部演出,水准很高,您还没看过呢!赏个光?” 秦书记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金俊山一眼。 “不了,只要你老金能把企业做好、做规范,我比看什么演出都高兴。” “一定,一会的!” 秦书记停下脚步,“老金,有时候还是要考虑一下子女,我就是个不好的榜样,这一点你老金也应该能理解!” “老秦啊,我家金成的本性是好的,这次饿事情我也是狠狠地收拾了他,您放心好了,如果有下一次,我都不会放过他的!” “嗯,但愿如吧!” 冯副省长神情复杂地看着金俊山,“老金啊,今天先这样吧,节目我就不去看了,过几天我们继续聊吧!” “那好,两位领导走好啊!” 说着他便转身进了酒店。 而金成已经等在了休息室。 “爸,什么结果都没有吗?” “没有,金成,那个王文东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和我要好处!” “爸,这件事我会处理的,您放心好了!” “是不是你的什么把柄让他握住了?” 金成眼神中流露出沉重的戾气,“爸,我会让他彻底的消失!” “老马在哪里?” “已经离境了,他不会有事的,不过我们已经商量好,再拿到一点东西,王文东就会成为惊弓之鸟,他也会跑路!” “嗯,好,事情要做得严谨一些,决不能留下什么把柄!” “爸,您就放心好了!” ...... 回单位的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 秦书记靠在后座,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沉默了许久,他缓缓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何凯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你知道这一片,二十年前是什么样子吗?” 何凯坐在副驾,闻声微微侧身,恭敬地回答,“书记,二十年前我年纪还小,还没来过省城呢。” 他心中微动,意识到书记似乎想聊些更深层的东西。 “这里以前啊,就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荒凉得很。” 秦书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车窗,仿佛在指点着旧日的版图,“你看现在,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变化真是翻天覆地。” “是的书记,我看过一些老照片,对比现在,确实难以想象。” 何凯附和道,心中猜测着秦书记提起此事的用意。 “金俊山的第一桶金,就是从这里赚到的。” 秦书记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里,有他开发的第一个住宅区,‘俊山花园’,当时还成了个样板。” “这个我知道,书记。” 何凯斟酌着词句,“只是这金家如今……” 他适时住口,留给书记接话的空间。 “掣肘啊!” 秦书记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沉重,“处处掣肘,我们有些同志,一些身居高位的人,眼睛里只看得到冰冷的GDP数字,其他的,民生、规范、可持续性,乃至一些底线,好像都看不见了。” 他没有点名,但何凯明白这指的是哪些势力,哪些观念。 何凯识趣地没有接话。 涉及到如此高层的博弈和理念分歧,不是他一个小秘书能够置喙的。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运行声。 过了好一阵,秦书记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将那些沉重的思绪暂时抛开。 何凯从后视镜里看到书记正看着他,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何凯!” 秦书记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小岚……她最近怎么样?让她有空……回趟家吧。” 这一刻,秦书记的话语间流露出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牵挂,那份威严背后的温情此刻显露无遗。 何凯心里一暖,连忙道,“我回头劝劝她。不过书记,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成。”他了解秦岚的倔强。 “我让她离开纪委的工作岗位,她心里……一定对我这个爸爸很生气吧?” 秦书记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试探。 何凯尴尬地笑了笑,宽慰道,“书记,您想多了,秦岚她……其实很多事情都想得很明白,也理解您的考量。只是,事业上这么大的落差,心里总归需要些时间来适应和消化。” 他说得委婉而实在。 “也是啊!” 秦书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期许,落在了何凯身上,“何凯,我有个想法。想让你过段时间,离开机关,到下面去实实在在干一番。” 他顿了顿,观察着何凯的反应,继续说道,“在我身边当秘书,视野终究有局限,能学到的东西也偏重文来文往,而且,我担心长久待在我身边,秘书这个标签太醒目,反而会对你未来的独立发展造成不必要的牵扯和影响。” 何凯闻言,几乎没有犹豫,眼中反而燃起一团充满斗志的火焰。 他思索片刻,语气坚定地说,“书记,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请求去一个乡镇,从最基层干起!我相信那里是了解民生、锻炼能力最好的舞台!” 秦书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赞赏。 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哦?你小子,年纪轻轻,野心倒是不小,这就想主政一方,当个‘父母官’了?” 何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眼神依旧明亮,“书记,我听说您当年也是从最基层的公社干事,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我想沿着您走过的路,踏踏实实走下去。” “你小子,打听得倒是挺清楚!” 秦书记笑骂了一句,神色却愈发温和,“不过,何凯,你可要想清楚了,,基层,可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写材料那么简单,那里矛盾最集中,事情最繁杂,直接面对老百姓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辛苦得很呐!” “我知道的,书记!” 何凯挺直了腰板,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正因为如此,那里才是最磨砺人、最能长出真本事的地方!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嗯!” 秦书记重重地点了点头,对何凯的表态非常满意。 但他随即神色一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一种决战前的凝重,“何凯,有这个志气很好!不过,你可不要高兴得太早。”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眼神锐利如鹰。 “等我们把眼前这一批蛀虫,这一张张阻碍发展、侵蚀肌体的关系网,彻底清理干净!等这省城的天,真正清朗起来!到时候,我一定风风光光地放你下去,给你一个最能施展拳脚的平台!” 这句话,既是一个承诺,更是一道战斗的号令。 何凯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他明白,未来的道路已然清晰,而眼前的这场风暴,就是他必须共同面对,也必须赢得的首战。 第175章 与虎谋皮 秦书记并没有回纪委,而是在路口转向直接回了家。 何凯则独自返回单位。 他将手头亟待处理的文件整理归档,直到窗外华灯初上,才拖着略显疲惫却精神亢奋的身体回到公寓。 一开门,一股家常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只见秦岚系着围裙,正将最后一盘青菜端上桌。 餐桌上已经摆放了一盘红烧肉,还有清炖鱼。 嗅到饭菜的香味,何凯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昏黄的灯光下,这幅场景温馨得几乎让何凯恍惚,仿佛连日来的惊涛骇浪都只是梦境。 “回来了?洗手吃饭!” 秦岚抬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种洗净铅华的宁静。 何凯心中一动,一边换鞋一边故作随意地提起,“秦岚,今天书记提起你了……是不是,该回一趟家了?他很想你,父女之间,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你就别怄气了。” 秦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黯淡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刺。 “怎么,你现在也嫌弃我待在这里,觉得我给你们丢人了?” “没有的事!绝对没有!” 何凯连忙摆手,语气诚恳,“我就是提个建议,看你和你爸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秦岚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整理餐桌,声音闷闷的,“我想回去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回去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何凯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深谈,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讪讪地转移,“好吧,听你的。不过,我也不能真让你这样天天围着灶台转,成了家庭妇女啊!你的才华和能力,不该被埋没。” “我愿意!” 秦岚猛地回头,眼眶有些发红,语气执拗,“至少现在,我愿意!” 何凯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他知道,秦岚心里那道关于事业、关于身份认同的坎,只能靠她自己迈过去。 晚饭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收拾完碗筷,何凯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将晚上的计划告诉秦岚。 “秦岚,晚上……我约了金成见面。” “什么?!” 秦岚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你还要去见那个浑蛋?你忘了他是怎么算计我们,怎么逼我爸爸的吗?” 秦岚的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愤怒。 “秦岚,你听我说!” 何凯按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冷静,“有些事情,我必须现在去办,这是个机会。” “你想做什么?”秦岚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满是警惕。 何凯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这件事……我能不能先保密啊?” “保密?!” 秦岚的音调更高了,带着难以置信,“何凯!你到底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不是又和那个家伙搞什么肮脏的交易!我们好不容易才……” 她气得胸口起伏,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何凯苦笑着,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真诚的眼睛,“秦岚,我是什么人,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我怎么可能和他们同流合污?” 说着,他凑到秦岚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耳语,“我给他挖了一个坑……一个他不得不跳,跳下去就很难爬出来的坑。” 秦岚吃惊地缩了缩脖子,眼中的怒火被惊疑取代,“你……你这是与虎谋皮!太危险了!你到底挖了什么坑?” “就是苏晚晴留下的那枚优盘!” 何凯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冷冽,“我选择性地复制了一部分无关痛痒,但又足以让他心痒难耐的资料给他。” “你指的是...” “其实主要是有关王文东的,也有些牵扯到马华龙的东西,就是钱权交易罢了!” 秦岚依旧是一脸的震惊,“何凯,你这是在玩火啊,而且这是违规的!” 但何凯确是一脸的坦然,“是的,但有时候不去冒险,事情办不了!” “你说说你的计划吧!” “我知道,金成现在急于抓住任何能拿捏对手、或者讨好他父亲背后那些人的把柄。我就是要让他用这些东西,去搅浑水,从而……” “你……” 秦岚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何凯一样,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这人……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坏了?这不就是……反间计吗?” “算不上反间计!” “还有,你觉得清江那块铁板能这么容易被撬开?” “秦岚,据我所知,马华龙逃了,而这个家伙也是唯一知道王文东恶行的人,王文东现在想置马华龙与死地!” “这么复杂啊!” “还有更复杂的,金成偷偷的在马华龙那边拿分成,这个事情可能连他父亲都不知道,但王文东知道,前段时间网上那个视频很可能被金成认为是王文东为了警告金成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这个利益联盟已经有了裂痕?你到底是要怎么做?” 何凯点点头,“我只是在那块看似铁板一块的利益联盟上,用他们自己的贪婪,敲出一道裂痕。让他们自己去猜疑,去内斗!” 秦岚抬头,端详着何凯的脸,仿佛要重新认识他。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何凯,你小子……现在是彻底学坏了。” “没办法,这都是逼出来的!” 何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寒意的笑,“他们坏,我就要比他们……更坏那么一点点,才能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做成我想做的事。” “你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不过这是一步险棋啊!” “是的,不过我有把握,因为他们已经有了这个迹象,假如马华龙真的消失了,那很多事都没办法证实了!” 秦岚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眼中虽然还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和支持。 “好了,你去吧……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何凯一脸轻松,“秦岚,你别太紧张了,你想想,如果有危险了怎么保持联系啊!” 秦岚用拳头锤了锤何凯的胸膛,“还不是因为你啊,这都搞得有些神经质了!” 何凯用力抱了抱她,然后转身离开了公寓。 他来到一家位于老城区、相对僻静的茶楼,要了一个最里面的包间。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金成的电话。 金成的动作出乎意料地快,不出半小时,包间的门就被推开。 他穿着一身休闲装,但眉宇间那股倨傲之气丝毫未减。 他一进门,就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何凯,嘴角挂着讥讽的弧度。 “何凯,这么快就想明白了?这可不像是你何凯的风格啊!怎么,扛不住压力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怀疑和挑衅。 何凯稳坐如山,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笑着反问,“那你说,我应该是什么风格?” 金成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前倾,直奔主题,“少废话!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贪婪与警惕交织的光芒。 “当然是你最感兴趣的东西!” 何凯语气平淡,“这些东西留在我手里,如同垃圾,但到了你金大公子手上,或许就能变成撬动某些局面的杠杆。” 他刻意说得模棱两可,勾起金成最大的好奇心。 金成眯起眼睛,依旧难以置信,“何凯,我还是不能相信你会这么好心!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何凯不再多言,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黑色的优盘,轻轻放在茶桌上,推了过去。 “东西在这里,你可以当场验证!” 何凯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然,“这枚优盘里的文件,自始至终只被打开过一次,读取痕迹清晰,没有进行过任何复制操作。系统的时间戳和文件属性,你可以找任何高手查验,保证原汁原味,绝无篡改。” 金成盯着那枚小小的优盘,眼睛里都似乎放着光。 他狐疑地问,“备份呢?你别告诉我你没有备份?” 何凯闻言,轻笑出声,“备份?我要备份做什么?这些烫手山芋,多留一份就多一分风险,它们本身……和我何凯,又有多大关系呢?” “看来是识相了!” “金成,说真的,我很想揍你一顿,但这个法治社会我犯不着,也不合算,不过我又觉得你拿这个优盘更合适,总比那些威逼利诱我的人拿着好!” “这就对了嘛,何凯,我们之间就需要这样的合作!” 说着便要拍何凯的肩膀。 何凯退后一步,“金成,我这是不是有点与虎谋皮的样子?” 第176章 交易 金成皮笑肉不笑的说,“怎么说是与虎谋皮啊!” “当然我们都有目的,不是吗?我手里的东西是你需要的,我也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就这样一个交易!“ 听何凯说完,金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警惕交织的光芒。 他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动作急切得几乎有些颤抖。 当他将优盘插入接口时,指尖甚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让我看看你到底给了我什么好东西...” 金成低声自语,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还真是不简单...何凯,开个价吧,你想要什么?” “你觉得这个很值钱?” “当然,牵扯一个副厅级干部,还有长泰建安的秘密,还有点价值?” “金成,那你说一说这值什么价码?” 金成毫不犹豫地说,“两百万,再加省城一套高端住宅!” 何凯笑了起来,笑的金成有点莫名其妙。 “金成啊,如果我是为了你这点钱,那我大可不必找你,有人可能会拿出好几倍的价码!” 金成一脸的不解,这根本就不像他了解的何凯。 “不就一个王文东吗?他就值这么点,说不定过段时间他还会贬值,至于长泰建安,现在几乎没什么价值了!” “我要的并不是钱!” “你要什么?” 何凯端起茶杯,神色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金成,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请你今后,永远都不要纠缠秦岚,我知道你当初趁她醉酒的时候,偷偷录下了一些不该录的东西。” “何凯,你这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金成,你觉得你是君子吗?” 金成嬉皮笑脸地说,“何凯,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君子,君子都死绝了!” “扯淡,我现在要的是你在我面前做一次君子!”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把那些视频彻底删除,我不想再看到它们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金成愣了一下,随即强装镇定,”这个...你可能是误会了,我当时并没有拍照或者录像...” ”金成!” 何凯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狡辩,”你的为人我一清二楚,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秦岚,否则这些资料我早就交给该交的人了!” “如果你交到有关部门,那你就是在找死!” “是吗?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也对,这几个月一直风平浪静,看来你确实没有把这个优盘交给别人。” ”这是自然!”何凯淡淡道。 金成突然眯起眼睛,”但是,我怎么知道你没有留备份?我需要的是独一份!” 何凯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可以找任何一个计算机高手来查验,这个优盘是一手的,所有的操作记录都能查得一清二楚,我说到做到。” ”嗯...” 金成拖长了音调,”我能相信你吗?” 何凯内心冷笑,他当然知道金成不会轻易相信他没有备份。 但这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让金成在猜疑中仍然无法抗拒这些资料的诱惑。 ”那么我前面说的事情呢?”何凯追问。 ”何凯!” 金成故作诚恳地举起手,”我用人格保证,我根本就没有留存任何视频,你大可放心!” 何凯依旧面不改色,”行,金成,但如果有一天,我知道有这样的视频存在...”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金成,”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怎么?威胁我?”金成强装镇定,但眼神已经有些闪烁。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何凯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抱着巨大的诚意来找你,优盘也已经在你手里,难道你现在想要反悔?” ”不不不!” 金成连忙摆手,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何凯啊,我就是开个玩笑,我发誓,一定不会有这样的视频,你放心好了!” ”希望如此!” 何凯重新坐下,意味深长地说,”我知道你会用这些资料做什么,金成,你这人确实阴险狡诈。” 金成竟然不以为耻,反而嬉皮笑脸起来,”何凯,这叫斗争智慧,不是过家家!” “其实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不就是想用这枚优盘的内容控制一些人吗?” “不是控制,我只是为了自保!” “你白天说的你不需要自保,怎么现在还考虑起自保来了!” “你也知道,我这人就不喜欢经商,我还是喜欢大权在握的感觉!” “这是你的实话!” “当然,在你何凯面前我必须说实话,况且你还给了这样一份大礼,说真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 “我不需要什么感谢,金成,还是我说的那个事情,你自己斟酌吧!” “好,何凯,那就这样,我会送给你一份大礼的,而且是你想干又一直没做的事情!” “什么事?” 金成依旧是嬉皮笑脸,“这个暂时需要保密,到时候你一定会满意的!” “什么事情还保密,金成,我不需要你的什么大礼,但我希望你遵守你的承诺!” “一定,那是一定的,我金成说话算数!” “哼,说话算数?可我知道你就是个卸磨杀驴的主!” “不会的,真的不会!”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收起平板和优盘,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包间。 何凯这才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 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鱼儿,上钩了。 回到公寓时,秦岚正靠在床头看书。 柔和的灯光洒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宁静。 见何凯进来,她放下手中的书,关切地问,”怎么样?见到金成了?” ”见到了!” 何凯脱下外套,脸上带着计划得逞的轻松,”接下来,就看这条贪婪的鱼怎么在我们的鱼饵面前挣扎了。” ”你就这么把优盘给他了?” 秦岚微微蹙眉,”他不会怀疑你留了后手吗?” 何凯自信地笑了笑,”我的表演足以让他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贪婪会蒙蔽人的双眼,现在的金成,只看得见那些资料能给他带来的利益。” ”所以他是想用这些资料来控制清江的那些人?”秦岚若有所思。 ”没错!” 何凯走到床边坐下,”那些原本狼狈为奸的人,很快就会因为这份‘礼物’而互相猜忌、反目成仇。到时候,一些藏在幕后的大人物,就不得不浮出水面了。” 秦岚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轻轻点了点何凯的额头,”何凯啊何凯,你现在可真是...学坏了。” 何凯握住她的手,眼神变得深邃,”在这个漩涡里,如果不懂得变通,不懂得用他们的方式来对付他们,我们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看来你现在的权谋之术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了,不过你不会把这些用在我身上吧!” 何凯笑了笑,“秦岚,怎么会呢?如果我那样对你,那岂不是坏透了!” “你们男人啊,嘴里说的永远和心里想的不一样!” “秦岚相信我,我随你是认真的,我知道有些事情上面下不了决心,而且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我这只是借刀杀人,刚好金成也需要这些东西!” “何凯,你老实交代,到底把什么东西给了金成!” “有关王文东的一些黑料,我知道这两个家伙现在已经开始内斗了!” “他们内斗?” “是啊,他们之间不外乎利益,利益面前还有什么上下级啊,我觉得父子之间都可能会反目成仇!”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何凯笑了笑,“像我这样的现在都快要吃不开了!” 秦岚看着何凯,她拍了拍何凯的胸膛,“我明白了,当初你留下那个苏晚晴留下的优盘,看起来是为了你以后的仕途?” “是啊,既然我没有什么靠山,那我想这枚优盘就是我最大的依仗!” “你现在也变得下作了!” “秦岚,我发现有些时候不用这些东西,简直就是一种亵渎,而且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的!” “比如说金成?” “是的,他的事情我会慢慢和他算账,在这个家伙面前,我必须留一手!” “何凯,我觉得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再谨慎就让人家骑到我的脖子上了,秦岚,我有后手,要不然这个出尔反尔的家伙一定会反咬一口的!” “那就好,你的意思某些时候他们如果反咬,你会让他们自作自受吧!” 何凯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坚定,”对,这一次,我们要让他们自食其果。” 第177章 没有更好的办法 秦岚在何凯的公寓里休息了几天。 最终还是去了秦书记为她安排的那个省属事业单位报到。 虽然离开了权力中心的纪委系统,但她脸上反而多了几分释然和宁静。 而且新单位工作压力强度显然低了很多,秦岚每天都能按时回来。 何凯的生活也回归了按部就班的节奏。 每天准时上下班,处理着熟悉的文书工作。 然而平静的表面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单位里微妙的人事变动。 冯堃很快就被调离了省纪委,去了一个相对边缘的部门。 何凯心里清楚,这个在秦书记遭遇风波时跳得最高、落井下石最狠的家伙,终究还是为自己的短视和投机付出了代价。 秦书记或许看在冯堃叔叔的面子上没有深究到底。 但这种近乎发配的调离,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信号。 而其他人也暂时夹起了尾巴。 甚至吕鑫这样曾经落井下石的家伙看到何凯都绕着走。 何凯也没去找他们的麻烦,同事一场或许真的没必要。 早晨,何凯还是提前半小时来到办公大楼。 秦书记今天来得也早。 他来到办公室就把何凯叫过去安排了任务。 临近年底,单位照例要组织慰问老干部的活动。 秦书记安排何凯去了解一些老同志的基本情况和需求。 他找到老干部处处长蔡敏的办公室。 蔡敏已经快到了四十岁,但她保养得宜,穿着时髦,感觉就是个三十出头的小少妇一般。 见到何凯进来,蔡敏立刻热情地站起身。 “何秘书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 她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声音甜得发腻。 何凯却没有太多这个不知道在脸上花了多少钱的女人。 “蔡处长,书记让我来了解一下老干部的基本信息,年底要组织慰问活动!” “早就准备好啦!” 蔡敏从文件柜里取出几个厚厚的档案盒,"就在姐姐这边看吧,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何凯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蔡敏的办公桌,注意到她新换了一个奢侈品牌的包包,桌上的手机也是最新款。 他想起上次来时,蔡敏用的还不是这些。 “蔡处长始终走在潮流前面啊!" 何凯故作随意地指了指那个包,"这个包看起来不错,是新款吧?" 蔡敏立刻眉开眼笑,拿起包包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何秘书好眼光!这个啊,一般般啦,也就七八万吧,怎么,想买一个送女朋友?我让我老公从国外带一个给你,保证比国内便宜!" 何凯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蔡处长说笑了,我可买不起这么贵的东西,我一年工资也不够花啊!" “你可是年轻有为,将来是干大事的人!” 蔡敏嘴上奉承着,却不自觉地带出了炫耀的语气,"不像我老公,做金融的,今年不知明年事。今年的年终奖就比去年少了好几十万,真是愁人。" 何凯心中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您老公那么高的工资,还有年终奖啊?" 蔡敏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也就发了一百多万吧!” 蔡敏叹了口气,但那语气分明是在显摆,“比起去年少了好几十万呢!这年头,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你老公多厉害,一年挣的钱我十年都赚不来!” “何凯啊,你也太谦虚了,你是一支潜力股,你要是正常地发展下去,最少也能升到厅级干部,那个时候...” 蔡敏并没有说完,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何凯也知道他想说什么,“蔡处长啊,你的意思我懂,可我就是一辈子做穷鬼的命!” “怎么会呢?何凯啊,你这么年轻就是正科级,还有这么好的资源,那以后还不做大官啊!” “做大官不一定有钱啊!” “何凯,这有点不对了,我可很少见到大官缺钱的!” 何凯并不想与蔡敏讨论这个话题,“蔡处长,我们还是先干活吧!” “急什么啊,你这人眼里只有工作,除了工作,这生活也很重要啊!” 说着拿出一盒咖啡,“何凯,这可是进口的咖啡哦,国际顶级,姐姐给你喝!” “不用了,蔡处长,我从来就不喝咖啡!” “那下班我们去喝酒,姐姐请你吃西餐!” 合开被这蔡敏搞得哭笑不得,“蔡处长,那些事情以后再说,我干完这些还有其他事,是不是等着书记打电话催啊!” “哎,真是个傻小子!” 何凯不再接话,只是笑了笑,低头翻阅起老干部的资料。 蔡敏这话匣子依旧关不上,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家的豪宅、新换的豪车、最近去国外度假的经历... 何凯只是偶尔抬头报以礼貌的微笑,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下班回到公寓,秦岚已经回来了。 两人一起吃晚饭时,何凯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秦岚,我给不了你LV的包包,也买不起高档化妆品和名牌衣服,你会不会嫌弃我?" 秦岚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何凯的额头,"你这是抽什么风了?发烧了?" "没什么!" 秦岚也就很疑惑,“那你说这个干嘛,你觉得我是那么物质的人吗?” “不是,这只是有感而发!” “怎么,看起来今天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何凯苦笑着摇摇头,"也不算刺激,就是今天在老干部处,那个蔡处长跟我炫耀了半天,听得我烦死了。" “怎么,就这点事啊!" 秦岚挑眉,故意逗他,"你也想让我出去跟人炫耀?" "可我确实没钱啊!“何凯无奈地摊手。 秦岚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她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说,“何凯,说到钱...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往年这个时候,紫金集团发放巨额年终奖都会成为网络热点,今年怎么这么安静?” “是啊,他们这还学会低调了?” “不是低调,是形式逼得他们低调!” 说到这里何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紫金集团不是刚刚拿到一百亿的银行贷款吗?这么低调反而不正常..."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拍了下桌子,"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一个整天哭穷、靠政府输血的企业,如果真的拿到救命钱,第一反应应该是稳定人心、展示实力给投资者和客户信心才对,这么悄无声息,反而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没错!" 秦岚赞同地点头,"而且蔡处长今天不是对你说她老公的年终奖少了几十万吗?这种情况下高管还能拿巨额奖金,这很不正常!"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何凯,你的意思是他们拿着银行贷款发奖金分红?” “极有可能,这一百亿的贷款就是要一个错误的决定,一方面这点钱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另一方面他们没有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对,我想也是这样的!” 何凯迅速拿出手机,开始搜索近期关于紫金集团的新闻报道和财经分析。 越是查阅,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太不正常了..." 他喃喃自语,"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秦岚,我怀疑这一百亿的银行贷款,根本就不是用来救企业的..." "你的意思是?"秦岚压低声音。 "我怀疑这笔钱,正在被悄悄转移。“ 何凯的声音冷得像冰,"金家,可能要跑路了!" “这样一来,可能真的要出大麻烦了!” 秦岚看着一脸认真的何凯,“是啊,你不是一直喊着狼来了,这下真的要实锤了!” “可是我们有很多大领导还是将金家当做云阳市的顶梁柱啊!” “什么顶梁柱,其实他们心里很清楚,可他们又没办法,因为他们已经与金家形成了利益捆绑!” “最后倒霉的还是云阳的老百姓,特别是买了他们房子的人,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供应商!” 秦岚凝重地问道,“何凯,你没有告诉爸爸吗?” “说了,可是这就是人家政府那边的事情!” “那么有没有办法让他们提前暴雷?” 何凯苦笑着说,“我觉得还是让云阳的老百姓过个好年吧,而且现在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第178章 那就是找死! 两个人聊了一阵,何凯还是打开电脑继续搜集起资料。 但网络上却是风平浪静。 甚至连一个负面消息都很难找到。 这平静的有点令人发指。 看来这紫金集团对于舆论的掌控简直就是恐怖。 他之前收集资料收藏的那些视频资料已经文章存活时间都不会超过一天。 看起来这紫金集团的法务还是很厉害。 这对于负面舆论的管控简直是离谱。 不过是不是事实,一个影响企业商誉的由头就可以删掉。 何凯沮丧地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秦岚放下手里的书本,“何凯,这就沮丧了?” “也不是,秦岚,你说金家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样子了?” 秦岚思索片刻,“三年前,也许是五年前吧!” 何凯摇了摇头,“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为了造福云阳,金俊山只是为了赚钱!” “我听爸爸说过,金俊山的第一桶金就是从南方倒卖汽车零部件发的家!” “这个都快成了传奇了,其实那时候他就是倒卖走私的汽车零部件,还有摩托车一类的,只不过这样的过去已经被完全洗白了!” “可是人家后来就是靠房地产发了家!” “秦岚,金俊山的第一个项目也是当年最早的商品房,他以很低的价格收购了运输公司,当初谁都以为他会经营这家公司,谁知道他却在运输公司的地皮上盖了房子,真是血赚啊!” “说明人家还是有经济头脑!” “这其实就是一种国有资产流失,他收购运输公司根本就没付出什么!” 秦岚点点头,“这样说后来他还收购了很多濒临破产的企业,价格都是非常的低廉!” “对的,或许这也就是转型期间造就的吧!” “嗯,风口上的猪!” 何凯笑了笑,“可是后来他变了,其实他赚的钱都是带有原罪的!” “原罪?” “秦岚,金俊山曾经是省里的副处级干部吧,他下海以后那些老同事很多都有升迁,也有做大领导的,你觉得他不会利用这些关系,冯副省长可就是当初和他住过一个单身宿舍的!” “看来你已经把金家的历史扒了个底朝天啊!” “没办法,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秦岚,其实金成是想走他父亲的老路?” 秦岚的神情有点诧异,“这个富二代,现在又做到了副处级,难道他也想下海?他还缺钱吗?” 何凯长叹一声,“长泰建安走私案的主犯马华龙知道吧!” 秦岚点了点头。 何凯接着说,“金成可能深度参与了马华龙的走私!” 秦岚又是一脸惊诧,“不可能吧!” “我推测啊,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可能有人知道了金成参与了马华龙的事情,这金成可能要做点什么!” “会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但一定不会是好事!” ...... 深夜十一点,清江市纪委书记王文东的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 厚重的窗帘紧闭,室内烟雾缭绕,几乎让人窒息。 王文东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而他似乎毫无察觉,又点燃了一支。 坐在他对面的金成,好整以暇地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金成,你说吧,到底让我怎么做?” 王文东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因过度吸烟而沙哑。 金成轻轻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书记啊,这应该是您决定的事情,我哪有资格指手画脚?再说了,我现在还停职呢。" 王文东深吸一口烟,烟雾后的眼神闪烁不定,“金成,你也知道,长泰建安这件事,上面盯得紧,我必须划清界限啊!" "所以连我都要划清界限?“金成的笑容冷了下来。 “怎么会呢!" 王文东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你现在回紫金集团,不是更好吗?" 金成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逼视着王文东,“我退到哪里去?灰溜溜地离开政界?王书记,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我和马华龙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王文东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金成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几年我帮你们家把产业做得多大?谁想到你们自己不小心,毁于一旦!" “王书记,我强调一点,清江的产业与我父亲关系并不大,基本上就是马华龙在运作!” “金成,我是三岁小孩啊,你金成可是没少掺和!” 金成没有否定,但他也丝毫不恼,“王书记,可据我所知,你也分到了不少的好处,我如果没说错,你可是在海外有豪宅的,而且你的孩子可都是外国籍了!” “金成,我们可不是相互揭老底的!” "行,不说这个了!“ 金成重新坐下,恢复了冷静,”王书记,我就问一句,我还有没有复职的可能?" "这个...让我想想!“王文东故意拖长了语调。 金成的眼神陡然锐利,”王书记,我不管你和我父亲的产业有什么瓜葛,但我的事情,你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态度!" ”金成啊,能不能等风头过了再说?" 王文东陪着笑脸,"你放心,你的事情我都压着呢,其他人根本不知道。" 金成突然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王书记,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你不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和我父亲谈条件吗?" 王文东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金总那边很好,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你嫂子很快就能出国了。" “哦,是吗?那现在就差你了!” “这还是托了金总的富了!” "那不得恭喜王书记?“ 金成讥讽道,"现在你可就是个真正的‘裸官’了。" “金成,这话可不能乱说!“ 王文东的表情严肃起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手里的那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金成冷笑一声,“我当然有我的渠道。" "你能确定那个优盘没人打开过,没人拷贝过吗?”王文东紧紧盯着金成的眼睛。 "当然,这个我可以保证!“ 王文东还是一脸的怀疑,“金成,我知道,你那优盘就是从何凯那小子手里拿来的,对吗?” “是的!” “这优盘就是当初赵振坤那家伙介绍给我的那个女医生,对,姓苏的女医生偷偷从我的电脑里复制的,我让人警告过何凯,但这小子居然给了你?你用了什么手段?” “当然,王书记,我的手段是你想不到的!” “你确定这优盘没被人拷贝过?” 金成自信地点头,”我请了顶级专家鉴定过,里面的内容从来没有被复制过,不过王书记,你确定这就是苏晚晴从你电脑里拷贝的那些?" "没错!" 王文东的眼神变得阴鸷,”这确实是我电脑里的文档,不过...怎么就这一点点?" “或许那个苏晚晴就挑了你自己的那些变态视频吧,还有你自己的那些黑账!” 王文东咬牙切齿的说,“这婊子,只可惜是死了,要不弄到缅北活剐了她!” 金成意味深长地笑了,“看来啊,王书记,您的手段还真是高明,这不就是现代版的《百官行述》吗?靠着这些把柄,清江大大小小的官员,谁还敢不听你的?" 王文东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这只是我以前主管政法时,顺便收集的一些资料而已。" "好,你还真是个狠角色!“金成拍手称赞,但眼神里满是警惕。 就在这时,王文东的手机突然响起。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快步走到窗边接听。 金成敏锐地注意到,在接电话的过程中,王文东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挂断电话后,王文东转过身,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金成,声音颤抖。 “金成,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将有些不该让外人看到的东西传出去?" 金成心中一凛,但表面依然镇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文东恶狠狠的看着金成,“金成,如果这事情是你做的,那就是找死!” 第179章 内斗 金成却面不改色,“王书记,我就在你面前,我能做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文东一脸的恼怒,“谁把我的照片寄到了市委,是不是你做的?告诉我,那照片还寄给了谁?” 金成一脸的疑惑,“王书记,我明确的告诉你,我什么都没做!我就在你面前,而且你可以看看,这优盘里的有没有那些照片?” 说着他摊了摊手,“我可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啊!” 王文东依旧恶狠狠的盯着金成,“金成,你做了什么以为我也知道,不要以为你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金成依旧是一脸无辜而且迷茫的样子,“王书记,我真的不知道你说什么呢!” “难道出了鬼了?” “王书记,您仔细想想,如果我要做这样的事情我还会和您谈这些事情吗?再说了,你倒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对我父亲有什么好处?” 王文东沉默了,他的还真的不能确认是谁做的,虽然金成很可疑,但他的确并没有这个动机。 而且现在双方还真不是翻脸的时候。 长泰建安走私案还没有结案,马华龙逃了,而马华龙的手里却有不少他王文东的黑料。 “金成啊,能联系上马华龙吗?” 金成依旧是一脸的无辜,“王书记,我真的就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之前的电话根本就打不通了!” “金成啊,有些事情你没必要瞒着我,谁不知道马华龙是你父亲最忠实的马仔啊!” “王书记,人是会变的,而且马华龙早已经翅膀硬了,我父亲也左右不了他了,否则清江的产业怎么会这样子?” “金成,你装的实在是很好!” “难道你怀疑是马华龙做的?” “难道还会有别人吗?” 王文东将一支抽了半截的香烟狠狠插进烟灰缸,“金成,其实有些事情我们心知肚明,你不就是想拿捏我吗?” “王书记啊,我为什么要拿捏你啊,你是我的领导,大家都是同事!” “哼,同事,金成啊,你还当我是你领导吗?” 说着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再次沉默了。 ...... 好一阵,王文东再次点上一支烟。 “金成,你也不是什么善类,其实你和马华龙的秘密交往我都知道,而且你分走了两成的利润,对吗?” 金成并没有否认,而且他知道否认也没用,“王书记,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明说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你的手上...” 王文东打断金成对的话,“好了,我们都是彼此彼此,不过还是金总那边明事理,这问题解决了,我们就这样了,以后进水不犯河水,我会让你尽快复职的!” “行,我希望这件事烂在我们彼此的肚子里!” “王书记,我可不希望有一天我们一起栽了,各自安好吧!” “金成,我还有句话,那就是我们之间决不能内斗,否则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王书记,你就放心好了!” 说着他便起身离开王文东的办公室。 金成坐进自己的车子里,关上车门的瞬间,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计。 他迅速拨通了一个电话。 “马哥,是我,老爷子答应了王文东的要求。“金成的语气变得缓和。 电话那头传来马华龙低沉的声音,”我都知道了,真没想到,王文东这个老狐狸居然知道了你在公司的事情。" “马哥,我有个想法!" 金成压低声音,"这几天我得想办法制造点动静,逼王文东尽快出境。" "你不是已经有他的黑料了吗?"马华龙问道。 “那些已经成了明牌!" 金成冷笑,“要是现在打出来,这老狐狸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到时候连老爷子都要受影响。” “也倒是啊,你手里的料是不是太猛了?不过我已经做了一些事,有些事情我早已经替你想到了!” 金成笑了笑,“我就知道那是马哥你的手笔,怎么把什么东西给王文东曝光了?” “这家伙是不是吓坏了?” “这家伙倒是有点紧张,看起来你爆出来的东西还不算辣眼睛!” “对了,我只是将几张王文东于不同女人表面上稍有点暧昧的照片让人给市委和省纪委,这不会对他有太大影响的!” 金成眼睛眨巴几下,“马哥,王文东就是个祸害,这家伙的屁股根本就擦不干净,我担心他随时会被省纪委带走,如果是那样,可能会咬出来很多人。” “金成,你想让我怎么做?” “继续想办法让他离开国内,有些事在外面反而好做点!” "没问题!" 马华龙爽快答应,”三天后,我来办这件事,保证让王文东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飞出国。" “嗯,这最好不过了!" 金成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这几天他的老婆孩子会借着旅游的名义先出境,等他们安全了,你再爆料,让省纪委盯上他,这样..." "妙啊!“ 马华龙忍不住赞叹,”王文东这个白眼狼,还以为国外是他的退路?到时候,我要让他给我当佣人,让他给我洗厕所,还要他伺候我!" "这有点过了吧?好不如让他直接...“金成微微皱眉。 “金成啊,这家伙胃口太大了!” 马华龙的声音陡然转冷,“你知道这家伙仗着自己的身份,从我们这里拿了多少好处吗?简直就是在我们头上拉屎!这次非要让他吃点苦头不可!" "好吧,马哥,这几天我会稳住他,不过这家伙是个老狐狸,你可要小心,千万别露马脚。" "放心吧!“ 马华龙信心满满,”我马华龙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还有何凯那小子..."金成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变得阴狠。 "哼!“ 马华龙咬牙切齿,”有机会我一定要活剥了他!还有林菲菲那个贱人,在我身边潜伏那么久,我居然没发现她是缉私局的!" “马哥,这些都是后话!“ 金成提醒道,”先解决王文东的事情要紧。" "没问题,敢拿你的事情威胁金总,真是活腻了!金总给他的那两个亿,我看他是没命花了!" “还有,这事情一定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金成补充道,”王文东不是傻子,他一定也会有后手,千万不能大意。" "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马华龙冷笑道,”我知道这个老狐狸不好对付,金总也跟我说了,实在不行就动用省里的力量..." "好了,大家都是玩鹰的,这种办法不可取!“ 金成突然打断,”省里的力量最好不要动用,那可是我们金家最后的防线了!" 第180章 金家的危机 何凯这几天一有空就软磨硬泡秦岚。 他的目的就是想让秦岚回家看看秦书记。 可秦岚那股倔劲儿一上来,任他怎么说都她还是无动于衷,何凯最后也只能放弃。 不过,这难得的二人世界倒也让他品出几分滋味来。 每天下班回来,屋里亮着灯,灶上煨着汤,秦岚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竟让他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或许,共同经历过风雨洗礼的感情,才更懂得彼此珍惜。 这天傍晚,何凯刚踏进家门,外套还没脱,秦岚就一脸凝重地迎了上来,语气笃定。 “何凯,金家可能要暴雷了!” 何凯动作一顿,眉头微蹙,“怎么了?听到什么风声?” “我单位一个同事,她老公是个包工头!” 秦岚拉着他坐到沙发上,语速加快,“他老板刚结的工程款,一部分给的现金,另一大部分给的却是紫金集团的商业承兑汇票!结果你猜怎么着?拿去银行,银行居然说不能立刻兑付,要等到期才行!” 何凯眼神一凛,“不是可以贴息吗?他们没问?” “问了啊!” 秦岚拍了下沙发扶手,“我估计就是金家账上根本没钱了,连银行都不敢给他们兜底!我那同事都快急死了,眼看就要过年,底下几十号工人还等着这笔钱发工资回家呢!” “真的要出问题了,银行其实是最清楚的!” “是的,这一定不是第一个,极有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何凯,我可听说资金集团这次拿到银行贷款,可是去搞出来了一大堆的商票,听说今年的年终付款多数都是用商票的!” “要出大事啊!” “可是舆论圈里却是一片风平浪静的!” 何凯缓缓靠向沙发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声音低沉,“果然……他们把舆论控制得滴水不漏,原来是为了掩盖这个。” “我同事老公绝不是个案,何凯!” 秦岚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感觉金家的商票要出大事!很多供应商和小企业主恐怕都被套住了!” “不是感觉,秦岚!” 何凯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这是必然,我早就查过,金家这些年靠着高杠杆盲目扩张,资金链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他们现在拼命压消息,问题只会加速恶化!” “他们这是在为转移资产争取时间啊!”秦岚失声道,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 “极有可能!” 何凯重重吐出一口气,“而且手法老套,但有效。” “难道就没人能阻止他们吗?”秦岚的声音带着不甘的颤抖。 “难,现在我们暂时那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对于这种企业就不是我们的监管范围,这是政府那边的工作!” 说着何凯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还有,金家这艘破船,早就用利益捆绑了太多人,现在谁去碰,都可能被拖着一起沉,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秦岚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担忧,“如果真爆了……得有多少个家庭被拖垮?得有多少像我那同事老公一样的小老板,被逼得走投无路?他们金家,这是在喝人血!” “秦书记已经尽力阻拦了!” 何凯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可省里最终还是顶着压力,给他们协调了上百亿的贷款。本指望他们能稳住局面,结果呢?” “结果人家前脚拿到救命钱,后脚就忙着分红、发巨额奖金,继续挥霍!” 秦岚的语气带着深深的讥讽和无力,“最后留给社会的,注定是一地鸡毛!我听说他们现在还在狮子大开口,想要第二轮两百亿?省里这次总该清醒了吧!” “骑虎难下啊!” 何凯叹了口气,“不给,可能立刻引发系统性风险,给,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事情也够爸爸难受的了!” 何凯点了点头,“是啊,现在政府这边都是唯经济论,梁书记上任时间不长,难啊!”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 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秦岚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这些沉重的思绪。 她转向何凯,话锋一转,“好了好了,这么沉重的话题再说下去饭都吃不下了,办公室的烦恼就留在办公室吧,对了,你给金成下的那个套,怎么样了?有动静吗?” 何凯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 那是一种猎手布好陷阱后的耐心与期待,“等着吧,狐狸尾巴藏不了多久,只要他们内部因为压力而产生一丝裂痕,就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秦岚仔细端详着他,眼神复杂,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担忧。 “何凯,我有时候真不知道,是该夸你进步神速,还是该说你……你这简直是在玩火。” “玩火?” 何凯轻笑出声,握住她的手。 他目光坚定而冷静,“不,秦岚,这不是玩火,这是把他们自己积攒的干柴点燃,让他们在自己的火焰里原形毕露,我们只需要,准备好一盆冷水。” “我知道,金成不干净,这次林菲菲他们缉私总局出手相当于斩断了他的大动脉!” “其实就是金家的秘密提款机,他们通过走私赚的钱都流向了海外!” “他们已经有了那么多钱,再多钱也就是个数字了,为什么还要这么贪婪啊!” 何凯笑了笑,“我记得我的研究生导师说过,更多的财富意味着能施加更大的影响力,影响政治、塑造舆论、决定行业走向、甚至改变社会规则,这种掌控感带来的满足,有时远超物质享受。” “精辟,看来学历高也没坏处!” “这什么话啊!” “话说回来,何凯,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何凯,你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开玩笑,秦岚,你看着吧,那些家伙很快就要开始内斗,我们局看戏好了!” “嗯,不过你可要小心,别烧着你自己!” “没错,我可能要被烤一烤,可这是值得的!” 第181章 王文东的暧昧照片 何凯特意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省委大院还笼罩在清晨的宁静中。 他打开秦书记办公室的门,打算趁书记还没来,先把办公桌整理一番。 门刚推开一条缝,脚下就碰到了一个东西。 何凯低头一看,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静静躺在门缝下方。 他弯腰捡起信封,捏了捏,很薄,里面似乎没装多少东西。 一种疑惑掠过心头。 他小心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照片。 看到照片,何凯吃惊急了。 照片上的人竟然是纪委书记王文东,与他在一起的还有几个不同的年轻女子。 虽然照片并不暴露,但那些亲密挽手、耳语交谈的姿态,以及背景明显是酒店走廊或私人会所的环境,无不透露出某种暧昧与不当关系。 看来这是谁要举报王文东,但似乎又不像是举报。 这几张照片并不能证明太多事情。 何凯的眉头紧紧皱起,正仔细端详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小何,这么早?在看什么呢?"秦书记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何凯一个激灵,差点把照片丢在地上。 他连忙转身,将照片递过去,语气带着一丝紧张,"秦书记,您来了,不知道谁把一个信封塞进门缝了,里面是...这些照片。" 秦书记接过照片,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一张张翻看。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当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猛地将整叠照片摔在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何凯!" 秦书记的声音陡然严厉,"这不会是你做的吧?" 何凯心头一紧,连忙摆手解释,"书记,我一开门就看到了这个信封,真不是我放的!" 秦书记锐利的目光在何凯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片刻后,他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嗯,应该不会是你!"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我给喻良书记打个电话。" 何凯侧身站在一边。 他并没有刻意去听秦书记说了什么,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在思考送照片的到底是什么人。 放下电话后,秦书记抬头对何凯说,“喻良同志那边也收到了同样的照片!” “这是怎么回事?” “何凯,你怎么看,我今天想先听听你的思路!” 何凯深吸一口气,平复一番心情,“书记,我觉得这只是为了警告王文东,或者就是让我们关注王文东,但还不至于调查他!” 秦书记点了点头,“这分寸还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是,书记,这照片虽说暧昧,但并不暴露,但也不像是在正常的社交环境中,给人一种想象的空间,送照片的人的确是用心良苦!” “嗯,你分析的有道理,看来进步很大!” “书记,我觉得现在应该查一下照片的来源,看看到底是什么人送来的照片!” 秦书记点了点头对何凯吩咐道,"小何,你去后勤科查一下监控,务必弄清楚是谁放的照片。" "好的,书记,我这就去!" 何凯恭敬地应声,轻轻带上门离开了办公室。 来到后勤科,科长刘春来正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屏幕上显然是某个短视频平台。 屏幕上都是一色的比基尼美女。 他嘴角带着痴笑,连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刘科长!"何凯提高声音叫道。 刘春来猛地抬起头,手忙脚乱地收起手机,"哦,何秘书!有什么指示?您打个电话就行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何凯面色严肃,"刘科长,麻烦帮我调取昨晚下班到今天早上上班期间,秦书记办公室门口的监控录像。" "出什么事了?"刘春来好奇地凑近。 何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查就是了,不该问的别问。" 刘春来被何凯的眼神震慑,赶紧起身,"是是是,我这就带您去监控室。" 监控室里,十几个小时的录像不是个小工程。 何凯直接调到16倍速,眼睛紧盯着屏幕。 半小时过去了,除了保洁人员外,没有任何人在秦书记办公室门前停留。 "停!" 何凯突然喊道,指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打扫卫生的中年女保洁员,“把这段正常速度播放。” 刘春来仔细看了看,“这是我们后勤科的保洁员常小梅!” 画面中,保洁员常小梅在打扫到秦书记办公室门口时,明显有一个向门缝塞东西的动作。 何凯转头看向刘春来,目光如炬,"刘科长,这个人在哪?" "我马上叫她过来!"刘春来赶紧打电话。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中年妇女战战兢兢地走进监控室。 她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眼神躲闪。 刘春来对何凯介绍,"何秘书,这就是我们保洁一组的常小梅。常师傅,何秘书有话问你。" 何凯打量着这个面相老实的女人,放缓语气,"常师傅,今天早上打扫时,你是不是往秦书记门缝里放了什么东西?" "没...没有啊..." 常小梅的声音细若蚊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刘春来猛地一拍桌子,"老实交代!监控都拍到了,还想抵赖?" 常小梅被吓得一哆嗦,求助般地看向何凯。 何凯瞪了刘春来一眼,转向常小梅时语气温和了许多,"常师傅,别紧张,你只要说实话,告诉我东西是哪里来的就行。" 在何凯温和而坚定的目光下,常小梅终于松口,"何秘书,这...这是别人给我的,他说要举报贪官,我让他放在门口的信箱里,可他说这个很重要,必须让秦书记亲眼看到..." "给你东西的人长什么样?你认识吗?"何凯追问。 常小梅摇了摇头,"他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楚脸,他说...说他得了白血病,声音很虚弱,我没敢多问..." 何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白血病? 这借口未免太过刻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常小梅在说这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侧口袋。 "常师傅!" 何凯突然语气严肃,"那个人是不是还给了你别的什么东西?比如...钱?" 常小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何凯步步紧逼。"你现在坦白,还来得及。如果等我们查出来,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在何凯锐利的目光下,常小梅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何秘书,我错了!那个人...他给了我五千块钱,说只是送个信...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啊!" “常师傅,其实事情也没有那么严重,我只是想搞清楚那东西的来源而已!” 常小梅依旧很激动,她身体颤抖着。 “何秘书,我就一个普普通通的职工,我真的不知道这事情有多严重,而且那个人告诉我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送到秦书记手里!” “所以你就塞到了秦书记的门缝里了?” 常小梅紧张的点了点头,“是,我可不敢去找秦书记!” 何凯与刘春来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明白,这件事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有人处心积虑要整王文东,而秦书记的办公室,不过是这场暗斗中的一个棋子。 “带常师傅去休息室,好好回忆一下那人的特征!”何凯对刘春来吩咐道。 “那这件事怎么处理?” “刘科长,这是你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明白!” 说着便将何凯拉到一边,“何秘书啊,到底是谁被举报了!” “刘科长,不该问的还是不要问得好!” “好,我懂了!” 说着何凯快步走向秦书记办公室,他必须立即汇报。 第182章 何凯的独立发挥 何凯看着眼前这位面色惶恐却带着几分朴拙正义感的清洁工。 心里明白她不过是被利用的一枚棋子。 而且她根本就不认知那个送照片的人,当然也不可能认识。 他没再多问,只是示意刘春来妥善处理后续,自己则转身快步上楼。 来到秦书记办公室门前,何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轻轻敲门。 “进来!“秦书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何凯推门而入,正要开口汇报调查结果,秦书记却先抬手制止了他。 他面色凝重地说,“小何啊,先不说这件事,既然黄喻良书记也收到了同样的照片,那说明这个人根本就不想现在就让王文东到了!“ “秦书记,这...” “如果他们想搞倒王文东,还需要这些东西吗?” 何凯恍然大悟,“那就是说这还真是一个警告!” “对,之前你分析的有点道理,这背后或许才是一个真真的阴谋!” 何凯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应该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秦书记!“ 何凯语气沉稳,“看来有人想借您和黄书记的手来警告王文东,或者说...是想让王文东有所顾忌。“ 秦书记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小何,你还有什么见解?“ “书记,那我就直说了!“ 何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叠照片,“您看这几张照片,虽然暧昧,但根本构不成生活作风问题的实质证据,可偏偏送到了您和黄书记手上,这用意就很有意思了。“ “说下去!“秦书记的目光变得锐利。 何凯将照片轻轻放回桌上,语气笃定,“我感觉这是某些人在警告王文东,就像是在说‘我们能让你在两位书记面前难堪,就能让你更难堪''。“ 秦书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警告什么?“ “这个...“ 何凯斟酌着用词,“我也不好妄下结论,但很可能是他们内部出现了问题,有人想用这种方式牵制王文东,或者就如前面说的一样,对王文东的一个警告。“ 秦书记缓缓点头,眼神深邃,“嗯,你说的这个可能性很大,不过照片的来源查清了吗?“ “查了!“ 何凯如实汇报,“是我们大楼的清洁工放在您办公室门下的,她说是在上班途中被人拦下,对方伪装得很严实,她根本没看清长相。“ 秦书记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个王文东...以前就有很多疑点,甚至还有和清江市医院那个院长勾结的嫌疑,现在看来,当初就不该那么快把那个院长判了!“ “是赵振坤!“ 何凯补充道,“这件事后来也是在王文东担任清江市纪委书记后推动结案的。“ “嗯!“ 秦书记沉吟片刻,“我让黄喻良找王文东谈话,先敲打敲打他。“ 何凯微微皱眉,“书记,您不担心这样会打草惊蛇?“ 秦书记突然笑了,意味深长地看着何凯,“何凯啊,我倒觉得这打草惊蛇,说不定正是某人想要的效果呢。“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这像是你的杰作?“ 何凯心头一跳,连忙摆手,“书记,这次真不是我做的!我可以发誓!“ 秦书记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到何凯身边。 他拍了拍何凯的肩膀,“开个玩笑。不过你小子现在的确进步不小,学会了不少手腕啊。“ 何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书记,我要学的还多着呢。“ “好了!“ 秦书记收敛笑容,神色重新变得严肃,“既然不是你做的,那这件事就先放一放,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帮我查清楚紫金集团的实际情况,我越来越担心,这家公司要是出问题,我们云阳省的官场可就要大地震了。“ “书记,那您是想摸摸底,对吧!” “是的,何凯,我需要知道金家到底会出现什么样的问题,这颗雷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书记,不瞒您说,我一直都在收集相关的资料!” “是吗,那说来听听!” 说着秦书记又缓缓坐在了自己的座椅上。 何凯调整了一下情绪,认真地对秦书记说,“秦书记,据我了解,他们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一方面口口声声说资金紧张,另一方面却又拿出大把的钱发奖金、分红。” “嗯,这个我也听说一些1” "还有,他们的商票已经开始被银行委婉拒兑了,秦书记,您也知道,一家大企业,如果信誉崩塌了,那么这家企业可能要出大问题。“ “嗯,是这样的!” “书记,我觉得这也不是最可怕的,按照紫金集团的财报,这最可怕的也许是那些还没有交付的房子,那可是几万家庭一辈子的积蓄啊!” 秦书记点点头,“这算一个核心,你继续说!” “书记,您是知道的,这才是核心问题,这是一个最不安定的因素,据我所知,这里面很多都是老百姓用按揭的方式买的,可是本应该在银行专户里面的钱却所剩无几!” 秦书记的眉头紧锁,“你说的不错,不过这些消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一部分是我这段时间收集的,也有一些是秦岚告诉我的!“何凯如实回答。 秦书记笑了笑,“这丫头啊,宁可帮你也不愿意回家,你继续说,今天就让你彻底发挥一次!” “书记,金家这各种因素叠加,可能会给我们省带来灾难性的结果!” “是啊,你这个词用得不错!” “书记,我也不知道政府那边是怎么考虑的,不过这真是有点骑虎难下了!” “行,何凯啊,你很用心,这让我很开心,你现在考虑问题全面了!” 何凯被秦书记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书记,这比起您我还差得远!” “嗯,我觉得给你一个乡镇,你可以拿下来!” “书记,这个我可能还要历练!” “对,你是需要继续历练,不过我现在担心的就是秦岚!” “您放心,书记,她的状态好多了,现在也开始上班了!” 秦书记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到现在还不肯回家,这是要跟我打持久战啊。“ 何凯连忙打圆场:“书记,您别生气,我会用‘持久战’的方式,慢慢劝她回家的。“ 秦书记意味深长地看了何凯一眼,“希望你的‘持久战’能有点效果,不过现在,先把精力放在工作上上,我预感,这件事远比王文东的那些照片要严重得多。“ 何凯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秦书记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的最前沿。 第183章 省纪委的态度 何凯刚回到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秦书记沉稳的声音,"小何,你来一下,顺便把徐守凤主任也叫过来。" “好的书记,我马上通知徐主任!” 何凯放下电话,心里琢磨着秦书记突然同时召见他和徐守凤的用意。 他先给徐守凤办公室打了电话,然后快步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等候。 不一会儿,徐守凤迈着小碎步赶来,脸上堆着标志性的谄媚笑容,"何秘书,书记突然叫我们,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何凯微微摇头,“徐主任,我也不清楚,进去就知道了。” “是不是有关清江纪委书记王文东的事情?” “你这是哪里听说的?” 徐守凤笑了笑,“我也只是猜的,何凯啊,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多事情都已经传播得沸沸扬扬了!” “那我们先进去吧,听听秦书记的安排!”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秦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见他们进来,才放下手中的笔。 徐守凤立刻上前一步,腰微微躬着,"书记,您有什么安排?" 秦书记抬眼看了看二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徐主任,小何,我想让你们明天代表省纪委去一趟清江,给清江纪委书记王文东同志做一次诫勉谈话。" 徐守凤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书记,这个...由我们去谈话,会不会不太合适?" 何凯也感到意外,插话道。"书记,清江市委黄书记不是已经找他谈过话了吗?" “这是我们纪委系统内部的事,省纪委出面更合适,这样力度更大点!” 秦书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代表的是省纪委的态度。" 徐守凤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秦书记坚定的眼神,只好改口:“好的书记,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不用这么急!" 秦书记摆了摆手,"明天一早去就行,下午就能回来。" 徐守凤小心翼翼地追问,"书记,那我们都谈些什么内容?您能不能给个方向?" “就事论事即可,记住,是诫勉谈话,尺度和分寸一定要有所掌握!" 秦书记的目光变得锐利,"王文东被人举报生活作风问题,作为省管干部,我们必须表明态度。既要严肃批评,也要给予改正的机会。" "好的,我明白了!"徐守凤连连点头。 "那就这样,你们去准备吧!"秦书记示意谈话结束。 徐守凤恭敬地退了出去,何凯也正要跟着离开,却被秦书记叫住,"何凯,你留一下。" 何凯转身回来,站在办公桌前。 秦书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刚才肖月华主任和我通过电话,她对你是赞不绝口啊。" 何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书记,我只是如实汇报情况而已。" “可就是这‘如实汇报’,很多人都不敢做、不愿做。” 秦书记意味深长地说,"在官场,敢讲真话比会讲漂亮话更难能可贵。" 何凯认真地点点头:"也许这就是人性吧,明哲保身总是最容易的选择。" 秦书记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何凯,有件事要提前告诉你,估计用不了多久,我的工作可能会有所调动。"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何凯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怎么了?" 秦书记看着他惊讶的表情,不由觉得好笑,"你这反应也太夸张了。" 何凯这才回过神来,急忙问道,"书记,这太突然了!您是要调到哪里?" “可能是京城!” 秦书记轻描淡写地说,"所以这段时间你要更加用心,我让你查的资料要加快进度。" 何凯立刻明白了秦书记的用意,郑重地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想在离开前,把该处理的问题都处理好。" “明白就好!" 秦书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我在云阳工作这么多年,不能在离开前还留下隐患,必须拔掉几颗雷,否则云阳的老百姓会指着我的脊梁骨骂的。" 何凯突然想起之前的谈话,"秦书记,前几天您说想让我下去基层工作,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没错!" 秦书记转过身,眼中带着赏识和一丝遗憾,"我原本想让你在我身边多待一段时间,至少干到副处级再放你下去,但现在看来,时间不允许了。" “没关系,秦书记!" 何凯挺直腰板,语气坚定,"无论在什么岗位,我都会牢记您的教诲,这段时间在您身边工作,我学到的东西已经够我受用终身了。" 秦书记欣慰地点点头,“何凯啊,你对今后有什么想法?” “书记,如果有可能,我想从一个乡镇干起!” “哈哈哈哈,你这个何凯啊,挺鸡贼啊,你这级别却去乡镇就是一把手的位置,这可是展示能力的大好机会!” “是,我觉得我是缺少基层这一课,这是需要补上的!” “嗯,没问题,这件事可以考虑,不过你还是要预见到,基层干部的升迁可是比不了大机关的!” “书记,其实我也不喜欢整天去抱这个大腿,那个大腿,这真的没有什么意义!” “嗯,不过这职场上你还是要注意方式方法,否则真的很难!” “请书记放心!" 何凯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栽培。" 秦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去准备明天的谈话吧,记住,对王文东既要严肃批评,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书记,我想有徐主任在,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吧!” “这个你要留意,不要把话题搞偏了,这个王文东现在就是惊弓之鸟,因为还涉及其他的事情,所以对他的正式立案调查还要过段时间!” “我懂了,书记的意思是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秦书记点了点头,“嗯,有这个意思,何凯啊,但这件事情出了我们必须有一个态度,否则我们没办法向社会交代!” “您的意思我懂!” “好,有什么情况要向我汇报,清江的事情现在有点复杂,不要自作主张啊!” 第184章 生米煮成熟饭 回到办公室,何凯坐在椅子上,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感涌上心头。 其实并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秦书记要调离的话。 因为他看得出,秦书记并不想离开。 因为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虽然一切都说的风轻云淡。 而秦书记即将调离的消息,让他既为书记的前程感到高兴,又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到些许迷茫。 但他很快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开。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他肩上的担子还很重。 他打开电脑,继续系统地收集所有关于紫金集团的公开信息和新闻报道。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眼神专注而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要在秦书记离开前,尽可能多地掌握证据,为接下来的斗争做好准备。 就在他沉浸在工作中的时候,徐守凤却悄悄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何凯赶紧站了起来,“徐主任,您有什么安排吗?” “没事,过来有些事情沟通一下!” “主任,您完全可以打电话我过去找您,您这还亲自来一趟!” “不用那么麻烦,何凯,我问问你,书记还有什么安排吗?” 何凯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知道我们怎么谈啊?” 何凯笑了笑,“徐主任,您是领导,我怎么知道怎么谈了!” 徐守凤盯着何凯看了几秒,“书记没有什么特别的指示?他不是单独将你留下来了吗?” “没有,主任,这个分寸还要您掌握,您可是前辈啊!” “我就问问书记有没有特别的交代,没有的话那我就熟悉一下情况去!” “主任,书记要是有特别的交代也会和您说的,我跟着您就是打酱油的!” 徐守凤笑了笑,“你小子啊,你可要知道,你代表的秦书记,你的身份放哪里,他们知道分量的!” 何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徐守凤的恭维更像是试探。 “主任,您才是秦书记的代表,我真就是一个小跟班而已!” 何凯的一阵吹捧让徐守凤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她便离开了。 下班回到公寓,何凯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秦岚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这个画面让何凯心头一暖。 他故意打趣道,"你现在这个单位倒是清闲,天天都能准时下班给我做饭了。" 秦岚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笑意,"清闲什么呀,我们只是不加班而已,能正点下班给你做饭,你还不满意了?" 何凯放下公文包,走到她身边。 他试探着说,"秦岚,我们一起回家看看吧?你爸他..." "何凯!" 秦岚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要再劝我了,要回去我自然会回去。" 何凯见她态度坚决,只好转移话题,“好吧,我不劝你了,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你,秦书记可能过段时间要调离云阳省。" “我知道这件事情!" 秦岚语气平静,"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明天我要出差去一趟清江。"何凯接着说。 秦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关切,"出什么事了?" "也不算什么事,"何凯轻描淡写地说,"就是代表书记去给清江市纪委书记王文东做个诫勉谈话。" "你一个人去?" “不,徐守凤也去。" “为什么她要去啊!” “我也不知道,秦岚,这是秦书记的安排!” 秦岚瞅了眼何凯,“你知道这个徐守凤多少事?” “说真的,我并不是太了解她!” “我告诉你吧,这女人很不简单,你可要小心一点,别做了背锅侠哦!” “有这么严重啊,我怎么看这女人也没什么!”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也只是听到过一些风声,她的城府很深!” 何凯轻轻拍了拍秦岚,“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估计王文东慌得一批!” “又没有立案,只是个训诫谈话而已!” “秦岚,当初你的车祸这家伙极有可能也是幕后黑手!” 秦岚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也有预感,但无论如何王文东这种人早该查了,这次才诫勉谈话?爸爸现在怎么也前怕狼后怕虎的了?" 何凯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说,"可能是我给金成的那些东西起作用了,这是他们内斗的结果,我们正好借力打力。" "何凯!" 秦岚担忧地看着他,"我觉得你这是在火中取栗,太危险了。" “没办法,我只能出此下策!” 何凯叹了口气,"这块铁板必须撬开一道缝,否则我们永远查不下去,再说了,这种事只能由我来做,不能把书记牵扯进来。" 秦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小子现在头脑倒是灵光了不少,值得表扬。" 何凯立刻来了精神,眨着眼睛凑近,“那秦大小姐打算怎么表扬我呢?” 他故意压低声音,"要不今晚..." "想得美!" 秦岚红着脸推开他,"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何凯讪笑着,"当然有啊,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秦岚挑眉。 何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我想有个家了。" 秦岚愣住了,手中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她缓缓走到何凯身边坐下,轻声说,"既然这样...我们先领个证怎么样?" 何凯惊得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这...这总要先跟家里说一声吧?" "就这点胆子?" 秦岚忍不住笑了,“不过是领个证而已,看把你吓的。" 何凯故作惊恐状,"我这不是怕秦书记知道了,会扒了我的皮吗?" “我们可以先偷偷把证领了,让这事情成为既定事实!” 说着秦岚眼中透出狡黠的光,"等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能让熟饭再变回生米?" 何凯看着秦岚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他握住秦岚的手,语气变得认真,"你真的想好了?不后悔?" “后悔什么?" 秦岚反握住他的手,"我秦岚做事向来干脆利落。既然认定你了,就不会犹豫。" 何凯凝视着秦岚坚定的眼神,终于下定了决心,“好,那我们就先把证领了,不过...” 他顿了顿,"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一定要给你一个正式的婚礼。" "随你便!" 秦岚嘴上这么说,眼中却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不过现在,你先专心把王文东的事情处理好,记住,安全第一!" 第185章 诫勉谈话 次日清晨,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出省纪委大院,直奔清江市而去。 车内气氛微妙,徐守凤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而副驾驶上的何凯则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思绪万千。 车子驶出城区后,徐守凤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何凯身上,带着几分试探。 "小何啊,你从清江上来,王文东也算是你的老领导了,现在要对他进行诫勉谈话,心里作何感想?" 何凯转过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徐主任说笑了,我在清江时就是个普通科员,和王书记没什么交集。" “我知道,那时候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 何凯淡然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打扫了一段时间的厕所而已!” “这不就接了啊,何凯,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别解气?” 徐守凤意味深长地挑眉,"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何凯却表现的神色平静,“主任,这是工作,我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 徐守凤轻笑一声,"你这小子,现在倒是学会打官腔了。" “若是以前的我,或许真会意气用事!” 何凯目光深远,"但现在不会了,经历的越多,越明白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徐守凤听出他话中有话,神色认真了几分,"何凯,你是不是还记着上次的事?怨恨我没有替你说话!" “主任,可你也没有落井下石啊!” 何凯其实很清楚,徐守凤虽说并没有明着落井下石,那也说明这女人城府极深。 徐守凤笑着说,“何凯啊,当时我也是被调查,实在是没有精力哦!” 何凯依旧是违心的说,“主任,这个我能够理解,其实在省纪委的段时间,我觉得您是个好领导!” 何凯的话让徐守凤很受用,她微笑着说,“我们都是服务于书记的工作,协助书记的工作!” “其实我也没有怨恨过任何一个人,包括明着落井下石的那几位!” 徐守凤脸上略惊愕,“何凯,冯堃还有小吕他们那样子整你你都不怨恨?” 何凯淡然一笑,"在纪委工作,看多了人情冷暖,反而更能理解每个人的选择。" "有意思!" 徐守凤打量着他,"回去后我请你吃饭,就当赔罪。" 何凯诚恳地说:”徐主任言重了,说实话,我还要感谢您。" "感谢我?" 徐守凤诧异,"你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 “在那种情况下,您没有落井下石,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何凯语气平和,“这段经历让我看清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 徐守凤若有所思地点头,”看来你是真的成熟了。" 看着徐守凤的样子,何凯内心有些好笑,她当初极力推荐金成,而秦书记却选择了何凯。 这让徐守凤内心极为不爽,要不是后来何凯无意中帮了她的表弟田茂生,还不知道要给自己穿多少小鞋。 “主任,真的不敢当啊,其实我还是那个我!” “何凯啊,有没有听说,秦书记可能要去京城任职!” 虽说秦书记已经告诉了何凯,但何凯还是装作疑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还真的没有听说过!” “不会吧,你和书记那么近都没听说?” 何凯依旧是不露声色,“主任,真的,书记也没告诉我啊!” “想好了以后去哪里吗?” 何凯笑了笑,“还是等组织安排吧!” “何凯,姐这里可以帮你留在机关上,说不定还能成为新书记的秘书!” 何凯并没有什么表示,他清楚,这是徐守凤收买自己的做法。 徐守凤接着说,“我知道你有顾虑,要知道姐姐我在办公厅主任这个位子上已经送走了两任领导了!” 何凯知道,这女人是显摆经历多任领导而屹立不倒,想让何凯投靠她。 “主任,您是我学习的榜样,我一定会好好学一学您为人处世的方法!” “这就对了嘛,何凯啊,做了这么久同事,你还从来没有这么开诚布公地和我说过话!” 何凯笑了笑,“主任,您是大领导,我就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 “怎么,你的意思是姐姐我不够平易近人?” “不是,怎么可能呢?” ...... 一小时后,车子驶入清江市纪委大院。 以王文东为首的一众纪委领导早已在楼下等候多时。 徐守凤刚下车,王文东就快步迎上,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徐主任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清江市纪委蓬荜生辉啊!" “王书记说笑了,我还没那个面子,我这也是很少下来!" 说着徐守凤公式化地与王文东握手,"我这次来可是带着秦书记的任务,怕是有你要不欢迎呢。" ”徐主任这是哪里话!您代表省纪委下来指导工作,我们求之不得!" 王文东说着,目光扫过何凯时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伸出手,"何秘书也来了。" 何凯不卑不亢地握手,“王书记,组织安排而已!" 在迎接队伍的最后面,金成面无表情地站着。 当何凯的目光扫过他时,两人视线短暂交汇,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寒暄过后,徐守凤直入主题,“王书记,咱们抓紧时间把谈话程序走了吧。" “是谈话啊!” “当然,这是组织上的程序而已,王书记也不要过度紧张!” “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这还是要端正态度的,毕竟这也是组织程序嘛!” "没问题,我一定积极配合组织谈话。”王文东连连点头。 小会议室内,气氛顿时变得凝重。 徐守凤和何凯坐在一侧,王文东独自坐在对面。 徐守凤打开笔记本,神色严肃,“文东书记,今天我们换个方式,请你先谈谈对自身存在问题的认识。" 王文东深吸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徐主任,何秘书,我认真反思了最近发生的事。首先,我在个人生活作风上确实存在不足,给组织抹黑了,我深刻检讨..." 说着王文东开始叙述起自己的官样文章。 这哪里是检讨,这都是歌功颂德,而照片的事情却被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何凯静静观察着王文东的每个细微表情。 他也耐着性子听这些废话。 这位曾经在清江说一不二的纪委书记,此刻虽然态度谦卑,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与算计。 “除了生活作风问题,还有没有要说的?" 徐守凤适时打断,"省纪委还收到一些反映,关于你与某些企业家的交往过密。对此你有什么要说明的?" 王文东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或许他也没有想到徐守凤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这个...作为纪委书记,难免要和企业家打交道。但我始终坚守底线,从未..." “王书记!" 徐守凤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紫金集团的金总,您应该很熟悉吧?" 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文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徐守凤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有些关系,不是一句坚守底线就能解释清楚的。" 第186章 这不是双规! 王文东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几下,像是试图挤出一个坦然的表情,却最终失败,只留下几分僵硬和狼狈。 显然他没有想到徐守凤会问那几张照片以外的问题。 原本一个疑似生活作风的问题,现在又要问涉及到官商勾结的事情。 而且这显然是戳中了王文东的软肋。 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徐主任,秦书记有什么指示您…您直说就好,我…我一定虚心接受。” 他试图用顺从的姿态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但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远不如表面那般镇定。 徐守凤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那双看似平静,实则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这沉默的几秒钟,对王文东而言,仿佛被拉长了一个世纪,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窒息。 “王书记,接受一定是要接受的,因为你的身份!” 徐守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王文东的心上。 “出了这种事,闹到了秦书记和黄书记那里,影响极其恶劣,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法?仅仅是被人断章取义、打击报复这么简单?” 王文东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带着一种急于辩白的激动。 “徐主任!我以党性担保,我无愧于纪委书记这个岗位!我在政法系统、在纪委系统这么多年,查处了多少腐败分子,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要报复你?” “是的,就是有人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污蔑我,这…这完全有可能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心虚。 何凯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着王文东的表演。 虽说徐守凤已经背离了秦书记的要求,但他看到王文东的狼狈模样,内心还是有些快感。 看到王文东眼神深处的慌乱,以及那强装出来的委屈和愤慨,他心中冷笑连连。 “还在狡辩,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原本想开口点破,但看到徐守凤稳坐钓鱼台的样子,便按捺住了。 他明白,徐守凤这是在一步步收紧套在王文东脖子上的绳索,让他自己把自己绕进去。 徐守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讥诮弧度。 她没有理会王文东的辩解,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照片,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张,“哦?是吗?那请王书记解释一下,这几位以前的同事,为什么背景都是在高端会所的私密包间,或者酒店走廊?单位聚餐…会选在这种地方?” 徐守凤的问题让王文东瞬间变得无比的难堪。 王文东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刚升起的那点底气瞬间消散无踪。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还有,我还没有说完。” 徐守凤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据我们初步了解,照片上的这几位女性,似乎并非是你所说是什么同事...” “徐主任...” 徐守凤打断王文东的话,“据我所知,这些女人没有任何一个在体制内工作过,她们...” “徐主任,您听我...” “请不要打断我的话,王文东同志,我要与你核实,这照片的女子有两位,社会关系比较复杂,其中一位,与长泰建安的马华龙,似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王书记,您和她们交往过密,真的只是简单的同事聚会?” “还有,那些照片里还有某夜总会的头牌,其中还有一个不入流的歌手,对吧!” 徐守凤的话在王文东耳边炸响!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不清楚徐守凤为什么会知道? 她查到了什么? 难道马华龙那边…? 无数的念头和恐惧瞬间淹没了王文东。 而何凯也是无比的惊讶,就一个晚上的时间,徐守凤居然能查得这么清楚。 这简直就是神探的节奏。 “徐主任,这个…我…”王文东的舌头像是打了结,语无伦次。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手指颤抖得厉害,“我…我能抽支烟吗?” “请便!” 徐守凤做了一个随意的手势,身体微微后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王文东哆哆嗦嗦地掏出烟盒,试了好几次才抽出一支,打火机“咔哒”了好几声,火苗才终于点燃了香烟。 他猛吸一大口,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焦虑都吸入肺里,烟雾缭绕中。 他的脸色灰败,眼神涣散。 看到他这副彻底被击垮的模样,徐守凤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看了眼何凯,但没有任何的表示。 “王书记,请不要紧张!” 徐守凤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组织上派我们来进行诫勉谈话,是给你机会,是信任你,希望你能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深刻认识错误,如果你继续抱着侥幸心理,企图蒙混过关…”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留给王文东无限的想象空间,然后才缓缓说道,“…那下次来找你谈话的,恐怕就不是我和何秘书这个规格了,秦书记的态度很明确,有问题,必须说清楚!没问题,也要引以为戒!” 王文东夹着烟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烟灰簌簌落下。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声音沙哑而绝望: “我…我说…徐主任,何秘书…我承认…我生活作风有问题…我…我没管住自己…” 他终于低下了那看似高傲的头颅。 徐守凤脸上露出一丝“早该如此”的表情。 她拿起笔,轻轻敲了敲笔记本,“这就对了嘛,把问题讲清楚,态度端正了,组织上才会考虑如何挽救你,详细说说吧,时间、地点、人物,还有…这些交易背后,有没有其他涉及权力、金钱的交易?” “徐主任啊,这真没有,我就是...” “怎么又不想说了?” 何凯探过头轻声对徐守凤说,“主任,我们只是诫勉谈话,不是双规啊!” 第187章 有人要整王文东 徐守凤并没有回答何凯,却狠狠瞪了何凯一眼。 何凯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徐守凤不再看何凯,转而面向王文东,“王书记啊,希望你能够真正提高认识,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组织的耐心是有限的,机会,往往也只有一次。” 语气听起来语重心长,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 王文东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慌乱地用纸巾胡乱擦拭着,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声音发颤,带着哀求,“徐主任,那我…我接下来该怎么做?组织上…会怎么处理我?” 徐守凤微微后靠,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并没有要对你立即采取什么强制措施,那不符合程序,今天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在这里,静下心来,写一份深刻透彻的检讨材料出来!” “记住,态度一定要诚恳,认识一定要深刻!这份材料,秦书记是要亲自过目的!” “秦书记要看?” 何凯心中剧震,瞳孔微缩。 他非常确定,秦书记在他们出发前的指示里,绝对没有写材料上交这一项! 这完全是徐守凤临时加上去的! 是她假传圣旨,还是秦书记另有安排却没有告诉自己? 何凯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惊慌失措、几乎要崩溃的王文东。 徐守凤刚才看似随意地点出照片中那些女子的背景,此刻又强行要求王文东写下所谓“深刻检讨”…这分明是要逼王文东做什么! 这份材料一旦写下,就等于授人以柄,未来随时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金成!”何凯脑海中瞬间闪过金成在楼下那诡异而充满恶意的笑容。 徐守凤和金成是一伙的! 他们今天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诫勉谈话,而是要利用这次机会,彻底控制王文东,或者…逼他狗急跳墙! 徐守凤之前点出那几个女子的身份,就是在警告王文东。 一股寒意顺着何凯的脊椎爬升。 他虽然对王文东的所作所为极为厌恶,但眼前这赤裸裸的构陷和逼迫,更让他感到愤怒和警惕。 这是要逼王文东做点什么! “何秘书…” 徐守凤的声音打断了何凯的思绪。 她脸上带着一种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微笑,目光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何凯,“秦书记…就是这个安排,对吧?我们此行的任务,就是督促王书记完成这份重要的材料。” 何凯感觉到徐守凤目光中的压力,也看到了王文东投来的、带着一丝绝望探询的眼神。 他心中怒火翻腾,但此刻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平静表情,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地回应道,“是的,徐主任,王书记,请你务必重视,认真完成。” 徐守凤对何凯的“配合”似乎很满意。 她站起身,脸上甚至挂起了一丝和蔼的笑容,对失魂落魄的王文东说道,“王书记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关键是过而能改,你好好考虑一下,认真写,我们就在清江等着你的材料!” 这话听起来是安慰,但在王文东听来,无异于最后的通牒。 何凯也只能跟着起身,与徐守凤一前一后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小会议室。 刚出会议室门,徐守凤脸上的“和蔼”瞬间消失无踪。 她看了看何凯,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道,“看来我们需要在清江待一个晚上了,这样,我现在要去探望一位老同事,你自行安排吧,不用跟着我。” “徐主任,这…我们不需要统一行动,或者向秦书记汇报一下进展吗?” “你要汇报什么?” “当然是今天有关王文东的情况啊!” 徐守凤不耐烦地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不用你管了,有什么事情我担着,按我说的做,晚上也不用联系我,材料的事情,王书记写好自然会联系我。” 说完,她不再给何凯任何询问的机会,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快速离去,背影透着一股刻意疏离的冷漠。 何凯站在原地,看着徐守凤消失在走廊尽头,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离开清江市纪委大院,在附近随意找了家酒店安顿下来。 坐在房间里,他反复回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徐守凤把一次本该是形式大于内容的诫勉谈话,硬生生变成了带有审讯和逼迫性质的问询,这太不对劲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那份所谓的“材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成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清江市副市长田茂生。 田茂生是徐守凤的表弟,虽然关系未必多亲密,但或许能从中窥探到一些信息。 “田市长,您好,我是何凯啊!”何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电话那头传来田茂生略显惊讶但热情的声音,“哟!何秘书啊!今天是什么风,让你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刚好来清江办点事,这不没事了,想起您来了,给您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何凯寒暄道。 “你在清江啊!” 田茂生的声音提高了些,“那太好了!要不我过去找你?咱们坐下聊聊?” 何凯笑了笑,客气道,“田市长,您这话说的,怎么能让您来找我呢?应该是我去拜访您才对。” “哎,何秘书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田茂生语气很坚决,“你一个省纪委书记的大秘,来我这小地方,动静太大,不好看,你别在意这些虚礼,把位置发给我,我马上过去找你!” 何凯推辞不过,只能将自己的酒店位置发给了田茂生。 果然,不到半小时,田茂生就赶到了酒店。 何凯将他请到了酒店楼顶的咖啡厅,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田市长,匆忙之间,也只能请您喝杯咖啡了,实在不好意思。”何凯带着歉意说道。 田茂生摆摆手,笑道,“喝咖啡好啊,提神醒脑,正好聊聊,说起来还要感谢你上次…咳咳,不说那个了,你怎么突然来清江了?是有公务吗?我好像听说…王文东书记那边,出了点状况?”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探询的神色。 何凯心中一动,看来消息传得很快。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口咖啡,“田市长消息很灵通啊,不过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代表秦书记,对王书记进行诫勉谈话。” 田茂生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 他皱了皱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诫勉谈话?何秘书,这不对吧?我表姐…哦,就是徐守凤主任,她之前跟我通电话时,明明说的是问询啊!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可就大了去了!” 何凯的心猛地一紧,瞳孔微缩。 “问询?” 徐守凤果然对其他人也是这么说的! 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拔高这次谈话的性质! “是啊…” 何凯顺着田茂生的话,脸上也配合地露出困惑和凝重交织的表情,“说实话,田市长,具体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徐主任…似乎有她自己的考量。” 田茂生看着何凯的表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脸上掠过一丝了然和担忧。 他凑近何凯,几乎是用气声说道,“何秘书,你都不知道…那这事可就真有点蹊跷了,难道说…是上面有人,铁了心要趁这次机会,彻底整倒王文东?”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何凯脑海中的迷雾! “有人…铁了心要整倒王文东…” 第188章 当初的车祸真相 何凯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适当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因为田茂生与徐守凤的亲戚关系,何凯仿佛真的被蒙在鼓里。 “这个…徐主任具体怎么考虑的,我还真不清楚!秦书记只交代了诫勉谈话的基调。” 田茂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急于表功的迫切提议道。 “何凯,这事透着古怪,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市委,你直接向黄喻良书记汇报一下?看看黄书记那边是什么态度?” 何凯立刻摆手,“不妥,田市长,这件事秦书记与黄书记必然是事先通过气的,我们贸然跑去汇报,不仅不合规矩,还可能打乱上级的部署。” 他心中明镜似的,徐守凤敢这么做,要么是得到了某种默许,要么就是算准了短时间内消息不会直接通到黄书记那里。 现在去,没有任何意义。 田茂生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庆幸,“也是,不愧是在大领导身边待过的…还是何秘书考虑周全。” 他随即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唉,这个王文东,问题肯定不小!坊间传闻很多,但大多查无实据,听说他最要命的把柄,都攥在长泰建安那个马华龙手里!可偏偏…让这条最大的鱼给跑了!” “那金成呢?” 何凯冷不丁地抛出一个名字,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田茂生的表情变化,“他和王文东,私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往来?” ”田茂生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片刻,才不太确定地说,“金成?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也不怎么了解,表面上看来,他们两人似乎并不是那么亲近,甚至…有点刻意保持距离的感觉。 “金成那人眼高于顶,王文东在他面前,估计也就是个用得着的工具罢了。” 何凯见从田茂生这里确实挖不出更多信息,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脸上露出关切的笑容,问道,“田市长,咱们不说这些烦心事了,上次通过我提供的信息引进来的那家代工厂,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一提到这个,田茂生立刻像换了个人。 眉飞色舞,容光焕发,仿佛找到了最能体现他政绩的骄傲。 “顺利!太顺利了!何秘书,我正想找机会感谢你呢!现在一期工程正在大规模建设,日夜赶工,估计明年年中就能正式投产!而且势头大好,投资方已经决定,同步启动二期项目的前期工作!” “哦?还要建设二期?”何凯适当地表现出惊喜,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当然!” 田茂生兴奋地比画着,“他们的董事长和黄书记深入交流过,非常看好我们清江的投资环境和未来的发展潜力!” “人家是真金白银往里投,承诺的就业、税收都在稳步兑现!二期的一部分厂房地基都开始打了,目标是明年年底投产!这速度,这魄力!” 他激动的脸色泛红。 何凯由衷地感到高兴,这不仅关乎清江的发展,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当初牵线搭桥的一种肯定。 他赞叹道,“这太好了!这样一来,岂不是把之前金家那些乌烟瘴气的产业留下的空缺,整个都给填补上了?而且还是健康、有活力的优质产业!” 田茂生用力点头,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些许,“何止是填补!这简直是给我们清江插上了腾飞的翅膀!初步估计,全部投产后能直接、间接解决几十万人的就业,每年给地方财政贡献上百亿的税收!这可不是个小数字啊,能办多少民生实事!” “田市长,这真是太好了!恭喜你,也为清江的老百姓感到高兴!” 何凯举起咖啡杯,以咖啡代酒,与田茂生虚碰了一下。 田茂生连忙摆手,态度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感激,“何秘书,你千万别这么说!这件事,首功是你!当初要不是你提供关键信息,帮忙牵线搭桥,这么大一个项目,怎么可能落到我们清江?我田茂生心里记着这份情!” “田市长太客气了,我只是提供了一个信息,后续的落地、推进,全靠你和清江市委市政府的努力。” 说着何凯谦逊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田茂生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身体再次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重大秘密的郑重,“何秘书,有件要紧事,我觉得必须告诉秦书记,还有你。” 何凯神色一凛,收敛了笑容,“什么事?” 田茂生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这件事…跟王文东有点间接关系,但更重要的是…它可能牵扯到秦书记的女儿,秦岚当初那场车祸!” “什么?!” 何凯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骤然收缩。 秦岚的车祸,一直是他和秦书记心头的一根刺,虽然赵振坤伏法,但总感觉背后还有黑手!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紧绷,“怎么回事?田市长,你详细说!我记得当初赵振坤雇的那个直接动手的家伙,不是被抓后,又在看守所里离奇‘自杀’灭口了吗?” “田市长,我记得那个家伙江湖上叫老马,对吗?” 田茂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对,这次是他的一个贴身小弟,当时侥幸逃脱了!这小子机灵,知道事情太大,国内待不下去,竟然偷渡跑到了缅北那边,结果也是倒霉,又被那边的诈骗团伙给控制住了。” “也是他命不该绝,前段时间,两国警方跨境合作,端了那个窝点,把他给解救回来了!” 何凯心中巨震,这简直是天降线索! 他努力保持冷静,盯着田茂生,“田市长,您…还一直暗中盯着这件事?” 田茂生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解释道,“咳,也不是我特意去盯,这不是巧了吗?我老婆就在市公安局工作,虽然不是直接分管这块,但消息总比外面灵通些。” “她也是偶然听下面分局信得过的老同事提起,觉得这事不简单,才私下跟我通了气。” 何凯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田茂生如此上心,无非是想借这个机会,进一步拉近与秦书记的关系,为他自己的仕途铺路。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线索本身!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田副市长,这个人至关重要!我觉得,必须立刻想办法控制住他,进行秘密审讯!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田茂生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何秘书,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分管的不是公安这条线,贸然插手,名不正言不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担心,如果由我们清江本地警方动手,会不会走漏风声?能不能…请秦书记通过省里的渠道,或者协调更可靠的力量介入?确保万无一失!” 何凯瞬间明白了田茂生的顾虑和意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给秦书记打电话的冲动。 何凯冷静地问道,“我明白了,田市长,这个人现在在哪里?安全吗?不会再次跑了吧?” 田茂生肯定地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暂时不会,我知道轻重,没敢打草惊蛇,只是让我老婆那边信得过的人,暗中留意着他的动向,我知道,这个人如果再出什么意外,那秦岚同志车祸的真相,恐怕就真的石沉大海,再也无人知晓了!” 何凯看着田茂生,心中念头飞转。 徐守凤在逼王文东写材料,金成在幕后虎视眈眈,现在又突然出现了能揭开秦岚车祸真相的关键证人…! “田市长!” 何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这件事非常重要!谢谢你!我会向秦书记汇报。在这之前,请你务必,务必想办法确保那个人的安全,稳住他!” 第189章 金成的局 何凯沉思片刻,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按下了秦书记的号码。 电话接通,秦书记沉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结束一天工作的疲惫。 “小何啊,你们那边结束了?是不是要回来了?” 何凯喉头滚动了一下,组织着语言,声音带着谨慎,“书记,关于对王文东的诫勉谈话…具体过程,徐主任说她会亲自向您汇报。” 他先把自己摘出来,避免与徐守凤的直接说法冲突。 “给您打电话,是有另外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紧急的情况,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嗯,你说吧!”秦书记的声音立刻变得专注。 何凯深吸一口气,字句清晰地说道,“书记,当初制造秦岚车祸的那个凶手…他的一个关键同伙,现身了!”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随即秦书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压抑的急切,“什么?在哪里发现的?” “就在清江!是田茂生副市长刚刚告诉我的,他现在就在我旁边。”何凯迅速说明情况。 “好!你把电话交给田茂生,我要亲自问他!” 秦书记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父亲得知女儿受害线索时的决绝和威严。 何凯立刻将手机递给了早已紧张等待的田茂生。 田茂生几乎是双手接过电话,激动地站了起来,腰都不自觉地微微躬起,语气带着受宠若惊的谄媚和表功的急切。 “秦书记,您好!我是清江的小田啊!对对对…情况是这样的…” 他对着话筒,将之前告诉何凯的关于那个老马的小弟如何逃脱、流落缅北、又被解救回来的经过,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又重复了一遍。 田茂生极力强调着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偶然发现和高度警惕。 几分钟后,田茂生通话完毕,将手机递还给何凯时,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红光。 仿佛已经他看到了自己仕途的又一道曙光。 “何秘书,秦书记已经亲自安排省厅的可靠人手连夜赶来处理这件事了!要求绝对保密,确保人证安全!这下好了,看来有些人,又要倒大霉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参与大事的亢奋。 “你指的是王文东?” “大概率是他,就是他当初他与赵振坤走的很近!” 何凯心中稍定,点了点头,“田市长,这次多亏了你,那您先去忙吧,这边后续有省厅接手,我就不多打扰您工作了。” “好说好说!何秘书,以后来清江,随时找我!”田茂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然而,何凯回到酒店房间还不到半小时,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显示的依然是秦书记。 何凯立刻接起,还没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秦书记带着明显怒意的质问,声音比刚才沉重了数倍: “何凯!你们在清江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擅自拔高调门,打草惊蛇?” 这劈头盖脸的质问让何凯瞬间懵了,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何凯感觉脑袋都大了很多。 他完全不明所以,只能疑惑地辩解,“书记,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是徐主任她…” “徐守凤刚刚向我汇报完了!” 秦书记厉声打断了他,语气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失望,“她明确告诉我,是你在现场一再强调是我的意思,要求将对王文东的诫勉谈话升级为实质性的问询!” “你们的权力很大吗?还逼王文东写下深刻检查!何凯,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假传我的指示?” 轰! 何凯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样,一股怒火混合着冤屈直冲顶门。 徐守凤! 她竟然恶人先告状,把脏水全泼到何凯的身上! 何凯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但极力控制着声音,斩钉截铁地澄清,“书记!我以我的党性担保!在整个谈话过程中,我除了必要的附和,几乎没有主动发言!更从来没有说过那是您的意思!” “这一切都是徐守凤主任主导的!我可以和王文东当面对质!”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微微的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秦书记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随即,秦书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凝重,“好了,现在争论这个没有意义,关键是,你们这一通操作,已经造成了严重后果,王文东,失联了!” “什么?王文东失联了?” 何凯惊得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心脏狂跳。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徐守凤的逼迫,果然让王文东狗急跳墙了! “小何啊!” 秦书记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我信任你,才让你和徐守凤一起去办这件事。怎么就把事情办成了这个样子?” 这话听起来是责备,但何凯隐约感觉,秦书记或许也在试探,想知道他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何凯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用最诚恳的语气说道,“书记,我理解您的失望,但我必须再次向您保证,我全程都被徐主任压制,完全插不上话,我原本以为…她这么做,或许是得到了您或者黄书记的某种授意…” 他点到为止,没有直接说出对徐守凤和金成勾结的怀疑。 “哼!” 秦书记冷哼一声,“组织上原本的考虑是稳住他,暂时不动,以免牵出更多我们尚未掌握的情况,打乱整体部署!谁知道你们这一下…唉!算了,现在说这些晚了,你明天一早,立刻和徐守凤一起回来!当面向我说清楚!” 说完,秦书记不容置疑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何凯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金成!徐守凤!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这绝对是他们联手演的一出好戏! 故意逼走王文东,要么是灭口,要么是让他躲在国外,或者…干脆就是把水搅浑,把失控的责任甩到他头上! 一股被算计、被污蔑的怒火在胸中燃烧。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 何凯拨通了金成的电话,“金成,你在哪里?” “我在市纪委等你!” 说着便挂断电话。 金成似乎随时知道何凯要找他,而他似乎一直占据着主动。 当初何凯将那枚优盘交给金成,目的就是让他们起内讧,但金成却似乎布了另外一个局。 想到这里,何凯猛地抓起外套,冲出酒店房间,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清江市纪委大楼而去。 夜晚的清江市纪委大楼比白天更加寂静,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整栋建筑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仿佛在默默见证着白天发生的惊变。 何凯进入这熟悉的大楼,虽说他在市卫生局干了几年,但这里才是他真正的起点。 不过这里已经不属于他了。 何凯摇了摇头,径直上楼,来到金成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门而入。 金成正悠闲地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精致的钢笔,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 看到何凯,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戏谑、得意和恶意的笑容,慢悠悠地开口道: “哟?什么风把我们何大秘书给吹来了?这么晚了,不在酒店休息,跑来我这里…是有什么指教吗?” “怎么,不欢迎我吗?” “当然欢迎了,我可是要好好感谢一下你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挑衅,但何凯并没有太多理会。 “看起来你是料定我回来找你的,对吗?” “当然,何凯,你也你就是打算找我说点什么吗?怎么故地重游有什么感觉?” “金成,金副书记…你们的目的,现在,达到了?看起啦我也进了你的局了!” 第190章 不知道死在谁的手里 金成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浮现出一种得意。 “何凯,是不是你觉得我进了你的局?你给我那枚优盘难道不就是想让我们内斗?” “难道没有那枚优盘,你们就不会内斗吗?” 金成眉头微皱,眼神里充满了戾气,但这种戾气很快又消散了。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丝被冒犯的讶异。 “何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太听明白,王文东书记失联,我们大家都很意外和担心,你怎么好像话里有话?” 他的表演简直是逼真,要不是何凯也在居中,他也会相信金成的无辜。 何凯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金成那双试图隐藏真实情绪的眼睛。 “什么意思?金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别再演戏了!上次你从我手里拿走的东西,不就是等着今天这个机会,用来置王文东于死地的吗?” 金成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脸上的困惑表情依旧维持得很好,只是嘴角细微的弧度泄露了他一丝得意。 “可我还没来得及用,这王文东就消失了,何凯,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看起来你还有别的盟友,金成,是不是那个马华龙帮你做的?你们可真是好手段啊!” “何凯,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与那个马华龙又有什么关系?我从你手里拿东西?我们之间有过什么交易吗?” 何凯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家伙,甚至都想在那张脸上来一拳。 “王文东为什么会失联?” “王文东书记…他现在只是暂时联系不上,具体情况组织上会调查清楚的,我们在这里妄加揣测,不太合适吧?” 看着他这副虚伪的嘴脸,何凯心中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撕破脸皮,“金成,你这个人,真是我见过最阴险,最狡诈的!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你交给我那枚优盘仅仅是为了让我今后放过秦岚吗?” 说着金成得意地站了起来,“你不就是想设一个局吗?怎么,还按照你计划的方向发展吗?” “金成,你就是个无赖,我还没有时间给你设什么局!” 金成并没有被激怒,他甚至轻轻咳了咳又坐了下来。 他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掌控一切的嘲弄,“何秘书,这怎么能叫无赖?又怎么阴险狡诈呢?这叫做审时度势,物尽其用,你给我的那些…资料,我只是让它们在合适的时候,发挥了应有的价值而已。” “要怪,也只能怪某些人自己屁股不干净。” “果然!” 何凯心中冷笑,顺着他的话往下挖,“所以,这段时间王文东察觉到风声不对,想和你们金家做切割,断尾求生,你们就干脆先下手为强,利用这次诫勉谈话,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背叛的下场,对不对?” 金成抬起头,脸上那抹令人作呕的微笑依旧挂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脸上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何凯,想象力很丰富嘛,不过,这些都是你毫无根据的猜测。证据呢?” “猜测?” 何凯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冲击力,“那徐守凤主任呢?你们是不是早就通过气了?” “今天这场所谓的问询,就是你们联手导演的一出好戏!目的就是打草惊蛇,逼王文东自乱阵脚,甚至…逼他跑路!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都可以推到他这个逃官身上,你们就能彻底撇清关系!是不是?!” “胡说八道!” 金成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八度,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怒容。 但这怒容背后,何凯清晰地看到了一丝被戳穿后的慌乱。 “徐主任是省纪委的领导,她的工作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胡乱揣测吗?何凯,我警告你,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行,算我胡说八道!” 何凯见好就收,没有继续硬顶,但话锋依旧犀利,“不过,王文东现在真的失联了,这总是事实,或许…他真是跑路了,只是不知道,他这一跑,会不会带走一些…让某些人晚上睡不着觉的东西?” 金成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阴鸷。 他死死盯着何凯,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何凯啊何凯!”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猜得太透,对你没有任何好处!高层之间的博弈,水深得很,你一个小小的秘书,硬要搅和进来,小心…淹死都没人知道!” “谢谢你的好心提醒!” 何凯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不过我这个人,就是好奇心重,而且…认死理。” “你不知道好奇害死猫啊!” “当然,不过我的好奇可能会看到某些人的底裤,今天我还真的看到了,谢了!” 金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极其难看和勉强的笑容,“你要感谢我的地方,以后还多着呢!你会慢慢看到的!” “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何凯冷冷的回敬,“看来,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说完,他不再看金成那张扭曲的脸,转身,挺直脊梁,大步离开了金成的办公室。 就在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金成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阴沉和狠戾。 他刚才强装出来的镇定和戏谑荡然无存,紧握的拳头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狠狠砸在厚重的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何凯竟然猜到了这么多! 金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机毕露。 这个何凯,嗅觉太敏锐了,留着他,绝对是个巨大的隐患! 在原地僵立了足足两三分钟,金成才缓缓松开拳头,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猎食者的冰冷和决断。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何凯渐渐远去的身影,眼神阴晴不定。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不记名的加密手机,动作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金成的声音低沉而冷酷,不带一丝感情,“那个姓何的小子…比我们想的更难缠,他刚才来找我,几乎猜到了我们所有的计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恭敬的男声,“大少爷,我知道了,我一直派人盯着他,这小子确实鬼精鬼精的,反跟踪意识很强,我们的人好几次都差点被他发现,他要是继续这么查下去,搞不好…真会坏了我们的大事!您的意思是…” 对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金成沉默了几秒,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被狠绝所取代。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再观察观察…但如果…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权衡最后的底线。 随即,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的指令,“…可以让他,意外的…闭嘴!” 他没有明确说出那个字,但那冰冷的杀意已经透过电波,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更加恭敬和决然的回应,“明白,大少爷!您放心,我会安排得妥妥当当,保证让他在某个时候,意外的、彻底的…闭嘴!” “有些事情做得干净点!” “一定的,我做事情没有不干净的,让那小子到死都不知道死在谁的手里!” 第191章 找到王文东 何凯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凝望着窗外清江市璀璨的夜景。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勾勒出一幅繁华都市的画卷。 然而,在这绚丽的表象之下,何凯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这光鲜的夜景背后,不知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阴谋与交易。 王文东的失联,绝非偶然。 这一定是个精心设计的阴谋。 何凯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沿。 王文东在清江经营多年,手中必然掌握着不少金家的把柄。 他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金家绝不会允许他落入省纪委手中。 而秦书记…他一定也察觉到了什么,否则不会对王文东的问题如此谨慎。 但他为什么要选择失联? 难道真的打算潜逃海外吗? 何凯总觉得哪里不对。 回想起上午徐守凤的表现,那种咄咄逼人的姿态,那种刻意拔高谈话规格的做法,分明就是要吓跑王文东! 她是在故意打草惊蛇! 何凯的思绪越来越清晰。他清楚地记得,交给金成的那个优盘里,绝对没有那些暧昧照片。那么,照片的来源只可能是…马华龙!只有这个亡命之徒,才会用这种直接而危险的方式警告王文东!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何凯的脑海,让他浑身一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些人不是要逼走王文东,他们是要灭口! 这个认知让何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如果他的猜测成立,那么此刻的王文东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而他何凯会不会也成为下一个目标? 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坐立难安。 他猛地转身,抓起外套,迅速下楼。 在酒店门口,他拦住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随便开,在清江兜几圈。”何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他疑惑地透过后视镜打量着何凯,确认道,“先生,您确定是要兜圈子?这不白花钱吗?” “是的,兜几圈,我想好了目的地再说!”何凯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司机的脸,那严肃的神情让司机把后续的疑问咽了回去。 “好吧!” 司机摇摇头,打开了计价器,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何凯靠在座椅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用余光警惕地扫视着车外。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被盯上,但这种直觉让他不敢大意。 出租车沿着主干道行驶,拐上环城路,又下了环路,重新进入灯火通明的街道。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何凯的内心却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金成、徐守凤、马华龙…还有那个隐藏在更深处,可能连金成都只是棋手的人物…他们编织的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王文东知道的,究竟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慢了下来。司机有些为难地开口:“这位先生,我的车子都快没油了,您这…该不会是和我开玩笑吧?这都绕了大半个清江了。” 何凯猛地回过神,迅速左右观察了一番,没有发现可疑车辆跟踪的迹象。 他掏出两张百元钞票递给司机,“好了,我就这里下车。” 不等司机找零,何凯便迅速开门下车,融入街边的人流中。 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略微沉吟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王辉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王辉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但很清醒,显然还没休息,“何秘书?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背景音很安静。 “王队长,你在哪里?我有点急事想和你当面聊一聊。”何凯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我在家里,何秘书,你来清江了?要不我去找您?”王辉立刻回应道。 “不必了,你发个位置给我,我过去找你。”何凯坚持道。 挂了电话,王辉很快发过来一个地址。 何凯重新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址,车子迅速驶离。 目的地是一幢有些年头的老式居民楼,楼道里灯光昏暗。 何凯按照王辉发的信息,很容易就找到了他家。 敲门后,王辉很快打开了门。 他穿着家居服,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何秘书,快请进!”王辉侧身让何凯进屋。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何凯注意到,墙上居然还挂着一张王辉和程芳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两人笑容灿烂,与如今物是人非的境况形成鲜明对比。 “何秘书,坐吧,我给你倒杯水。”王辉说着走向厨房。 “你这…一个人住?”何凯环顾四周,问道。 王辉端着水杯回来,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尴尬的笑容,“就我一个人,那次…那次捉奸的事情之后,我和程芳…就离婚了。” 何凯听到这,他有些尴尬,因为毕竟他也算是目睹过王辉的前妻与陈晓刚的丑事。 “王队长,实在不好意思啊!” “没事的,何秘书,我还是要感谢你,感谢你没有当我是坏人!” “其实我也和你有类似的过去!” 这件事王辉应该是知道的,当初程芳闲聊的时候应该是告诉过他。 但王辉也算是经历过了,他的内心只剩下苦涩。 或许是何凯的这句话拉近了与王辉的距离,王辉也不再那么拘束。 “何秘书,我也基本上从过去走出来了,其实你也不用安慰我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和无奈。 何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别人的伤心事。 他接过水杯,没有喝,而是直接切入正题,目光灼灼地看着王辉,“王队长,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这次我来,是有件非常紧急和危险的事,想请你帮个忙。” 王辉闻言,神色一怔,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被边缘化太久,一身的本事和热血几乎要被消磨殆尽。 何凯的到来,以及他话语中的紧张和危险,瞬间点燃了他内心沉寂已久的火焰。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何凯,沉声道,“何秘书,您说吧!只要是我王辉能做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何凯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王队长,这件事可能不是那么好办的,你要想清楚!” 王辉不假思索的说,“何秘书,有事情你就直说,我相信你!” 何凯紧紧盯着王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帮我查一个人!” “谁?” “清江市纪委书记,王文东!” 何凯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是死是活!我怀疑,有人要对他不利,而他的下落,可能关系到一系列惊天黑幕的钥匙!” 王辉的瞳孔猛地收缩。 调查现任的市纪委书记? 其中的风险和意味,他再清楚不过。 “王文东?他怎么了?何秘书,调查一位在职官员,那可是你们纪委的工作,我们...除非是刑事立案了!” “不,他失联了,我怀疑他已经潜逃了,我只需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王辉依旧是一脸的惶恐,“你的意思是找到王文东?” “对,找到他,他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了!” 第192章 把尾巴割了 “找到王文东?” 王辉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椅子靠背。 虽说何凯已经向他解释了。 但这个消息太过震撼,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一个副厅级的市纪委书记潜逃,这在整个云阳省乃至全国,都将是爆炸性的丑闻! 看着王辉脸上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惊惧,何凯理解他的反应。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王辉的膝盖,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和镇定,“是的,王文东失联了!目前这个消息还被严格封锁着,知道的人极少。” “王队长,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如果让他成功离境,逃到国外,那就像鱼入大海,再想把他抓回来,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就难如登天了!” 王辉毕竟是老刑警,短暂的震惊后,职业本能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眉头紧锁,问出了关键问题,“他为什么要跑?到底犯了多大的事?”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背后牵扯的,绝对是小不了。 何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具体案情,我现在还不方便向你透露太多,这涉及到更高层面的布局和纪律,但你只需要知道,他问题很大,非常大!” “我希望你能帮我查一下,他可能通过什么渠道,在什么时间点离境,一个副厅级领导干部,目标显著,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去,绝非易事,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王辉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但眼神中已经燃起了特有的光芒,“好!我明白了!可是…何秘书,我现在不在关键岗位,权限有限,该怎么查?” 何凯看着王辉,脸上露出一丝鼓励和信任的笑容。 “王队长,别妄自菲薄,我知道你现在调回了刑警队,虽然可能不如从前,但你多年的刑侦经验、你的人脉网络,这些都是无形的利器!” “这案子并没有立案,如果公开的调查可能...” 何凯看出了王辉的顾虑,“当然,你说的没错,至少王文东现在还是清江市市委常委、纪委书记!” “我懂了,何秘书,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从外围找到线索,这不是正式立案调查,而是…一次朋友间的私下请托。” 王辉看着何凯坚定而信任的眼神,胸腔中那股被压抑已久的热血再次涌动。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好!何秘书,信得过我王辉,那我就试一试!挖地三尺,也要找出点线索来!” 说着,王辉“嚯”地站起身。 何凯也随即起身,准备告辞。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语气带着一丝感慨,:“王队长,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今晚来见你,也是费了不少周折,好不容易才把身后的尾巴给甩掉。” “尾巴?!” 王辉的神经立刻绷紧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下意识地看向窗口和门口。 “何秘书,你是说…有人盯你的梢?!” 何凯苦笑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是一种坦然,“是啊,对于某些人来说,我何凯的存在,恐怕就是个碍眼的绊脚石,是个危险人物吧。” “我明白了!” 王辉神色凝重,当即表示,“何秘书,那我送你回去!确保你的安全!” “不用了,王队!” 何凯用力握了握王辉粗糙有力的大手,语气诚恳而坚定,“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这就当你帮我一个忙,也是帮…所有期待朗朗乾坤的人一个忙!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他看了王辉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离开王辉家,何凯保持着警惕,谨慎地换乘了一次出租车,才最终回到了下榻的酒店。 身心俱疲的他,随便洗漱了一下,便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秦岚的电话。 此刻,他急需听到她的声音,获取一丝慰藉和力量。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秦岚带着些许嗔怪却又隐含关切的声音,“何凯,你怎么这么晚才给我打电话啊?我都准备睡觉了。” “今晚遇到点突发状况,刚忙完回酒店。”何凯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秦岚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开玩笑试探,“哦?是不是又被哪个漂亮姑娘迷住了,还是偷偷去哪里腐败潇洒了?” “怎么会呢!” 何凯无奈地笑了笑,心头却是一暖,“别瞎猜了,具体情况等我回去再详细告诉你吧,电话里说不方便。” “好吧!” 秦岚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带着一丝小小的雀跃,“告诉你个消息,今晚我回家了,和爸爸在一起吃饭了。” 何凯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些。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由衷地感到欣慰,“太好了!你可算是回去了!秦书记…他一定很高兴。”他能想象到秦书记看到女儿回家时,那严肃外表下难以掩饰的开心。 “嗯!” 秦岚轻声应道,随即话锋一转,“爸爸要和你说话。” 何凯立刻从床上坐直了身体,仿佛秦书记就站在面前,语气瞬间变得恭敬而严肃,“秦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秦至远沉稳却带着一丝凝重的声音,“何凯啊,清江那边情况复杂,你要时刻注意自身安全,王文东…现在已经确认是潜逃了。” “还真是逃了!” “这个消息目前还压着,没有对外公布,不过你要记住,狗急跳墙,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处在第一线,一定要提高警惕!” “书记,我明白!我会小心的。”何凯郑重回答。 “嗯!” 秦书记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今天谈话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情况,是徐守凤擅作主张,擅自拔高规格,吓跑了王文东,这件事,组织上会厘清责任的。” 听到秦书记的理解和定性,何凯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但他还是主动承担了部分责任,“书记,这也怪我当时没有及时、有力地制止徐主任的行为。” “行了,这事不必再提。” 秦书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看透世情的通透,“她毕竟是办公厅主任,是你的领导,在那个场合下,你怎么制止?好了,明天一早,你就和徐守凤一起回来,先这样,早点休息。” 秦书记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何凯仰面躺在床上,开始在心中复盘这一整天惊心动魄的经历,试图从纷乱的线索中理出头绪。 金成、徐守凤、王文东、马华龙…这些人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 然而,就在他刚刚闭上眼不到十几分钟,一阵急促的门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何凯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提了起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 酒店服务员?还是…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他警惕地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而急促的声音,“何秘书,是我,王辉!” 何凯心中一惊,立刻打开了房门。 只见王辉神色严肃、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而他更让人震惊的是,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瘦小、耷拉着脑袋、神情萎靡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的双手,被一副明晃晃的手铐,牢牢地铐在了身后! 何凯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瞬间锁定在那副手铐和那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惊疑不定地看向王辉。 “王队长?!这是…怎么回事?!” “何秘书!这就是刚才一直暗中盯梢你的那个尾巴!你离开后放心不下,就在你酒店附近暗中巡视,结果还真让我逮住了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一番较量后把他拿下,一问之下才发现,他妈的,这小子居然还是个身上背着案子的网上逃犯!” 何凯笑了笑,“王队啊,太感谢你了,居然把我的尾巴割了!” 第193章 亡命徒 何凯心中剧震,他迅速关上房门。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个被铐住的年轻人身上,眉头紧锁。 “他是个…逃犯?” 何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跟踪者顶多是个小喽啰,却没料到竟是如此危险的角色。 王辉用力将那年轻人按在墙角,让其双手背铐着蹲在地上,动作干净利落。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凝重地看向何凯,“没错!我比对过了,真名叫刘阿毛,是个硬茬子!早年就在清江一带贩卖毒品,心狠手辣。” 何凯凝视一番这个看起来不起眼,但眼神中带着凶光的家伙。 “毒贩啊!” “对,后来就是因为他的下线被抓,就偷渡跑路了,据说在外面那几年,还参加过境外的雇佣兵组织,受过专业训练,手上很可能沾过血!” 王辉的语气带着后怕,“要不是我今天多了个心眼,后果不堪设想!” 何凯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回想起今晚在出租车上的警觉,以及那种如芒在背的不安感,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 “难怪…我之前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所以然,完全没察觉到被这种级别的角色盯上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和后怕。 要不是王辉的警觉,他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辉点了点头,解释道,“你之前在我家说了被人盯梢的事,我就留了意,你离开后,我实在不放心,就悄悄跟了出来,远远跟在你后面。” 何凯自嘲一般的笑了笑,“王队啊,我都不知道你会跟我,我可是一点都没有察觉!” “当然,我们毕竟是专业的!” “难怪我回去的时候心里那么踏实,原来是有你在保驾护航啊!” 王辉点点头,“何秘书这还挺幽默啊,我跟你到了酒店,就在你酒店附近的暗处,发现了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他跟踪技巧很专业,反侦察意识也强,但我吃这碗饭也有十几年了,他到底还是嫩了点!” 王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 何凯苦笑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命运的戏谑感,“呵…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他们为了对付我,还真是下了血本,连这种亡命之徒都请出来了!” 王辉走到那个绰号“刘阿毛”的年轻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威严而冰冷,“说吧!谁指使你的?为什么要跟踪这位何先生?你的目的是什么?” 那刘阿毛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混杂着桀骜与麻木的狞笑。 他的眼神依旧凶狠,充满了不屑,扫过何凯和王辉,随即又低下头,紧紧闭上了嘴巴,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怎么?刘阿毛,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 王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你他妈以为我们查不到你的底细?贩毒、偷渡、参与境外武装组织!哪一条不够你吃一颗花生米的?还敢潜回国内作案,你是真嫌命长是吧?!” 听到“花生米”这三个字,刘阿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这家伙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滚刀肉的姿态。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嘶哑而扭曲的声音,“警官,废话少说,栽在你们手里,我认了,但别的,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彻底摆烂的光芒,“至于死活?嘿嘿…老子在外面枪林弹雨都闯过,什么都玩过了,早就够本了!一颗花生米?吓唬谁呢?” 何凯看着他那副毫无悔意、甚至以恶为荣的嘴脸,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他对王辉说道,“王队长,跟这种人多费唇舌无益,把他弄走吧,看着晦气!” “我同事马上就到,已经通知他们了!” 王辉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察迅速赶到,在王辉的简要交代下,专业地将一声不吭的刘阿毛押走了。 随着这个亡命徒的离开,房间内凝重的气氛稍稍缓解。 何凯深吸一口气,给王辉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时。 他的手还因为刚才的冲击而微微有些颤抖,“王队长,今晚…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恐怕…” 王辉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神色却依旧严肃,“何秘书,跟我就不用客气了,保护公民安全,打击犯罪,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现在必须万分小心!这不是普通的盯梢,这是冲着要你命来的!有人…是真的急眼了,要下死手报复你!” 何凯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份沉重。 他扯了扯嘴角,“怎么,王队长,你也开始担心起我的安全来了?我何凯难道成了什么香饽饽,谁都想来咬一口?” “何秘书!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王辉的表情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焦急,“你不能有丝毫大意!我是听到一些风声,也根据今晚这情况判断出来的!你最近得罪的人,来头太大,牵扯的利益太深了!” 何凯点了点头,“难道长泰建安走私团伙的覆灭也被算在我的头上?” “何秘书,这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但我觉得很有可能,但也未必就是长泰建安的事情,因为这案子是缉私总局办的!” “随便是谁,那就让他们来吧!” “虽然很多事可能并非你的本意,你只是执行命令,或者坚持原则,但在那些人眼里,所有的账,最终都会算到你何凯的头上!你就是他们眼中最直接的绊脚石!” 何凯沉默了片刻,脸上那强装的轻松渐渐褪去,化为一丝苦涩和了然,“我知道…在他们看来,我不过是个小秘书,却似乎能‘左右’大领导的决策,坏了他们的好事。” “还真是这样的!” 王辉肯定道,“他们动不了秦书记那样的大树,就会想方设法先除掉你这样的急先锋!” 何凯站起身,走到王辉身旁,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王队长,正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正直、有底线、值得信赖的人,所以今晚我才会冒昧来找你,把追查王文东这么重要、这么危险的事情拜托给你,这件事,可能关系到能否揭开一个巨大黑幕的关键!” 王辉感受到何凯话语中的沉重信任,他挺直了腰板,“何秘书,我明白!说实话,经历了之前那些事,我也想明白了,当初一门心思想着抱紧某条大腿往上爬,结果呢?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世上,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走捷径的代价太大了!是你当初点醒了我。” “对!” 何凯也想起了往事,“就比如当初他们让你来捉我嫖娼,一旦你做了,将来东窗事发,你也会成为被抛弃的棋子,甚至被反噬灭口。” “所以,我也算是想明白了!” 王辉重重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现在我愿意帮你,何秘书!不只是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找回一个警察该有的样子和良心!”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透露道,“而且,关于王文东,我已经通过一些私人渠道得到了一个初步的消息,他确实已经离开了清江市!”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而且秦书记也知道了!” “这么说王文东的案子实锤了?” “不,没有实锤,王队长,我只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会不会离境,记住,这不是公开的查案!” 王辉沉吟道,“他极有可能会想办法寻找机会,尽快出境!” “嗯,是这样的,估计秦书记那边也有安排,你打算怎么查?” “何秘书,我也在这个系统里十几年来,线人还是有的,你放心好了!” 第194章 风波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却驱不散何凯心头的阴霾。 手机响起,是徐守凤。 她告诉何凯一个高档小区的位置,语气平静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何凯叫上司机,在小区气派的大门口接上了她。 一上车,何凯就敏锐地注意到,徐守凤换了一套衣服,不再是昨天那身严肃的职业装,而是一套质地精良、略显休闲的裙装。 她脸上甚至还化了精致的妆容,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这身打扮,与她口中所谓的在亲戚家借住一晚的说辞,显得格格不入。 徐守凤似乎察觉到了何凯审视的目光,不等他发问,便主动开口解释。 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随意,“哎呀,我家这亲戚太热情了,非要留我一晚,还非要带我出去逛逛,这不,衣服都非得让我换一身。” 何凯点了点头,他也没有质疑什么,但徐守凤的话却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徐守凤笑了笑,目光转向何凯,带着探究,“小何啊,昨天…秦书记给你打电话了吧?” 何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语气平铺直叙,“打了,书记…狠狠地批评了我一顿。” 他故意说得模糊,想看看徐守凤的反应。 “哦?书记批评你了?” 徐守凤立刻接过话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关切。 但她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仿佛批评的对象是何凯而非她,正合她意。 何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徐守凤,将那个重磅消息抛了出来,“王文东失联了,这件事,现在搞大了。” 徐守凤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极好,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她甚至还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 做完这一切,徐守凤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口吻说道,“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王文东自己心里有鬼嘛。”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也许他只是有什么私事要处理,暂时联系不上呢?谁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何凯没有与她争辩,也没有正面回应她的辩解,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淡淡笑容,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心中雪亮,王文东的所谓“失联”,与徐守凤昨天那场充满逼迫和暗示的“问询”脱不了干系! 她昨天就是在打草惊蛇!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有些凝滞。 忽然,徐守凤侧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何凯,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近乎直白的反问,“何凯,你…是不是在心里怀疑我了?” 何凯几乎要气笑了,但他强行压下了嘴角的讥讽,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貌和克制。 “徐主任,您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么会怀疑您呢。要怀疑,也应该是有人怀疑我们整个工作组办事不力,毕竟,只是一次普通的诫勉谈话,人就没了踪影,这说出去,谁信呢?” “对对对,是啊!” 徐守凤连忙附和,仿佛找到了知音,“我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啊,都是按照程序来的,谁能想到他心理素质这么差,反应这么激烈?” 何凯给了她一个台阶,徐守凤迅速将自己撇清。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了省纪委大院。 何凯刚下车,便径直上楼,走向秦书记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罕见地敞开着,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 何凯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地走进去,只见秦书记一脸寒霜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空气中弥漫着低气压。 “书记,我们…回来了!”何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回来了?” 秦书记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利箭射向何凯,声音严厉得如同寒冬里的北风。 “王文东跑了!一个副厅级的市纪委书记,在你们找他谈完话之后就潜逃了!你们到底是怎么谈的?!都说了些什么?!” 听着秦书记饱含怒意的质问,何凯下意识地转身,想去把办公室门关上,家丑不可外扬。 “不要关门!” 秦书记厉声制止,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似乎都有回响,“我就开着门问!何凯,你告诉我,你都对他说了什么?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高级干部直接给吓跑?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 何凯心中涌起巨大的委屈和愤怒,他知道这是徐守凤恶人先告状的结果。 但他不能在此刻辩解,那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他低下头,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用近乎认罪的语气说道,“书记,我…我检讨,是我现场把控不力,方式方法不当,是我做得不对,请您处分。” 每说一个字,他都感觉像是在吞刀子,心里早已将徐守凤咒骂了无数遍。 这分明是替人受过! 就在这时,徐守凤也恰到好处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和不安。 她看了一眼低着头的何凯,然后对秦书记说道,“书记,这件事我作为负责人,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我没有把握好谈话的尺度。” 秦书记冷冷地扫了她们两人一眼,没有继续深究,“好了!现在不是争论谁责任大的时候!每人回去写一份深刻的检讨!” 何凯耷拉着脑袋低声应了一声,“是,书记!” “这件事没完!王文东如果能找回来,一切都好说,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或者确认已经离境,造成恶劣影响,你们俩,都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徐主任,你选去忙吧!” 徐守凤也是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着头,连声应着,“是是是,我们一定深刻检讨!” 然后她也迅速退了出去,离开时,还顺手将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何凯和秦书记两人。 门关上的瞬间,秦书记脸上那层严厉的寒冰仿佛融化了一些。 他身体微微后靠,看着一脸憋屈的何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许多,“何凯,把门关严。” 何凯一愣,依言将门锁扣上。 秦书记看着他,目光变得深沉而复杂,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其实,我知道,这件事,主要的责任不在你。” 何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讶和不解,还有一丝终于被理解的激动,“书记,那您刚才…” “有时候,在特定的局面下,你必须暂时替人受过,承受一些委屈。” 秦书记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身处高位的无奈和深意,“这是斗争的策略,也是保护你自己的方式,把矛盾挑明了,反而会让有些人狗急跳墙。” 何凯依旧小心的说,“书记,这个我懂!” 秦书记看了眼何凯,随即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道,“何凯,你那边…有没有更确切的消息?知道王文东可能去了哪里吗?” 何凯立刻收敛心神,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低声汇报,“书记,根据我私下了解到的情况,他确实已经离开了清江市区,综合判断,他很可能是想伺机离境!” 秦书记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个人…如果一旦让他成功离开国境,恐怕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他带走的秘密,也可能永远石沉大海。” “书记,应该是这样的。” 何凯赞同道,并说出自己的分析,“我觉得,他一定是和金家彻底反目了,掌握了足以让对方致命的把柄,否则不至于让对方如此急切地要逼走他,甚至可能…” 他做了个灭口的手势,没有明说。 “好了,这些猜测先放在心里。” 秦书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恢复了雷厉风行的神色,“当务之急是控制影响,向上汇报,你准备一下,相关资料带齐,我们十分钟后去省委,向梁书记和其他主要领导汇报此事!这件事,已经捂不住了!” 何凯心神一凛,立刻应道,“是,书记!我马上准备! 第195章 第一秘书的吹捧 “等一下!” 秦书记却叫住了他,“一会儿去省委,车子你来开,让司机把车钥匙送到楼下就行。” 何凯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书记,我…我来开车?” 给领导开车通常是司机的专职,尤其是在去省委汇报这么重要的场合。 秦书记抬眼看了看他,目光深邃,“怎么,有问题?” “没问题!保证安全平稳!” 何凯立刻反应过来,这绝非普通的司机换人,秦书记必然有他的考量,或许是有更私密的话要在路上说,或许是不想让司机听到汇报内容。 他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何凯回到自己办公室,迅速给司机班打了电话交代清楚,然后手脚麻利地将所有关于王文东及清江走私案的汇总资料整理好,放入公文包。 当他快步走到楼下时,秦书记已经站在门口等候,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何凯连忙小跑过去,接过车钥匙,为秦书记拉开后座车门,待其坐稳后,才绕到驾驶位,系好安全带,平稳地启动车辆,驶向省委。 车子汇入车流后,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秦书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在办公室时缓和了许多,更像是一种考校和交谈,“何凯,一会儿汇报的核心就是王文东失联事件,关于这件事,你了解到什么程度?说说你的判断。” “书记,我可能只能给您一些参考!” “可以,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何凯一边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一边组织语言,“书记,我认为王文东的失联,甚至潜在的可能潜逃,根源都在金家身上,他极有可能是被逼无奈,也是自身难保。” “嗯!” 秦书记发出一个鼓励的音节,“能更具体一些吗?依据是什么?” “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还不算非常深入,主要是关键人物缺失!” 何凯坦诚道,“金俊山在清江的白手套、最主要的代理人马华龙,在当初缉私局抓捕之前就已经闻风而逃,很可能已经成功离境。” “这件事情我知道的!” “可是这就导致我们短时间内,很难拿到指向金家核心层的直接、铁定的证据,很多线索到了王文东和马华龙这里,就断了。” “那么王文东本人呢?你觉得他现在最可能做什么?” “他很可能也在千方百计寻求离境!” 何凯笃定地说,“只不过,他副厅级干部的身份太敏感,目标太大,无论是通过正常口岸还是非法渠道,都需要更周密的安排和时间,比马华龙那种亡命徒要费劲得多。” 秦书记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了然,“何凯啊,你私下里,是不是已经安排人在查他的下落了?” 何凯从后视镜里看到秦书记洞悉一切的眼神,知道自己这点小动作根本瞒不过他。 何凯笑了笑,承认道,“是的,书记,我托了清江一位信得过的朋友,用私人关系在帮忙查探。估计…最快今天晚上就能有些模糊的消息。” “嗯!” 秦书记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转而问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那你判断,王文东本人,在清江走私案里,陷得有多深?” 何凯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书记,我认为他涉案极深!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失职渎职或者收取一些好处费,他应该是清江特大走私案最重要的保护伞之一,是利益链条上的关键一环!” “他拿到了巨额的、超出常人想象的利益分红,现在东窗事发,他最本能、也是最迫切的想法,就是带着这笔巨额财富离境,去享受他用权力换来的成果。” “那你们之前查的清江医疗腐败案呢?” “书记,他同样拿到了赵振坤的好处,当初苏晚晴留下的那些材料里面有记载的!” “嗯,分析得符合逻辑。” 秦书记表示赞同,但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犀利的问题,“不过,何凯,你觉得…他就算成功出去了,有没有那个命,真的去享受这笔财富呢?” 何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书记,我认为,一旦他成功离开国内,那或许并不是通往天堂的开始,而是…踏入地狱的第一步!” “哦?” 秦书记似乎被这个说法勾起了强烈的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会这么想?细细说说。” “因为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何凯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他不仅知道金家通过马华龙进行走私的所有核心运作,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极可能掌握着金成,金俊山的儿子秘密参与甚至主导了部分走私活动的铁证!” “这是我们目前调查都还没有完全掌握和证实的关键线索!” “对于金家来说,这样一个带着无数秘密、尤其是能牵连到他们继承人的‘活账本’活在国外,他们能睡得着觉吗?境外,有时候比国内…更容易让一个人意外消失。” “是啊…” 秦书记长长地吁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天和金俊山见面,我话里话外点了点他关于子女教育的问题,他这个儿子啊…野心太大,手也伸得太长了!”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凝重,“所以,何凯,你说得对,现在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王文东离境之前把他控制住,否则,很多线索就真的断了,很多罪恶也可能就此被掩盖。” “书记,那我们…”何凯心中急切。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这边已经做了安排!” 秦书记的语气恢复了掌控一切的沉稳,“省厅那边,我已经协调了绝对可靠的力量,布下了一张网。” 何凯这才恍然大悟,带着一丝尴尬和敬佩笑道,“难怪…书记您对我私下安排人调查的事情这么清楚。”原来秦书记早已运筹帷幄。 “当然了!” 秦书记坦然道,“让你那个朋友继续查他的,多条线并进,总能多一分把握,而且,我已经和清江的黄喻良书记通过气了,他会给你那个朋友提供必要的、不引人注目的便利和支持。” “那太好了!” 何凯心中大喜,有黄书记的暗中支持,王辉的调查肯定会顺利很多。 说话间,车子已经平稳地驶入了庄严肃穆的省委大院。 何凯停好车,迅速下车为秦书记拉开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进入省委大楼。 秦书记对这里轻车熟路,直接走向省委梁书记的办公室。 何凯作为随行秘书,则被梁书记的秘书杨焕然,一位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显得精明干练的副处长,热情地请到了他自己的办公室。 “何秘书,请坐,喝杯水!” 杨焕然笑着给何凯倒了一杯热茶,态度十分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崇。 何凯连忙双手接过水杯,姿态放得很低,“杨处长,您太客气了,我真是受宠若惊。” 他知道,在省委大楼里,他一个省纪委的科级秘书,实在算不得什么人物。 杨焕然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推了推眼镜,“何凯,跟我你还客气什么,虽说你的级别现在可能暂时不高,但你的名字,在我们这边可是响当当的!” 何凯被杨焕然吹捧的面红耳赤。 杨焕然却接着说,“我可是知道的,你在清江,在省纪委,都办了几个漂亮的大案子,揪出了不少蠹虫!了不起!” 何凯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杨处长,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哪有什么厉害的,都是服从领导安排,做了点分内的工作而已。” 杨焕然却收敛了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我这可不是奉承,在这个大院里,能办事、敢办事、还能把事情办成的人,大家都看在眼里,说实话,我也算是全省的第一秘书了,对你可是有点崇拜啊!” 何凯一向低调,但是在没想到自己现在已经是名声在外了。 “杨处长,您这真是折煞我了,我都有点无地自容啊!” 杨焕然笑了笑,“何凯,梁书记都知道你,他也欣赏你!” 第196章 何凯的“高见” 面对杨焕然热情的吹捧,何凯依旧保持着头脑清醒。 在这卧虎藏龙的省委大院,他还真的算不了什么。 “梁书记也知道我啊!” “当然,你给秦书记提供的很多资料都在梁书记的案头,梁书记可是批评我了,我是做不出你那样的分析材料!” 何凯谦恭的连连摆手,“杨处长,您真是折煞我了,其实真没什么,就是运气好,加上秦书记指挥得当,我不过是跑跑腿、动动笔罢了。” 杨焕然脸上的笑容更盛,身体微微前倾,“这可不是运气,秦书记可是亲口向梁书记提及你,夸你写的材料高屋建瓴、文笔犀利,分析问题更是能抓住要害,一针见血!” “能得到秦书记这么高的评价,在我们这个系统里,可是凤毛麟角。” 他这话既是示好,也是在向何凯传递一个信号。 他在最高层那里已经挂上号了。 何凯被这番直白的赞扬弄得有些耳根发热,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但他立刻将姿态放得更低,巧妙地将对方也捧了起来,“杨处长,您过誉了,真的,比起您这样在梁书记身边历练多年的前辈,我要学习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您看,您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是服务省委一把手的处级领导,见识和格局不知比我高到哪里去了,我还只是个小小的科级,路还长着呢。” “哎,级别都是暂时的,能力和机遇才是关键。” 杨焕然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某种暗示,“没事的,来日方长,以后啊,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共同进步,互相提携嘛。” 何凯立刻听出了杨焕然的弦外之音。 他深知,杨焕然作为省委一把手的大秘,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深耕数年。 按照惯例,很快就要下方锻炼,极有可能是去某个重要的县或区担任一把手,完成从秘书到主官的关键转变。 他此刻释放善意,主动结交,显然是在为未来铺路,开始有意识地扩充和巩固自己的人脉网络。 何凯心知肚明,在这个庞大的体系内,存在着一个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圈子。 诸如校友圈、同乡圈。 而秘书圈更是其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这些曾经服务过不同领导的秘书们,即使日后各奔东西,也会因为这段相似的经历和掌握的资源,形成一个隐形的利益共同体和信息交换网络。 杨焕然此举,无疑是想将他何凯,这个被秦至远看好的潜力股,也拉入这个网络之中。 想通了这一层,何凯不再一味谦逊推拒,而是顺势而为,脸上露出真诚而略带受宠若惊的笑容。 “杨处长,您这话真是让我倍感荣幸!您就是我努力学习和追赶的榜样!能和您这样的优秀前辈一起进步,是我的福气,我求之不得!” “不错,有悟性!” 杨焕然对何凯的上道表示满意。 他更进一步,点明了这个圈子的实质,“秦书记之前的秘书高启明,下方之前我们的关系就处得不错,现在他在下面干得风生水起,时常也有联系。” “这以后啊,都是我们自己人,都是宝贵的人脉资源,要常走动。” 何凯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加深这份“联系”,杨焕然办公桌上的那部红色内部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默契氛围。 杨焕然神色一肃,立刻中止谈话,一把抓起听筒,身体不自觉地挺直,语气恭敬而干练,“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 杨焕然一边听一边应着“是,好的,明白”,随即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听筒,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和更深的欣赏,看向何凯,“何凯!准备一下,梁书记要见你!” “什么?梁书记…要见我?” 何凯这一惊非同小可,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感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一个省纪委的科级秘书,在省委书记面前简直渺小如尘埃,平日里连汇报工作的资格都没有,何德何能能让梁书记亲自点名召见? 这简直有点倒反天罡,不合常理! 看着何凯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诧和一丝慌乱,杨焕然反而笑了。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何凯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何凯啊,放轻松!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你展现能力的绝佳舞台,好好表现,说不定…将来你还有机会来接我的班呢!” “怎么会呢?杨处长您说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何凯连忙摆手,感觉像在做梦。 “行了,别谦虚了,走吧,我带你过去,不能让两位书记等久了!” 杨焕然收敛笑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率先向外走去。 何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感觉脚步都有些飘忽,仿佛踩在云端,这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紧紧跟着杨焕然,穿过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来到那扇象征着云阳省最高权力核心的厚重木门前。 站在门口,何凯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突突”地狂跳,仿佛要挣脱胸膛的束缚,手心里也沁出了冷汗。 他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但从未像此刻这般紧张过,一种对绝对权力的天然敬畏感攫住了他。 杨焕然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进来”。 他推开门,侧身示意何凯进入。 何凯跟着杨焕然走进这间宽敞、布置典雅而又充满威严的办公室。 只见梁书记和秦书记随意地坐在靠窗的一组沙发上,正在低声交谈。 虽然姿态随意,但两人身上那股久居上位、执掌一方所带来的强大气场,依然弥漫在整个空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强烈压迫感。 梁书记抬起头,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地落在何凯身上,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 “你就是何凯啊?”梁书记的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何凯连忙上前一小步,身体绷得笔直,声音因为紧张而略带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梁…梁书记,您好!我是何凯!”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有些打结。 梁书记依旧微笑着,指了指侧面的一个单人沙发,“小伙子,别紧张,坐吧,今天就当是随便聊聊,放松点,和平常一样。” 何凯哪里敢真的放松,他战战兢兢地走到沙发边,只坐了半个屁股,脊梁挺得如同松树一样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副聆听教诲的恭敬姿态。 梁书记与秦书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看向何凯,“小何啊,不必拘束。听秦书记说,你对很多问题,尤其是经济领域的一些现象,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分析,今天这里没有外人,你就放开胆子,说来听听。” 何凯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湿润一下发干的喉咙,谨慎地确认道,“梁书记,您指的是…哪一方面的问题?” 梁书记笑了笑,直接点明了目标,“就是关于金俊山那个紫金集团的,你怎么看?随便说,想到什么说什么,不要怕说错。” 何凯的心脏又是一紧,果然是这个问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他先是习惯性地谦逊了一下,这也是必要的姿态,“梁书记,我…我那一点粗浅的见解,都是基于一些公开信息和零碎线索的拼凑,对您和秦书记这样的层面来说,可能真是不值一提,班门弄斧了。” 说着,他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杨焕然,补充道,“杨处长跟在您身边,见多识广,他的理解和分析肯定比我深刻、全面得多,我这有点班门弄斧了。” 梁书记闻言,和秦书记相视一笑,指着何凯对秦至远说,“老秦,你看你这秘书,还学会踢皮球了。” 随即他又看向何凯,语气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考校,“小子,别耍滑头,也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谦虚,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听听你这个在一线、又喜欢琢磨的年轻人的真实想法。大胆说,我们该怎么办?” 秦书记也是冲何凯点了点头,何凯知道这是秦书记的鼓励。 何凯知道不能再推脱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之前的所有紧张似乎在这一刻化为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抬起头,迎向梁书记的目光,清晰而有力地说出了自己的核心判断。 “梁书记,秦书记!既然让我说,那我就斗胆直言!” 秦书记微笑着说,“你小子不要在这里卖关子,说吧!” “我认为,对于紫金集团这颗已经出现明显裂缝、内部开始腐烂的巨雷,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更不能继续用输血的方式维持其虚假繁荣!必须下决心,采取果断措施,对其进行休克疗法!” 第197章 完美的表现 何凯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两位书记的反应。 他见两位书记没有打断的意思,便加重语气,“否则,任由其泡沫继续吹大,掩盖问题,这颗雷最终的爆炸威力,只会比我们现在预想的还要恐怖十倍、百倍!” “到时候,被拖垮的,就不仅仅是金家,而是我们整个云阳省的经济稳定和民生根基! “休克?” 梁书记的眉毛微微一挑,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一些,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和一丝审慎。 “这个说法很新鲜,很大胆!具体怎么个‘休克’法?你详细说说!” 何凯感受到那股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来自云阳省最高权力的目光。 他知道这是个考验也是表现的机会。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组织着早已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次的逻辑。 “梁书记,秦书记,这只是我基于现有信息的一点粗浅见解,可能很不成熟!” 他先是再次谦逊地铺垫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清晰,“我认为,紫金集团目前的情况,已经不是简单的经营困难,而是一个由多个雷组成的、随时可能引爆的巨型火药桶!” 他开始条分缕析,如数家珍。 ”“首先,是财务数据地雷,我从公开的财经媒体和他们的年报、季报反复比对分析,他们官方公布的资产负债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十,这个数字本身就已经亮起了红灯。 “但更重要的是,我认为这个数字含有大量水分,是经过技术处理后的结果!” “哦?你觉得水分在哪里?”梁书记追问,眼神更加专注。 “根据我对他们资产构成,特别是其大量囤积的土地、在建工程估值,以及其关联交易复杂程度的估算,他们有大量虚构资产,隐瞒负债的情况!” 何凯的声音沉稳而肯定,“紫金集团真实的资产负债率,极有可能已经突破了百分之一百二十!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百分之一百二十?” 一旁的秦书记闻言,眉头紧紧锁起,沉声道,“这意味着,从财务角度看,它已经是资不抵债,技术性破产了!” “是的,秦书记!” 何凯重重地点了点头,继续抛出更触目惊心的数据,“而这仅仅是冰山一角!两位书记,紫金集团目前还有几百万平方米已经预售但尚未交付的房产,涉及成千上万普通家庭的毕生积蓄。” “这背后是数以千计的大小供应商和施工方,被拖欠的工程款和货款是天文数字!” “根据公开市场信息和部分债权人的反馈,他们还有规模可能高达上千亿的商业承兑汇票在外流转,以及数百亿的理财产品面向社会公众发行!这些,每一个都是足以引发局部地震的雷!一旦某个环节断裂,引发的连锁反应将是灾难性的!” 梁书记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如炬地看向何凯,“小何啊,你提到的这些数字,尤其是那些超出公开数据的部分,来源可靠吗?依据是什么?” 何凯早有准备,他从容应答,“梁书记,一部分核心数据来源于他们作为上市公司的强制披露信息,虽然可能美化过,但仍有迹可循。” “另一部分,是我通过研究其主要供应商的年报、相关金融机构的风险提示,以及交叉比对各类财经分析报告推算出来的。” “所有数据的来源和分析过程,在我之前提交给秦书记的书面报告材料中,都有详细的标注和出处说明,可供核查。” 何凯的回答条理清晰,显得有备而来。 梁书记听完,严肃的脸上终于再次露出一丝微笑。 他转头对秦至远感慨道,“老秦啊,眼光毒辣!你这哪里是找了个秘书,简直是捡到了个能洞察秋毫的宝贝啊!心思缜密,敢于直言,更难能可贵的是,还能沉下心来做这么扎实的功课!” 何凯被这番当着面的高度赞扬弄得满脸通红,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梁书记,您太过奖了!我只是觉得,在其位谋其政,多关注、多积累一些信息。” “我实在是担心,紫金集团埋下的这些雷,如果不在可控范围内主动处置,而是等到它自行爆炸,那对我们云阳省的社会稳定、金融安全和政府公信力,都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考验!后果不堪设想!” “说得对!一针见血!” 梁书记收敛了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断,“看来,我们是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了,也不能被所谓的‘大而不能倒’绑住手脚,是时候认真研究,采取一些果断的、超常规的措施了!必须要主动排雷,不能坐等爆雷!” 何凯见自己的观点得到了最高层的认可,心中激动,但依旧保持着谦逊的态度,“书记,我相信,在您和省委的坚强领导下,我们省一定有智慧、有能力,找到一条代价最小、最平稳的路径,安然渡过这次危机!” “哈哈,你小子,这马屁拍得倒是挺自然!” 梁书记被逗笑了,用手指虚点了点何凯,气氛缓和了不少。 他随即看似随意地问道,“小何啊,秦书记很快就要调去新的岗位了,对于你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想法和打算吗?” 何凯没想到梁书记会突然问到这个。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神清澈而坚定,“梁书记,感谢您的关心,我个人…非常希望能有机会到基层去锻炼。” “难道你对在大机关的工作不满意?” “不,梁书记,我觉得在机关工作,视野终究有局限。基层直面群众,矛盾最集中,也最能锻炼人、考验人,这一课,我认为是必须补上的!” “哈哈哈哈,好!有志气!” 梁书记闻言,发出了爽朗的笑声,眼中赞赏之意更浓,“不恋权,不浮躁,想去最艰苦的地方打磨自己,很好!那就先这样,你和杨秘书先出去吧,我和秦书记还有些具体事情要商量。” 何凯立刻站起身,向着两位书记恭敬地弯腰致意,然后才跟着一直候在一旁的杨焕然,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一回到杨焕然那间办公室,何凯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几乎有些虚脱地靠在椅子上,也顾不得礼仪,赶紧将之前杨焕然给他倒的那杯已经微凉的水一饮而尽,滋润干得发紧的喉咙。 “怎么样,何凯,这么紧张啊?” 杨焕然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一边拿起水壶又给他续上水。 “杨处长,您就别取笑我了。” 何凯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心有余悸地说,“梁书记那气场…实在是太强大了!在他面前,感觉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不紧张才怪呢!”这是他的真心话。 杨焕然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前倾,“我说你小子,刚才在里面,怎么那么实诚?梁书记明明都流露出欣赏之意了,你干嘛非要主动提出去基层?” “要知道,能被梁书记看上,留在身边培养,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你倒好,直接往外推!” 何凯捧着水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笑了笑,“杨处长,我说的是真心话。去基层,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我觉得那里更需要我,我也更需要那样的历练。” “真实想法?” 杨焕然摇了摇头,“何凯啊,这一点,哥哥我可真要说说你了,在领导身边,尤其是在梁书记这样级别的领导身边,你的成长速度、你的视野格局,那是基层完全没法比的!级别晋升更是快车道。” “你想想,你现在只是科级,外放下去,最多就是个乡镇党委书记,但如果你在梁书记身边再待上几年,等到像我这样解决副处,甚至正处,再放下去,那起点就是县区主要领导,能直接主政一方!这中间,你要少走多少弯路啊!” 他推心置腹地继续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合适的时候,再跟梁书记提一提,凭你今天的表现,留下来希望很大,你接我的班,我在下面也放心,我们互相还有个照应。” 何凯听着杨焕然这番肺腑之言,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这不仅仅是关心,更是一种基于利益共同体的规划和捆绑。 他当然知道留在梁书记身边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条肉眼可见的坦途。 但是,他想走的,是一条更踏实、更贴近大地,或许也更艰难的路。 何凯依旧保持着不以为意的笑容,既没有直接拒绝杨焕然的好意,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初衷。 “杨处长,谢谢您的提点和厚爱!这件事,我之前已经向秦书记汇报过我的想法了,最终还是看组织安排,看领导们的决定吧!我个人坚决服从组织分配!” 第198章 明争暗斗 何凯心中澄澈如镜。 他清楚地知道,留在梁书记身边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条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青云梯。 杨焕然的暗示,梁书记的欣赏,都是实实在在的机会。 但他内心深处,那个渴望在广阔天地间真刀真枪干一番事业、弥补基层经验空白的念头,却愈发坚定。 这份机遇固然诱人,但他更想走一条自己选择的,或许更艰难,却更踏实的路。 就在这时,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梁书记和秦书记并肩走了出来,两人的谈话似乎已经结束,脸上都带着深思熟虑后的沉稳。 何凯和杨焕然立刻停止交谈,恭敬地站起身。 秦书记对何凯微微颔首,何凯会意,立刻跟上,与秦书记一道离开了省委大楼,返回省纪委。 回程的车上,气氛安静得有些异样。 秦书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路无话。 何凯也从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高层召见和后续的谈话中慢慢平复心情,专注地开着车,心中却也在默默梳理和复盘。 回到省纪委大楼,何凯本以为今天这场风波暂告段落,正要去处理积压的文件,内线电话却响了,秦书记叫他去办公室。 何凯立刻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书记办公室。 秦书记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后,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何凯啊,坐!” 秦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去省委之前,我征求过你的意见,关于你未来的工作安排,你当时表示,想去基层锻炼。” “现在我再正式问你一次,经过今天的事情,你的想法有没有改变?是更倾向于留在省里,在更高的平台上发展,还是依然坚持外放到基层去?” 何凯几乎是不假思索,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书记,我的想法没有变,我还是希望能到基层工作,从最基础、最贴近群众的地方干起,我觉得那里更能锻炼人,也更需要年轻人去贡献力量。” 秦书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关欣赏,有惋惜,也有一丝了然。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哈哈哈哈哈,梁书记今天可是明确流露出对你的欣赏了,看得出来,他是真动了心思,想把你留在身边培养,将来接杨焕然的班。” “这机会,多少人求之不得,怎么,是不是觉得跟在我们这些老头子身边,规矩太多,太难伺候了?” 何凯连忙摆手,神情恳切地解释,“书记,您千万别误会!能跟在您和梁书记身边学习,是我莫大的荣幸!” “我绝不是觉得领导难伺候,只是…只是我个人觉得,我的性格和志向,可能更适合在基层一线摔打锤炼。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请您理解。” 看着何凯真诚而执拗的眼神,秦书记知道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他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语气变得郑重,“好了,你的意见我清楚了,组织上会尊重并综合考虑你个人的意愿。先去忙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你去把徐守凤主任给我叫过来。” “是,书记!”何凯应声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间,何凯立刻拨通了徐守凤办公室的电话,传达了秦书记的召见指令。 然而,徐守凤并没有直接去秦书记的办公室,反而是先脚步匆匆地拐进了何凯这里。 她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探询,一进门就压低声音问道,“小何,书记突然叫我…是有什么事情吗?他…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何凯心中明了,徐守凤这是做贼心虚,担心王文东的事情牵连到她。 他面上不动声色,用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的语气回答,“徐主任,书记什么也没跟我说,就是让我通知您过去一下。至于具体什么事,我真的不清楚。” 徐守凤显然不信,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急切和暗示,“那你…刚才在书记那里,有没有…有没有提及我啊?” 看着徐守凤这副紧张兮兮、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何凯心里觉得有些可笑,但也更加确定了她在此事中的不干净。 他继续保持着一无所知的表情,摇了摇头,“徐主任,您放心,我什么都没说,而且,书记批评我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提及您,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看到徐守凤的心又提了起来,才接着说,“书记好像根本不相信,我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清江擅自拔高谈话规格。” 听到这话,徐守凤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一阵青一阵白。 秦书记不信何凯有这胆子,那怀疑的对象会是谁? 答案不言自明。 她强装镇定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哦…哦,好吧,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说完,她几乎是有些慌乱地转身离开了何凯的办公室。 看着徐守凤离去的背影,何凯正准备继续工作,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办公厅的另一位处长,罗勇。 他脸上带着一种打听消息时特有的、混合着好奇与讨好的笑容。 “何凯,忙着呢?” 罗勇寒暄着,目光却瞟向门口,“我刚才看到…徐主任去秦书记那儿了?” “是啊,罗处长,书记找她。”何凯淡淡回应,等着他的下文。 罗勇嘿嘿一笑,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是不是…书记对徐主任最近的工作,不太满意啊?我听说,清江那边的事情,办得有点…岔子?” 何凯抬眼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消息传得可真快。 他故意反问,“罗处长,你这消息挺灵通啊?我怎么不知道书记对徐主任不满意?” “哎哟,我的何大秘书,你就别跟我卖关子啦!” 罗勇一副“你我都懂”的表情,“现在整个办公厅都快传疯了!都说徐主任在清江捅了篓子,把个纪委书记都给谈跑了!已经有人…开始悄悄活动了!” 何凯这下真的有些惊讶了,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 “怎么,已经有人想迫不及待地取而代之了?” 他想起刚才徐守凤那慌乱的样子,看来她自己也感觉到了这股暗流。 “那可不!” 罗勇声音更低了,“听说老干部处的蔡敏,这两天可是没闲着,到处找关系,活动得厉害呢!她可是对办公厅主任这个位置,眼热很久了。” 何凯闻言,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这徐主任还没正式下去,甚至连处理结果都还没出来,就有人这么迫不及待了?而且,我记得蔡敏处长平时和徐主任关系不是处得挺不错的吗?经常一起吃饭逛街的。” 罗勇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嘲讽。 “何凯啊,你还是太年轻!什么关系不错?那都是表面文章!在这种地方,大家交往哪个不是和防贼一样?面上笑嘻嘻,心里指不定怎么算计呢!哪来的什么真性情、真友谊?利益面前,都是塑料感情!” 何凯点了点头,对这话深以为然。 他看着罗勇,忽然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试探问道,“罗处长,既然你看得这么透,那你自己…难道就不想更进一步?徐主任要是真动了,空出来的位置,你也是有资格争一争的。” 罗勇被何凯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渴望,但随即化为无奈的苦笑。 他摊了摊手,“我?我当然想啊!谁不想进步?可是…我没关系啊!一没人脉,二没靠山,拿什么跟人家争?” 他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何凯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何秘书,你要是能在秦书记面前帮老哥我美言几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可惜…”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可惜什么?”何凯追问。 罗勇凑到何凯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又带着点提醒,“只可惜啊,人家蔡敏身后,可是有更大的靠山!能量大着呢!我这种没根基的,怎么比?” 何凯心思电转,立刻联想到了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同样压低声音回应道,“靠山?据我所知,她老公…好像是紫金集团的高管吧?怎么,这事儿…难道和紫金集团还能扯上关系? 罗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给了何凯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何凯也很清楚,这办公厅主任的位子又会导致一场明争暗斗了! 第199章 这个女人真的不简单! 不到半小时,秦书记办公室的门开了。 徐守凤从里面走出来,与进去时的忐忑不安相比,此刻她的脸上像是笼罩了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她嘴唇紧抿,眼神黯淡无光,连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腰杆都似乎佝偻了几分。 她甚至没有朝何凯办公室的方向看一眼,径直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砰”的一声轻响,关上了门。 何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了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秦书记明察秋毫,徐守凤在清江的擅作主张和可能存在的其他问题,绝不可能轻易蒙混过关。 而这只是个开始。 直到下班时分,何凯注意到徐守凤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门也始终紧闭。 她显然没有离开的意思,或许是在独自消化苦果,或许是在焦急地寻找转圜之策。 就在何凯整理桌面,准备下班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王辉的名字。 他精神一振,立刻接通电话,语气带着期盼,“王队长,是有消息了吗?” “对,何秘书,有重大进展!” 王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根据线人的报告,现在已经基本确定,王文东就躲在西南边境一带!那里情况复杂,通道众多,他极有可能会选择偷渡出境!” “偷渡?!” 何凯的心一沉,这比他预想的更棘手,“那有没有更具体的位置?哪个县?哪个镇?靠近哪个口岸或者通道?” “何秘书,我们目前只能锁定大致区域,具体藏匿点还在了解,你也知道这事情并不是我们公开调查,只有一些线报。” “既然是线报,这可靠吗?” 王辉沉默片刻,“可靠,因为我们还有卧底,只不过这有点违规,我不敢让他太多深入,因为这并不是我们卧底的任务!” 何凯也沉默了十几秒,随即他接着问,“那你需要我们怎么做?” 王辉的声音带着一丝为难和急切,“这件事,如果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查可能会很轻松!您看能不能…” “我知道你的难处。” 何凯立刻领会,“你的意思是,需要我向秦书记汇报,通过省纪委甚至更高层面,协调西南那边的力量,进行精准布控?” “是的!” 王辉确认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线希望,“不过,我那边在西南公安系统也有老同学,他们现在倒是可以帮我们在暗中查访,只是…没有正式的协查手续和上级指令,他们也不好大规模、明目张胆地行动,力度和效率都有限。” “好!情况我明白了,事关重大,我立刻向秦书记汇报!” 何凯当机立断,结束通话后,没有丝毫耽搁,拿起笔记本就快步走向秦书记的办公室。 轻轻敲门得到允许后,何凯推门而入,神色凝重,“书记,有紧急情况向您汇报!” “什么事?”秦书记从文件上抬起头。 “关于王文东的下落,清江方面有了确切线索。” 何凯语速略快,清晰汇报,“他已经逃窜到了西南边境地区,具体位置尚不明确,但根据判断,他很可能会在近期,选择从某个隐蔽地点偷渡出境!” 秦书记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颔首,平静地说,“嗯,情况我知道了。黄喻良书记刚才已经给我打过电话,通报了大致情况。” 何凯心中稍定,看来高层信息是同步的。 他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地建议,“书记,那我们是不是要立刻协调相关力量,务必在国境线内把他拦下来?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一旦出境,很多真相可能就石沉大海了!” 秦书记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伸手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语气沉稳,“嗯,我知道了,这件事,不能再按常规程序走,我给部里的老领导打个招呼吧,请他们协调边防和西南那边的力量,立即启动应急程序,张网以待!” 看到秦书记已经亲自出面协调最高层面的力量,何凯知道这已经是最有力、最迅速的处置方案了。 他不再多言,恭敬地说了声“是”,便识趣地退出了办公室。 然而,当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却意外地发现里面坐着一个人,老干部处的处长蔡敏。 她正悠闲地坐在那张待客的小沙发上,仿佛等候多时。 何凯心中闪过一丝诧异和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打招呼,“蔡处长?今天怎么这么有空,大驾光临我这小庙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 蔡敏抬起头,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但那笑容背后,何凯清晰地看到了一丝精于算计的光芒在闪烁。 “何凯啊!”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亲昵,“姐姐今天来,是想跟你打听点事儿。”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何凯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蔡处长有话请直说。”何凯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蔡敏左右瞟了一眼,确认门外无人,这才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问道,“何凯,你跟姐姐透个底…秦书记今天叫徐主任过去,是不是…对她非常不满意?我看她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吓人。” 何凯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徐守凤的位置来的。 他在省纪委时间不短,深知蔡敏是个资历极老、野心勃勃的处长,甚至比罗勇扎根时间还长。 这类女性干部一旦对权力产生渴望,其执着和手段有时比男性更为凌厉和直接。 他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摊了摊手,“蔡处长,您这可真是难为我了,领导的心思,我一个小秘书哪里揣摩得透?再说了,书记今天可是连我也一起批了的,我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观察徐主任的脸色。” “哎哟,你就别瞒姐姐了。” 蔡敏挥了挥手,“清江那档子事,谁不知道是徐主任处理不当,擅作主张,这才捅了篓子,惹得书记大发雷霆!她这是自己作的!” 何凯知道,蔡敏今天不挖出点猛料是不会罢休的。 他干脆笑了笑,不再接话,只是重复道,“蔡处长,这我真的不清楚内情。” 见何凯油盐不进,蔡敏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而诡异的笑容,那是一种掌握了致命武器的得意。 她再次凑近,声音压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气流,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诱惑口吻: “何凯,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姐姐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徐主任的、绝对劲爆的秘密!” 她顿了顿,观察着何凯的反应,一字一句地吐出,“徐守凤在清江…可不是只有亲戚!她在那里,有一套几百平方米的临江大平层,豪华装修,价值不菲!你猜猜…那是谁送给她的?” “什么?!” 何凯这次是真的吃惊了,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清江有豪宅?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这个消息太突然,如果属实,那徐守凤的问题就不仅仅是工作失误,而是涉嫌严重违纪了! 看着何凯脸上毫不作伪的震惊,蔡敏得意地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阴险和报复的快感。 她伸出涂着鲜艳指甲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无比肯定。 “何凯啊,姐姐告诉你,那套房子,就是金家送给她的!省城的房子她怕目标太大不敢要,觉得放在清江更隐蔽、更安全!结果呢?哼,纸终究包不住火!” 何凯强压住心中的波澜,故意表现出怀疑,摇了摇头,“蔡处长,这…这不会是下面人乱传的谣言吧?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谣言?” 蔡敏像是被侮辱了一般,猛地提高了些许音量,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声音,“我蔡敏要是说了半句假话,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这事情千真万确!” 何凯突然如梦初醒,清江的事情并不止于让秦书记单独与徐守凤谈什么。 难道是蔡敏把徐守凤收了金家房产的事情透露出去了? 想到这里,何凯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个女人真的不简单! 第200章 明察秋毫的秦书记 想到这里,何凯再看蔡敏那双毫不掩饰对权力渴望的眼睛,心中一片清明。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他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秘书,在这些老资格处长们眼中,更像是一个可以获取高层动态的信息渠道,根本无力也无意去左右任何人事布局。 她们的热情与亲近,背后无不带着精准的算计。 “蔡处长啊!” 何凯脸上堆起无奈又诚恳的笑容,双手一摊,扮演着人微言轻的角色。 “您说的这事…真的让我很为难,您和徐主任都是我的领导,我这夹在中间,说什么、不说什么,都不合适,这…这真的不太好置评。” 蔡敏哪里肯轻易放弃,立刻换上一副体己的模样。 “哎呀,姐姐就是想打听一下书记的想法嘛,又没让你去说什么,就一点点口风,心里好有个底。” 说话间她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何凯见状,干脆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同时巧妙地找了个无可挑剔的借口。 “蔡处长,真不是我不帮忙,您也知道的,就清江那事,书记这两天也在生我的气,对我也是爱搭不理的,什么口风都不露,您看,要不稍稍等几天,等书记气消了再说?” 蔡敏将信将疑,但何凯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好再强求,只好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亲热的假笑。 她临走前还不忘再次强调,“那好吧…不过何凯,有消息了一定要第一时间给姐姐说一声啊!姐姐不会亏待你的,到时候有好东西给你!” 何凯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目送她离开,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讽。 他清楚地预感到,省纪委内部,一场围绕着办公厅主任这个关键位置的、不见硝烟的斗争,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但他对此并不关心,至少现在不关心。 这个级别的博弈,远不是他一个科级秘书有资格下场参与的。 他需要的是沉心静气,积累实力。 蔡敏离开后不过几分钟,桌上的内线电话再次尖锐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是秦书记叫他。 何凯不敢怠慢,立刻整理了一下情绪,再次快步来到秦书记的办公室。 秦书记依旧坐在那里,但神色比之前更加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何凯,坐下说。” 何凯顺从地坐下,腰杆挺直,心里猜测着书记的意图。 他主动问道,“书记,您有什么安排?是西南那边…关于王文东有新的消息了吗?” “王文东的事情,已经有专案组和相关部门在跟进,你暂时不用管了。” 秦书记摆了摆手直接切入另一个更敏感的话题,“我现在想问你的是,根据你的观察和了解,金成…和徐守凤之间,是不是存在某种不正常的瓜葛?” 何凯心中一震,知道书记已经开始着手清理内部了。 他沉思了片刻,谨慎地组织语言,“书记,关于他们两人有直接关联的实质性证据,我目前确实没有掌握,但是,从一些异常的行为和逻辑上分析,我认为他们之间存在某种默契或者联系的可能性非常大。” “嗯,说说你的分析。”秦书记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主要有两点。” 何凯条理清晰地陈述,“第一,有未经证实的传言,指向徐守凤主任在清江拥有一套来历不明的豪宅,据传与金家有关,而且,今天早上我去接她时,她确实是从一个非亲属居住的高档小区出来的,行踪有些蹊跷。”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王文东被吓跑这件事本身,我认为这背后极有可能有金成的影子在操纵,他们的目的,或许不仅仅是想让王文东消失在国内,更可能是想在境外,制造意外,彻底除掉这个掌握着他们太多秘密的知情人!” 秦书记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置可否,继续追问,“那么,依你看,他们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地、甚至不惜冒着巨大风险对王文东下手?” 何凯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我认为,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内部,很可能是金家与王文东之间,因为利益分配或者灭口需求,出现了无法调和的矛盾!王文东的存在,已经成了金成,甚至是金家一个致命的威胁。” 秦书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是一种对下属成长感到欣慰的笑容,“看来,你对这件事是真正用心思考了,而且也做了不少深入的了解和分析,不错,逻辑清晰,判断也很大胆。” 何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谦逊地说,“书记,您过奖了,其实这些推断,在您这样洞悉全局的领导面前,那就是不值一提的小儿科,班门弄斧了。” “嗯,你小子,还真是夸不得,一夸就翘尾巴!” 秦书记笑骂了一句,但眼神中的欣赏并未减少。 何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书记,我说的是真心话。” 然而,秦书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目光也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秦书记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重地问道,“何凯,我知道,在这件事里,你…并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或者分析者,你也有你的作用,对吗?”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何凯耳边炸响!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书记…这…我…” 秦书记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他,不容他有丝毫闪躲,语气带着洞察一切的威严,“何凯,你应该很清楚,私下与身份敏感人物,尤其是金成这样的人进行交易和接触,是严重违反工作纪律的行为!” "知道,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就是那个U盘吧?当初你交给我那些资料时,还是有所保留的,对吗?” “书记…我…” 何凯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秦书记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深深地耷拉下脑袋,不敢与书记对视。 “为什么?” 秦书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为什么这件事,不事先向我汇报?为什么要擅自行动,冒这么大的风险?” 何凯低着头,声音带着愧疚和一丝倔强,闷闷地解释道,“书记…我当时…当时只想着,如果能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撬开一个口子,推动调查进展…万一…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所有责任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绝不能牵连到您…” “简直是胡闹!” 秦书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愠怒和后怕,“你觉得你一个人就能扛下所有?你是我秦至远的秘书!你闯了祸,犯了纪律,我这个当书记的,能置身事外,能全身而退吗?!这是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 何凯被训得头垂得更低,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声音细若蚊蚋,“书记,我知道错了…我知道这是严重违规的…” “明知故犯!性质更严重!” 秦书记余怒未消,但语气中更多了一份恨铁不成钢的告诫,“何凯,你要记住这个教训!官场如战场,但更是讲规则、讲纪律的地方!” “你这种剑走偏锋、与虎谋皮的冒险行为,一次侥幸,不代表次次都能平安无事!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到时候,不仅害了你自己,也会连累整个集体!” 何凯依旧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内心充满了懊悔和自责。 看着他那副的样子,秦书记严厉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好了!幸好…这次没有出现什么无法挽回的问题,阴差阳错,反而让王文东这条大鱼彻底浮出了水面,暴露了他们内部的矛盾,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是,何凯,你给我牢牢记住!以后做任何事,尤其是涉及原则和纪律的事情,必须三思而后行,想清楚后果!决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听到书记语气放缓,何凯这才敢抬起头。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密密麻麻的冷汗,“书记,我知道了!我一定深刻反省,绝不再犯!” 第201章 “失宠!” “何凯啊,我知道你年轻,脑子够用,但这小聪明耍得不应该!” “书记,对不起!” “我也知道你的意思,有些事情或许你认为让你去做方便,但我要告诉你,做任何事情的时候考虑好再做,决不能蛮干!” “书记,我懂了,其实您一直都是洞若观火!” 秦书记脸上严厉的神色终于如同冰雪消融般缓和了下来。 何凯一直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原位一点。 他壮着胆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书记,我当时…也是看有些事情查来查去,好像走进了死胡同,陷入了僵局,心里一急,就…就想着能不能丢石头进去,试试水深,看看能不能惊动点什么…” “嗯!”秦书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批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何凯一眼,“你这颗石头丢得力道和角度都挺刁钻,效果嘛…确实让一条藏得很深的大鱼受到了惊吓,甚至可能搅动了一潭死水。” 何凯连忙接过话头,态度极其诚恳地再次认错,“是几件事情阴差阳错搅在一起了,才产生了这种效果。书记,这件事归根结底,确实是我做得不妥当,方式方法有问题,我向您深刻检讨!” “其实,在非常时期,也很难用简单的妥或不妥来界定。” 秦书记的语气带着一种身处漩涡中心的复杂感慨,“单从结果来看,效果似乎还不错。搞不好,真能顺着王文东和金成这条线,挖出一窝蛀虫来。” 他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但是,何凯,你在这么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这也是在给你自己的仕途上,亲手埋下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雷!” 何凯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刚刚擦掉的冷汗瞬间又沁出了一层。 他迎着秦书记洞察一切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书记,这个…我想过,反复想过,我知道这很冒险,甚至可能自毁前程。” “但是…但是当时我觉得,为了打破僵局,为了能揪出背后的黑手,这个险…值得冒!” 秦书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责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何凯,望着窗外省城繁华的景象。 “何凯啊,你还是太年轻,把问题想得简单了。”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沉重,“金家父子,还有他们身边聚集的那些人,都不是善类,是在名利场和权力场上摸爬滚打、心狠手辣的角色。” “你现在用这种方式掺和进去,等于把自己也摆在了明处,如果有一天把他们逼急了,狗急跳墙,他们很可能会想尽办法拉你下水,甚至…毁掉你!”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不过,万幸的是,金成目前还是我们纪委系统内的干部,很多事情还在体制内的规则里博弈,这层身份,暂时也算是一道护身符,使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相对好控制一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打断了这场沉重而推心置腹的谈话。 何凯看了眼秦书记的背影,得到默许后,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去而复返的蔡敏! 蔡敏一眼就看到了何凯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狼狈和那湿漉漉的额头。 她精明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了然和计算,但脸上立刻堆起了无比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侧身从何凯旁边挤了过去,径直走到秦书记的办公桌前。 “书记,打扰您了!” 蔡敏的声音甜得发腻,“这马上就到年底了,我们老干部处精心组织了一次迎新茶话会,想诚挚地邀请您参加,给老同志们讲讲话,鼓鼓劲!”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秦书记的脸色。 秦书记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平静。 他语气平淡,带着公式化的回应,“嗯,小蔡啊,你们有心了,到时候看我的工作日程吧,如果能排开,我就去参加一下,如果实在排不开,我会请其他委领导代表我去。” “好的好的!那到时候我再提前向您汇报具体安排!”蔡敏连忙应承,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秦书记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小蔡啊,这类活动安排和组织,按程序,应该是办公厅徐守凤主任来找我汇报统筹吧?怎么今天是你亲自过来了?” 蔡敏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立刻恢复自然。 她用一种带着关切和无奈的语气解释道,“书记啊,是这么回事…徐主任她…她身体突然有点不舒服,请假回去了,我这才想着,工作不能耽误,就…就越级亲自来向您汇报了!绝没有不尊重徐主任的意思!” “知道了!”秦 书记不再多问,挥了挥手,“活动方案就放在何凯这里吧,我需要的时候会看。” “是是是!” 蔡敏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何凯一眼,,然后才扭动着腰肢,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何凯刚松了口气,准备也跟着离开。 秦书记却又叫住了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何凯,你留意一下,办公厅这块…最近是怎么回事?风气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何凯心领神会,知道书记指的是什么。 他低声回答,“书记,机关里…是有些传言,传得比较厉害,说…说徐主任可能要离开办公厅了,所以很多人都在盯着…盯着主任的那个位子。” “嗯!”秦书记冷哼一声。 “看来,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找你打探消息,开始活动了?” 何凯无奈地点了点头,“是…消息传得很快。” “哼,这机关大院,放个屁都能顺着风传遍全楼!好了,你去吧,做好自己的事。” 何凯赶紧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秦书记的办公室。 轻轻带上门,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深深地、贪婪地连吸了好几口气。 仿佛刚刚从缺氧的水底浮上来。 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直面一位省委常委的震怒和那种无形的、足以让人窒息的权力压迫感,是多么的耗费心神。 他刚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一抬头,却惊讶地发现蔡敏并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竟然就等在他的办公室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探究和看好戏的表情。 “蔡处长,您这是…?”何凯有些愕然。 蔡敏扭着腰走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假笑,“何秘书,你忘了?书记刚才不是说了嘛,活动方案放在你这里!” 她说着,竟然不等何凯邀请,就自顾自地跟着他走进了办公室,俨然一副反客为主的架势。 一进门,蔡敏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问道,“怎么样,何凯?刚才…书记是不是很不高兴?有没有冲你发大火?” 何凯心中厌烦,但面上只能苦笑一下,敷衍道,“蔡处长,领导批评下属,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我做错了事,挨批是应该的。” “哦~~” 蔡敏拖长了语调,脸上那“我懂了”的表情更加明显。 她甚至伸出手指,虚点了点何凯的头发,语气带着一丝轻蔑,“看看你,这头发上都是汗,看来被训得不轻啊!行了,这是我们的活动方案,就放你桌上了啊!” 她将一份文件随意放在何凯桌上。 这次她没有再纠缠着打听什么,而是带着一种心满意足、仿佛掌握了什么重要情报的神情,再次扭动腰肢,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何凯知道,蔡敏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纠缠不休,或许就是认定了自己刚刚“失宠”,在秦书记面前失去了信任和价值。 而且他敢肯定,不出半天,“何凯被秦书记严厉批评、吓得满头大汗”的传言,就会在机关各个角落里传播得沸沸扬扬,细节可能还会更加丰富和夸张。 但是,想到这里,何凯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自嘲又几分轻松的弧度。 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情呢? 至少,耳根可以清净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些像蔡敏一样,怀着各种目的前来打探、攀附、算计的目光,或许会暂时从他身上移开。 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沉潜下来,做一些真正该做的事情。 第202章 绝不能坐以待毙! 何凯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直到窗外华灯初上,才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 单元楼门口新贴了一张告示,他驻足扫了一眼,是燃气公司的例行巡检通知,提醒住户配合检查燃气安全。 他没太在意,径直上了楼。 推开家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燃气的异味扑面而来。 何凯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回来了?” 秦岚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但细看之下,眉宇间也有一丝疑虑,“我正想跟你说呢,刚才好像有燃气公司的人来检查过,但我总觉得有点味道,说不上来,好像就是燃气的味。” 何凯的心微微一提,他几步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窗户,让傍晚微凉的空气流通进来,驱散那令人不安的气息。 “可能是检查后残留的,通通风就好了。” 他嘴上安慰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厨房方向扫了一眼。 晚餐的气氛温馨而宁静。 两人有说有笑,谈论着一天的琐事。 饭后,何凯主动帮着秦岚收拾碗筷,走进厨房。 水流声哗哗作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秦岚纤细的背影在灯光下忙碌着。 何凯心中一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和幸福感油然而生。 他悄悄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抱住秦岚,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充满眷恋,“秦岚,真想就这样,和你有个真正的家。” 秦岚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靠在他怀里,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好,我也想,不过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什么?彩礼还有房子车子?” 秦岚笑了起来,“我估计这些你都拿不出来吧!” 何凯摸了摸脑袋,“还真是,就我那点工资,估计还需要十年!” “你有没有想过搞一点灰产?拿一些灰色收入!” 何凯知道秦岚这是与自己开玩笑,“想啊,可是我不敢!” “你还敢想啊,看来你也快被腐蚀了!” 何凯笑了笑,“什么呀,我可是和你开玩笑的,如果我搞一些灰色收入,当初还不被你给拿下送进去了!” “那可不一定,当初你在清江市卫生局,吃回扣的机会也有不少吧!” “是啊,最后一次我就是因为没有收医药代表的两万美金,更没有答应他们的价格被撤回来的!” “嗯,不错,看来你算是通过了!” “不过这样子我们可能不会有名车豪宅了,你不觉得后悔吗?” “何凯,你有意思吗?这还考验起我来了,如果我物质,那么富二代多的是!” “当然了,我只是开玩笑,秦岚,只要有你,我觉得我就拥有了一切!” 秦岚并没有说话,而是默默的额点了点头! 这一刻,温情脉脉,仿佛所有的风波与算计都被隔绝在外。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氛围中,何凯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灶台下方燃气管道接口处,一个崭新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小装置。 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那一点反光显得有些刺眼。 他心中的柔情蜜意瞬间被一丝警觉取代。 轻轻松开秦岚,他蹲下身,眉头微蹙地端详着那个装置,“秦岚,这是什么?之前好像没有。” 秦岚也跟着弯腰看了看,解释道,“哦,这个啊,今天来检查的燃气公司工人装的,说是最新的自动关断阀,统一安装,防止泄露的。” 何凯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个冰凉的金属体,看起来确实像个安全装置,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萦绕不去。 三两下收拾停当,两人回到客厅。 何凯看着秦岚,想起白天的事,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坦白,“秦岚,今天书记可是狠狠批了我一顿。” 秦岚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随即恍然,带着点嗔怪,“活该!是不是因为你偷偷把那个优盘给金成的事?” “就是这事,但也不是全部!” 何凯苦笑一下,揉了揉眉心,“我还是第一次见书记发那么大的火,拍着桌子,说我胡闹,无组织无纪律…” 秦岚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眼中带着心疼,又有些无奈,“吓坏了吧?你也是,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擅自行动?当初我可是提醒过你的!” “哪有那么容易被吓坏,我知道有些事秦书记不方便说,也不方便做,那我就做!” 何凯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语气却认真起来,“下属犯了错,领导批评是天经地义。只是…这件事我可能确实做得欠考虑了,有点操之过急。” “何止是欠考虑!” 秦岚语气加重,“你这就是鲁莽!金成是什么人?你把他父亲对手下干将的黑料交到他手里,这不等于是授人以柄吗?他以后要是反过来拿这件事要挟你,你怎么办?” 何凯眼神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我知道风险,但我说过的,我做事,习惯留后手。他金成想拿这个拿捏我,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笃定,“那份东西,我既然敢给他,就不怕他翻浪。” 就在这时,何凯的鼻翼微微翕动,脸色骤然一变。 那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异味再次出现,而且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清晰! 就是燃气泄漏那种特有的、带着臭鸡蛋警示剂的味道! “不对!”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他几步冲进厨房,味道果然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他俯身仔细检查,最终确认,那刺鼻的气味源头,正是那个所谓的“自动关断阀”与管道连接处的一个极其细微的缝隙! 那装置本身,根本就不是在防止泄露,而是在缓慢地、持续地释放着致命的燃气! 何凯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毫不犹豫,立刻找到燃气管道的总阀,用力将其拧死。 气体的嘶嘶声戛然而止。 “秦岚,快打电话给燃气公司客服!核实今天到底有没有人上门安装这种东西!”何凯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 秦岚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发白,急忙拿出手机拨号。 电话接通后,她快速说明了情况和地址。 短暂的等待后,听筒里传来的客服回复让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无力地垂了下来,手机差点滑落。 “怎么了?” 何凯紧紧盯着她,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秦岚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后怕,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燃气公司说…他们今天只是进行了例行安全检查,根本没有、也从未推广安装过任何所谓的新型自动关断阀!今天来我们家的那两个人…根本不是燃气公司的!” 何凯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伪造的通知、假冒的工作人员、这个精心伪装的缓慢释放燃气的装置……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拳头骤然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一把将秦岚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厨房的每一个角落,仿佛黑暗中潜伏着致命的敌人。 “不好,秦岚!” 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我们被算计了!有人想在我们这里制造一场‘意外’!” “制造…意外?”秦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对!一场完美的燃气泄露爆炸事故!” 何凯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眼神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有人…是迫不及待地想置我于死地!” 秦岚的脸色变得苍白,“何凯,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制造事故,他们针对的是...” “当然是我,我这个鲶鱼让很多人难受了!” “何凯,那我们该怎么办?” “秦岚,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也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的!” 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温馨的假象被彻底撕碎,危险的獠牙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 是谁?是狗急跳墙的王文东?是恼羞成怒的金成? 还是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未曾露面的其他什么人? 何凯知道,从这一刻起,斗争已经不再是官场上的博弈,而是真正你死我活的厮杀! 而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第203章 谁先进地狱 何凯说完,再次转身走进厨房。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借着灯光端详那个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小装置。 它伪装得极好,外壳与普通的燃气安全阀别无二致。 何凯用手机搜索出安全阀的照片,的确是很像。 但他眼前的这个却有些不同寻常。 “这东西…我以前从没见过。” 何凯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他对机械不算精通,一时难以判断这究竟是个什么精密的东西。 如果这是可以远程控制的装置,那一定有通讯模块,还有其他装置。 何凯正在琢磨如何拆除,秦岚也进来了。 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秦岚拿出手机,调整角度,“咔嚓咔嚓”连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 “我发给我国外学精密机械的同学看看,他们也许能认出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嗯,也好,不过眼下最危险的时候应该过去了,总阀我已经关了。” 何凯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但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秦岚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带着后怕和坚决,“何凯,这根本不是意不意外的问题!如果这是个控制燃气泄漏还能引爆燃气的装置,那说明你是被人盯上了,不死不休的那种!这次是燃气,下次呢?” 何凯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感受到她的颤抖,心中既愧疚又愤怒。 他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盯着那个装置,“是,我们是被盯上了,而且对方手段狠辣,计划周密,但现在敌暗我明,贸然声张只会打草惊蛇。我们必须沉住气。” 话虽如此,这一夜,两人都毫无睡意。 压抑的恐惧和沸腾的怒火在寂静中交织。 何凯只能陪着秦岚靠在床头,低声说着话,试图驱散那无形的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何凯下床准备关灯。 走到窗边时,他下意识地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警惕地向下望去。 这一望,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只见楼下不远处,并非正规停车位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连车灯都熄灭了。借着昏暗的路灯光线,他能清晰地看到驾驶室里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正低头看着什么。 何凯心中一惊! 他立刻关掉了房间所有的灯,将自己隐没在黑暗中,紧紧盯着那辆不祥的车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终于,车上的人动了! 他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类似遥控器的东西,正对着何凯公寓的方向,手指似乎在按动着什么! 几乎就在同时,何凯敏锐地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紧接着,似乎有微弱的、类似电火花闪烁的“噼啪”声! 是点火装置!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何凯脑海中炸响! 对方不是要制造缓慢的泄露,而是要远程引爆,让他们尸骨无存! “混蛋!” 何凯低吼一声,怒火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 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卧室,甚至来不及换鞋,拉开房门就朝着楼下狂奔而去! 那个刚从车上下来的年轻人,还在低头专注地操控着遥控器,似乎对引爆失败感到困惑,正准备再次尝试。 突然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他惊恐地回头,正好对上何凯那双在夜色中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 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车里钻。 但何凯的动作更快!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对方半个身子刚探进驾驶室时,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腰眼上! “呃啊!” 年轻人惨叫一声,被这股巨力直接踹翻在地,手里的遥控器也脱手飞了出去。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何凯却已经赶到,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腿窝,让他再次扑倒在地。 何凯居高临下,看着这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年轻人,胸中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 他毫不留情地又补上几脚,踢得对方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呻吟。 “说!你他妈在做什么?!”何凯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冰冷刺骨。 年轻人抱着头,惊慌失措地狡辩,“我…我什么都没做啊!你…你凭什么打人?我要报警!” “报警?” 何凯弯腰捡起那个掉落的遥控器,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用这个报警吗?告诉我,这是什么无人机的遥控器?你的无人机呢?半夜三更,在这里放无人机?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我玩什么关你屁事!”年轻人还在嘴硬,眼神却闪烁不定。 “不说是吧?” 何凯眼神一厉,猛地抬起脚,用鞋底狠狠踩在年轻人的脖颈上,微微发力。 “那我就让你尝尝苦头!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脚硬!” 年轻人顿时呼吸困难,脸色由白转红,双手徒劳地想去掰开何凯的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挣扎声。 就在何凯准备继续逼问时,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一辆巡警车疾驰而至,猛地停在旁边。 车上迅速跳下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为首的是一名警督。 他快步冲上来,大声喝道,“住手!干什么的?当街行凶,你们要造反啊!” 何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沸腾的杀意,但脚依旧没有松开。 他指着地上的年轻人,对警察说道,“警官,这个人非常可疑!我怀疑他试图用远程操控装置引爆我家里的燃气,进行谋杀!” “你是谁?你们开什么玩笑,还谋杀,电影看多了吧!” 那名警督皱着眉头,打量着一身家居服,还赤着脚,但气势却凌厉逼人的何凯。 “先不说别的,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当然,这是省纪委家属院!” “那你们还在这里打架,先到局里再说!” 何凯有些恼怒,“这位同志,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带我去局里,你们这是什么工作态度,既然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那有人在这楼上安装爆炸装置又是什么性质?” 几个警察被何凯说得面面相觑起来,现在他们也搞不清楚何凯到底是何方神圣。 但哪位警督的语气还是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请出示你的证件。” 何凯冷静地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了过去。 警督接过证件,借着警车灯光一看,脸色瞬间一变。 他再抬头看向何凯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惊讶和一丝恭敬,“您…您是省纪委的何秘书?” “是我!” 何凯沉声道,“这个人,以及他使用的遥控装置,还有我家里被非法安装的燃气点火装置,证据确凿,我高度怀疑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恶性谋杀未遂案件!” 警督的神色立刻变得无比严肃。 他先示意手下警员将地上那个还在哼哼唧唧、试图狡辩的年轻人彻底控制住。 然后对何凯郑重地说:“何秘书,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为了固定证据,能否让我们去您家里现场勘查一下?” “可以,跟我来。”何凯没有拒绝,转身带着几名警察上楼。 回到公寓,何凯直接指向厨房燃气管道上的那个装置,“警官,你看,就是这个。今天有人冒充燃气公司工作人员安装的,那个遥控器,应该就是控制它的开关。” 一名技术警员戴上手套,拿起那个遥控器,小心翼翼地对着装置按动了某个按钮。 只见那个小装置内部立刻闪过几点微弱的蓝色电火花。 同时,一股极其细微的燃气嘶嘶声再次响起。 虽然总阀已关,残留的管道余气仍被点燃机制触发! 警督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转向何凯,语气沉重而肯定,“何秘书,您判断得完全正确!这绝非普通纠纷或恶作剧。这确实是一个设计精巧的远程燃气点火装置!性质极其恶劣,这完全就是蓄意谋杀!”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事实就摆在这里了,杀机毕露! 何凯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门口,灯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杀伐之色。 幕后黑手,已经迫不及待要跳出来了吗? 那就来吧! 看看最后,究竟是谁,先把谁送进地狱! 第204章 实锤了 何凯神情严肃的说,“既然是这样,那我希望你们重视一下,好吗?” 而这位警督神情也变得异常严肃。 他已经知道了何凯的身份,而且这就是纪委家属院。 在这个地方发神这样的事情,如果让他们得逞,那后果... 他不敢想象! “何秘书,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查清楚,我会立刻汇报,领导,成立专案组!” “警官,这不仅关乎我个人安危,更涉及公共安全,稍后,我也会向秦书记详细汇报此事。” 那位警督连连点头,“何秘书您放心,我们绝对不敢怠慢!我现在就向我们局长直接汇报,启动专案程序!” 说完,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到门外,压低声音开始了紧急通话。 被两名警员控制住的年轻人,此时脸上才后知后觉地爬满了真正的恐惧,身体微微发抖。 但他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侥幸和不服,似乎仍未完全理解自己卷入了何等可怕的漩涡。 几分钟后,警督重新进来,表情比刚才更加凝重,“何秘书,我已经向局长完整汇报了!分局高度重视,今晚就会成立专案组,连夜召开案情分析会!我现在先把人和证据带回去突击审讯,请您放心,我们一定调动一切资源,查个水落石出!” “好,辛苦了,我只有一个要求,揪出幕后真凶,依法严惩!” 何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何秘书,请您方向,我们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揪出幕后黑手!” “拜托了,警官!” 送走警察,关上房门,公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尚未完全散尽的、若有若无的燃气异味提醒着刚才的惊魂一刻。 何凯走回卧室,只见秦岚依旧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 她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惶恐。 看到何凯进来,她立刻站起身,声音带着颤抖,“何凯…这里太危险了!要不…要不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去酒店住,或者…回我爸妈那儿?” 何凯走过去,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心中涌起强烈的保护欲和滔天怒意。 他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安抚,“别怕,没事了,总阀关了,装置也被警方作为证据带走了,今晚先这样,明天我们再从长计议。” 秦岚依偎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担忧,“你这段时间得罪的人太多了,何凯…他们这是要下死手啊!你一定要千万小心,不能再有任何疏忽了!” “我会的!” 何凯收紧手臂,眼神锐利如刀,斩钉截铁地说,“放心吧,秦岚,邪,永远压不了正!他们越是疯狂,离覆灭就越近!” …… 次日清晨,何凯如同往常一样,提前来到了省纪委办公大楼。 然而,刚走到自己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 只见几名身着警服的人正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等候,为首的是一位年纪约莫五十多岁、肩扛二级警监警衔的领导,不怒自威。 旁边陪同的,正是昨晚那位警督。 警督见到何凯,立刻迎上前,态度恭敬,“何秘书,您来了!” 何凯目光扫过那位二级警监,心中已有猜测,面上不动声色,“是的,您是……” “何秘书,你好!” 那位二级警监主动伸出手,笑容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我是省公安厅副厅长,兼省城市公安局局长,罗志恒。” “罗厅长,您好!” 何凯与他握手,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力度,心中明了此事已惊动高层,“几位领导这么早过来,是要见秦书记?” “是的!” 罗副厅长点点头,“昨晚我已经和秦书记通过电话,约好了今早过来当面汇报。” 何凯立刻将几人引到旁边的会客室,利落地倒上茶水。 “罗厅长,各位,请先用茶,秦书记应该快到了。” 罗副厅长接过水杯,语气带着诚恳的歉意,“何秘书,昨晚的事情,实在是让我们汗颜!在我们的地界上,让您受如此大的惊吓,这是我们的失职,安保工作还是存在漏洞啊!” 何凯淡然一笑,摆了摆手,“罗厅长言重了,这不怪你们,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的胆子竟然这么大,手段如此狠毒。” “感谢何秘书体谅!” 罗副厅长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沉重,“不过,让您和您的家人受惊,这就是我们工作的不到位,请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破案!” 何凯顺势问道,“罗厅长,昨晚的审讯…是否有什么初步结果?” 罗副厅长微微一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措辞谨慎,“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具体的…等下我会一并向秦书记详细汇报。”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何凯已经从他那微妙的表情和回避的态度中读出了答案。 这件事的水,恐怕比想象的还要深,牵扯甚大,连这位副厅长都不得不更加慎重。 不久,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秦书记到了。 何凯立刻起身,将罗副厅长一行请进了秦书记的办公室。 秦书记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沉静,但眼神深处隐含着一丝凌厉。 罗副厅长上前一步,姿态放得很低,“秦书记,实在对不住!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公安系统有责任,让您和何秘书担心了!” 秦书记微微颔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小罗,客套话就不必说了,直接说结果,查到什么了?” 罗副厅长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地汇报,“秦书记,根据我们连夜突审两名嫌疑人,以及技术侦查结果,基本可以确定,昨晚事件的直接幕后指使者,是清江市长泰建安的那个马华龙!” 何凯站在一旁,眼神一冷。 果然是他!这条疯狗! 罗副厅长继续道,“不过,这个马华龙非常狡猾,目前已经确认不在境内,之前缉私总局查清江走私案的时候他已经潜逃出去了。” “嗯!” 秦书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对于这种穷凶极恶、负案潜逃的犯罪分子,你们公安系统要发挥作用,通过部里发布红色通缉令,千方百计,也要把他弄回来接受审判!” “是!秦书记,相关工作我们已经部署,正在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渠道办理。” 罗副厅长立刻应道,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另外,秦书记,还有一件重要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我们昨晚在深挖线索时,连带破获了另一起旧案,就是当初赵振坤雇佣马雄,制造车祸意图伤害秦岚同志的那起案子。” 秦书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前倾,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哦?” 罗副厅长清晰地说道,“我们找到了当初马雄那个侥幸逃脱、后来流窜到缅北又被抓回来的贴身小弟,他这次交代,当初那起车祸的幕后主使,并不仅仅是已经伏法的赵振坤…背后,还另有其人!” 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秦书记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谁?” 罗副厅长迎着秦书记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是王文东!当初,他是清江市的副市长!” “砰!” 秦书记猛地一掌拍在实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胸膛微微起伏,那双平日里深邃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暴怒! 何凯也瞬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虽然他早有猜测,但此刻被官方证实,依旧感到一股寒意和怒火直冲头顶! 竟然是王文东! 这个道貌岸然、身居纪委书记要职的家伙,果然是当初制造车祸谋害一众纪委工作人员的真凶! 第205章 王文东出境了? 秦书记听完罗副厅长的汇报,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 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微微向前倾身,“罗副厅长,这些情况,有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尤其是关于王文东涉案的部分。” 罗副厅长立刻回答,“秦书记,虽然直接行凶的马雄已在赵振坤案发后被处决,但我们起获了他生前藏匿的一批关键视频材料,这些材料保存完好,内容清晰。” 秦书记缓缓颔首,指尖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很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如此突破,你们的办案效率值得肯定。” “谢谢秦书记!” 罗副厅长精神一振,继续说道,“这些视频中,有一段清晰地记录了王文东担任清江副市长期间,与赵振坤在私人会所密谋,亲口敲定利用车祸解决秦岚同志的全过程。” “那天晚上正好秦岚同志找到赵振坤腐败案关键证据回清江的路上遭遇到了车祸,而王文东与赵振坤就是主谋!” “嗯,看来是铁证如山!” 秦书记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但现在的问题是,王文东这只狐狸已经潜逃,我想知道,找到他下落的可能性有多大?” 罗副厅长闻言站起身,态度恭敬却话中有话,“我们已经动用了所有常规和技术手段进行追踪,不过秦书记……除了我们公安系统,您这边,是不是也安排了其他人在跟进这条线?”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站在一旁的何凯。 秦书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何凯身上。 他眼神变得深邃,“小何,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何凯内心剧烈挣扎,欲言又止。 “当初我得知王文东失联,于是就托了清江的朋友打听过他的下落,消息很有限!” “何秘书,请问有什么消息?” “我只是知道他到了西南边境附近,但具体他在什么地方我还真的不知道!” 秦书记依旧是不动声色,“这件事你好像没有向我汇报!” “是的,书记,当初王文东只是失联,组织上也没有决定立案,所以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出逃了!” 罗副厅长闻言,脸上露出笑容。 他还是适时地帮何凯打了个圆场,“秦书记,何秘书年轻有为,心思缜密,警惕性很高啊,这次能迅速识破燃气装置的阴谋,也多亏了他临危不乱。” 秦书记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浅笑,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调侃,“这小子,罗厅长你可别夸他。再夸几句,他那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不知道要给我惹出多少麻烦来。” 何凯知道这是领导间的玩笑,也是某种程度的认可。 他保持着得体的沉默,微微躬身。 “罗厅长,我那点事情还不是被您一眼就看穿了,毕竟刑侦这方面我可是个外行!” “嗯,不过我想王文东这家伙还是逃不出如来的掌心!” 秦书记站起身,“小罗啊,这个案子就看你们了,人你们去找,找到了我们先进行调查,随即你们再刑事立案!” “好的,秦书记,我们一定不辱使命!” “这个案子目前影响非常的恶劣,一个市委常委就这样失联,然后逃了,这要简直就是打脸啊!” “我明白,秦书记,那我们就去安排了!” 说着起身就要离开。 直到将罗副厅长一行人送至办公楼门口,准备上车之际,罗副厅长才借着握手的时机,稍稍用力拉近了何凯,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何秘书,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没有说实话,对吗?” “罗厅长,这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罗副厅长笑着说,“其实秦书记也很清楚,你托了人在查王文东的下落,对吧?” 何凯心中一震,知道在这位老刑侦面前根本无法隐瞒,坦然承认,“罗厅长,确实如此,我拜托了一位信得过的朋友在留意,只是……” “结果如何?”罗副厅长追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何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截至目前,还没有突破性的进展,我那朋友虽然尽力了,但毕竟资源有限……” “你这位朋友也是警察?” “对,他现在还在清江!” 罗副厅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何凯一眼,突然抛出一个意想不到的提议,“这样吧,何秘书,让你那位朋友,直接到我们市局专案组来报到,怎么样?我们需要这样有能力的人才。” 何凯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不仅能让王辉的行动合法化,获得更多资源,更是将他正式纳入自己可信任的体系内的绝佳契机! 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谨慎地确认。 “罗厅长,您……都没见过他,就这么放心让他进专案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罗副厅长语气笃定,拍了拍何凯的肩膀,“我相信你何秘书的眼光,也相信能让你托付此事的人,能力绝不会差!” “那我替他,多谢罗厅长的信任和提携!”何凯郑重地说道。 罗副厅长对身旁的那位三级警督示意了一下,警督立刻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何凯。 “让他直接联系这个号码,我会交代好。” 何凯紧紧捏着那张略显冰凉的名片,感觉它却重若千钧。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认识对的人,做对一件事,机遇的大门便会豁然敞开。 王辉,这个一直在清江帮助自己的刑警,终于迎来了一个直达省厅的广阔平台! 回到办公室,何凯关上门,立刻将名片拍照发给了王辉。 随即,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听筒里传来王辉略带沙哑,且情绪明显不高的声音,“何凯!我正想给你打电话,您给我发的这个名片是什么意思?” “那你想呢?” “我想什么,最近忙死了,上面的领导要我们的破案率,还要这个那个的,焦头烂额的!” “就这些吗?” 王辉沮丧地说,“我帮你查王文东的事情被我们分局局长知道了,他狠狠地骂了我一个小时,说我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马上就不是了,王队,你不用做这种偷偷摸摸查案的事情了!” “何秘书,不要再开我的玩笑了,我真的郁闷死了!” “那能告诉我你查的怎么样了?” 王辉那边的语气充满了挫败和歉意,“何秘书,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盯着的线,断了,已经基本确认,王文东这个老狐狸,在我们布控形成合围之前,已经通过偷渡渠道离境了!现在具体在哪个国家,还在核实。” 何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他出境了?这是真的吗?” 王辉用肯定的语气说,“这是真的,是我在那边好几个线人告诉我的,其中一个线人还帮助王文东伪装后蒙混过关了!” 何凯攥紧拳头,“这个老狐狸,真让他跑了!” “我估计他就是跑了,也可能会被灭口!”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如果王文东真的被灭了口,那么很多秘密也就随之被带走了!” 第206章 徐守凤也不干净! “何秘书,您放心好了,我们在境外也有线人,还有卧底,只要有命令,我相信还是有很大概率将他请回来的!” 何凯听着电话那头王辉肯定的语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如同高性能计算机般分析着所有可能性。 王文东潜逃境外,看似线索中断,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契机? 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总比一条潜伏在身边的毒蛇更容易锁定目标。 电话那头的王辉见何凯不语,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何秘书,到了这个层面,单靠我个人或者清江的力量,已经无能为力了,您有没有向秦书记汇报这个情况?” “要想跨境追逃,至少需要动用省一级,甚至更高级别的力量才行。” “这件事上面已经有了安排!” “什么安排,?” 就在这时,何凯深吸一口气,“王队,我们都不用灰心,现在正有一个机会,不仅能让你继续追查这个案子,还能提供一个更广阔的平台,不知道你意向如何?” 王辉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何秘书,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我玩笑?我现在可是连人都跟丢了……” “王队长,我是认真的。” 何凯的语气斩钉截铁,“看到我刚刚发给你的那张名片了吗?” “看到了……” 王辉的声音带着困惑,“这是省城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的名片!何秘书,你给我发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的呼吸似乎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一些,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升起。 何凯不再卖关子,清晰地说道,“有一个机会,可以直接将你调到省城市公安局工作,进入专案组,名正言顺地追查王文东以及相关案件,如果你有意向,现在就联系名片上的人,他会全权安排你的调动手续。”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王辉几乎破音地反问。 即使隔着听筒,何凯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不可思议的震惊、激动和难以置信! “何秘书,你…你说的是真的?这…这怎么可能?” 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千真万确。” 何凯语气肯定,带着一丝笑意,“而且,省厅的领导已经察觉到你在私下协助调查,他们对你的能力和忠诚度表示认可,这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我…我…” 王辉激动得一时语塞,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 好几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郑重,“何秘书!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这就联系!立刻联系!”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 何凯能想象到王辉此刻手忙脚乱、热血沸腾的样子。 他微微一笑,能为这位一直默默帮助自己的警察铺就一条更广阔的道路,他由衷地感到高兴。 打完电话,何凯整理了一下情绪,来到秦书记的办公室。 “书记,您还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处理?” 秦书记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落在何凯身上。 他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暂时没有,何凯,昨晚的事情,小岚没吓着吧?” “书记放心,秦岚她比想象中坚强。我向您保证,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她,绝不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何凯的语气坚定,眼神没有任何闪躲。 秦书记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在动用自己的渠道,秘密寻找王文东的下落?” 何凯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秦书记的表情,见他脸上并无怒色,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何凯这才缓缓坦白,“书记,确实如此,我拜托了清江公安系统一位信得过的朋友私下查探,只是……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是,王文东已经通过偷渡渠道离境,没有留下任何官方出境记录。” “离境了?” 秦书记轻声重复了一遍,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但何凯却能感觉到办公室内的气压似乎低了一些。 “是的,书记,偷渡离境,线索追踪难度极大。” “看来,要想把他缉拿归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秦书记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何凯却忽然笑了笑,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洞察的光芒,“书记,我倒觉得,他迟早会回来,或者…我们会让他不得不回。” “哦?” 秦书记挑了挑眉,看向何凯,“你的意思是,他这是虚晃一枪,以退为进?” 何凯露出一个略带腼腆却又自信的笑容,“书记明鉴,洞悉一切,境外并非法外之地,也并非他的安乐窝,只要国内的根还在,他就不可能真正割舍,更何况,有些人,未必希望他一直逍遥在外。” “你是说有人想灭口?” “书记,您一下子就想到了!” “我知道有人想灭口,金家还有他的那些利益共同体,没有一个不想让他闭嘴的,更没有人愿意看到他落在我们的手里!” “秦书记,我也这么想过,只不过没有你这么透彻!” “嗯,你小子啊,透彻什么啊,只不过我考虑的是全局!” “对,书记把控全局,这件事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秦书记闻言,深深地看了何凯一眼,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转而吩咐道,“何凯,你去把徐守凤主任叫过来,我和她谈个话。” “好的,书记!” 他走出秦书记办公室,来到徐守凤的门口。 徐守凤似乎早有预感,脸色显得有些紧张不安。 她看到何凯,立刻站起身,强笑着问,“何秘书,书记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何凯面色平静,公事公办地回答,“主任,具体事项书记没说,您过去听书记安排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秦书记的办公室。 何凯本打算回避,秦书记却抬手阻止了他,“何凯,你留下,做个谈话记录。” 何凯看了一眼瞬间脸色更白的徐守凤,心中了然。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拿出笔记本和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摆出了记录的姿态。 秦书记的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利剑,直射向站在办公桌前的徐守凤,语气平淡,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徐主任,说一说吧,这次去清江,具体是怎么回事。” 徐守凤身体微微一颤,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还是试图轻描淡写,“书记,我…我主要是理解错了您的意图,把诫勉谈话的尺度掌握得…过于严厉了,这才…这才可能间接导致了王文东的恐慌和出逃。我愿意接受组织的批评!” “真是这样吗?” 秦书记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仅仅是理解错误?这背后,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情?有没有人,通过你,向王文东传递了什么不该传递的信息,或者…施加了什么不该施加的压力?!” 徐守凤的额头瞬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她还是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泄露了她的慌乱,“书记!怎么会呢?我…我一直恪守纪律,怎么可能……” “恪守纪律?” 秦书记猛地打断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啪”的一声摔在桌面上、 “那你自己看看!有人实名举报,你徐守凤,收了金家旗下地产公司一套位于‘江湾国际’、市值超过一百万的房产这个事情,你怎么解释?!”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徐守凤耳边炸响!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而坐在一旁记录的何凯,握着笔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心中巨震! 原来这传闻是真的,徐守凤也不干净! 徐守凤满脸通红,她依旧辩解,“书记,您听我解释,这房子...” “我还听你解释什么?事实还不够清楚吗?” 第207章 坐山观虎斗 徐守凤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正在记录的何凯。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和屈辱,但多年纪委工作的历练让她迅速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徐守凤深吸一口气,脸上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几分平静。 只是那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书记,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但尾音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承认,在江湾国际确实有一套房子登记在我名下,但是,那套房子绝不是金家送给我的!” “那是我一个远房亲戚,通过正常市场交易,花费了上百万真金白银购买的!” “相关的转账记录和购房合同,我都可以提供给组织核查!” 秦书记身体微微后靠,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你的解释,组织上自然会去核实,但徐守凤同志,鉴于目前的情况,实名举报信摆在这里,而且也是确有其事,这导致社会影响恶劣!” “你已经不再适合继续担任办公厅主任这个关键职务了,对于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徐守凤听到这几个字,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脸上强装的镇定出现了抽搐,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急切,“书记!我说的都是事实!这一定是有人…有人看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眼红,故意诬告陷害!”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秦书记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守凤同志,你要清醒地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为什么是我亲自找你谈话,而不是直接让纪检组的同志带你走?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徐守凤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最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低声道,“书记,我…我听从组织安排,我会向组织上说清楚一切,证明我的清白。” “很好!” 秦书记的语气稍缓,但决定却毫不含糊,“既然如此,我希望你主动辞去办公厅主任的职务,组织上会综合考虑,为你重新安排一个合适的岗位。” 徐守凤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不甘和难以置信。 但接触到秦书记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后,那丝不甘迅速湮灭,“是,我服从组织决定。” 秦书记不再看她,直接拿起内线电话,简短吩咐了几句,然后对徐守凤说,“徐主任,省妇联目前缺一位分管后勤的副主任,你的级别不变,下午任命文件就会下发,你今天就去那边报到吧。” “省…省妇联?” 徐守凤彻底愣住了,这个安排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从一个实权在握、众人巴结的省委常委单位办公厅主任,调到一个几乎算是养老的清闲部门,这简直是断崖式的贬谪! “怎么?你还想去哪里?” 秦书记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记住,组织的调查不会因为你的岗位变动而停止,在新的岗位上,更要端正态度,积极配合!” 徐守凤脸上的疑惑逐渐凝固,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沮丧和绝望。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机械地、僵硬地站起身。 她甚至忘了应有的礼节,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步履蹒跚地走出了书记办公室。 那个曾经在省纪委大楼里风风火火、精明干练的身影,此刻显得无比落寞和苍凉。 何凯合上笔记本,心情复杂。 他小心地试探问道,“书记,徐主任的事情…这么快就有结论了?那套房子…” 秦书记看向何凯,目光深邃,语重心长,“何凯啊,这就是现实,记住,莫伸手,伸手必被捉!证据链虽然还在完善,但这条线,基本清晰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让徐主任去妇联?这岂不是…”何凯有些不解。 秦书记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呷了一口,才缓缓道,“给她一个悬崖勒马、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是给某些还在观望的人,一个明确的信号。” “只要她能彻底坦白,交代清楚与金家的所有往来,把她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那么,省妇联副主任,就是她政治生涯的最终归宿了,这,已经是从轻处理。” “书记,其实我已经清楚是谁举报了她!” “是吗?你小子就是喜欢耍一些小聪明,徐守凤说的是实情也不少实情,房子的确是她的亲戚打给她的,但那钱却来路不明!” “书记,您的意思是只要她交代清楚这事就算了?” “有时候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何凯恍然大悟,心中凛然。 这不是简单的调离,这是一场交易,一个信号,更是秦书记布下的一步暗棋!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书记。” 何凯心情沉重地转身,准备离开。 刚拉开办公室的门,却意外地看到蔡敏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复杂神情。 “蔡处长?” 何凯有些诧异,“您找秦书记?” 蔡敏似乎被吓了一跳,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堆起不太自然的笑容,“啊,是何秘书啊,是,我刚好过来,有点…有点工作想向秦书记汇报一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急切。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传来了秦书记的声音,“是小蔡吗?进来吧。” 蔡敏闻言,立刻不再理会何凯,几乎是挤开门缝,快步走了进去,脸上瞬间切换成恭敬又带着点谄媚的笑容。 何凯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眉,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何凯却发现监察综合室的副主任罗勇正悠闲地坐在会客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似乎等候多时了。 “罗处?” 何凯有些意外,“您怎么过来了?找我有事?” 罗勇放下报纸,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玩味笑容,示意何凯坐下,“没什么大事,过来找你聊几句。” 他朝着书记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徐守凤…这就走了?” 何凯点了点头,心情依旧有些复杂,“是啊,调去省妇联了。” “知道这后面的故事吗?”罗勇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八卦和了然的光芒。 何凯疑惑地看着他,“罗处,您听到什么风声了?难道您知道她的事?” “当然知道一点!” 罗勇笑了笑,带着几分嘲讽,“刚才蔡敏是不是急不可耐地进去找秦书记了?我猜,她这是赶着去汇报思想,顺便…邀功请赏去了!” 何凯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过来,低声道,“难道…举报徐主任的,就是蔡敏?” 罗勇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对啊,看看人家的政治觉悟多高,嗅觉多灵敏!徐守凤这边刚失势,她那边就立刻看上了办公厅主任这个热灶,迫不及待地想往上拱了。” “哪像我这种人,脸皮薄,都不好意思干这种落井下石的事儿。” “其实我觉得新的办公厅主任未必会是她!” “何凯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处,其实你很清楚,这件事就是蔡敏挑起来的,但蔡敏,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何凯,你有什么高见?” 何凯沉默片刻,回想起蔡敏平日里对徐守凤的巴结奉承,以及刚才那急不可耐的神情,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罗处,我倒觉得,蔡敏这次…恐怕是打错了算盘,她这不叫觉悟高,这叫利令智昏,秦书记最厌恶的,就是这种首鼠两端、背后捅刀子的行为,我看,她恐怕没戏!” 罗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 他看着何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何凯接着说,“罗处,你这是坐山观虎斗,有点渔翁得利的意思!” “你小子胡说什么啊!” “罗处,你和我就不要这样了,我知道你也在想办法上位办公厅主任的位置,难道不是吗?” 第208章 秦书记的遗憾 罗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何凯,“是的,何凯,你说的没错,我在这个位置上也有四年多了,不想上位那才是扯淡!” “这个位置竞争还是很激烈的,我们省纪委内部符合条件的不下五个人!” “这个我知道,何凯,蔡敏这个人太阴了,既然她能把徐守凤那样,那以后...” “罗处,别急,看看她还能待多久!” 罗勇一脸的惊愕,“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难道你以为徐守凤就是一个软柿子?她会忍气吞声吗?” 罗勇点了点头,“何秘书,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徐守凤这一走,办公厅主任这个位置空出来……书记那边,是不是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何凯心中了然,罗勇这是把他当成了探听风向的“消息树”。 他顺势在罗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罗处,您这不是为难我吗?这可是副厅级的关键岗位,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是我一个小秘书能揣测的?书记的心思,我可是捉摸不透。” 罗勇不死心,追问道,“一点风声都没透?书记总该有些倾向性吧?比如,是倾向于内部提拔,还是从外面调任?”他试图从何凯的表情里找到蛛丝马迹。 何凯无奈地摊了摊手,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罗处,我真不知道,书记在这件事上,口风很紧。” 罗勇仔细端详着何凯,见他确实不像是在搪塞自己,眼神中的期待慢慢黯淡下去,只好叹了口气,身体靠回沙发背,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蔡敏从秦书记办公室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既不是志在必得的喜悦,也不是失望而归的沮丧,仿佛刚才只是一次普通的汇报。 看到罗勇也在,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情,脸上却堆起热情的笑容。 “哟,罗处长也在啊?找何秘书谈工作?” 说话间她的目光在何凯和罗勇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罗勇立刻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淡淡回应,“没什么,随便聊聊,蔡处长刚从书记那儿出来?” 蔡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何凯,语气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意味,“何秘书,书记让你过去一趟,说有工作安排。” 何凯立刻站起身,正好借机摆脱这微妙的氛围。 他对两人笑了笑,“两位领导,书记召唤,那我先过去了,你们慢聊。” 说完,便快步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 走进秦书记办公室,何凯恭敬地问道,“书记,您找我?” 秦书记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小何啊,你来省纪委跟在我身边,时间也不短了,这个蔡敏,你感觉她这个人怎么样?” 何凯心里猛地一咯噔,大脑飞速运转。 书记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考验他,还是真的在征求看法? 他迅速权衡,决定采取最稳妥的回答,脸上露出些许为难。 “书记,这个……我跟蔡处长工作上接触不算太多,私下也没什么交往,还真不好妄加评论。” 秦书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用手指虚点了点何凯,“好你个小子!跟我这儿还耍滑头、打马虎眼?给你一次说真话的机会,你还藏藏掖掖!” 何凯被说中心事,脸上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知道无法再回避,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书记明鉴,其实……我知道蔡处长能力是有的,工作也积极。” “说点干货!” “书记,这次办公厅主任的位置空出来,她有些想法,也是人之常情,毕竟,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不在少数。” 秦书记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玩味,“哦?大家都在争,那你呢?你就没点想法?” 何凯闻言,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惶恐。 “书记,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就一个科级干部,资历尚浅,能跟在您身边学习已经是天大的幸运,哪敢有那种非分之想?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是吗?” 秦书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那我怎么听说,已经有好几位处长,私下里找你交流思想,打探风声了?” 何凯心中凛然,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秦书记,便坦然承认,“是的,书记,确实有几位处室领导找过我,旁敲侧击,主要还是想了解您对这个人选的态度和倾向。” “你是怎么答复他们的?不会也收了什么好处吧!” “书记,怎么可能呢?他们只是想通过我试探您的口风而已!” 秦书记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决断,“我本人是倾向于把这个位置的人选,留给我的继任者来决定的,也算是对新书记的尊重。” “但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现实情况,不允许我这么做了。” 何凯心思电转,联想到徐守凤被迅速调离,一个念头闪过。 他抬起头,试探性地问道,“书记,是不是……有人就这个位置,或者针对徐主任的事情,向上反映了什么?” 秦书记看了何凯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但眼神中的默许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转而问道,“那以你目前的观察,你觉得蔡敏和罗勇这两位处长,谁更合适一点?” 何凯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这绝不是简单的征求意见,而是书记在考察他的识人眼光、政治平衡感,以及是否存有私心。他再次坚决地摇头,语气无比慎重: “书记,这两位领导各有长处,都是委里的骨干,这种重要人事安排,我觉得还是应该由组织部进行全面、客观的考察,结合工作需要来定夺,我人微言轻,实在不敢妄下判断。” 秦书记盯着何凯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带着几分调侃,“滑头!越来越精明了!好了,不难为你了,我已经和组织部通过气,这个位置,看来在我离任前,必须得定下来了。” 何凯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感觉自己通过了一次无声的考核,“书记英明,那……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办公室了?” “嗯,你先等等!” 秦书记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平和却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另外,跟你说一下,我的调令基本确定了,大概一个星期吧我可能就要动身去京城任职了。” “什么?!” 何凯脸上的震惊完全无法掩饰,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书记,这么快?这……这么急啊!” 他之前虽有所预感,但没想到会如此突然。 “是啊,上面催得急。” 秦书记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未竟的遗憾。 “只是……手头还有些案子,尤其是王文东,恐怕是没办法亲自看到他伏法了。” 何凯立刻挺直腰板,语气坚定地安慰道,也像是在立下军令状,“书记,您放心!我相信在您的部署和罗厅长他们的努力下,王文东的案子很快就会有突破性进展!天网恢恢,他逃不掉的!” 秦书记望着窗外,目光悠远,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难以释怀的怅然,“这或许是我在云阳主持查办的最后一个大案了,只可惜……王文东这个人,大概率是没办法弄回来,亲眼看着他接受党纪国法的审判了。” 第209章 灯下黑 何凯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秦书记话语中那份深沉的遗憾,如同重锤般敲击在他的心上。 他深知,对一位即将离任、毕生致力于反腐斗争的纪委书记而言,未能亲手将王文东这样的巨蠹绳之以法,是何等不甘与痛惜。 更可怕的是,省内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中,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庆幸甚至推动了王文东的“消失”,这股无形的阻力让追逃工作难上加难。 “书记,我坚信,无论他们逃到哪里,都绝对逃不过党纪国法的最终制裁!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个理。” 秦书记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窗外,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但让这样一只大老虎逍遥法外,终究是我在云阳工作的一大缺憾,也是对法律尊严的一种挑战。” “书记,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其实王文东的情况早就可以调查了,为什么...” 秦书记转身看了眼何凯,“你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没有早点立案?” 何凯突然有点后悔提出这个问题,其实他也明白,这有点明知故问了。 “何凯啊,一个王文东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我其实明白一些的,是不是上次我和徐主任去做他的诫勉谈话惊动了他?” “何凯啊,这件事确实坏了我的计划!” 何凯突然想起那次秦书记狠狠地批评自己的事情,就因为他将那枚优盘交给了金成。 秦书记设计一个局想让幕后的大老虎现身,而不止是一个王文东。 想到这里何凯感到一阵惭愧,“书记,我那些小聪明可能也坏了事!” 秦书记并没有延续这个话题,而是淡淡的说,“好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说了,你先忙去吧!”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何凯内心的紧迫感驱使他立刻拿起了电话,拨通了王辉的号码。 “王队,在省城还适应吗?工作开展得怎么样?”何凯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 电话那头的王辉似乎早已料到他的来意。 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刑警特有的敏锐,“何秘书,谢谢你给的平台,正在熟悉,你打电话来,是想问王文东的事吧?” “对,就是他的事!” 何凯不再绕弯子,“之前不是确认他离境了吗?现在有没有新的动静或者线索?” “何秘书,您之前的假设,恐怕真的应验了!”王辉的语气带着一种兴奋。 何凯愣了一下,“我什么假设?” “声东击西啊,何秘书!” 王辉压低声音,“我们深入分析了所有出入境数据和线报,发现之前所谓‘王文东离境’的消息,很可能是个精心布置的烟幕弹!他根本就没出去!” “什么?声东击西?” 何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写满了震惊,“你的意思是……他还在国内?” “极大概率还在境内!” 王辉肯定地说,“我们判断,他利用之前的离境消息吸引了我们和全家的大部分注意力,自己却金蝉脱壳,藏在某个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他的最终目标,很可能还是想通过其他渠道,前往欧美国家,而不是缅北!” “欧美?”何凯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是的。我们推测,如果他按照金家安排的路线‘离境’,那无异于自投罗网,进了狼窝,生死完全被金家掌控。” “只有设法摆脱金家的控制,直接潜往欧美,他才有可能真正安全,毕竟金家的触角在那里相对薄弱。当然,这只是基于现有情报的推测。” 何凯缓缓坐回椅子,眼神锐利起来:“不错,你们的推测很有道理!王文东这种人,绝不会甘心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金家,他一定会留后手,甚至会反咬一口!他必须摆脱金家的控制线,否则必死无疑!” “是的,在缅北,弄死一个人太容易了!” 何凯突然想起来赵振坤那个案子里的那位设备工程师。 就是因为知道太多而且偷偷收集证据被骗到缅北灭了口。 在哪个地方就是一个人消失了也根本无从查起。 王文东既然不去那个地方显然也是知道后果的。 想到这里何凯接着问,“这家伙会躲在哪里呢?” “何秘书放心,只要他还在国内,就算挖地三尺,我们也一定会把这条老狐狸揪出来!”王辉的声音充满了决心。 挂了电话,何凯陷入了沉思。 办公室内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王文东这一手“烟幕弹”玩得确实高明! 他放出的假消息,不仅仅是为了迷惑追捕他的警方和纪委,更深层的目的,恐怕是为了迷惑甚至欺骗急于让他“消失”的全家! 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远遁海外,从而为自己在境内隐秘转移或策划新的出逃路线争取时间和空间。 想通了这一层,何凯再也坐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来到秦书记的办公室,甚至连门都忘了敲。 “书记,有个紧急的新情况!”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 秦书记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到何凯不同寻常的神色,目光一凝,“什么情况?” “王文东!他很可能还在境内!之前他离境的消息,是一个精心策划的烟幕弹!” 何凯语速飞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哦?” 秦书记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一闪,“消息来源可靠?是警方的最新判断?” “是!我刚和王辉通过电话,这是他们专案组基于情报分析得出的最新判断!” 何凯用力点头,随即说出一个更大胆的推测,“书记,我甚至怀疑,他极有可能就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省城!” 秦书记闻言,沉吟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句话,“玩了一手灯下黑……确实像是王文东这种老狐狸的手笔。” “书记,我觉得就是这样!” 何凯的思维越来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对他来说,现在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省城人口密集,交通便利,信息繁杂,易于隐藏。” “说一说你判断的理由!” “书记,如果他按照金家给他安排好的路线顺利离境,那他的生死就完全捏在了金家手里,以他掌握的关于金家的那些核心秘密,金家绝不会让他活着落到我们手里,或者长久地活在世上!所以他必须跳出金家的掌控!” “分析得很有道理。” 秦书记赞许的点点头,目光中燃起了斗志,“何凯,既然有了这个方向,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何凯挺直腰板,斩钉截铁地说,“书记,我认为应该立即提请警方,集中精干力量,在省城范围内进行一次秘密、精准的排查布控!” “重点监控他与外界可能存在的秘密联络点、他过去的关系人,以及金家相关产业中可能用于藏匿的地点。我们能想到他可能玩灯下黑,金家迟早也会反应过来!我们必须抢在金家找到他灭口之前,把他挖出来!” “小子,有点长进,学会思考问题了,其实之前我就不相信这家伙会直接去东南亚!” “我还没有书记您的深谋远虑!” “行了,什么深谋远虑,这只是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说着秦书记的手指在办公桌上重重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好!就按你说的这个思路来!你立刻协调罗副厅长那边,以最高优先级部署此事!要快,要密!这一次,绝不能再让这条毒蛇溜掉!” 第210章 都想进步! 秦书记听完何凯的分析,缓缓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背着手,凝视着窗外省城的轮廓,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这繁华景象,找到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身影。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眼神中闪过一丝决断,直接抓起了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何凯见状,知道书记已有决断,便悄然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何凯的心却无法平静。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 王文东既然玩了这么一出“金蝉脱壳”,如果他藏在省城,他会躲在什么地方? 金家的势力范围他绝不敢碰,那是自寻死路。 那他还有什么安全的藏身之所? 是某个不为人知的情妇家? 还是利用早年布下的、连金家都不知道的暗棋? 一个个可能性在他脑中闪过,又被迅速排除。 …… 下班,何凯待秦书记离开后他也离开了办公室。 而秦岚却比他晚点回去。 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便东拉西扯的聊了一些轻松的话题。 这一夜,表面的上风平浪静。 秦岚虽然对之前的燃气事件仍心有余悸,但有何凯在身边陪伴和安抚,情绪总算平稳了许多,得以安睡。 何凯却几乎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办公室,何凯专注地为秦书记起草一份重要的讲话稿,试图用工作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 突然,桌上那部红色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何凯心头一紧,立刻抓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秦书记异常严肃、不容置疑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小何,立刻来我办公室!” 话音刚落,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何凯放下电话,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书记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就看到秦书记站在办公桌后,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文东,找到了!” 秦书记开门见山,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何凯心上,“我已经安排李铁生带队去带他回来。何凯,你和他们一起去!全程参与,确保万无一失!” “书记,我……” 何凯一时有些愣怔,没想到行动如此迅速,更没想到会让自己亲自参与。 “抓紧时间!” 秦书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任务是协助李铁生,把人安全、顺利地给我带回来!记住,人是关键!带回来之后,立刻让李铁生组织精干力量进行审查!决不能再出任何意外,明白吗?” “是!书记!保证完成任务!” 何凯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立刻挺直腰板,朗声应道,随即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办公室。 他快步来到三楼,监察室的同志已经整装待发。 李铁生,这位以铁面无私和作风强悍著称的监察室处长,正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面色冷峻。 看到何凯,他点了点头,言简意赅,“何秘书,书记通知了?走吧,车在楼下,我们现在就去‘接’人!”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 车子驶出纪委大院,汇入清晨的车流。 车内气氛凝重,李铁生打破沉默,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问何凯,“知道我们这位王副书记,最后藏在什么地方吗?” 何凯摇了摇头,他也很好奇。 李铁生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他在省城名下有好几套豪宅别墅,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们找到他时,他正躲在城南那片鱼龙混杂、环境脏乱的城中村里,租了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单间!” 何凯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是怕……金家找到他,他自己的那些房产,估计不少都和金家有关,目标太明显。” “没错!” 李铁生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就是这个道理!最讽刺的是,我们查实,他之前确实到了西南边境,但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在最后关头竟然没有出去,反而绕了一圈,又偷偷潜回了省城!这老狐狸,真是把‘灯下黑’玩到了极致!” 何凯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容,带着看透世情的冷冽,“他不傻,很清楚一旦真的踏出国境线,他的生死就完全由不得自己了,在外面,他就像砧板上的肉。” “是啊!”李铁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何凯一眼,“外面有人,恐怕比我们更想让他永远闭上嘴!” 何凯顺势追问,眼神锐利,“李处长,您觉得……最想灭他口的,会是谁?” 李铁生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用手指虚点了点何凯,“好小子!还考起我来了?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当然是他那个‘利益共同体’里的人!他知道的秘密太多,足以让很多人万劫不复!” 何凯也跟着笑了笑,但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他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当然是,只是这个利益共同体……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啊。” “你小子可是比在清江成熟了许多!” “李处长,比起您,我可是差远了,不过王文东藏身的地方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没事的,有警方的便衣在四周蹲守,万无一失!” “这家伙可是主管过多年政法系统啊!” “没事,何凯,你怎么现在也变得这么啰嗦了!” “还不是被这家伙耍过一次,这次要是再让他跑了,那简直没脸在纪委大院待下去了!” 李铁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他深深地看了何凯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用力拍了拍何凯的肩膀,转换了话题,“好了,不说这个了,何凯,说点别的,我听说……秦书记要高升了?” 何凯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书记的调动,那是组织安排,我们下面的人怎么好妄加揣测。” 李铁生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搪塞,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羡慕和意味深长的笑容。 “跟我还保密?省委办公厅那边可是已经有风声传出来了,说省委梁书记亲自点名,很欣赏你,等你这边跟着秦书记的工作交接完毕,就要调你过去!” “李处长,这都八字没一撇,怎么都传到您耳朵里了!” “这不是小事情,这可是从省委大院传出来的,好家伙,省委梁书记的大秘书!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省委第一大秘了!以后,可得多关照咱们这些老同事啊!” “李处长,您可千万别听信这些传言,没影子的事!我现在就想跟着秦书记,把该办的事情办好!” “还谦虚啊,何凯,我问你一件事,最近都谁往秦书记那边跑?” 何凯转头看着李铁生,“怎么,李处长,你这可是要打听什么吗?” “怎么说呢,我就随便问问!” 何凯知道李铁生并不是随意问问,难不成他也对办公厅主任这个位置有想法了? 但他转念一想,没有想法才不正常呢。 想到这里,何凯接着问,“李处长,您是不是也在考虑办公厅主任的位置?” 李铁生也没想到何凯这么直接,“何凯啊,当然,我也是个俗人,我也想进步!” “不瞒你说,已经有好几个人开始活动了,我不知道李处长有没有动用一些关系!” 李铁生笑了笑,“只可惜,我没有什么关系,也就是别人说的政治资源!” 第211章 落魄的王文东 何凯闻言,脸上依旧平静入司。 他摆手道,“李处长,以您的能力和资历,在纪委系统内谁人不知?办案铁面无私,经验丰富,根本不需要倚仗任何关系,单凭实绩就足以令人信服。” 李铁生哈哈一笑,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调侃。 他拍了拍何凯的肩膀,“何凯啊,你小子现在也学会打官腔了?不过,我可听说了,最近你那办公室可是门庭若市,好几个处的处长都往你那儿跑,看来,大伙儿的嗅觉都很灵敏嘛!” 何凯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无奈,苦笑道,“李处长,您消息可真灵通,他们来找我,无非是想探探风声,走走门路,这办公厅主任的位置还是蛮有吸引力的!” “这没错,何凯,怎么,你小子是不是也腐败了!” “腐败,李处长,您可是高看我了,您是知道的,我一个小秘书,人微言轻,书记的心思哪是我能揣测的?他们找我,根本就是找错了庙门,拜错了菩萨,白费功夫。” “谁说的?” 李铁生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他眼神里带着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我可听说,你可是要高升了,省委办公厅那边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梁书记对你非常赏识,就等秦书记这边工作交接妥当,就要调你过去,担任他的大秘!” “好家伙,‘省委第一大秘’!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到时候,你可就是真正的一步登天了!” 何凯心中波涛翻涌,这个消息从李铁生嘴里再次得到印证,分量截然不同。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波澜不惊,连连摇头,语气甚至带着点惶恐,“李处长,您可千万别拿我开这种玩笑!我这纯粹是走了狗屎运,机缘巧合下为梁书记办过几件小事,入了领导的眼而已。” “那就不错了,我可根本就没有近距离接触这样的大领导哦!” “我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这话要是传出去,我可就无地自容了。” “你小子!” 李铁生用手指虚点着何凯,“还跟我这儿谦虚!行了,不逼你了,不过话说在前头,以后真要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在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过、一起抓过贪官的战友啊!” 何凯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他连忙转移话题,“李处长言重了,我还年轻,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以后还指望您这样的老大哥多提携、多指点呢!” 两人说话间,车子已经驶入一片与繁华都市格格不入的区域。 低矮杂乱的房屋、狭窄潮湿的巷道、随处晾晒的衣物…… 这里便是毗邻郊区的城中村。 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院落外,几名身着便衣的警官正警惕地蹲守在暗处,见到李铁生的车辆,其中一人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李铁生亮出证件,低声交流几句后,一行人被无声地引进了院子。 院子里是一幢典型的城中村自建三层小楼,外墙斑驳,与其他密密麻麻的楼房挤在一起,毫不起眼,显然是专门出租给外来务工人员的。 刚走进院子,何凯就敏锐地听到楼上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其中夹杂着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激动的声音。 “砰——!”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瓷碗或者玻璃杯被狠狠摔在地上。 紧接着,那个激动的声音愤怒地咆哮起来,“你们这是非法拘禁!你们没有权利逮捕我!也没有权利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要告你们!” 一个冷静的男声回应道,带着公事公办的沉稳,“王书记,您误会了,我们并没有要逮捕您,这只是例行的查访和身份核实。” “什么王书记?谁是王书记?你们认错人了!我叫万东海!我有身份证!” 那声音变得更加尖厉,带着一丝色厉内荏。 “清江市的王文东副书记,我们不会认错的。” 警察的声音依旧平稳,“您不必激动,纪委的同志马上就到,您到底是王文东书记,还是万东海同志,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我还有重要的生意要谈!耽误了时间,造成的损失你们承担得起吗?” 声音试图用经济压力进行最后的挣扎。 “哦?做生意做到我们这片的出租屋来了?” 警察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您的身份证我们需要进一步核验,请您再耐心配合几分钟。” “几分钟?这都多少个几分钟了!我要投诉!我要找律师!我要告你们滥用职权!” “如果我们搞错了,您可以去警务部门投诉!” 里面沉默片刻,突然传来一阵呵斥着。 “您这是做什么?赶紧拿回去!” “同志,看你们这么辛苦,这点小意思你们收着,我还有重要的生意要谈!” “我这里执法记录仪拍着呢,请您自重,我们只需要核实您的身份,因为您的这个身份证是假的!” “同志,只要你们让我走,我给你们每人十万,我的生意等不及了!” “等不及也等着,要不我们就直接拘了你,使用假的身份证件也是犯罪!” “警官啊,看在钱的份上...” “住口,你以为那是你的钱?那都是不义之财,如果你再这样子我们立刻拘捕你!” …… 李铁生与何凯对视一眼,眼神冰冷而锐利。 他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带头快步冲上狭窄陡峭的楼梯。 何凯和其他几名纪委干部紧随其后,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楼梯口一间房门敞开着,两名身材高大的警察正将一个试图冲出来的中年男人堵在门口。 那男人约莫五十多岁,头发凌乱,脸上粘着浓密却显得极不自然的络腮胡子,眼神慌乱,正是消失多日的王文东! 尽管他极力伪装,但那熟悉的身形和眉眼,以及此刻眼神中无法掩饰的惊惶,早已出卖了他。 “王文东!戏该收场了!” 李铁生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空间里。 这一声呵斥,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瞬间击溃了王文东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所有的挣扎和狡辩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猛地僵在原地。 脸上那强装出来的愤怒和委屈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颓败和绝望,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失去了所有光彩。 “谁是王文东?” “别装了,自己的豪宅不敢住,清江不敢回,缅北也不敢去,躲这里冒充什么生意人!” “这位同志,您真的搞错了!” “你觉得我们都是傻子?” 李说着铁生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一把将他脸上那粗糙的假络腮胡子狠狠撕了下来! “刺啦——” 假胡子被撕下,露出了后面那张苍白、浮肿、写满了疲惫与沧桑的真实面孔。 多日的逃亡生涯,显然让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清江市委常委憔悴苍老了许多,眼袋深重,皱纹深刻,再也看不出往日的半分威严。 王文东仿佛彻底认命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向李铁生,又扫过何凯。 他喉咙里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和自嘲。 “李处长……没想到,最终还是落在了你们手里,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我认了!” “王文东,现在知道后悔了?” “我后悔的是原本我有机会离开的,国境线就在眼前,可我犹豫了!” 第212章 省委大秘登门 李铁生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颓丧的王文东。 他语气带着冰冷的讽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还想着出境?王文东,你也是老政法了,难道不清楚一旦踏出那条国境线,等着你的会是什么吗?” 王文东抬起浑浊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而扭曲的弧度。 他反问道,“那和现在落在你们手里,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死路一条?” “区别大了!” 李铁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浩然正气,“在我们手里,你至少还能走上法庭,接受法律的公正审判!你的罪行会被昭告天下,你会有一个为自己辩护的机会,哪怕最终结果是严惩,那也是程序正义、法理昭昭!” “可你要是落在境外那些人手里……” 他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金家,或者你其他的合作伙伴,会留着你这个掌握了无数秘密的活口吗?等着你的,只会是悄无声息的消失,是灭口!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未必吧……”王文东眼神闪烁,还存着一丝侥幸。 “未必?” 李铁生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与他脸对着脸。 他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冲击力,“王文东,别忘了你自己是怎么起家的!你手上沾的血,灭过的口,还少吗?”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对于失去了利用价值还知道太多的人来说,最好的归宿就是永远闭嘴!讽刺吗?你现在也成了别人急于要抹去的那个麻烦!”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王文东。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和认命。 他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李处长……你说得对。我身上背着的秘密太多了,多到让很多人夜不能寐。落在你们手里,他们害怕;落在他们手里,我必死……呵呵,真是报应。” “看来你还没糊涂到家!” 李铁生站直身体,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出租屋。 他语气带着讥诮,“不但我们满世界找你,某些人动用的人力物力,恐怕比我们只多不少!区别在于,我们要的是你伏法,他们要的是灭你的口!想想也是可笑,你在省城名下光豪宅就不下三套吧?怎么,放着金碧辉煌的宫殿不住,跑来挤这贫民窟?” 王文东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住豪宅?李处长,那不是等于举着喇叭告诉所有人我王文东藏在这里吗?那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总算你的头脑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 李铁生不再多言,对身旁的干部使了个眼色,“带走!” 王文东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点点头,配合地伸出双手,“好吧,李处长,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跟你们走。” 随即他看了眼何凯,“何凯啊,你以为你现在得势了,告诉你,你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何凯狠狠的瞪了一眼王文东,“我能不能蹦跶我不知道,你也看不到了,反正你的末日快要到了!” 一行人押解着王文东迅速离开这片脏乱的城中村。 他仅有的几件简陋行李还有一箱钞票也被作为证据一并带走。 回到省纪委大院,王文东立刻被李铁生及其手下带入专门的审查室进行看管和初步讯问。 何凯则片刻不停,径直上楼前往秦书记的办公室复命。 秦书记正站在窗前,听到敲门声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何凯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振奋,“书记,王文东已经顺利到案!” “嗯,好!” 秦书记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辛苦了!总算是把这个潜藏多时的毒瘤给揪回来了!后面的事情,交给铁生他们去办,他们一定会审出点东西的。” “书记,王文东身上牵扯的线索和秘密肯定极多,要不要……” 何凯想到王文东与金家、与秦岚车祸的关联,忍不住想建议加快深挖。 秦书记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是一种即将离任的怅惘与时间紧迫的无奈,“深入的审查和后续处理,我恐怕……没有时间亲自跟进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何凯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何凯啊,我的调令已经正式下达,下周,我就要离开云阳,赴京上任了。” 听到这话,何凯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不舍和空落落的感觉瞬间弥漫开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一刻真正来临,还是让他难以适从。 秦书记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继续说,“关于你的工作安排,我之前知道你一直想去基层锻炼,补上实践这一课,但是……” 何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惊讶和不解,“书记,这是为什么?” 他渴望基层的历练,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看着何凯惊讶的神情,秦书记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语气平和却带着最终的定论,“想必你也听到一些风声了,梁书记亲自给我打过电话,明确表达了意向,你的新岗位,是去省委办公厅秘书处,这是组织的决定,也是梁书记对你的信任和看重。” “可是,书记,我……” 何凯还想争取,他更向往在基层实实在在干一番事业。 “怎么?” 秦书记微微挑眉,带着一丝长辈般的调侃,“不愿意去伺候我们这些老头子?觉得庙太小了?” “不是!书记,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何凯急忙解释,脸上露出急切和诚恳,“我只是觉得自身还有很多不足,迫切需要到基层一线去打磨、去学习,这样才能更好地成长,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秦书记走到何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的想法我理解,但是何凯,要服从组织安排,先去省委办公厅,在那个更高的平台上开阔眼界,锻炼宏观思维和协调能力。” “你要是沉下心来干两年,积累足够的人脉和经验,到时候再放你下去,起点会更高,担子会更重,也能更好地施展你的抱负!那样,对你未来的发展更有利。” 何凯看着秦书记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再无回旋余地。 他内心挣扎,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是,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 他默默地退出书记办公室,脚步有些沉重。 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待处理文件,他却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此时的何凯完全没有心思去整理,只是颓然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对基层梦想搁浅的失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缓缓推开。 何凯下意识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 他不由得愣住了,随即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来人居然是省委书记梁书记的现任大秘杨焕然! 他怎么会亲自来省纪委?还直接找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何凯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迎上前去,“杨处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进!” 杨焕然脸上带着一种亲和而又意味深长的笑容,步履从容地走进来。 他目光在何凯身上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熟稔和调侃: “怎么?不欢迎我吗?” 第213章 亲自讯问王文东? 何凯迅速收敛心神,脸上堆起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 他侧身将杨焕然让进办公室,“杨处长,您快请坐。” 随即何凯又动作利落地取出一次性纸杯,从柜子里拿出自己都舍不得多喝的上好茶叶,沏了一杯热茶,恭敬地放在杨焕然面前。 “杨处长,您今天大驾光临,是有什么指示吗?” 说着何凯便在对面坐下。 杨焕然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茶。 他才慢悠悠地说,“没什么公事,就是路过你们纪委大楼,想着你马上就要接替我了,上来聊两句。” 何凯无奈的笑了笑,“杨处长,这事情八字么一撇,怎么就接替您了?” “当然,正式的文件还没有,但领导已经认定你了!” 何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压低声音说,“杨处长,您这一来,我们纪委的同事们看见了,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呢,我这还没过去,就……” “怕什么?” 杨焕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笑容爽朗,“我们行得端做得正,又没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嘛。” 他打量了一下何凯略显拘谨的样子,话锋一转,“怎么,你已经听说我准备下去任职了?” 何凯点点头,顺着话题说,“是啊,听说杨处长要高就地方了,那可是主政一个县区的大好机会啊!” “怎么,这还叫高就啊!” 何凯接着恭维,“杨处长,我羡慕都来不及呢!” “也就一个县长的位置,不过哪个县的经济还可以,发展空间不错!” “是啊,要想有更大的发展,确实需要到下面去主政一方,积累实实在在的履历,总在大机关待着,遇到瓶颈那就难了,杨处长,我可是梦寐已久被下放了,我还是要祝贺你有机会去镀金。” “哈哈!” 杨焕然闻言笑了起来,用手指点了点何凯,“你这家伙,说话够直接的!这话糙理不糙啊!下去锻炼几年,履历好看了,再回来确实不一样。” 何凯连忙摆手,“杨处长,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杨焕然笑容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温和,看不出什么来。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正式了些,“不开玩笑了,何凯,梁书记已经亲自和秦书记通过电话,秦书记下周就要动身去京城赴任,接下来,你可就是梁书记身边的大秘了!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何凯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逊和谨慎,“杨处长,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最终还是要看组织安排,再说了,我资历尚浅,恐怕难以胜任这么重要的岗位。” “怎么,这就没自信了?” 杨焕然挑眉,带着几分审视,“这可不像是能跟在秦书记身边历练出来的人该说的话,梁书记看人,向来很准。”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杨秘书啊?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秦书记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杨焕然立刻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瞬间换上恭敬的笑容,“秦书记!我……我就是路过,上来跟何凯聊几句,熟悉熟悉。” “嗯!” 秦书记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淡淡地问,“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绝对没事!” 杨焕然连忙保证,“要真有什么事,我肯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秦书记点了点头,不再深究,转向何凯,“何凯,准备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哦,好的书记!”何凯立刻应道。 杨焕然也识趣地借机告辞,“秦书记,那您忙,我也得回省委了,梁书记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说完,便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背影略显匆忙。 秦书记没再多言,转身径直向楼下走去,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何凯默默跟在他身后,心里琢磨着杨焕然此来的真实目的,以及秦书记此刻异常严肃的态度。 上了车,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纪委大院。 车内气氛沉默了片刻,秦书记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杨焕然刚才,都跟你聊了什么?” 何凯如实回答,“他说就是路过,随便聊两句,主要是说您要调走了,还有……关于我去省委办公厅的事。” “嗯。” 秦书记应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知道杨焕然为什么会被安排下放任职吗?” 何凯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书记,这个……我不太清楚。” 秦书记并没有直接解答,而是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说,“何凯,为领导服务,是一门很深的学问,有些事情,可以讲,可以议论,但有些事情,必须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讲,这一点,你在我身边这段时间,做得一直不错,我很满意。” 何凯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恭敬地应道,“书记,我记住了。” 秦书记继续点拨,像是在做最后的交代,“就拿办公厅主任这个空缺来说,我知道,不止一个人找过你打探消息,旁敲侧击,你能始终守口如瓶,不透露丝毫我的态度,这就是你最大的优点之一!嘴巴严,是秘书的第一要务。” “书记,我懂了,一定谨记您的教诲。”何凯郑重地点头。 “每个领导,风格都不一样。” 秦书记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回顾的意味,“比如我,喜欢让你们这些身边的年轻人开动脑筋,听听你们对一件事的看法,这既是在锻炼你们,也是在印证我自己的想法是否周全。” “书记,您的良苦用心让我受益匪浅啊!” 秦书记点了点头,“但这可能也无形中让你养成了敢于思考、甚至敢于提出不同意见的习惯,记住,有时候这是大忌。”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何凯,语气变得格外严肃,“记住,这种习惯,在某些场合是优点,在另一些场合,则可能成为致命的缺点,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绝对不能做,分寸的把握,存乎一心,需要你自己去细细体会。” 何凯心中凛然,知道秦书记这是在关键节点上,对他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深刻的一次提点和警告。 他用力点头,声音坚定,“书记,您的话,我明白了!我一定时刻警醒,把握好分寸!” 就在这时,车子缓缓停下。 何凯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当他看清眼前的建筑和门口威严的标识时,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省城第一看守所! 因为王文东也涉嫌刑事犯罪,所以才被关在了这里。 秦书记为什么要带他来这个地方? 难道秦书记要亲自讯问王文东,这怎么不可能? 第214章 负隅顽抗 何凯心中的疑惑还未成形,就见看守所大门内,一位肩扛高级警衔、身形挺拔的中年警官带着几名下属匆匆迎出,脸上带着恭敬与些许紧张。 “秦书记!欢迎您莅临指导!我是看守所所长罗方。” 罗所长快步上前,利落地敬了个礼,“您看,是先到接待室休息片刻,还是……” “不用麻烦了,罗所长。” 秦书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就是来看看,直接去监控中心吧。” “是!书记请跟我来!” 罗方不敢怠慢,立刻示意身旁一名干练的女警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几道戒备森严的门禁,来到一个布满显示屏的指挥大厅。 巨大的电子墙上分割着数十个监控画面,整个看守所的情况一览无余。 “秦书记,您看……”罗方刚想介绍,秦书记便直接抬手打断。 “切换到审讯王文东的实时画面!” 秦书记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是!” 操作台前的女警应声而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很快,主屏幕被放大,清晰地显示出审讯室内的情景。 李铁生面色冷峻,孙婷在一旁记录,而他们的对面,正是穿着号服、神情萎顿却眼神闪烁的王文东! 画面中,李铁生的问话透过音响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王文东!不要再避重就轻,跟我们玩文字游戏!你应该很清楚,为什么你会被关在这里,而不是在清江市的办公室里!” 王文东抬起眼皮,扯出一个近乎无赖的苦笑,“李处长,我现在还有权力选择被关在哪里吗?你们说哪里就是哪里喽。” “你涉嫌的多起刑事案件,自有司法机关深入调查!但我们纪委找你谈,目的你心知肚明!” 李铁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录纸都跳了一下,“别再装糊涂!” 王文东摊了摊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李处长,请您明示,我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慢。” “你在纪委系统干了这么多年,还需要我明示?” 李铁生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他强压怒火,抛出第一个重磅问题,“好!我先问你,赵振坤为什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被迅速定罪、执行?是不是你为了掩盖更深层次的问题,在其中一手操纵,快刀斩乱麻?!” 王文东眼神微微一僵,但立刻恢复那副油盐不进的表情。 他脸上甚至带着点委屈,“李处长,这话从何说起?赵振坤罪大恶极,铁证如山,民愤极大!我当时作为纪委书记,快审快结是为了平息民怨,维护社会稳定!这难道也有错?” “赵振坤罪大恶极?” 李铁生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几乎要隔着桌子戳到王文东的鼻子,“那他背后指使他的人呢?你王文东呢?!你的罪孽,比他轻吗?!” 这话如同尖刀,直刺王文东的要害。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猛地闭上眼睛,嘴唇抿得死死的。 仿佛这样就可以隔绝一切追问,彻底进入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沉默状态。 站在秦书记身后的何凯,看到屏幕上王文东这副无耻抵赖的模样,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胸中一股怒火熊熊燃烧! 就是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当初在清江一手遮天,打压异己,甚至可能参与了谋害秦岚的阴谋! 此刻看着他百般狡辩、负隅顽抗。 何凯恨不得立刻冲进审讯室,亲自揭开他所有的伪装! 画面中,李铁生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换了个方向进攻,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王文东,那我再问你。为什么当初省纪委徐守凤主任对你进行诫勉谈话之后,你立刻就选择了潜逃?如果你心里没鬼,如果你自认清白,你跑什么?!” 王文东眼皮颤动了一下,依旧不睁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我承认,我确实有贪污受贿的问题……我害怕了,所以跑了。” “你还在避重就轻!” 李铁生怒极反笑,“拿这点小问题来搪塞我们?你以为我们查不到吗?你在海外多个国家的秘密账户里,存款不下十个亿!你在瑞士、澳洲、加拿大购置的豪宅庄园,价值数亿!这些,也是你害怕小问题才置办的吗?” “李处长,请问你们有证据吗?还有,谁会给我十个亿,你们是不是想多了?” “证据?你觉得我们没有证据?那我可以给你算一算,你利用职务便利,包庇赵振坤,你收获不少吧,五千万不多吧!” 王文东索性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还有,马华龙的长泰建安,他们暗地里干着走私的勾当,你利用主管政法的便利作为他们的保护伞,这些年分红不下五个亿!” 王文东依旧无动于衷。 李铁生接着说,“你之所以在边界线距离出国就一步之遥又返回来不就是担心背灭口吗?想一想太讽刺了,之前你却要灭别人的口!” 重磅炸弹一个接一个抛出,审讯室内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然而,王文东只是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甚至微微偏过头,连看都不看李铁生一眼,用沉默进行着最顽固的抵抗。 “砰!” 李铁生忍无可忍,再次狠狠一掌拍在桌子上,震耳欲聋! “王文东!睁开你的眼睛看着我!我现在是代表组织,在给你最后的机会!” 王文东终于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却是一片空洞和麻木,甚至还带着一丝讥诮,“代表组织……那又怎么样?”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你唯一的出路!”李铁生几乎是在吼。 “出路?” 王文东嗤笑一声,声音低哑,“我的路,早就被我自己走绝了……” 眼看审讯再次陷入僵局,王文东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任凭李铁生如何敲打,就是不肯触及核心问题。 站在监控屏幕前的秦书记,眉头紧紧锁起,脸色阴沉得可怕。 忽然,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身后因愤怒而身体微微发抖的何凯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何凯,愣着做什么?” 秦书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看你这样子……想不想,亲自下去试一试?” 何凯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头,看向秦书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骤然燃起的斗志,“书记!我……我可以吗?这……” 一旁的罗方所长也吓了一跳,连忙小声提醒,“秦书记,这……这符合规定吗?何秘书他……” 秦书记摆了摆手,打断了罗方的疑虑。 他语气带着一种决断和信任,“有什么不合适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对王文东的恨,对真相的渴望,就是最好的审讯动力!去吧!让我看看,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到底学到了几分真本事!” 第215章 突破心理防线 何凯听到秦书记的指示,眼中瞬间燃起灼热的火焰。 他用力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是!书记,我明白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跟随一名警员快步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如同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 来到那扇紧闭的审讯室门前,警员为他推开门。 何凯一步踏入,审讯室内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他的突然出现,让原本闭目装死的王文东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但仅仅是一瞬,那惊诧便被更深沉的麻木和顽固所取代. 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摆出一副更加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惫懒模样。 李铁生看到何凯,眼中掠过一丝询问,随即在何凯坚定的目光中明白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朝旁边的空位示意了一下。 何凯会意,沉稳地走过去坐下,目光如两把冰冷的刮刀,直刺王文东。 “王文东书记,别来无恙啊!” 李凯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但王文东依旧是那副欠揍的模样。 何凯忍着怒火,“你以为摆出这副样子,闭上眼睛,堵上耳朵,你做过的那些肮脏事、害过的人,就能一笔勾销吗?就能不用承担责任了吗?” 王文东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 何凯没有理会他的无声抵抗。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审讯室内僵持的气氛,“王书记!” 他刻意用了这个旧称呼,语调平缓,“真是好久,没有这样称呼你了。” 王文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何凯不疾不徐,“我们先不聊那些宏大的罪名,就说一件小事,帮你回忆一下,当初,我们找到赵振坤关键罪证,将他彻底钉死的那天……您这位当时的清江市纪委书记,人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王文东终于有了反应。 他掀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何凯,带着刻意的茫然。 “何凯啊……那么久远的事情,我日理万机,怎么会记得清楚?” “哦?是吗?我看你在会所里与不同女人厮混的时间都比在办公室多!” 说着何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而且我只是问你在哪里,你怎么就知道我说的是找到赵振坤罪证那天?王书记,看来你对那天,记忆很深刻嘛。” 王文东脸色骤然一变,意识到自己失言。 但他立刻强自镇定,“我说了吗?何凯,你是省纪委书记的秘书也不能瞎说啊!” “我瞎说了?可笑,那我们可以查一查监控!” 何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厉,“你不记得?那我帮你回忆!马老黑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 “你和赵振坤,当年是不是出资两百万,买通了这个亡命徒,让他去做了某件……足以让你们高枕无忧的事情?需要我提醒你,那件事的目标是谁吗?” 王文东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何凯乘胜追击,话语如同毒刺,一根根扎向王文东最虚伪、最不堪的痛处,“对了,那时候你还是王副市长!就因为你的那点龌龊嗜好,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才让赵振坤有机会拿着女人作为敲门砖,搭上了你这条线!” “你们甚至……呵呵,共享同一个情妇?王文东,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身居要职的领导干部,你做出这等荒唐无耻之事,午夜梦回时,就没觉得有一丝羞愧吗?” “何凯!你放肆!你血口喷人!” 王文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色涨红地嘶吼起来,试图用愤怒掩饰内心的惊慌和羞耻。 “血口喷人?” 何凯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王文东,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蹩脚的小丑,“王文东,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多年过去,死无对证了?需不需要我现在就拿出点证据,帮你好好回忆一下?” 王文东的瞳孔猛地收缩,紧张地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恐惧。 但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厚脸皮让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拿啊!有本事你就拿出来!” “没问题,我可以满足你这个要求,不过我现在没时间和你扯淡,李处长会给你看的,到时候你可以继续回味回味!” 王文东再次沉默了。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何凯语气森然,“我想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前段时间,清江警方在打击跨境犯罪时,抓到了一个从缅北诈骗团伙里死里逃生、跑回来的年轻人,巧了,这人当年就是马老黑的贴身马仔!他不仅认识赵振坤,更清清楚楚地记得你,王副市长!” 王文东的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一把,强撑着狡辩,“认识我王文东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阿猫阿狗想来攀诬我!” “行,马老黑的事,我们可以暂且放着。” 何凯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锐利,“那我们再聊点更近的。王文东,在我调查赵振坤案期间,你是不是曾经多次安排人跟踪、监视我?你的目的,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 说着,何凯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闪着金属冷光的U盘,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王文东耳边! “是不是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需不需要我现在就播放一下,让你亲眼看看,亲耳听听?这可是有些人,‘特意’为你录下来的珍贵影像!” 看到那枚U盘,尤其是听到“特意录下来”几个字,王文东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剧烈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你不是已经把……把……” 他的话戛然而止,险险地刹住了车,但那个未尽的词,已经足够让何凯捕捉到关键信息。 王文东知道这U盘,而且他知道何凯曾与金成有过接触! 这说明他与金成之间,仍有隐秘的联系,或者他至少知道金成的部分行动! 何凯眼中精光爆射,立刻抓住这个破绽,身体前倾,逼视着王文东,“说清楚!我不是把什么?把怎么了?!” 王文东这只老狐狸也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 他猛地闭上嘴,眼神慌乱地闪烁了几下,随即强行压下惊涛骇浪,重新摆出那副顽固的嘴脸,低下头,声音干涩嘶哑,“我……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 “是吗?什么都没说?” 何凯冷笑连连,不再跟他废话。他直接拿起U盘,动作利落地插入审讯桌配备的笔记本电脑中。 清脆的接口连接声,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而致命。 何凯移动鼠标,在众目睽睽之下,点开了其中一个标记着日期的视频文件。 播放键按下。 屏幕上瞬间出现了画面。 那是在一个灯光暧昧的私人会所包间里,年代稍显久远,但画质清晰。 画面中,赫然是年轻些的王文东和赵振坤! 两人正凑在一起低声密谋,而他们谈话的内容,清晰地通过音箱传了出来,正是关于如何制造一场“意外”车祸,让当时正在调查某起案件的秦岚彻底闭嘴! “……必须做得干净,就像真的意外一样…要知道,她的身份不简单…”画面里王文东阴冷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魔咒。 “砰啷——!” 王文东在看到画面的一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猛地从椅子上瘫滑下去,带到了旁边的水杯,碎裂声刺耳。 他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曾经密谋犯罪的自己。 他双眼圆瞪,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扩散,嘴巴无意识地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那是一种信仰崩塌、精心构筑的防御工事被瞬间碾碎、所有侥幸心理被彻底摧毁后的极致惊骇与绝望!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当初如此隐秘的勾当,竟然会被人完整地记录下来! 赵振坤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而这份致命的证据,最终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他最狼狈的时刻,给予他最后的致命一击! 何凯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泥、精神几乎崩溃的王文东,知道最后的心理防线,已经被这枚小小的U盘,彻底击穿了! 第216章 冯副省长约见 王文东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写着绝望。 “能不能给我一支烟?” 李铁生一脸严肃,“我们都不抽烟!” 何凯看了看一边的警员,警员随即掏出一包市面上十块钱的香烟。 何凯站起身递给王文东一支烟,“没办法,我们就这条件,或许你很多年都没抽过这样普通的香烟了,可我也没办法给你提供华子!” 何凯冲哪位警员点了点头,警员拿出打火机过去替王文东点上。 王文东贪婪了吸了几口香烟,“李处长,何秘书,我承认这件事我是知情者,但我还是有底线的!” “王文东,你的底线在哪里?告诉我,我好学习学习!” “何凯啊,有一件事我实在是没想到!” “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我实在是想不通赵振坤也要防着我,那个姓苏的娘们临死还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听到王文东提及苏晚晴的名字,何凯怒目圆睁,“你以为你是个好人吗?就连你的同伙也不放心你!” “是啊,要不是苏晚晴那个娘们和我要钱,我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枚优盘,可你何凯也很阴险,我始终认为前段时间你把他交给了别人!” “所以你们就逼疯了苏晚晴,最后让她自杀?” “这不是我做的,做这事情的人你很熟悉!” “为什么不说清楚那个人的名字,难道你就这么担心?” “何凯,有些事情我不能做绝,那也不能把事情做绝,对吗?” “好,那你把你能说的先说出来!” “没问题,我好好地想一下,有些事情我已经想不清楚了!” “砰!” 李铁生狠狠拍了一把桌子,王文东直接一哆嗦。 “王文东,你这是在和我们谈条件,你现在还有本钱吗?” “李处长,我承认我犯了错!” “你觉得你只是翻了个错误?请你搞清楚,这是犯罪,请你搞清楚,务必将你的所有违纪和犯罪事实都交代清楚,这是你最后的出路!” “我累了,是不是可以休息一下?” “你累了?王文东,逃亡的时候为什么不说累,就何秘书说的事情,请你立刻交代问题,交代清楚了你可以好好地休息!” 王文东眼神绝望且空洞。 他环顾四周,“好,这件是我承认,我承认是我包庇赵振坤,但...” 何凯见他还抱有幻想,他拍了拍桌子,“还有别的呢,要不要都放出来你看看?” 王文东面如死灰,“让我想一想!” “还要想什么?这些事情我们说出来和你自己交代那就是两种性质,我想你应该是清楚的!” “明白,我明白!” “请你搞清楚,某个大家族无时无刻都想着搞死你,我希望你能够讲清楚!” 说着何凯看了眼李铁生,将那枚优盘留了下来便起身离开。 何凯重新走进指挥大厅,目光立刻投向中央的大屏幕。 画面中,王文东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翕动,正在断断续续地交代问题。 李铁生和孙婷则全神贯注地记录着,气氛依旧凝重。 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僵持感已经消散。 秦书记依旧站在屏幕前,背对着何凯,身姿挺拔,但紧握在身后的双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严肃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卸下重负,又像是意犹未尽。 “书记……”何凯轻声开口,等待指示。 秦书记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决断,“看来,暂时只能到这里了,铁生他们会处理好后续。”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审讯室里那个正在崩塌的灵魂,也看到了此案背后更庞大的阴影。 “书记,那我们现在……回单位吗?”何凯试探着问。 秦书记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先不回去了,陪我去谭江边看看吧,在省城工作了十几年,来来去去,竟然没好好看过那里的景色。” 这话语里,带着一种即将离任前的留恋,更似一种大战前夕的短暂宁静。 何凯心中微动,点头应道,“好的,书记。” 他不再多言,敏锐地察觉到秦书记此刻需要的是一段安静的行程。 车子平稳地驶出看守所,汇入车流,然后驶上绕城高速,朝着城外的谭江方向开去。 车内一片寂静,秦书记靠在椅背上,闭着双眼,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眉宇间凝结着一团化不开的凝重。 何凯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复盘着刚才审讯的每一个细节,思考着王文东崩溃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何凯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打电话的是冯副省长的秘书,胡文远! 他下意识地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秦书记。 秦书记依旧闭着眼,似乎并未被铃声打扰,但何凯敏锐地注意到,他敲击膝盖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何凯略微犹豫,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客气,“胡处长,您好。”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胡文远略显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声音。 完全不见了往日的从容,“何秘书!你现在是不是和秦书记在一起?冯副省长有非常紧急的事情,想立刻和秦书记当面谈谈!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 冯副省长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急切地要找秦书记,目的不言而喻! 很可能是王文东的落网和开口,触动了他那根敏感的神经! 他再次看了一眼后座仿佛入睡的秦书记,对着话筒,语气谨慎而坚定。 “胡处长,冯省长如果有重要工作需要沟通,是不是请冯省长直接给秦书记打电话预约一下时间更为妥当?书记正在休息。” “哎呀!何秘书,都什么时候了还走流程!” 胡文远的语气更加急切,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是十万火急的事情!耽误不得!你告诉我你们现在具体的位置,我们立刻赶过去!必须当面和秦书记谈!” 何凯握着手机,手指微微用力。 他能感受到电话那头传递过来的紧迫感。 他捂住话筒,转过头,压低声音,尽量清晰地汇报道,“书记,是冯副省长的秘书胡文远,他说冯省长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必须立刻当面见您,询问我们的位置,他们要赶过来。” 秦书记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洞察一切的清明和冰冷的锐利。 他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却让车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何凯,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淡然。 “告诉他,让他到谭江边的近水广场!” “书记...” “好了,直接告诉他吧!” 第217章 冯副省长的目的 “好的,书记。” 何凯挂断了电话,迅速编辑了一条简短的短信发了出去。 此时,车子已经驶上了沿江而建的滨江大道。 冬日的谭江,水量丰沛,浑浊的江水裹胁着上游的泥沙,翻滚着向东奔流,带着一股沉默而强大的力量。 秦书记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浩瀚的江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何凯,刚才处理得不错,没有因为对方是副省长的秘书就乱了方寸,直接透露我的行踪,这一点,你把握得很好。” 何凯心中微暖,连忙道,“书记,这只是最基本的原则,您的行程和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嗯。” 秦书记微微颔首,随即像是随意提起,又像是在考校何凯,“那你猜猜看,我们这位冯副省长,这么火急火燎地找我,所为何事啊?” 何凯认真地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书记,这个……我是真猜不到,冯副省长那边的工作,我接触很少,对他并不了解。”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的敏感猜测,保持了最大的谨慎。 秦书记闻言,脸上竟然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带着点长辈看透晚辈把戏的调侃,“何凯啊,你现在可是把装糊涂用得炉火纯青了!” 何凯被说中心事,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书记,我不是有意搪塞,是确实不了解情况,不敢妄加揣测。” “试着猜一下,今天我不会责怪你的!” “书记,我觉得他很可能是为您这个位置来的,毕竟有了您的推荐那个分量也是很重的!” “你觉得我会推荐他吗?” 何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秦书记也没有正面回答,“梁书记需要有人支持,我如果成功推荐一个不支持梁书记的人上去,那云阳省的情况会更加复杂!” “书记,我知道您的态度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也是在试探我?试探我对处理王文东的态度?” 何凯猛地抬起头,“书记,我没想这么多,这个还真的有可能,按照常规思维,您作为一个要离任的纪委书记,最后一个大案要案一定会办成铁案,但要办成铁案,有些人可能睡不着的!” 秦书记微笑着点了点头,“反应很快嘛,的确,我是想办一件铁案,如果能挖出幕后更大的老虎,那也是对梁书记的支持!” “书记,可是没时间了!” “其实我也不指望王文东能够吐出来很多,但终究纸包不住火,有些事情早晚也会!” “我懂了!” 秦书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示意司机在路边找个合适的位置停车。 车子平稳停靠在江边的一处观景平台。 何凯迅速下车,为秦书记拉开车门。 秦书记步下车,冬日江边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何凯,好好看看这谭江吧,以后,可能就没太多机会,站在这里看它了。” 何凯站在他侧后方,也被江风吹得打了个寒战。 但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坚定而充满希冀,“书记,您到了京城,站在更高的位置上,能看到祖国更多、更壮丽的大好河山!” “是啊,你说得对!”秦书记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江面上,仿佛在与这片工作了十几年的土地做最后的告别。 两人沿着江堤上的步道缓缓而行,凛冽的江风毫无遮挡地吹来,何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怎么?这就怕冷了?”秦书记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事的,书记!”何凯立刻摇头,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秦书记放缓了脚步,话题陡然一转,落在了私事上,“说说你和小岚吧,你们两个,往后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何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看向秦书记那看不出喜怒的侧脸,鼓起勇气,将自己思忖已久的想法和盘托出,“书记,我……我和秦岚商量过了,想趁着春节前,把结婚证先领了,您看……?” 秦书记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悄然掠过一丝作为父亲的慈爱和柔和。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嗯……我看行,小岚这孩子,有时候倔,你多让着她点,告诉她,我同意了,让她这几天……多回家陪陪她妈妈。” 秦书记话语里,带着一位父亲对女儿的牵挂,也带着对何凯的认可与托付。 “是!书记!我一定转告秦岚!” 何凯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和激动。 他强压着情绪,郑重承诺,随即又关切地问,“书记,您去京城赴任,不打算带阿姨一起去吗?” “让她过完春节再过去吧。” 秦书记望着江水,语气平和,“过完春节,这云阳,就剩下你和小岚相互扶持了。” “秦书记,谢谢您!谢谢您信任我,把秦岚交给我!” 何凯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这是一个男人最郑重的承诺。 秦书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比较明显的笑容,那是一种放下心中一块大石的释然,“有什么不放心的,记住我一句话,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贵在相互尊重,相互理解,家和,才能万事兴。” 两人正说着,一声略显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江边的宁静。 何凯回头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快速驶来,在不远处停下。 他低声道:“书记,是冯副省长的车,他来了!” “嗯,我们去那边的凉亭等他。” 秦书记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率先向不远处一个临江而建的观景凉亭走去。 秦书记刚在凉亭的石凳上坐定,就见冯副省长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来,额头上甚至带着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匆忙还是心焦。 他脸上堆着热情却难掩焦虑的笑容,人未到,声先至,“秦书记!哎呀,找您一趟可真是不容易啊!” 秦书记稳坐如山,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疏离的笑意,语气平和却暗藏机锋,“老冯说笑了,我都是快要离任、人走茶凉的人了,难得你还这么惦记着我,把我当回事。” 冯副省长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摆手,语气更加热切,“秦书记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您这可不是退居二线,您这是高升!去京城执掌更重要的工作,我们仰仗您的地方还多着呢!” 秦书记端起何凯适时递上的保温杯,轻轻呷了一口热水。 他目光掠过冯副省长那掩饰不住的急切,语气依旧平淡。 秦书记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哦?照你这么说,我要是真离休或者退居二线了,你冯副省长难道就不打算理睬我了?” 这话如同软刀子,扎得冯副省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一阵青一阵白。 何凯知道,这就是同级别领导常委与非常委的区别。 而秦书记进京之后升任正部级,而如同冯副省长这样的领导都成了监管对象。 冯副省长有些尴尬地说,“老秦啊,我们这都十几年的交情了,您这是让我有些无地自容!” “好了,我就开一玩笑,老冯,这么急找我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冯副省长看了眼一边的何凯,“有些事情公开场合说了影响不好,秦书记您看...” 第218章 生存之道 何凯见状退到凉亭外十几米远。 胡文元立刻粘了上来,脸上堆着看似亲热实则咄咄逼人的笑容。 “何秘书,怎么我一来你就躲啊?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听的秘密吗?” 胡文元的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何凯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无辜,“胡处长,您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领导们谈事情,我们做秘书的主动回避,这是基本的规矩和本分,怎么能说是躲着您呢?” 他的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胡文元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话语却带着刺,“规矩?本分?何秘书,刚才给你打个电话,你那嘴可是比保险柜还严实!至于这么小心谨慎吗?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何凯面色不变,心中却冷笑,“胡处长,这可不是小心,咱们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下面市县的干部,打电话向您打听冯副省长的实时行踪,您会轻易告诉我吗?将心比心而已。” “哎,你这是偷换概念,抬杠嘛!” 胡文元摆摆手,“秦书记和冯省长那是平级领导,只不过秦书记是常委,地位更超然些,这个层级的领导之间沟通,我们做服务的,行个方便,互通有无,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何必搞得像防贼一样?” 何凯不为所动,淡淡反问,“那依胡处长的高见,应该怎样才算正常呢?” 胡文元以为何凯态度松动,立刻抛出榜样,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和诱导,“你看看省委梁书记的秘书,杨焕然杨大秘!人家那才叫灵活,会办事!” “什么叫会办事,我也学习学习!” “省里哪个领导想找梁书记汇报工作,一个电话打给杨秘,时间、地点,基本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那才叫真正为领导分忧,润滑上下级关系!” 何凯闻言,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胡文元,语气却依旧平静,“哦?杨秘书……是怎么个灵法?还请胡处长指教。” 胡文元并未察觉何凯语气中的冷意,自顾自地说道,“这还不简单?就是及时互通消息啊!让该知道的人知道领导在哪儿,要做什么,这样才能提前准备,把握时机嘛!”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作为秘书,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保守领导的工作秘密和行程安排! 杨焕然这种行为,看似灵活、会办事,实则是将一把手的行踪和决策动态几乎公开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梁书记的很多动向,在未正式决定或公布前,就可能被其他有心人掌握! 这简直是秘书工作的大忌! 难怪……难怪杨焕然会被“下放”,这绝非简单的历练,很可能是一种惩戒! 何凯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他看着眼前还在自以为得计的胡文元,只觉得此人既可笑又可悲。 胡文元见何凯沉默,以为他被说动,更加得意地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冯副省长也是秘书出身,深谙此道!何秘书,以后我们都在这个圈子里,可要多多互通有无,互相照应啊!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需要团结,形成合力!” 何凯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已是冷笑连连。 他顺着对方的话,故意用一种恍然的语气问道,“胡处长的意思……是要搞一个秘书帮,资源共享?” 胡文元瞥了一眼远处凉亭里正在交谈的两位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何凯,你也是在机关浸淫这么久的人了,早就不是小白了,这官场上,没人提携,没有自己人互相帮衬,那可是真正的寸步难行啊!光有能力,不会做人,一样白搭!” “看起来我还要和胡处长好好学习一下做人的道理啊!” “你小子怎么说话夹枪带棒的,我这可是好心啊!” 何凯缓缓摇了摇头。 他并不完全认同这种拉帮结派、利益输送的生存哲学,但此刻他不想与胡文元进行无谓的争论。 他话锋一转,将问题引向核心,“胡处长,您说了这么多‘团结’的重要性,那我现在倒想请教您,冯副省长今天这么着急,十万火急地要见秦书记,究竟是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这个,您总该‘互通’一下了吧?” 胡文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支吾道,“这个……领导的大事,怎么会让我们下面的人知道具体内容?” 何凯立刻抓住他的逻辑漏洞,“既然领导的大事我们不能知道,那您刚才又为何让我向您透露秦书记的行踪,甚至暗示未来要共享更多信息呢?胡处长,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胡文元被问得一时语塞,脸色有些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决定抛出一些更具诱惑力的信息来拉拢何凯,再次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何凯,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知道秦书记离开后,谁来接任省纪委书记这个关键位置吗?” 何凯心中一动,但面上依旧平静,“这是中央考虑的事情,不是我们该妄加揣测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也只是官话而已!” 胡文元一副洞察内幕的样子,“但我听到的消息是,这个人选还没最终定!省委梁书记倾向于从临省调一位过来,但这个提议在常委会上似乎没有得到广泛支持。” “现在,京城那边很可能……会征求即将离任的秦书记的意见!他的推荐,分量很重!” 何凯立刻明白了胡文元绕了一大圈的最终目的,他故作惊讶地挑眉,“胡处长的意思是……冯副省长对这位子,也有想法?” “当然!” 胡文元眼中闪过一丝热切,“机会摆在面前,谁不想更进一步?秦书记高升京城,空出这么重要的位置,怎么说也是一件大好事!关键时刻,就需要有人帮忙说话啊!” “你觉得秦书记会为冯副省长说话吗?” 胡文元盯着何凯,“这个怎么说呢?领导之间的事情我也不敢妄加猜测!” “是啊,那你却让我这样那样的!” “何凯啊,这不一样,我们不可能像人家秦书记去京城高就,我们还是要在云阳省干下去,这互通有无,相互关照才是我们这一类人的生存之道!” 第219章 传说中的秘书帮 “生存之道?胡处长提示一下吧!” 胡文元笑了笑,他拉了拉西装的下摆,“何凯,这就是个比喻而已,我发现你这个人一点儿也不合群!” “胡处长指的是哪一方面,还请明示!” 胡文元瞅着何凯,“在我的印象中,你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你要知道,在这官场上,你一个人单打独斗不可能走得远!” “是吗?可我并不喜欢拉帮结派!” “什么叫做拉帮结派,你以为这是黑社会啊!” “胡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某些圈子我真的融不进去!” “何凯,你这做秦书记的秘书也有些日子了,这以后可能还要被重用,不得不说你的运气不错,不过我们这些人不可能做一辈子秘书,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打算?” “胡处长,那我也和您探讨一下,你给冯副省长做秘书也有些年头了吧?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继续跟着冯省长,还是……组织上可能有其他考虑?” 胡文远显然没料到何凯会突然问这个。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带着一丝戒备和不易察觉的焦虑,含糊地应道,“这个……主要还是看领导的安排和组织的需要,我们做秘书的,服从安排就是了。” “是啊,那我也只是服从而已!” “何凯,这样吧,或许这一阵我也说服不了你,等秦书记走了,我做东,我们聚一聚怎么样?” “有时间再说吧,胡处长,或许我这个人真的不怎么合群。” 胡文元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满,他尤其不满何凯这种超然的气质。 “何凯,怎么,你是不是根本就看不起我们?” 见胡文元说的这么直接,何凯依旧面色平静,“胡处长,我觉得您还是想多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凉亭里的两位领导已经结束了交流,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秦书记面色沉静,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而冯副省长的脸色则略显灰败,眼神中带着一丝未能如愿的沮丧和强压下的不安。 何凯立刻将还想试探的话咽回肚子里,快步迎上前。 “何凯!” 秦书记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这里风大,我们回去。” “是,书记!” 何凯立刻应道,迅速招呼司机将车开到近前。 他小心翼翼地为秦书记拉开车门,护着顶框让书记上车,然后轻轻关好车门,自己才快步绕到副驾驶座坐下。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了波涛阵阵的谭江边。 车内气氛压抑,何凯透过后视镜,看到秦书记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眉心,显然刚才的谈话并不愉快,甚至可能触及了某些极其棘手的问题。 “书记!” 何凯轻声请示,打破了沉默,“我们是回单位,还是送您回家休息?” 秦书记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倦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回办公室,你立刻给李铁生打电话,让他放下手头一切事情,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书记!” 何凯感受到事态的紧急,不敢怠慢,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李铁生的电话,清晰传达了秦书记的指令。 挂了电话,秦书记的目光落在何凯身上,看似随意地问道,“刚才,你和冯副省长的那个秘书,聊了些什么?” 何凯心念电转,决定如实汇报。 但他还是过滤掉了自己的试探性言语,只提炼出关键信息,“也没聊什么深入的内容,不过,从胡秘书无意间流露出的只言片语判断,冯副省长似乎……对接任您的位置,抱有很高的期望。” 秦书记闻言,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这件事,不是你我说了算,更不是他冯某人想就能来的,省纪委书记这个岗位,位高权重,关乎一省风纪,中央和省委自有通盘考量,岂是儿戏?” “书记说的是!” 何凯附和道,随即关切地劝慰,“书记,再过几天您就要起程赴京了,这段时间舟车劳顿,案情又耗费心神,其实应该好好休息几天,调养一下身体。” “休息?” 秦书记轻轻摇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语气带着一种未尽事宜的牵挂,“有几件关键的事情不安排妥当,我心里不踏实,休息也休息不好。” 何凯若有所悟,“您指的是……我们委里办公厅主任的人选问题?” 秦书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目光深邃,“你觉得,李铁生这个人,怎么样?” 何凯谨慎的措辞,“书记,李处长是监察室的领导,业务能力突出,作风硬朗,不过,我主要在办公厅服务您,与李处长工作上的直接交集并不算多,了解可能不够全面。” “嗯,这倒是实话!” 秦书记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客观,“你平时打交道的,多是办公厅下面那些处长。” 他话锋一转,落在了何凯自己身上,“好了,不说他们了,说说你吧,对自己接下来的路,有什么想法?” 何凯立刻挺直腰板,表现出绝对的服从:“我听从组织安排!组织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绝无二话!” 秦书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感慨,“你跟在我身边这段时间,成长很快,知道梁书记为什么看重你吗?” 他自问自答,语气肯定,“就是因为你身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背景牵扯,没有掺和进任何团团伙伙,始终保持着一份难得的清醒和纯粹!更重要的是,你品行端正,有原则,有底线!这才是为领导服务,尤其是在关键岗位上服务,最宝贵的品质!” 何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热,谦逊道,“书记,您过奖了,我……我其实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不足,经验、级别都还不够格,怕辜负了领导的信任。” “级别是低了些,这确实是客观情况。” 秦书记语气平和地分析,“但眼下用人,更看重的是潜力和品性,是能不能扛事、能不能忠诚履职,梁书记不拘一格,看中的是你这份可塑性和正气。” 何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书记,其实……我个人还是更希望能有机会到基层去锻炼几年,补上实践这一课,踏踏实实做点具体工作。” “这个想法先放一放。” 秦书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决断,“梁书记和我的工作风格不同,他非常注重调查研究,经常下基层,你跟着他,同样能接触到大量基层的实际情况,而且站的角度更高,视野更广,这对你同样是极好的锻炼。” 何凯知道此事已无回转余地,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书记,我一定尽快适应新岗位,努力做好工作。” 秦书记像是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看了何凯一眼,缓缓说道,“梁书记现在的秘书杨焕然,还有今天这个冯副省长的秘书胡文远,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接近你?” 何凯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瞒不过秦书记,便坦然承认,“是的,书记。他们都或明或暗地表示过……希望我能和他们……走得近一些。” 秦书记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带着警醒的意味。 “他们这不是简单的接近,他们是想拉你入伙,想把你拉进他们那个圈子里去,也就是传说中的秘书帮。” 第220章 翻不了天! “书记说得对,我知道有这么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团团伙伙!” 秦书记眼神凌厉,“怎么,讲一讲你的想法!” 何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书记,我知道冯副省长是秘书出身,现在机关里就是有一种声音,私下里传什么秘书帮,我觉得这很不好!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工作关系!” 他说话时,眉头微蹙,眼神清亮,毫不掩饰对这种拉帮结派行为的反感。 秦书记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语气带着洞悉世情的冷冽。 “什么秘书帮,说得好听点是圈子文化,说得直白点,不过是一个个以利益为纽带捆绑起来的共同体罢了!一旦利益链条断裂,或者面临真正的考验,这种关系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 “何凯,你要记住,真正的立足之本,永远是自身的清白、能力和对组织的忠诚,歪门邪道,或许能得一时之利,但终究是空中楼阁,塌起来只在顷刻之间。” 何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秦书记的这番话深深印在脑海里,“我明白了,书记!” 谈话间,车子已经平稳地驶入了省纪委大院。 刚停稳,何凯就看到李铁生正站在办公楼门口,身形挺拔,表情严肃,显然已经等候了片刻。 “书记,李处长已经到了。”何凯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下车为秦书记拉开车门。 秦书记“嗯”了一声,迈步下车,朝李铁生微微颔首,便径直向楼内走去,步履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何凯紧随其后,李铁生也默默跟上。 回到办公室,何凯手脚麻利地给秦书记泡好热茶,又给李铁生端上一杯。 “李处长,请用茶!”何凯态度恭敬。 李铁生接过,低声道,“谢谢何秘书。” 做完这些,何凯自觉任务完成,正准备退回自己的办公室,不打扰领导谈话。 “何凯,等一下!” 秦书记却叫住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别走。” 何凯立刻停步转身,“书记,您还有什么安排?” “你去一趟组织部,把张翰部长请过来。” “是,书记!”何凯应声,立刻转身出门,快步上楼。 来到组织部部长张翰的办公室外,何凯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何凯推门而入,目光一扫,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蔡敏竟然也在张翰的办公室里! 她正坐在会客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急切而又刻意讨好的笑容,似乎在极力游说什么。 看到何凯突然进来,蔡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撞破。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眼神躲闪,不敢与何凯对视。 何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完全没有理会蔡敏,直接对坐在办公桌后的张翰说道,“张部长,秦书记请您现在下去一趟,他有工作要和您谈。” 张翰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扶了扶眼镜,试探着问,“何秘书,书记突然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关于哪方面的?” 何凯摊了摊手,表情真诚又带着点爱莫能助,“张部长,这个书记真没说,我只是负责传话,具体事项我也不清楚。” 张翰见状,只好站起身,对一旁的蔡敏说道,“蔡处长,那就先这样吧,书记召唤,我得立刻过去,你反映的情况和组织部的推荐意见,我心里有数了。” 蔡敏也赶紧站起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和不安。 她连忙说,“好的好的,张部长您先忙!我的事情,就多拜托您费心了!” 张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跟着何凯离开了办公室。 何凯能感觉到,身后蔡敏那探究、焦虑,甚至带着一丝嫉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直到房门关上。 两人来到秦书记办公室。 秦书记端坐在办公桌后,李铁生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李铁生看到张翰进来,他也站起身,“张部长好!” 张翰却也只是点了点头,“书记,您有什么安排?” 秦书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张部长,坐,我找你,是想问问,办公厅主任的人选,你们组织部考察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初步意向?” 张翰在旁边的沙发坐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沉稳坐着的李铁生,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感到不妙。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客观,“书记,我们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对办公厅下属各个处室的符合条件处级干部,都进行了一轮详细的考察和测评。” “结果怎么样?我觉得你们组织部有点拖沓,这都多长时间了!” “书记,这年底了,人员考核、述职,很多事情都搅在一起了,确实有些忙不过来!” “那你直接说结果吧!” “好,书记,综合近五年的年度考核结果、工作实绩以及资历等因素来看,目前……蔡敏同志各方面的条件,确实比较符合,优势相对明显一些。”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秦书记的脸色。 秦书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哦?按照这个逻辑,你们的考察范围,就只局限在办公厅内部了?监察室、信访室、审理室这些委里其他重要部门的处级干部,难道就没有符合条件的了吗?” 张翰额头上微微见汗,硬着头皮解释,“书记,这……这主要是考虑到工作的延续性和业务熟悉度,而且,这也是……是省委组织部那边比较倾向的意见,认为关键岗位,尤其是服务保障领导的岗位,优先从内部产生,更有利于稳定和衔接。” “省委组织部的意见?” 秦书记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房间内的气压仿佛瞬间低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却让张翰如坐针毡。 张翰扶了扶眼镜,“书记,我们纪委系统相对独立,省委组织部也是以我们的意见为准,他们很认同我这个选拔范围的!” 秦书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这个条条框框,我看有问题,过于僵化了,选人用人,首先要看德才是否能胜任,而不是画地为牢,这件事,我会亲自找省委组织部的朱部长沟通。” 张翰心里叫苦不迭,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秦书记,那……那您的意思是?” 秦书记目光锐利地看向他,直接抛出了自己的决定,语气斩钉截铁,“我推荐,由李铁生同志,担任办公厅主任一职!这件事,就由你们组织部按程序去办,尽快将推荐意见和考察材料报上去!” “书记,这……” 张翰差点失声,他看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的李铁生,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这……李处长能力固然突出,只是……这好像不太符合通常的……” “不符合什么?” 秦书记直接打断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张翰,“张部长,你说清楚,到底是哪一条组织规定明文写了,监察室的处长不能担任办公厅主任?还是你觉得李铁生同志个人存在什么问题,不足以胜任这个岗位?嗯?” 最后一个“嗯”字,带着沉重的压迫感,让张翰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连忙摆手,“不是,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处长各方面都非常优秀!只是……我们之前不是按照流程进行了考察……” “考察是手段,不是目的!” 秦书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愠怒,“考察的结果,难道就是为了证明某个预设的结论是正确的吗?还是觉得我秦至远马上要走了,说的话就可以不必当真,我的意见也无足轻重了?!” 这话太重了! 张翰吓得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连连解释,“不是的!书记!您误会了!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我坚决服从书记的指示!” 秦书记点了点头,“张部长,有时候小九九不能这么打,是不是想拖几天我离开了你们再决定这个人选?” 张翰看着秦书记那冰冷而坚定的目光,知道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他终于一咬牙,表态道,“书记,没问题!我回去就立刻整理材料,一定将您对李铁生同志的推荐意见,完整、准确地报到省委组织部!” 秦书记这才微微颔首,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李铁生同志担任监察室处长已经快四年了吧?他主持查办的大案要案,无论是清江赵振坤案,还是近期涉及王文东的系列案件,哪一个不是铁证如山,经得起历史和人民检验的?” “这样政治过硬、原则性强、能力突出的干部,难道不比那些只会钻营、搞关系的人更适合担任办公厅主任吗?这件事,必须落实!” “是!书记!我保证落实!” 张翰再次郑重保证,他心里已经明白,省纪委的天,在秦书记离开之前,依旧是他一手掌控。 而蔡敏之流上蹿下跳的活动,在绝对的实力和意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而其他人还翻不了天! 第221章 紧迫感 张翰离开后,办公室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紧张的气息。 何凯迅速将刚才的谈话要点整理成记录。 他刚合上笔记本,就听到秦书记的声音响起,“何凯,先别走。” 何凯立刻停下动作,恭敬地站定。 只见秦书记将目光转向一直沉稳坐着的李铁生。 他语气变得严肃而深沉,“铁生啊,王文东那边,交代得怎么样了?” 李铁生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锁,汇报道,“书记,关于他自己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这些事,基本上都撂了,数额巨大,触目惊心,但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可话题一涉及到金家,涉及到那些更深层的利益输送和权钱交易,他就立刻闭紧了嘴巴,要么装傻充愣,要么就干脆保持沉默,态度极其顽固,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对抗组织调查!” 秦书记闻言,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看来,金家对他的威胁,比党纪国法的威慑,比失去生命的恐惧,更让他感到绝望和忌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冰冷。 何凯站在一旁,听着两位领导的对话,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起之前掌握的零星信息和自己的分析,忍不住开口道,“书记,李处长,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秦书记和李铁生同时看向他。 秦书记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嗯,何凯,想到什么就说,集思广益。” 何凯组织了一下语言,清晰地说道,“我觉得,王文东如此死保金家,可能不仅仅是利益捆绑那么简单,他很可能有什么致命的命门或者说软肋,被金家死死地攥在了手里!让他不敢,甚至不能吐露半分!” “哦?” 秦书记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具体说说,什么命门?” “书记,据我之前了解到的一些情况,王文东的家人,大概在半年前就已经全部办好了移民手续,他本质上已经是个裸官。” “而且,就在他出事前没多久,他妻子已经和他协议离婚,带着孩子去了美国,我怀疑……是不是金家利用他在国外的家人作为威胁,让他投鼠忌器?” 秦书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深沉,“嗯,这个可能性非常大!家人,往往是这些贪官污吏最后的防线,也是最容易被攻破的防线。” 李铁生也表示认同,“书记,这个因素我们也考虑过,但是……在美国那个地方,金家的手还能伸那么长,明目张胆地威胁他的家人吗?这似乎……” “表面上那是个法治社会,没错!” 秦书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但铁生,你别忘了,资本和黑暗势力在哪里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意外这种事情,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发生,尤其是在某些人看来,让一两个人意外消失,并不是什么难事,王文东正是深知这一点,所以才如此恐惧!” 李铁生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郑重应道,“书记说得对!是我们把问题想简单了。看来,必须尽快找到他与金家勾结的直接证据,特别是长泰建安那个走私大案的关键证据链!” “只有用铁证砸开他的嘴,或者让他明白金家已经无法庇护他、甚至可能为了自保而对他家人不利,他才有可能松口!” “如果他自己咬死不承认,那么寻找直接证据的难度就会非常大。” 秦书记看向李铁生,语重心长地交代,“铁生啊,你们内部要专门开个会,好好分析一下王文东的心理状态、他的人际关系网、资金流向,还有他与金家所有可能的交集点,要跳出常规思维,寻找突破口!” “好的,书记!我们一定会千方百计,找到这个突破口!” 李铁生挺直腰板,语气坚定,眼中燃烧着刑警特有的、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斗志。 “要注意策略和方法。” 秦书记再次强调,目光中带着嘱托,“既要施加压力,也要讲究艺术。他现在是困兽犹斗,逼得太急,可能会适得其反。” “明白,书记!我们会把握好分寸的。” “嗯,看守所那边要注意,我有一个担心,这个王文东可能会出意外!” “意外?秦书记,应该不会吧!” “告诉看守所领导,一定不能掉以轻心啊!” “是,秦书记!” 秦书记点了点头,话题忽然一转,“还有,铁生,关于办公厅主任这个位置,我会尽力为你争取。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办好王文东的案子,把这个硬骨头啃下来,其他的,不要分心多想,组织上会有通盘考虑。” 李铁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 他知道这是秦书记在离任前为他铺路,也是对他能力和人品的绝对信任。 他连忙表态,“我懂了!感谢秦书记的信任和栽培!我一定不负重托,先把案子办好!” 秦书记深深地看着他,语气变得更加凝重,“铁生,这次让你牵头查办王文东,尤其是深挖他背后的金家,一定会触动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会遇到来自方方面面、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阻力、压力,甚至……是威胁,这一点,你一定要有最清醒的认识,做好最充分的心理准备!” 李铁生迎上秦书记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躲闪,“书记,我懂!我知道这个案子的分量,也知道背后牵扯的利益集团能量有多大。” “估计你也知道一些内情。” 秦书记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迫感,“王文东现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的落网和开口,会让很多人坐立不安,夜不能寐,所以,你和你专案组的成员,一定要注意安全,提高警惕!既要防止他们狗急跳墙,对你们不利,也要防止他们……让王文东‘被沉默’!” 最后几个字,秦书记说得异常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李铁生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激起更强的斗志,“书记,您放心!这些问题我都考虑过。邪不压正!只要我们证据扎实,程序合法,秉公执法,就不怕任何魑魅魍魉!” “我向您保证,专案组一定会确保王文东的安全,也一定会保护好我们自己!这个案子,一定会一查到底!” “好!” 秦书记看着他眼中燃烧的信念和决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既然你有这个信心和决心,那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铁生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铁生!也记住,何凯!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才把王文东这条大鱼捞上来,决不能让他在审判之前,带着满肚子的秘密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不明不白地埋进坟墓!” “必须让他,和他背后的人,都受到党纪国法的严惩!这,不仅是对受害者负责,对历史负责,更是对我们肩上这份责任和人民赋予的权力,负责!” “是!书记!”李铁生和何凯异口同声,声音铿锵有力。 第222章 结下了梁子 李铁生离开秦书记办公室,何凯也跟在他身后一同出来。 在走廊上,何凯笑着对李铁生低声说道,“李处长,看样子,我以后得改口叫您李主任了!” 李铁生虽然心里明白秦书记的力荐意味着什么。 但他面上还是保持着惯有的沉稳。 李铁生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和谦逊,“何凯,这话可不能乱说,什么主任不主任的,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 “在我这里坐会儿,喝杯茶?”何凯热情地邀请,指了指自己办公室的方向。 “不了不了!” 李铁生立刻拒绝,神色恢复严肃,“王文东的案子现在是重中之重,一刻也耽误不得,我得立刻回去盯着,谢了,何凯。” 说完,他拍了拍何凯的肩膀,大步流星地朝监察室方向走去。 何凯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刚在电脑前坐下,准备处理积压的文件,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有些用力地推开,甚至没有提前敲门。 何凯抬起头,只见蔡敏径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虑、不甘和最后一丝期望的复杂表情。 她反手关上门,直接走到何凯的办公桌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蔡处长!” 何凯放下手中的鼠标,语气平静无波,“您这是有事?” 蔡敏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逼视着何凯。 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何凯,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老实告诉我,秦书记刚才叫张部长下去,是不是已经定了办公厅主任的人选?到底是谁?是不是李铁生?” 何凯身体向后靠了靠,与她拉开一点距离,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蔡处长,这个问题您真的不该来问我,人事任免是组织部的职责范围,张部长那边不是更清楚吗?” “张部长?他只会打官腔!” 蔡敏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烦躁,“何凯,我知道秦书记根本就不属意我,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坐这个位置,对不对?” 何凯看着她有些失态的样子,反问道,“蔡处长,办公厅主任的位置只有一个,但委里具备条件、有想法的处级干部可不止一位。按照组织程序进行选拔推荐,怎么,您觉得秦书记这么做错了吗?” “何凯!” 蔡敏被他这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色更加难看,“我只是想从你这里了解一点真实情况而已!你对我至于这样三缄其口,滴水不漏吗?把我当外人?” 何凯摊了摊手,语气依旧平淡,“蔡处长,您觉得我有必要刻意瞒您什么吗?” “我不管!” 蔡敏似乎有些失去了耐心,或者说她潜意识里已经猜到了结果,只是不愿意接受。 她固执地说,“反正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张部长就算知道,他的话也未必有你的准!我今天就想从你这里得到一句准话!” 蔡敏这架势,似乎何凯不给她一个明确答复,她就不会离开。 何凯看着眼前这个被权力欲望灼烧的有些失态的女人,心中升起一股荒谬和怜悯交织的情绪。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最后的耐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蔡处长,有些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细节。” “退一步讲,即使我知道一些,作为工作人员,我也绝不能违反组织纪律,私下泄露领导的人事考虑,这是原则问题,请您理解。” “原则?纪律?” 蔡敏像是被这两个词刺痛了,她嗤笑一声,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客气终于彻底剥落,换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恼怒。 “呵!何凯,你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也配在我面前讲组织纪律?你有没有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面对蔡敏骤然变脸的羞辱和威胁,何凯并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反而更加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迎上蔡敏那咄咄逼人的视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怜悯的弧度。 何凯缓缓开口,“蔡处长,我何凯是几斤几两,没关系,无足轻重,倒是您自己……有没有真正掂量过,您自己,究竟是几斤几两呢?”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钻入了蔡敏的耳中。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何凯话语里那份毫不掩饰的轻视和潜藏的威胁! “你……!” 蔡敏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瞬间涨红。 她看着何凯那副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认定了何凯这是在公然挑衅和看不起她。 她猛地直起身,用手指着何凯,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厉,“何凯!你以为我怕你啊?我告诉你,秦书记在云阳待不了几天了!等他一走,你以为还有谁会罩着你?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嚣张!一个靠山即将倒台的小秘书,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面对这近乎撕破脸的威胁,何凯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蔡处长,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我何凯行事,从来就没指望需要您来罩着,倒是您自己……扪心自问,您之前做的那些事,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还需要我来提醒?” 蔡敏瞳孔猛地一缩,强作镇定地反问,“我……我做什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何凯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蔡处长,您好歹也算是我的领导,我本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但是,徐守凤主任是怎么离开办公厅的,您难道真的忘了?背后举报她,给她致命一击的人,难道不是您吗?” “是又怎么样?” 蔡敏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她徐守凤手脚不干净,收了金家的好处,以权谋私!我向组织反映问题,揭露腐败,这难道有错吗?我这是坚持原则!” “坚持原则?” 何凯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坚持原则!据我所知,您和徐主任之前私交甚笃,在外人眼里堪称好闺蜜吧?” “徐主任对您也是多有提携和照顾,您能从下面调上来,坐上老干部处这个处长的位置,难道没有徐主任当年大力举荐的功劳?转过头就举报自己的恩人和闺蜜,蔡处长,您这原则……还真是灵活得很啊!” 这番话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蔡敏脸上,将她那层正义举报的遮羞布撕得粉碎,露出了底下精致的利己主义和背叛的丑陋。 她被何凯问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之下,口不择言地反咬一口,“何凯!你……你这么替徐守凤说话,是不是收了她什么好处?她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在这里污蔑我?” 何凯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反而更加淡定。 他双手一摊,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蔡处长,如果您有证据证明我收了徐主任任何好处,欢迎您现在就去纪委监察室举报我,我绝对配合调查,绝无二话!这完全没问题。” 何凯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如炬地盯着蔡敏。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但是,蔡处长,您在义正辞严举报徐主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您自己,就真的那么干净吗?您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经手的每一件事,都毫无瑕疵,经得起组织的任何调查吗?” “何凯!你……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蔡敏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尖声叫道,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慌乱。 何凯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的表情。 “蔡处长,您这话说的……我刚才说什么了?我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提出了一个……很合理的问题而已,您何必如此激动呢?” 他顿了顿,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语气疏离而冷漠。 “如果蔡处长没有其他工作上的事情要谈,那就请回吧,我这里,还有很多书记交代的工作要处理。” 蔡敏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何凯这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的话怼得哑口无言,满肚子的怒火和威胁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死死瞪了何凯几秒钟,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何凯,替徐守凤说话对你有什么好处?” “蔡处长,那你觉得我替你说话有什么好处?难道你让我到处说是你蔡处长举报的徐主任,因为你的举报徐守凤这个主任也做不了了,对吗?” 话说到这里,何凯知道,与蔡敏的梁子,今天算是彻底结下了。 第223章 蔡敏的生财之道 蔡敏听到何凯那句反问,心中一凛。 她这才惊觉自己刚才在气急败坏之下,几乎等于承认了自己举报徐守凤的事实。 这简直是不打自招,愚蠢至极! 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慌乱地闪烁了几下。 她强作镇定,试图挽回一点气势,色厉内荏地压低声音,“何凯!我……我希望你出去不要胡说八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说清楚,那些话不能乱说?”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带着冰冷讥讽的女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蔡敏,何秘书好像并没有胡说八道吧?他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蔡敏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如同见了鬼一般,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徐守凤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如冰刀般直刺向她。 何凯也连忙站起身,有些意外地看着去而复返的徐守凤,“徐主任?您……您怎么过来了?” 他注意到徐守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似乎是来办理最后的交接手续。 徐守凤缓步走了进来,目光始终锁定在面色惨白的蔡敏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来组织部办点手续,真是巧啊,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这么一出精彩绝伦的对话,蔡敏,背后捅刀子的感觉,是不是特别痛快?” 蔡敏被这突如其来的当面质问弄得手足无措。 她脸上青红交错,下意识地还想维持最后一丝伪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徐……徐姐,您……您听我解释……” “打住!” 徐守凤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带着深深的厌恶,“别叫我姐!我徐守凤何德何能,哪有资格做你这种人的姐姐?我可担待不起!” 这毫不留情面的话语,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两人之间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虚伪面纱。 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敌意。 蔡敏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守凤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她得理不饶人,上前一步,逼视着蔡敏,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嘲讽和报复的快意。 “蔡敏,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为了这个办公室主任的位置,还真是处心积虑,煞费苦心!不过没关系,我徐守凤栽了,认了!大不了就在省妇联安安稳稳干到退休,图个清静,可你呢?”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蔡敏,“你机关算尽,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你以为你就能如愿以偿,高枕无忧了吗?” “我怎么了?” 蔡敏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猛地抬起头,“你……你那套江湾国际的房子!价值百万!你敢说没问题?!” “够了!房子?” 徐守凤冷笑一声,直接截住她的话头,“那套房子,我还真掏了钱给我那远房亲戚,让他去付首付,本想着以后养老有个着落,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蔡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追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反正最终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钱款来源不明!你就是受贿!我向组织反映情况,有什么错?!” “你可以反映,当然可以!” 徐守凤毫不退让,眼神锐利如刀,“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也可以向组织好好反映一下你蔡敏的问题?比如,某些……关于内幕交易的事情?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过去久了,就没人记得了?” “内幕交易”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在蔡敏头顶炸响! 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仿佛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的伤疤被血淋淋地揭开! 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徐守凤!你……你含血喷人!你胡说八道!” 两个女人剑拔弩张,言辞锋利,句句直刺对方要害。 何凯夹在中间,看着这昔日闺蜜反目成仇、互相撕扯的场面,只觉得一阵荒谬和无奈。 他想劝解,却又深知此时任何话语都是徒劳,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心情复杂。 徐守凤看着蔡敏那副惊慌失措、外强中干的样子,心中积压的怨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笃定,“蔡敏,我劝你趁早死了当办公厅主任这条心!你屁股底下那些不干不净的事情,根本瞒不住!也别想着还能往上爬了!” “我有什么问题?不就是以前在股票上跟着消息转了几个钱吗?这也能让你们眼红?” 蔡敏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将事情轻描淡写。 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她几乎是嘶吼着,“徐守凤!我告诉你,这个办公厅主任,我非当不可!谁来也没用!” “非当不可?” 徐守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怜悯地看着蔡敏,缓缓地、一字一顿地投下了最终的重磅炸弹,“不出意外的话,最多三天,就会有人来找你谈了,我劝你,现在还是多想一想,以后该怎么在监狱里踩缝纫机度过余生吧!还做什么办公厅主任的黄粱美梦?你想得太多了!”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又似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蔡敏眼中所有的疯狂和侥幸! 她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地僵在原地,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足足过了十几秒,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色厉内荏、却明显底气不足的话,“徐守凤!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我们等着瞧!” 说完,她再也无法面对徐守凤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何凯复杂的眼神,几乎是踉跄着,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办公室,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尚未散尽的火药味。 何凯这时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回过神来。 他看向脸色依旧因为愤怒而有些潮红的徐守凤,连忙劝慰道,“徐主任,您也消消气,为了这种人生气,不值得,别把自己的身体气坏了。” 徐守凤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但眼神中的愤懑和受伤却难以掩饰。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世态炎凉的感慨,“何凯啊,我今天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我徐守凤在机关待了这么多年,自问看人还算准,却没想到……没想到最后会在蔡敏这里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被她从背后捅了最狠的一刀!” “徐主任,您也别太难过了!” 何凯斟酌着词语,“那……关于房子那件事,您刚才说……” 徐守凤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这件事,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当初,我确实是给了我那个远房亲戚一笔钱,让他去付江湾国际那套房子的首付,想着以后老了有个固定的住处。” “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那个杀千刀的亲戚,他竟然坑我!拿了我的钱去挥霍了,房子却是背着我,以我的名义白拿一套长泰建安的!等我后来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已经说不清楚了!” 何凯沉默了片刻,他能理解徐守凤当时的处境,一步踏错,步步被动。 他谨慎地问道,“徐主任,那您……没有试着向组织主动说清楚吗?” “说清楚?” 徐守凤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怎么说清楚?白纸黑字的房产证……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秦书记肯给我一个去妇联的机会,让我平稳落地,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何凯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办公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何凯想起刚才徐守凤抛出的那个更劲爆的消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徐主任,那……蔡敏那个内幕交易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您刚才说的……” 徐守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语气变得肯定而清晰,“这件事,我已经向秦书记详细汇报过了,而且,据我所知,证监会那边早就盯上她了,最近调查取得了重大突破,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影响极其恶劣!” “她利用她老公的职务便利获取内幕信息,在股市上兴风作浪,非法获利惊人!我估计……蔡敏这次,是绝对过不了这一关了!她的仕途,到此为止了!搞不好,真的要进去蹲几年!” 第224章 利益面前 何凯脸上依旧带着震惊,本以为徐守凤也就这样子了,谁知道她很能反咬一口。 “原来是这样!” “何凯,你还是太单纯,本来有些事情我不想告诉你,让你慢慢体会,现在我不在这里工作了,说了也无妨!” “徐主任要说些什么?” “这官场确实是尔虞我诈,你不可能有真正的朋友,最多也就是盟友罢了!” 何凯茫然地望着徐守凤,“徐主任,有这么现实吗?” “是啊,平常看似很好的朋友,一旦在利益上有了冲突,那么到时候不是两肋插刀了!” “难道是背后一刀了?” “对,我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何凯点了点头,徐守凤手里有蔡敏的软肋,而蔡敏也有拿捏徐守凤的地方。 这算什么闺蜜啊! 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那关系真好,有了利益冲突,连塑料感情都没有。 “徐主任,谢谢你!” “谢什么啊,有些事情你见得多了也就明白了,特别是这种大机关!” 送走徐守凤,何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内心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徐守凤与蔡敏这番彻底撕破脸的激烈冲突,信息量巨大。 这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他心中轰然炸响。 他回想起之前蔡敏对徐守凤那副亲热讨好、亦步亦趋的模样,再对比刚才两人互相揭短、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狰狞面孔,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讽刺意味涌上心头。 仅仅是一个办公厅主任的升职机会,竟然就能让这对昔日好得几乎能穿一条裤子的“闺蜜”反目成仇,瞬间将多年的情谊践踏在地,踩得粉碎。 这官场之上,所谓的友情、同盟,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竟是如此脆弱不堪,简直令人心寒齿冷! 他正沉浸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中,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随即,监察综合室副主任罗勇探进头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了然的玩味表情,闪身走了进来。 “何凯,前面挺热闹啊!” 罗勇顺手带上门,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八卦和一丝幸灾乐祸,“我刚才好像听到点动静……怎么着?咱们委里那两位巾帼英雄,刚才在你这儿上演全武行了?撕得挺激烈啊?” 何凯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无奈地笑了笑,指了指耳朵,“罗处,您这耳朵可真灵通,是啊,吵得不可开交,您也听见了?” “何止我听见了?” 罗勇撇撇嘴,自己在会客沙发上坐下,“估计这一层楼,只要耳朵没聋的,都听得真真儿的!好家伙,那声音,隔着门板都挡不住,怎么样?听这架势,蔡敏竞争办公厅主任这事儿,是彻底没戏了吧?” 他试探着问道,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何凯不想在人事任命正式公布前多嘴,只能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罗处,这事儿……我现在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具体怎么回事,我是真不清楚。太乱了!” 罗勇观察着何凯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带着一种看开后的释然,“嗨,其实啊,甭管她蔡敏有没有戏,反正我是早就知道,我自己是没戏了!” 何凯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罗处,您怎么这么说?您的资历和能力,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 “行了,何凯,咱俩就别绕弯子了。” 罗勇摆摆手,表情坦诚,“我心里跟明镜似的,秦书记属意的人,是铁生,李铁生!铁生跟我那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一起进纪委,一起摸爬滚打上来的好哥们。” “他能力比我强,这几年在一线办的也都是硬骨头案子,成绩摆在那儿。我罗勇再怎么想进步,也不能对自己的好哥们下黑手、使绊子吧?那不成小人了吗?这位置,他坐,我服气!” 何凯没想到罗勇如此豁达和坦诚,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 他意味深长地提醒道,“罗处,您这胸襟,令人佩服。不过,这官场上……有时候也难说,您看徐主任和蔡处长,之前不也是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可为了这个位置,不也照样反目成仇,撕得你死我活?” “那不一样!” 罗勇斩钉截铁地说,眼神清亮,“她们那是塑料姐妹花,利益结合体,我和铁生是实打实的战友情!再说了,我老罗有自知之明,论办案的狠劲和魄力,我确实不如铁生。” “这办公厅主任,需要协调八方,也需要铁面立威,他确实更合适,我也想进步,但更讲究个水到渠成,时机不对,强求也没用。” 他顿了顿,站起身,拍了拍何凯的肩膀,“好了,不跟你这儿感慨了,我就是过来看看热闹,顺便……也算是跟自己做个了断。你忙吧,我那边还有一堆事儿呢!” 说完,他便洒脱地离开了办公室。 何凯看着罗勇离开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同样是竞争,有人不择手段,有人光风霁月,这人与人之间的境界,高下立判。 何凯相信,罗勇内心中是想进步的,但知道自己没有机会,看起来也洒脱。 即使这是装出来的也不至于让人小看他。 下班后,何凯照例送秦书记回家。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傍晚的车流中。 车内很安静,秦书记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我好像听到你办公室里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动静不小。” 何凯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从副驾驶座上微微侧身,恭敬地回答,“书记,您听见了?其实……不是我吵架。” “哦?” 秦书记目光扫过他,“那是谁在吵架?为什么要吵架?” “是徐守凤主任下午过来组织部办最后的手续,刚好蔡敏处长也在我的办公室……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碰上了,三句话不对付,就……就争执了起来。” 何凯斟酌着用词,尽量客观地陈述。 秦书记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悦,轻轻吐出四个字,“成何体统!” 语气虽淡,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凯脸上露出些许窘迫,“书记,我本来想劝一劝,可……可这女人吵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插不上嘴……” 听到他这带着点年轻人无奈和笨拙的解释,秦书记脸上的严肃神情缓和了些,甚至难得地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调侃,“你小子,看来还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何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跟着笑了笑,语气诚恳,“让书记见笑了,我就是觉得……这事儿闹的,真有点丢人,影响太不好了。” “是啊,是有些丢人。” 秦书记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窗外流转的霓虹,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不过呢,这种事情,也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它能让你,也让周围看清楚一些人,一些事,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什么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这句话,真是半点不假。” 何凯沉默地点点头,深以为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秦书记,那……蔡敏处长涉及内幕交易的那件事……徐主任说的是真的吗?” 秦书记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窗外,过了好几秒,才缓缓说道,“嗯,确有此事,不过,最终还是要以证监会那边的正式通报和调查结果为准。” “如果查实,而且后果严重,触及了法律红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那么,谁也保不了她,党纪国法面前,没有例外。” 第225章 蔡敏的问题 几天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周五。 清晨,来自京城的正式任命文件已然送达,秦至远书记卸任云阳省纪委书记,赴京担任新职的消息尘埃落定。 然而,接替他的人选却并未同步公布,留下了一片权力交接期的特殊真空。 秦书记已将主要工作向常务副书记杨天放进行了移交。 从今天早晨开始,何凯就敏锐地察觉到,原本川流不息送往秦书记办公室的文件骤然减少,前来请示汇报的各处室负责人也几乎绝迹。 往日门庭若市的办公室,此刻显得格外冷清。 秦书记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形。 他并未急着离开,而是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泡着茶,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看不出太多情绪。 何凯将自己手头需要移交的工作整理完毕后,看着秦书记略显孤寂的身影,心中有些不忍,主动走了进去。 “秦书记!” 何凯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关切,“我那边该移交的工作都弄完了,您看……这边也没什么事了,要不您先回家休息休息?准备一下赴京的事情?” 秦书记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在何凯身上。 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不用急着赶我走,坐了好几年的办公室,突然要离开,还真有点不习惯,再待一会儿,正好,你陪我说说话。” 何凯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环顾了一下异常安静的四周,忍不住感慨道,“书记,您这职务刚正式卸掉,感觉……这氛围一下子就变得冷冷清清了。” 秦书记闻言,不由失笑,用手指虚点了点何凯,“何凯啊,你这话里有话嘛,是不是想说我这就叫人走茶凉了?” 何凯被说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连忙解释,“不是的,书记!我绝对没那个意思!就是……就是觉得有点不太适应。” “这就是常态,要习惯。”秦书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了几下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何凯立刻起身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四位身着正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面孔很陌生,为首一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眼神锐利。 “请问你们是……?”何凯礼貌地询问。 “你好,我们是证监会驻云阳省办事处的。” 为首的中年人亮出证件,语气客气而沉稳,“我们有点紧急情况,需要向秦至远书记当面汇报一下。” 何凯侧身让开,“请进,秦书记在里面。” 几人走进办公室。 那位被称为卢主任的中年人一眼看到坐在那里的秦书记。 他立刻加快脚步上前,脸上堆起热情而又不失恭敬的笑容,伸出双手,“秦书记!恭喜您啊!听说您高升了,马上就要赴京任职了!真是我们云阳的骄傲!” 秦书记与他握了握手,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语气平和,“呵呵,卢主任消息很灵通嘛,不过,我现在工作都已经移交完毕,算是半赋闲状态了,你们有什么事情,按程序应该向天放同志汇报才对。” 卢主任神色一正,态度诚恳地说,“秦书记,您这话就见外了,这件事当初是您亲自关注并指示我们深入核查的,现在有了重大进展,于情于理,我们都必须第一时间向您做个交代,也算是有始有终。” 秦书记闻言,示意他们坐下。 他自己也重新落座,目光变得专注起来,“哦?是我之前关注的那件事?是……蔡敏的事情有结果了?” “秦书记明察秋毫!” 卢主任立刻点头,表情变得严肃,“正是蔡敏同志涉嫌参与的一起重大内幕交易案,经过我们严密调查,现已基本查明,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引起了上级高度重视。” “初步判断,在调查全部结束后,很可能要移交司法机关,启动刑事追责程序!” 秦书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追问道,“具体到什么程度了?说说看。” 卢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简要报告,沉声汇报,“他们这些人利用职务便利及特殊人脉,提前掌握了紫金集团重大资产重组的核心内幕信息,然后通过控制多个关联账户,在消息公告前大规模买入,公告后股价飙升时迅速卖出,反复操作。” “他们非法获利的金额极其惊人……初步核实,获利金额超过五千万元!这个数额,已经远远超过了立案追诉标准,足够判处实刑了!” “五千多万……” 秦书记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 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既然证据确凿,事实清楚,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依法依规,严肃调查处理就行了,绝不容情!”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何凯,“何凯,蔡敏今天来上班了吗?” 何凯连忙回答,“书记,我早上好像看见她去了杨书记那边,应该是去……汇报工作。” 他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在这种敏感时刻,蔡敏去找主持工作的杨天放,目的不言而喻。 秦书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果决。 他不再犹豫,直接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杨天放办公室的号码,语气不容置疑,“天放啊,你现在有空吗?麻烦你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件紧急事情需要你马上了解。” 挂了电话,秦书记的目光重新回到卢主任身上,“卢主任,你们作为证监会派驻机构,负有监管辖区资本市场的重要职责。” “蔡敏他们搞出这么大动静,非法获利数千万,时间跨度想必也不短,难道你们办事处之前就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察觉到?一点异常都没发现?” 卢主任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和紧张,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秦书记,您批评得对,我们确实有工作不到位的地方。” “主要是他们这个团伙作案手法非常隐蔽和专业,采用了多层嵌套、跨境操作等多种手段来规避监管,而且参与的核心人员有十几个,分散在不同单位和岗位,形成了利益共同体,互相掩护,这才……”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常务副书记杨天放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笑容,似乎心情不错,“秦书记,您找我?怎么还没回去休息啊?是不是还有什么重要工作要交代?”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了坐在一旁的证监会几人,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秦书记没有跟他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语气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天放啊,我找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关于蔡敏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杨天放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蔡敏?她……她工作能力还是不错的,我正打算结合这次办公厅主任的选拔,向省委组织部推荐她……” “推荐?!” 秦书记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和嘲讽,“推荐什么?!推荐一个犯罪分子上去吗?你是嫌我们省纪委最近出的丑还不够多,脸丢得还不够大?!还要主动送一个上去,让全省、甚至全国看我们的笑话?!”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杨天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进而转为难看的铁青色! 扬天放整个人都懵了,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书……书记!这……这话从何说起啊?!我……我一点儿都不了解情况!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秦书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卢主任一行人。 “这几位是证监会调查组的同志。” “秦书记,这证监会和我们有什么业务来往?” “可是我们的同志被证监会关注到了!” 秦书记接着说,“他们初步查明,你口中那个工作能力不错的蔡敏,涉嫌参与重大内幕交易,涉案金额高达五千万元以上!性质极其恶劣!天放同志,这就是你准备向组织部大力推荐的好干部?!” 第226章 这绝不是意外 杨天放脸上的表情如同打翻了调色盘,青红交错,写满了尴尬、震惊和一丝被欺骗的恼怒。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秦书记,这事情我之前也听到些风声,但一直以为是徐守凤被调离后心有不甘,放出来抹黑蔡敏的谣言啊!怎么会……” “天放啊,你还是太容易轻信表象了!” 秦书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但更多的是一种事实胜于雄辩的冷静,“你动动脑子想想,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证监会的同志会在这个时间点,直接找到我这里来汇报吗?他们会拿自己的职业前途开玩笑?” 杨天放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连忙低下头,语气充满了懊悔和自责,“是,是我失察!是我没有深入调查,偏听偏信了!秦书记,这是我的严重失误,我向您检讨!” “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 秦书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自我批评,语气转为严肃和决断,“当务之急,是全力配合证监会的同志,把蔡敏的问题依法依规、彻彻底底地调查清楚,严肃处理,绝不能姑息!这关系到我们省纪委的形象和威信!”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杨天放,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另外,关于办公厅主任的人选,我最后再明确一次,我推荐李铁生同志。” “他的办案能力、政治素质和个人资历,都是有目共睹的,完全能够胜任,这就算是我离任前,给你们打的最后一次招呼了,希望你能正确理解和支持。” 这话说得不容置疑,几乎是最终定论。 杨天放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书记,我明白了!我一定坚决执行您的指示,配合好证监会的工作,也会在后续人事安排上全力支持李铁生同志!” 杨天放和证监会的人带着沉重的任务和复杂的心情离开了。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秦书记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大院,眉宇间凝结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不知道铁生那边,对王文东的审查,进行得怎么样了……这条老狐狸,难道真要带着一肚子秘密硬扛到底?” 何凯连忙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汇报道,“书记,早晨我刚和李处长通过电话,情况……正如您所料,不太乐观。” “说具体点!” “王文东只交代了他个人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的问题,数额虽然巨大,但一涉及到其他领导,特别是金家以及长泰建安那条线上的事情,他就立刻闭口不言,要么装傻,要么就干脆保持沉默,审讯陷入了僵局。” 秦书记闻言,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好吧,先这样吧。有些堡垒,不是一朝一夕能攻克的。” 他转过身,对何凯说道:“何凯,我先回家了,今晚你和小岚都回家来吃饭,周末我们简单收拾一下,把这边的房子腾出来交了,我都离开了,住着公家的房子不好。” “好的,书记!”何凯恭敬应道。 何凯将秦书记送到专车上,看着轿车平稳驶出纪委大院,尾灯在傍晚的薄暮中逐渐消失,他这才转过身,准备回办公室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 然而,就在他走到办公楼电梯口时,一幕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映入眼帘! 只见刚才那几位证监会的同志去而复返,身边还跟着两名身着警服、表情严肃的警察。 而被他们夹在中间的,正是蔡敏! 此时的蔡敏,与平日里那个精明干练、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女处长判若两人。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的双手被铐在身前,上面象征性地盖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但那手铐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失去了灵魂。 但当她的目光扫过站在电梯口的何凯时,那空洞瞬间被一种极其怨毒和刻骨的恨意所取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淬了毒的刀子。 何凯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并没有理会她,准备与他们擦肩而过,乘坐电梯上楼。 “等一下!” 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蔡敏突然像是被注入了最后的疯狂,猛地停下脚步,扭过头,声音嘶哑地朝着何凯尖声叫道: “何凯!你告诉徐守凤那个贱人!她做得够绝!够狠!我栽了,我认!但她也别想好过!她也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扭曲变形,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何凯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蔡处长,如果有机会,这些话,还是您自己亲自去对徐主任说吧。” 这句不软不硬的回应,仿佛彻底点燃了蔡敏心中最后的炸药桶。 她猛地挣扎了一下,却被身边的警察牢牢按住。 她只能徒劳地朝着何凯的方向嘶吼,面目狰狞:“我自己去说?哈哈!如果老娘还能见到她,老娘一定亲手撕了她!还有你!何凯!别以为你装得一副清高样子!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你小子看着老实,背地里也给我玩心眼!阴险!” 何凯皱了皱眉,语气依旧沉稳,“我何凯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自己良心,也没有主动设计陷害过任何人的事情。” “哼!没有?” 蔡敏癫狂地笑着,眼神里充满了诅咒的意味,“你小子别得意!别以为有秦至远罩着你就能高枕无忧!等着吧!山不转水转,有你哭的时候!我看你能笑到几时!” 何凯不想再与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做无谓的纠缠。 他沉默地看了蔡敏片刻,不再发一言,转身径直走进了刚好打开的电梯轿厢。 来到办公室,何凯开始最后整理自己的物品,将电脑里的个人文件打包备份。 就在他专注于手头工作时,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从隔壁。 秦书记的办公室方向传来,打破了楼层的宁静。 何凯立刻起身出去查看,只见李铁生正站在秦书记办公室紧闭的门外,脸上带着罕见的焦灼和慌乱,还在不停地敲着门。 “李处长?” 何凯连忙叫住他,“秦书记已经回家了,您这是……?” 李铁生猛地转过身,看到是何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冲了过来,语气急促地说道,“何凯!你还在太好了!我正想找秦书记紧急汇报王文东的审讯情况!出了大事了!” 何凯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稳住心神说道,“李处长,秦书记已经正式卸任,工作都移交给了杨书记,现在有情况,您只能向杨书记汇报了。” “移交了?” 李铁生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失落和更深的焦虑。 但他此刻显然顾不上了。 李铁生一把抓住何凯的手臂,力道之大让何凯都有些吃痛。 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份惊惶,“何凯!那……那你一定想办法马上转告秦书记!王文东……王文东他出事了!” 何凯从未见过以沉稳强悍著称的李铁生露出如此慌乱的神情。 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小事,心猛地沉了下去,连忙追问,“出事?李处长,您别急,慢慢说,王文东他到底怎么了?” 李铁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这样的!原本昨天晚上,我们的审讯已经有了重大突破,他心理防线出现了松动,眼看就要开口撂出硬货了!可……可谁知道,今天早晨我们接着审了还不到一个小时,他……他……” 李铁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血色尽褪,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几个字: “他就在我们面前……突然……突然就死了!初步判断是……猝死!” “什么?!死了?!” 何凯如遭雷击,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铁生,大脑一片空白。 王文东,这个掌握着无数秘密的关键人物,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在省纪委的审查期间猝死了! 这怎么可能? 这绝不是意外!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何凯的脊椎,瞬间爬满了全身。 第227章 补课 何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瞳孔因震惊而收缩。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怎么可能?他就这样……死了?”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急速爬升,王文东在这个节骨眼上猝死,这背后蕴含的信息让他不寒而栗。 李铁生双手重重地抹了一把脸,试图驱散那份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 但他的声音依旧充满了沮丧和自责,“确认死亡了……看守所的医生和随后赶到的医院急救人员都检查过,初步判断……怀疑是急性心肌梗死,法医正在做详细的尸检,希望能找到确切死因。”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这一突发状况让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这可是何凯从来没见过的李铁山,根本就不是之前他认识的那个沉稳的李铁生。 “李处长,您也不要自责!” 何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铁生,“您觉得……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秦书记之前的警告。 “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意外!” 李铁生几乎是低吼出来,拳头下意识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可是……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监控也没有拍到任何异常人员接近,他昨晚的饮食也经过检查……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绝望!” 这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几乎发狂。 “秦书记早就提醒过我们,王文东很可能会被灭口!” 何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后怕,“他说有些人会狗急跳墙……现在,事情真的发生了!” 李铁生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沙哑,“何凯,这是我的疏忽,是我的责任啊!秦书记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却……” 强烈的自责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何凯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李处长,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在此之前,难道就真的一点异常都没有发现吗?比如他的情绪、身体状况,或者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进入看守所时,我们给他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包括心电图,结果都显示正常,除了有些疲劳和压力过大,身体机能没有任何足以致命的隐患!” 李铁生猛地睁开眼,语气中充满了困惑和愤怒,“一个前几天体检还没问题的人,突然就心梗死了?这实在是太蹊跷了!蹊跷到让人无法接受!” 何凯深吸一口气,建议道,“李处长,这件事关系重大,您应该立刻向秦书记电话汇报!” “我想当面汇报,毕竟这是我的重大失误……” 李铁生脸上写满了愧疚,“可是……没想到还是没赶上当面向书记请罪。” “好了,李处长,先别想那么多了。” 何凯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我正好要收拾秦书记的私人物品给他送过去,我会把这件事详细向他汇报的,您这边继续配合法医和公安的调查,务必查清真相!” 李铁生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拜托你了,何凯,我这边一定会盯死,绝不放过任何疑点!” 说完,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何凯不敢耽搁,迅速整理好秦书记留在办公室的少量个人物品和书籍,然后叫上司机,直奔秦书记家中。 秦书记的家一如既往的安静,甚至带着一丝即将离别的清冷。 看到何凯抱着箱子进来,秦书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招呼他坐下喝茶。 然而,何凯却没有心思寒暄。 他放下箱子,神情无比严肃地看着秦书记,沉声汇报,“书记,刚刚接到李处长的紧急消息……王文东,今天在看守所内……猝死了。” 秦书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和遗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或许……真的只是意外吧。” “书记!我觉得绝不可能!” 何凯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语气急切,“意外不可能来得这么巧合,这么恰到好处!这分明就是杀人灭口!是有人害怕他吐出更多的东西!”他无法接受秦书记这种近乎放弃的态度。 秦书记摇了摇头,抬手制止了何凯更激烈的话语。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何凯从未见过的、近乎疲惫的淡然,“查案要讲证据,何凯,现在没有证据指向他杀,而且,我已经卸任了,这事情……就交给天放同志和公安、检察院的同志们去处理吧,我……我也是有心无力了。” 何凯愣住了,他看着秦书记,仿佛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名为“颓唐”的气息。 那个一直以来都如同定海神针般坚定、果决的秦书记,此刻似乎因为王文东的死,以及自身的离任,而失去了往日的锐气和斗志。 这让何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和焦急。 “书记,我还是有些想不通!” 何凯不甘心地争辩,“我觉得一定有人从中作梗!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对法律的公然挑衅!” “这件事,的确是我在云阳工作的一大遗憾。” 秦书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没能亲手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没能挖出他背后更深的根子……你完了告诉铁生,这件事不怨他,让他不要有太重的思想包袱,这不是他一个人能防得住的。” “……是,书记,我会转告李处长的。” 何凯见秦书记心意已决,只能低声应下。 “不过,这样一来,也算是给梁书记留下了一个雷啊。” 秦书记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对继任者的担忧,“一个没能彻底查清、主犯突然死亡的大案,后续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书记,我觉得既然事实已经如此,我们也没必要再过度纠结了。” 何凯试图安慰,虽然他自己心里也堵得难受。 “好了,何凯!” 秦书记摆了摆手,仿佛要将这些纷扰彻底抛开,“这件事情,就到这里吧,公安的同志会查明王文东的死因的,我们在这里考虑再多,也只是徒增烦恼。” 他话锋一转,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属于家庭的温情,“给小岚打个电话,让她晚上早点回来,今晚,我们一家人好好吃个团圆饭。” “我已经告诉秦岚了,她下班就回来。”何凯连忙回答。 秦书记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着何凯,“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梁书记那边,原本是属意让你过去接替杨焕然,做他的一秘,不过……最近上面安排下来一个人,点名要去梁书记那里锻炼,所以,你只能先委屈一下,去省委办公厅秘书处工作。”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闷棍,敲在何凯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原本,他已经调整好心态,准备接受去省委办公厅担任“第一大秘”的安排,甚至为此做了不少心理建设和知识储备。 却没想到,就在他即将踏上那个无数人艳羡的平台时,事情再次发生变故! 一股强烈的失望瞬间涌上心头,虽然他最初更向往基层,但经过秦书记的开导和这段时间的思考,他已经认识到在更高平台锻炼的价值。 此刻的希望落空,让他胸口发闷,有种说不出的憋屈和失落。 何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书记,没关系的,既然这样,那……那我还是按照最初的想法,向组织申请一下,先去下面市县工作两年吧,补上基层这一课。” 第228章 蔡敏的本钱 秦书记看着何凯眼中难以掩饰的失落,心中了然。 他站起身,走到何凯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长辈的宽慰。 "这件事,最终怎么定,你还是亲自和梁书记汇报时再说吧,不过,省委办公厅秘书处也是个非常重要的平台,接触面广,能学到很多东西,沉下心来干,未必不是一条好路子。" 何凯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力量和温度,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失落强行压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坚定的笑容。 "没事的,秦书记,我明白,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靠自己争取,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嗯,有这个心态就好。” 秦书记欣慰地点点头,"行了,我有点乏了,先去书房休息一会儿,你给小岚打电话,让她下班直接过来吧。" "好的,书记。" 看着秦书记略显疲惫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后,何凯给秦岚打了电话。 挂了电话,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栋曾经象征着权力与忙碌的房子,此刻因为主人的即将离去而显得格外冷清,一种莫名的空落感包裹着何凯。 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便起身轻轻离开了秦书记家,打算到外面透透气,顺便等秦岚。 初冬的傍晚,天色灰蒙,寒风萧瑟。 何凯沿着家属院安静的道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还沉浸在王文东离奇死亡和自己工作突生变数的纷乱中。 就在他走到一个转弯处,下意识地抬头时,目光猛地定格在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蔡敏?! 何凯的心脏骤然一缩,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不是前几天就因为内幕交易案被证监会带走调查了吗? 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性质如此恶劣,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出来了? 这女人……到底有什么通天的靠山? 如果换成是普通人,恐怕早就被牢牢控制,面临牢底坐穿的命运了! 何凯内心无比震惊,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一棵行道树后,屏住呼吸,他并不想让这女人看见自己。 今天的蔡敏,打扮得与往日那个精明干练的处长形象截然不同。 她竟然穿着一身略显青春靓丽的过膝连衣裙,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最引人注目的是…… 那双穿着薄薄黑色丝袜的腿,在昏黄的路灯下勾勒出妖娆的曲线。 这身打扮,既透露出成熟少妇的丰腴风韵,又刻意营造出一种年轻女子的娇俏感,在这严肃的省委家属院里,显得格外扎眼和不伦不类。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干什么? 何凯的心跳不由得加速。 他看到蔡敏先是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眼神闪烁,确认周围没有熟悉的面孔后,便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一幢独栋小楼,动作敏捷地闪身进了院门。 何凯的目光追随着她,看清那幢楼的门牌时,心中猛地一沉,那是冯副省长的家! 她去找冯副省长?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是为了那个她已经几乎不可能得到的办公厅主任位置做最后一搏? 还是为了她那桩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内幕交易案,去寻求庇护和疏通? 何凯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然而,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随即涌来。 王文东莫名死亡,自己原本内定的位置也被空降者占据…… 这一切,似乎都离他渐行渐远,暂时不是他一个小人物能够插手和改变的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看那扇已经关闭的门,转身快步离开了家属院区域,在门口打了一辆车,直奔秦岚的单位。 说来也巧,他刚到没多久,秦岚就下班走了出来。 看到等在门口的何凯,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般飞扑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来接我下班呢!” 秦岚仰着头,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何凯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是秦书记下的命令,今晚家庭聚餐,让我务必把你这位大小姐安全护送回去。" "那我们还等什么?走吧!"秦岚笑嘻嘻地说。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何凯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恋人,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语气不禁有些低沉,"秦岚,以后秦书记去了京城,在云阳这边,可就剩下我陪着你了。" 秦岚却似乎看得很开,她晃了晃何凯的胳膊,笑着说,"哼,说不定你也陪不了我几天呢!" "为什么?"何凯一愣。 “你要是真下去任职了,那我不就又要独守空房了?” 秦岚故作委屈地撇撇嘴,随即又自我安慰道,"不过还好,妈妈暂时不去京城,我还能有个伴。" 听到秦岚的话,何凯的神色黯淡了一下。 他低声说,"秦岚,我可能……做不了梁书记的一秘了。" "怎么了?"秦岚关切地问。 “听秦书记说,从上面……空降下来一个人,点名要去梁书记那里,顶替杨焕然的位置。” 何凯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秦岚闻言,并没有觉得意外,"我都想到这种可能了,省委一把手的秘书,惯例都是由办公厅秘书一处的处长兼任的,你一个科级干部,怎么可能直接去做一处处长呢?级别差得太远了,之前梁书记虽然说过,可这也有一些障碍啊。" “说的也是!" 何凯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倒是更想干脆向组织申请,直接下去历练两年算了,提前补上基层这一课。" 秦岚闻言,轻轻锤了何凯一拳,嗔怪道,“你看,我没说错吧!你也靠不住,说走就要走,还说要陪我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冲淡了话题的沉重。 这时,两人刚好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碍于有司机在场,有些话不便深谈,便默契地停止了这个话题。 车子很快到了省委家属大院门口。 秦岚先下车,何凯则在车里付车费。 就在何凯付完钱,推门下车时,他听到秦岚带着些许惊讶的声音响起,"蔡姐?你怎么在这里?" 何凯心中猛地一凛,迅速转身。 果然看到蔡敏正站在不远处的路边,似乎也在等车。 她此刻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略带矜持的冷淡,与刚才那副妖娆谨慎的样子判若两人。 听到秦岚的招呼,蔡敏转过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不冷不热,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哦,是秦岚啊,我现在就是一个闲人,没什么事,过来拜访一下我们纪委的老领导而已。” 秦岚出于礼貌,还是客气了一句,"那蔡姐要不要去家里坐会儿?" "不用了!" 蔡敏立刻拒绝,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疏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我可不敢去!去你们秦家?我还怕一不小心,又被谁给送到看守所里去了呢!" 说完,她根本不看何凯和秦岚的反应,恰好一辆空出租车驶来。 她迅速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子绝尘而去,留下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秦岚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弄得一头雾水。 她疑惑地看向何凯,小声问道,"何凯,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她怎么这样说话?" 何凯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低声解释道,"还能为什么,无非就是办公厅主任位置没争到,加上她自己的内幕交易问题暴露了,心里不平衡,迁怒于人罢了,她刚才,其实是去找冯副省长的。" “找冯副省长?” “是啊,我也不知道她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何凯,你是说她进去了!” “是啊,前几天因为内幕交易的事情她被带走调查了,居然这么快就出来了,这还穿的这么花枝招展的,这简直是...” 秦岚更加疑惑了,"是啊,这女人怎么回事?这么冷的天,她……她刚才好像是光着腿的!都没穿袜子!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光着腿?!"何凯内心猛地一震! 他之前明明看得清清楚楚,蔡敏进门时,腿上穿着诱人的黑色丝袜! 怎么出来就变成光腿了?! 难道……她去冯副省长家里,短短时间内,竟然……?! 一个极其不堪且大胆的猜想瞬间闯入何凯的脑海,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和彻骨的寒意。 这女人,为了自保和上位,竟然可以如此不择手段,毫无底线! 这就是利用她最后一点本钱博一次吧! 第229章 罗勇的目的 想到这里,何凯强行掐断了脑海中那些不堪的猜想。 他不可能仅凭蔡敏腿上一条丝袜的消失,就武断地认定蔡敏是去冯副省长家里投怀送抱了。 官场之上,有些线不能轻易越过,有些念头更不能任由其滋生。 他收敛心神,将这份疑虑深深埋藏。 两人并肩回到家中,客厅里灯火通明,秦书记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着晚间新闻。 “你们回来了?” 秦书记听到动静,转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说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小何你人就不见了。” “书记,我这不是遵命去接咱们的秦大小姐了嘛。” 何凯笑着回应,努力让气氛轻松起来。 “嗯,那就好。” 秦书记点点头,目光转向女儿,语气中带着一丝即将离别的怅惘和不舍,“小岚啊,爸爸下周一就要动身去京城赴任了。” “这边房子组织上会收回,你……是不是该搬回来和你妈妈一起住了?总住在单位宿舍也不是长久之计。” 秦岚走到父亲身边坐下,挽住他的胳膊,“爸,这房子继续住着也没什么关系吧,我可知道有人调走了还继续一年半载的住!” “不了,周末我们就搬走吧。” 秦书记拍了拍女儿的手,“刚好你妈妈这两天也安排人把我们之前那套老房子收拾出来了,虽然旧了点,但住着踏实。” “行,那我就和妈妈住!” 秦岚乖巧地点头,随即又担心地问,“可你一个人在京城怎么办?吃住都没人照顾。” “再说吧,组织上会安排好的。” 秦书记语气淡然,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先吃饭,你妈妈应该快准备好了。” ...... 晚餐结束后,秦岚选择留在家里陪父母,何凯便独自返回自己的公寓。 冬夜的寒风凛冽,何凯裹紧外套,快步走进公寓楼。 刚上到自家所在的楼层,掏出钥匙,却意外地看到昏暗的楼道里站着一个人影,正靠在墙边,似乎在等人。 何凯定睛一看,不由得一愣,“罗处长?” 那人抬起头,正是罗勇。 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焦急,看到何凯,立刻直起身子,“何凯啊,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一阵子,怎么这么晚?” “哦,有点事,在秦书记家吃了顿饭。” 何凯一边解释,一边拿出钥匙开门,“罗处长,您找我有事?” 他心里有些诧异,罗勇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来找他。 “当然有事!” 罗勇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要不是重要的事,我能在这儿等你等到现在?” 何凯连忙打开门,将罗勇请了进去,“快请进,外面冷。” 招呼罗勇在客厅沙发坐下,何凯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罗处长,先喝口热水暖暖,说说看,到底有什么急事?” 他注意到罗勇的神情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凝重。 罗勇没有碰那杯水,而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何凯,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何凯,王文东死了?” 何凯心里一沉,点了点头,“是,今天凌晨的事,初步判断是猝死,心梗。” “我知道外界传出来的是猝死!” 罗勇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质疑,“可你相信吗?何凯,你真心相信一个前几天体检还没什么大问题的人,会这么巧,在这个关键节点上,突然就心梗死了?” 何凯皱起眉头,他不明白罗勇为什么会纠结这件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除非... 想到这里,何凯回答道,“罗处长,您这是什么意思?尸检报告还没出来,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吧?”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罗勇猛地摇头,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和忧虑,“王文东根本就不可能是正常的心肌梗死!李铁生这件事办得太不漂亮了!人是在他手里没的!” “您的意思是…这事情与李铁生有关?” 何凯的心跳开始加速,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念头浮上心头。 “何凯啊!” 罗勇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我担心,李铁生这次真的要出大问题!王文东的死,很可能和他脱不了干系!” “什么?!” 何凯惊得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不会吧!罗处长,这话可不能乱说!这到底是为什么?李铁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罗勇冷笑一声,眼神锐利,“还不是为了那个办公厅主任的位子!或许他觉得,光有秦书记的支持还不够稳妥,还想再找一座更硬的靠山,或者……清除掉某个可能阻碍他上位的不稳定因素!” “你觉得李铁生与王文东有关系还是李铁生想给某些人一个助攻以获得支持?” “何凯,这就是一桩交易!用王文东的命,来换取他李铁生的前程!” 何凯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混乱。 他脑海中浮现出王文东受审时那颓丧绝望的表情,也浮现出李铁生平日里那副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形象。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杀人灭口”这四个字与李铁生联系在一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何凯连连摇头,语气坚定,“李处长不是那样的人!我跟他共事这么久,他的为人我清楚!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职位做出这种事?这太荒谬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何凯!” 罗勇看着他,眼神复杂,带着一种的感慨。 他不再争辩,而是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操作一边说,“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一开始我也不信,但是……你看完这个再说。” 他打开一段显然是偷拍视角的视频,将手机屏幕转向何凯。 视频的背景看起来像是一个高档小区的门口,光线有些昏暗,但人物的面容还算清晰。 只见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停下。 一个穿着考究、气质阴鸷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 何凯一眼认出,那正是金成! 紧接着,让何凯瞳孔骤缩的是,李铁生从旁边快步迎了上去,主动伸出双手与金成握了握手!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看起来关系非同一般的“亲切”。 简短交谈几句后,两人竟然一同上了金成的那辆车,车子随即启动,向西面驶去,消失在夜色中…… 视频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了何凯的心上! 李铁生与金成认识,何凯早就知道,毕竟都在一个系统,有过交集并不奇怪。 可是,在王文东案发、尤其是秦书记即将离任的这个敏感至极的节骨眼上,两人如此隐秘的私下会面,这就显得极不寻常,甚至可以说是诡异了! 看到这段视频,何凯之前那份坚定的信任瞬间动摇了,他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和挣扎之中。 理智告诉他,这巧合太过刻意。 但情感上,他依然不愿相信秦书记如此看重、自己一直敬佩的李铁生,会是一个背信弃义、与虎谋皮的小人! 罗勇观察着何凯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视频起了作用。 他趁热打铁,语气沉重地说,“何凯啊,现在看来,我们可能都被李铁生那副正直的面孔给蒙蔽了!这就是铁证!你再想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最想让王文东死的人是谁?不就是金家吗?王文东活着,对他们就是最大的威胁!” “这个我不否认!” 何凯的声音有些干涩,“的确,王文东手里很可能掌握着长泰建安走私案与金家有关联的关键证据,金家确实有充足的动机让他闭嘴。” “那么,这段视频意味着什么?” 罗勇紧紧盯着何凯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冲击力,“何凯,这件事……你觉得,需不需要向上面反映一下?比如……秦书记?或者,等新书记到位后,直接向他汇报?” 何凯猛地抬起头,看向罗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也明白了罗勇的目的,他是想做最后的那个渔翁! 第230章 真相,到底在哪一边? 何凯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 他将身体深深陷进沙发里,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丝支撑。 "怎么反映?罗处长,您为什么让我去反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秦书记马上就要走了,新书记还没到位,杨副书记那边……情况不明,现在或许很多事情都已经成了定数,无力回天了。” 他指了指罗勇的手机,"再说了,就凭这段模模糊糊、只能证明他们见过一面的视频,这根本就算不上是能扳倒一个监察室处长的铁证啊!顶多算是可疑线索,对方有一万种说法可以解释。" 罗勇看着何凯这副近乎放弃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焦急。 他凑近一些,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告诫,“何凯!你还是太天真了!把问题想简单了!这件事背后牵扯的利害关系,远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王文东的死,李铁生与金成的会面,蔡敏的安然无恙……这些事很可能都是串联在一起的!" “我不认为有那么复杂!” 何凯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疏离,"或者说,就算它再复杂,我现在也无力去探究了,罗处长,我也是即将要离开纪委的人了,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 “可我知道你要去省委办公厅秘书一处!” 罗勇立刻接口道,"那个位置,接触核心信息,靠近权力中心,怎么能说什么都做不了呢?" “那也没用。" 何凯淡淡地回应,目光锐利地看向罗勇,忽然反问了一句,"罗处长,您今天这么晚来找我,又给我看这个视频……是不是,您自己对此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打算?" 罗勇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他立刻稳住心神,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显得格外诚恳甚至带着点委屈。 “何凯!你这话说的……怎么会呢?铁生是我多少年的好哥们了!我们一起进的纪委,风里雨里这么多年,我罗勇是那种背后捅刀子、落井下石的人吗?”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今晚来找你,纯粹是出于对老朋友的担心!我怕他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啊!" 原本何凯对罗勇的话还将信将疑,心中主要是对李铁生的担忧。 但罗勇这急于撇清、过度强调兄弟情谊的反应,反而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何凯心中的某个疑点。 一丝疑惑悄然浮上何凯的心头,难道……罗勇内心深处,其实并没有完全放弃竞争办公厅主任的想法? 他此刻的担心,究竟是出于友情,还是另有所图? 罗勇似乎没有察觉到何凯细微的心理变化。 他话锋一转,又抛出一个信息,试图加重何凯的忧虑,“何凯,你知道更诡异的是什么吗?蔡敏!她涉案金额那么大,被证监会带走调查,结果呢?就几天时间,她又出来了!现在还跟没事人一样!这说明什么?她的身后,也有通天的人物在保她!这潭水,太深了!" "蔡敏……我今天看到她了。“何凯语气平静地接话,目光却紧紧盯着罗勇。 “你看!我说吧!" 罗勇仿佛找到了佐证,"她能这么快出来,背后能简单吗?" 何凯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再次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带着一丝探究,"罗处长,那您呢?蔡敏背后有人,李处长……如果真如您猜测的那样,也可能找了金成,您在这个漩涡里,您的身后,又是谁呢?" "我?" 罗勇像是被问住了,随即失笑道,“何凯啊,你这就开玩笑了吧?我们也认识共事这么久了,我罗勇什么家庭背景,什么靠山,你还不知道吗?我就是普通家庭出身,一步一步干上来的,我能有什么背景?" “我真的不知道。” 何凯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就像我也认识蔡敏这么久,自以为了解她,不也同样不知道她背后站着谁吗?罗处长,你说这世事,是不是真的很奇妙?" 罗勇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他感觉何凯的话像软刀子,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讪讪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呵……其实很多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何凯啊,既然你觉得没必要反映,那……那就先这样吧,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先走了。" 送走罗勇,何凯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刚才强行压下的纷乱思绪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罗勇那看似关切实则充满引导性的话语。 他急于撇清自己又不断暗示李铁生有问题的神态,以及最后被反问时的些许慌乱……这一切串联起来,让何凯猛然想起之前徐守凤意有所指的话! 难道,罗勇从来就没有真正放弃过对办公厅主任位置的觊觎? 他口中与李铁生坚不可摧的“战友情”,或许在巨大的利益和机会面前,也只是一种可以随时舍弃的、相互利用的关系而已? 那么,他今晚所说的一切,他对李铁生的所有“指控”和“担忧”,其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是为了借我之手扳倒李铁生,为他自己扫清障碍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何凯就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甚至觉得之前建立起来的某些世界观都有些崩塌。 如果连罗勇这样看似豁达坦诚的人,内心都隐藏着如此深的算计,那么在这个波谲云诡的官场之中,还有谁能够真正信任?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 犹豫再三,内心的不安和对真相的渴望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 何凯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李铁生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李铁生充满疲惫沙哑的声音,“何凯啊?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李处长,您不也还没休息吗?“何凯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唉,没休息,还在处里加班写材料呢。"李铁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是因为……王文东的事情吗?“何凯试探着问。 "是啊!" 李铁生叹了口气,声音沉重,"人是在我们办案期间出的事,无论如何,我们总要做详细的报告,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每一个环节都梳理清楚,给组织、也给历史一个交代。不然,怎么说得过去?" 何凯沉默了片刻,鼓足勇气,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李处长,有一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问问您,王文东出事的前夜……您在哪里?您不在看守所那边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这异样的沉默,让何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终于,李铁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何凯,你为什么会突然问我这个?” 他顿了顿,坦然承认,"是的,我那晚的确不在看守所。我……约了一个朋友谈点事情。" 何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直接点破了那个名字,"是……金成吗?" 李铁生那边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了然,“何凯,没错,的确是金成。看来……有人已经告诉你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处长,有人看到了,还拍了视频。“ 何凯没有隐瞒,"我打电话来,不是质问,是真的担心您!在这个节骨眼上,您私下会见金成这样的敏感人物,我怕您被人做了文章,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呵呵……" 李铁生在电话那头竟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反而有种莫名的镇定。 "没什么好担心的。何凯,我李铁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会见谁,为什么会见,我自有我的理由和分寸,如果真有人觉得无聊,想拿这件事来做文章,试图抹黑或者攻击我……" 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坚定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也可以拿出相应的东西,来反驳一切不实之词!" 何凯被李铁生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和自信弄得有些懵了,"李处长,您……您别多想,我就是听到些风言风语,打电话问问您,确认一下情况。" “何凯,我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李铁生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不过没关系,这些都在预料之中,既然我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经历过的大风大浪也不少,有些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挂了电话,何凯握着发烫的手机,久久无法平静。 李铁生的反应太奇怪了,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反而透着一种笃定。 这潭水,果然如罗勇所说,深不可测。 而李铁生,这个他一直视为楷模的前辈,身上似乎也笼罩着一层他从未看清的迷雾。 真相,到底在哪一边? 第231章 机遇,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 周六的清晨,何凯再次来到秦书记家。 远远地,他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中型厢式货车,几名穿着工装的人员正在小心翼翼地往车上搬运一些打包好的箱子和家具。 离别的气息,已然弥漫在这栋小楼周围。 走进院内,只见秦岚和她的母亲正在忙碌地整理着最后一些零散物品。 秦岚挽着袖子,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看到何凯进来,冲他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容。 “何凯,你来了!” 秦岚招呼道,“爸爸在书房呢,他特意交代了,让你来了就直接去找他,这边都是些琐碎东西,我和妈妈收拾就行,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何凯本想搭把手,听到是秦书记特意找他,便点了点头,伸手替秦岚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丝,轻声道,“辛苦了。” 然后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何凯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秦书记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只见秦书记并没有在收拾行李,而是如同往常一样,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仿佛外面忙碌的搬家景象与他无关。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光晕,却也更添了几分即将离去的寂寥。 看到何凯进来,秦书记缓缓放下报纸,取下了老花镜,脸上露出平和而深沉的微笑。 “何凯啊,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今天起,你就不用再以秘书的身份服务我了,趁着这会儿有空,我们爷俩好好聊一聊,说点体己话。” 何凯依言坐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带着一丝即将分别的酸楚。 “秦书记……” “好了,你小子,这样称呼太生分了!” 秦书记笑着打断他,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亲昵,“以前秦岚住院养伤那段时间,不是叫了我好一阵子秦伯伯吗” 何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中感动,连忙改口,“秦伯伯,其实无论怎么称呼,您在我心里都一样亲切,即使您批评我、教导我的时候,我也知道那是为我好。” “哈哈哈哈……” 秦书记开怀地笑了起来,用手指虚点了点何凯,“你这张嘴啊,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糖分不低嘛!” 笑过之后,他的神色渐渐恢复平静,目光深邃地看着何凯,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藏着疑惑。这里没外人,讲出来吧,趁我还在,还能帮你分析分析。” 何凯深吸一口气,知道在秦书记面前无需也不该隐瞒。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向秦书记的视线,将那个压在心头一夜的沉重问题问了出来。 “秦伯伯,王文东的死……是不是真的和李铁生处长有关系?我听到一些传闻,心里很不安。” 秦书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这是听谁说的?罗勇吗?” 何凯有点吃惊,秦书记怎么会知道! 但转念一想秦书记在云阳省的根基,他也释然了! 何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说道,“现在外面风言风语不少,都说李处长在这个节骨眼上嫌疑很大,我……我有点担心!” 秦书记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无奈,有遗憾,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传闻未必是空穴来风,确实,铁生他……有些行为确实引人疑窦。”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 但秦书记接下来的话,却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不过,何凯,有些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我,也由不得我们省纪委了。” “秦伯伯,您不是一直想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办成铁案吗?” 何凯忍不住追问,语气中带着不甘。 “我是想,只可惜背后的势力还是太强大了!” 秦书记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深深的挫败感,“但有人不愿意!有人就是不愿意让我们查下去!王文东的死,就是最响亮的警钟!” “我现在看清楚了,这潭水下面的东西,牵扯的利益集团,其能量和背景,恐怕已经不是我们云阳省纪委这个层级能够独立查清楚、撼动的了的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何凯瞬间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而上! “秦伯伯,您的意思是……上面……”何凯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不敢再往下说。 “好了!” 秦书记猛地一摆手,打断了他,脸上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巨大的风暴和决断,“没什么意思不意思的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提了,如何定性,后续如何处理,那是新任纪委书记和更高层面需要考虑的问题,我现在的任务,是去京城,履行我的新职责。” 何凯看着秦书记那决然的神情,知道此事已无回转余地。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心中一片冰凉。 他清楚地意识到,云阳省的政治生态,恐怕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盘根错节的地步,连上任不到一年、锐意改革的梁书记都感到阻力重重,难以推动许多核心工作。 新任的省纪委书记,看样子,中央绝不会再从本地选拔,必然会空降一位强有力的干部来打破僵局。 想到这里,何凯抬起头,眼神中多了一丝明悟和坚定,:“秦伯伯,我好像……明白一些了。” “哦?” 秦书记审视着他,“真的明白了?” “对,真的明白了。” 何凯肯定地回答,随即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秦伯伯,昨天还没来得及告诉您,我看到蔡敏了,她……她去了冯副省长家。” 秦书记听到这个消息,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是吗?她这么快就出来了?看来,能量确实不小。” “是的!” 何凯点头,“这么看,她背后的确有些背景。” “是啊,这年头,有背景、有靠山的人多了去了。” 秦书记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但他眼神却锐利如刀,“只是,如此明目张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出入省委家属院,登门拜访一位在职的省级领导……这与其说是求助,不如说是一种挑衅!是在向我们,向组织纪律示威!” “我觉得也是!”何凯深以为然。 “好了,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就不说了。” 秦书记摆了摆手,仿佛要将这些纷扰彻底拂去。 他将话题转向何凯,“说说你吧,关于接下来的路,考虑得怎么样了?” 何凯坐直身体,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秦伯伯,我认真想过了,既然去不了梁书记身边,我还是想按照最初的意愿,向组织申请,先去基层锻炼一段时间,提前补上基层工作这一课。” “我觉得,脚踏实地做点具体工作,对我未来的成长更有帮助。” “我看可以。” 秦书记赞许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何凯啊,其实你能主动提出去基层,这是好事,说明你没有在机关待久了染上眼高手低的毛病,我知道,你心里是憋着一股劲,想真正做点实事。” “书记,我主要是想多积累些实践经验。”何凯诚恳地说。 “我还能不知道你小子那点心思?” 秦书记笑了笑,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不过你要记住,任何人想在仕途上走得远、走得稳,都少不了基层锻炼这一课。这不是走过场,而是真正的淬炼。” “有了扎实的基层工作经历作为根基,将来无论走到哪个岗位,都是一笔巨大的、旁人所不能及的宝贵财富!它能让你知道民生之多艰,决策之不易。” 何凯郑重地点了点头,“秦伯伯,我明白您的苦心。” “但是,有一点你必须要有清醒的认识!” 秦书记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异常严肃,“基层是舞台,也是泥潭,下去之后,如果只是浑浑噩噩,或者打不开局面,做不出成绩,又或者……上面没有人记得你、拉你一把,那你很可能就会被长久地遗忘在下面。” “到时候,再想上来,可就难如登天了!你要想清楚,机遇,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 第232章 打不死的小强! 秦书记的话音刚落,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打破了书房内略显沉重的氛围。 秦书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如常地接通了电话。 “喂,是我……嗯,在家……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哦?你要过来?好啊……欢迎欢迎,正好何凯也在……好,那待会儿见。” 简短几句后,秦书记挂断电话,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拍了拍何凯的肩膀,“何凯啊,是黄喻良书记,他说要过来坐坐。你去门口迎一下吧。” “黄书记要来?” 何凯有些意外。在这个秦书记即将离任、家里一片忙乱的时刻,身为清江市委书记的黄喻良专程赶来,这背后恐怕不只是简单的送行。 何凯心中快速闪过几个念头,但一时也难以揣测其真正来意。 “好,我这就去。” 何凯应声起身,快步走出书房,穿过正在忙碌搬运的客厅,来到了院门口。 他刚在门口站定没多久,一辆黑色的公务轿车便平稳地驶来,停在了小院门外。 何凯立刻小跑上前,熟练地拉开院门。 几乎同时,后车门打开,清江市委书记黄喻良迈步下车。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显得颇为随和,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黄书记好!” 何凯恭敬地问候,“秦书记正在里面等您呢!” 黄喻良看到何凯,笑容更盛,一边往里走一边用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是小何啊!我可听说了,你小子马上就要成为省委梁书记身边的人喽?前途无量啊!” 何凯连忙谦逊地笑了笑,侧身引路,“黄书记,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都是没影儿的传言,您快请进,秦书记在客厅。” 两人走进客厅,秦书记已经从书房出来,正站在客厅中央。 他看到黄喻良,脸上露出笑容,主动迎上前一步,“喻良啊,你看我这儿乱糟糟的,这已经成为前省纪委书记了,你还专门跑这一趟。” 黄喻良快步上前,双手握住秦书记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真诚而热络,“老领导,您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无论您在不在任,您永远都是我的老领导!” “我过来,一是真心实意来送您,这二嘛,更是要当面祝贺您高升!去京城执掌更重要的部门,这是大喜事啊!” “什么高升不高升的,岗位不同,分工不同,说到底,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秦书记淡然一笑,语气平和,招呼黄喻良在沙发上坐下。 何凯手脚麻利地泡好茶,将一杯清香四溢的热茶恭敬地放在黄喻良面前的茶几上,又自然地拿起秦书记的杯子为他续上热水。 黄喻良看着何凯这一系列流畅而体贴的动作,不由得笑着对秦书记说,“秦书记,我看何凯这小子,不光是工作上手脚麻利,这照顾起人来也是心细如发啊。” “我看啊,他这不单单是想做您的秘书,这是快要做您乘龙快婿的节奏了吧?” 他说这话时,眼神在何凯和刚从旁边经过的秦岚身上扫了一下,带着长辈善意的调侃。 秦岚听到这话,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嗔怪地瞪了黄喻良一眼,没好意思接话,快步走开了。 秦书记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老黄啊,你这张嘴啊!他们年轻人的事情,我可做不了主,得看他们自己的缘分和选择,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少掺和为妙。” 黄喻良也笑了起来,转而看向何凯,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小何啊,我听说了你对去省委工作好像有些别的想法?怎么,有没有考虑过换个环境,比如……回我们清江工作?” “你在清江卫生局还有清江市纪委都干过,对那里也熟悉,算是回归根据地嘛。” 何凯心中一动,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谢谢黄书记的看重和好意!如果组织上最终同意我下去锻炼,能回到清江工作,那我肯定求之不得,到时候还需要黄书记您多多关照、多多指点呢!” “哎!你小子,还需要我关照?” 黄喻良笑着拍了拍何凯的胳膊,语气带着鼓励和信任,“以你的能力和在老领导身边历练出来的眼界,我相信你放到任何岗位上都能干得出色!只要你来,清江肯定有你施展才华的舞台。” 感受到黄喻良的诚意,何凯也不再完全客套。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黄书记,如果……如果我下去工作的申请能获批准,我不想去什么好的部门或者轻松的岗位,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乡镇,让我去试试,去实实在在地做点事情。” “哦?” 黄喻良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想要个乡镇?好啊!只要你来,清江条件最好的、离市区最近的乡镇,随你挑!” “不,黄书记。” 何凯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语气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我的想法可能有点不一样。我不想要最好的,我想要一个……最差的,最困难的,甚至是大家眼里所谓的烂摊子乡镇。” 他顿了顿,迎着黄喻良惊讶的目光,继续说道,“只有最差的地方,才最需要改变,也才最能做出看得见的成绩!我愿意去挑战一下!” “哈哈哈哈!” 何凯这番话,连一旁一直沉稳倾听的秦书记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指着何凯对黄喻良说,“老黄,你看看,这小子!是块好料子吧?有股子闯劲,也有想法!不像有些人,只想着去摘熟透了的桃子。” 黄喻良也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欣赏,“好!有志气!有魄力!我就欣赏这样的年轻人!不挑肥拣瘦,敢于啃硬骨头!秦书记,您真是培养了一个好苗子啊!” 他感慨了一句,随即站起身,“秦书记,要不……我们去书房聊?我还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想私下跟您汇报一下。” “好,去书房,清静。” 秦书记点点头,也站起身,两位领导一前一后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两位领导刚进去,秦岚就立刻凑到了何凯身边,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解。 她压低声音问道:“何凯!你刚才跟黄书记说的……都是真的?你真想去最穷最破的乡镇?” “是啊!” 何凯看着秦岚,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觉得那样的地方,才能真正锻炼人。” “何凯,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秦岚扯了扯他的袖子,眉头紧锁,“为什么非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去省委办公厅,或者哪怕回清江市里哪个局,哪个不比去穷乡僻壤吃苦强?你知道那些地方条件有多艰苦吗?” 何凯反手轻轻握住秦岚的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岚岚,你先别急,这事儿现在真的还是八字没一撇呢,最终能不能下去,去哪里,都不是我自己说了能算的,得看组织安排。” “可我看你这阵子,心心念念就是想下去!你到底在图什么?” 秦岚追问道,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在省里,在省委就是不做梁书记的秘书,前途不是更光明吗?” 何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忙碌搬家的人群,声音低沉了几分,“秦岚,我不是图什么轻松或者前途,我是觉得……在省里这段时间,特别是最近,看惯了机关里的那些……那些尔虞我诈,那些算计和倾轧,我真的觉得有点累了,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心累。” 他转过头,看着秦岚的眼睛,眼神中带着一丝向往和坚定“或许……下面能纯粹一点,简单一点。至少,我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为老百姓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上,而不是耗费在无尽的人际关系和权力博弈里。” “我知道基层也不容易,但那种不容易,可能更直接,也更……干净。” 秦岚听着何凯的话,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理想主义的光芒,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何凯,你把下面想得太好了,也太简单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基层……水一样深,甚至更复杂、更直接,我怕你……适应不了,或者,会失望。” “那我也会让自己变得更强,要知道,我也是一个打不死的小强!” 第233章 一年之约 周末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而秦书记也即将去京城赴任。 周一清晨。 云阳机场,寒风凛冽,却难掩场面的庄重与热烈。 省委、省政府的相关领导,以及省纪委各部门的代表,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前来为即将赴京上任的秦至远书记送行。 秦书记身着深色大衣,神色一如既往地沉稳,但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 他与前来送行的同僚和下属们一一握手,寒暄告别,感谢他们多年来的支持与配合。 场面隆重而克制,充满了体制内特有的仪式感。 何凯作为秦书记的前任秘书,也获准跟随进入停机坪,帮忙提着秦书记的随身行李。 他看着秦书记与众人告别的背影,心中充满了不舍与对未来的迷茫。 就在主要的送行人员开始陆续散去,何凯跟着秦书记走向那架待命的专机时,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停机坪,在不远处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一位身材高大、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迈步下车。 “梁书记!” 何凯几乎失声惊呼,心脏猛地一跳! 他万万没有想到,日理万机的省委书记梁国强,竟然会亲自驱车来到机场,为秦书记送行! 这份礼遇,非同寻常! 正准备登机的秦书记也看到了来人,脚步立刻停住,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动容。 他立刻转身,快步迎了上去,远远就伸出了手。 “老梁!哎呀,您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好了,工作繁忙,不用特意来送我这老家伙嘛!” 秦书记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激动,紧紧握住了梁书记的手。 梁书记用力回握,脸上带着真诚而又感慨的笑容,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老秦啊!我们虽然共事不到一年,但这段时间,让我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并肩作战,什么叫志同道合!” 你“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送战友,踏征程,我梁国强怎么能不来?必须得来!” 两位云阳省的最高领导,双手紧握,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两位大佬的存在而变得凝重起来。 “我在云阳这十几年,谈不上完美,留下了不少遗憾。” 秦书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未能竟全功的怅惘,“尤其是这最后一个案子,眼看就要……唉,没想到最终还是……” “王文东的事情,我听说了。” 梁书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神锐利,“这个人,死有余辜!只是可惜,他这一死,很多可能牵扯更深、更广的秘密,恐怕就再也难以查证,随他一起埋进土里了,这是我们工作的损失,也是一个深刻的教训!” “梁书记啊,这是我们的失职,我这最后一班岗没站好啊!” “老秦,这不怪你,这件事不提了!” “好,这些事情不提也罢。” 秦书记摆了摆手,他也不想在临行前再多谈这些烦心事。 他看着梁书记,语重心长,“老梁,我走了之后,云阳这一大摊子,就辛苦你了!以后在京城,但凡云阳有需要我协调、支持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一定!老秦,你就放心去吧!京城天地更广阔,相信你一定能大展宏图!” 梁书记重重地点头,“你也多保重身体!” 两位领导再次用力地握了握手,这才缓缓松开。 秦书记后退一步,朝着梁书记和何凯的方向,郑重地挥了挥手,随即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登上了舷梯,身影消失在机舱门口。 梁书记一直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秦书记,直到舱门关闭,舷梯撤走。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而落在了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何凯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温和而带着审视,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小何啊,秦书记这一定,你这‘前任秘书’的使命也算圆满完成了,怎么样,是不是可以准备准备,来省委办公厅报到了?” 何凯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态度恭敬而坦诚,“梁书记,感谢您的厚爱!只是……我觉得自己无论是资历、经验还是能力,都还差得太多了。” “省委办公厅那个岗位责任重大,我……我担心自己不够格,会辜负您的信任和期望。” 他这番话并非完全谦逊,确实带着对未知挑战的敬畏和一丝自我怀疑。 “哈哈哈哈!” 梁书记闻言,不由得爽朗地大笑起来。 他用手指点了点何凯,“小何啊,在我面前你就别玩这套虚的了!我可都听说了,你在省纪委,跟在老秦身边,那可是出了名的敢想敢干,有时候甚至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可没见你这么谦虚过嘛!” 何凯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热。 他连忙解释,“梁书记,那都是刚去的时候不懂规矩,闹了不少笑话,让您见笑了。” 梁书记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 他看着何凯,仿佛在考察一块璞玉,“给秦书记做了大半年的秘书,对这个角色,有什么体会和看法?说说看。” 何凯认真思索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郑重地回答,“梁书记,我个人理解,外界很多人把首长的秘书看得很神秘,甚至称之为‘二号首长’,认为秘书在一定程度上能代表首长的意志。” “但实际上,秘书的核心职责,首先是高效、精准地协助首长处理日常事务,确保工作顺畅运转。”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是要在首长决策时,尽己所能提供客观、全面、准确的信息和依据,帮助首长做出最符合实际情况的判断,我们是首长的眼睛、耳朵和手脚的延伸,但绝不能代替首长的大脑。” 梁书记听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但他随即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嗯,理解得不错,但你想过没有,提供决策依据,尤其是对一些敏感、复杂问题的判断,这里面蕴含着多大的风险吗?如果你的信息有误,或者你的分析出现偏差,可能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何凯的心一紧,他迎上梁书记的目光,坦诚地说,“我知道,梁书记,如果我提供的信息或依据出现重大失误,轻则影响工作效率,重则可能导致首长做出错误决策,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和影响,这个责任,非常重大。” “所以,很多秘书为了明哲保身,宁愿只做一个单纯的事务官,传递文件,安排行程,而不愿意、也不敢在决策层面提供太多个人看法和分析。” 梁书记语气平淡,却道出了许多现实。 何凯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清澈,“梁书记,如果因为害怕承担责任就选择沉默或者只做传声筒,那我觉得,这确实是一种明哲保身,但可能也辜负了秘书这个岗位真正的价值和首长的信任。” 梁书记盯着何凯看了几秒钟,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更加深沉、也更加满意的笑容。 他话锋突然一转,“何凯,我听说……你本人更倾向于先去基层锻炼一下,而不是直接来省委办公厅?” 何凯愣了一下,没想到梁书记连这个都知道。 他老实回答,“是的,梁书记,我确实有这个想法,觉得自身缺乏基层历练,想补上这一课。” “好!既然你有这个想法,我这里正好有这样一个机会。” 梁书记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早已深思熟虑,“我给你一个乡镇,一个真正的、底子薄的贫困乡镇。我给你一年时间!” 他伸出食指,强调道,“一年之内,你要给我在那里搞出点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成绩来!改变那里的面貌,让老百姓得到实惠!如果你能做到……” 梁书记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何凯,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又充满挑战的条件。 “那么,一年之后,我不但给你解决相应的级别待遇,还会亲自点名,调你回省委,来做我的秘书!怎么样,敢不敢接下这个军令状?” 何凯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万万没想到,梁书记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来考验和任用他! 直接给予一个贫困乡镇,承诺一个光明的未来,这既是天大的机遇,也是沉甸甸的压力! “梁书记,这……这是真的吗?”他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 “我梁国强,从不开这种玩笑。” 梁书记神色肃然,“就看你何凯,有没有这个魄力和本事了!” 第234章 新书记的人选 何凯猛地抬起头,胸腔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火,瞬间点燃了全身的血液! 心脏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他的耳膜,发出“咚咚”的巨响。 梁书记居然真的要给他一个主政一方的机会! 一个实实在在的、可以施展拳脚的平台! 这比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好! 梁书记的目光如炬,似乎能穿透他激动的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审视的意味,“如果你想直接进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我也可以安排,但那个位置,一秘的职责,以你目前的资历和历练,我没办法直接给你,你需要从基础做起。” “不,梁书记!” 何凯几乎是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回应,“我愿意去基层!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去乡镇干满一年!” 梁书记微微颔首,但问题接踵而至,“何凯,现在很多年轻干部削尖了脑袋都想往大机关挤,认为那是捷径,你为什么会反其道而行之,主动要求下去?” “是真的想锻炼,还是想来一招‘以退为进’,迂回地瞄准我身边这个最终位置?或者说,你是不是觉得,非我梁国强的一秘不做,别的路都看不上?”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充满了试探。 何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清澈而坦诚,没有丝毫闪躲,“梁书记,我承认,能为您服务是莫大的荣幸和机遇,但我选择下去,最主要的原因并非如此。”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袒露出来,“在给秦书记做秘书的这大半年里,我经历了很多……目睹、甚至亲身卷入了一些……嗯,一些复杂的漩涡和斗争中。”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一团迷雾里行走,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有点迷茫,我想跳出这个环境,去一个更接近泥土、更贴近群众的地方,让自己清醒一下,冷静地思考。” “同时,我也深知自己缺乏基层工作的实践经验,这一课必须补上,否则未来无论在哪条路上走,根基都不会稳固。基层,是最好的课堂。” 梁书记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何凯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嗯,想法很实在,也很有道理。” 梁书记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那就这样定了。一年时间,这是军令状!” “没问题,梁书记,这个军令状我接了!” “好,一年之后,如果你能在那个贫困乡镇干出显著的成绩,让我看到你的能力、担当和改变,我就履行承诺,调你上来,给你应有的级别和位置。”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但是,如果一年之后,那里还是老样子,或者只是有些微不足道的变化,证明你能力不足或者不够努力……那么,你就继续留在下面,慢慢补你的课吧!” “以后,也基本不会再有机会,进入省委核心圈子的视野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赌上的是他何凯未来的政治生命! 何凯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瞬间笼罩全身,但他的腰杆却挺得更直,眼神中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没问题,梁书记!这是我的选择,我绝不后悔!”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梁书记最后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留在秘书一处,按部就班干上一年,解决副处级,风不吹雨不淋,顺风顺水,这样的捷径,你……真的不心动?” 何凯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那是渴望挑战、渴望证明自己的声音。 他迎着梁书记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回答,“梁书记,在下面干,确实有风险,有压力,甚至可能失败,但机遇总是与风险并存的!” “虽然只是一个乡镇,但它是一个完整的舞台,可以让我真正地去实践、去创造、去承担责任!这样的锻炼机会,比在机关里按部就班更为珍贵!我选择迎接挑战!” “好!有志气!” 梁书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欣赏的笑容。 他拍了拍何凯的肩膀,力道很重,“既然你主意已定,那我就给你安排,明天,关于你的调令就会正式下发!做好准备吧!” “是!谢谢梁书记!” 何凯用力握住梁书记伸过来的手,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 目送梁书记的座驾驶离机场,何凯独自站在原地,冬日的寒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 内心依旧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包裹着,兴奋、忐忑、期待、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这繁华的省城,这令人艳羡的大机关生活,难道真的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油然而生。 回到省纪委大楼,一种物是人非的疏离感扑面而来。 他主动从那个曾经代表着无限接近权力核心的秘书办公室搬了出来。 其实里面早已没什么私人物品,他几乎是空着手,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走进了秘书处那间熟悉又陌生的大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同事依旧是那些面孔,但看他的眼神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探究和微妙的变化。 吕鑫第一个凑了上来,脸上堆着惯有的、略带谄媚的笑容,试探着问,“何秘书?哦不,现在该怎么称呼?你不是马上就要高升,去省委秘书一处了吗?怎么还回我们这小庙来了?” 他的语气带着夸张的惊讶。 何凯压下心中的波澜,面色平静地回答,“吕科长说笑了,调令没下来之前,我还是纪委的人,自然要在这里上班。至于省委秘书处……那都是没影儿的传闻,还不一定呢。” “不会吧?” 吕鑫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前段时间可是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你被梁书记钦点了,要接杨焕然的班,成为新的省委第一大秘!这还能有假?” 何凯谦逊地笑了笑,语气淡然,“传闻而已,当不得真,省委书记的秘书,责任何其重大,怎么可能是我这么一个资历尚浅的科级干部能够胜任的?吕科长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说的也是,级别确实是个硬门槛。” 吕鑫仿佛恍然大悟,随即又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那何凯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待在咱们秘书处吧?” “我等着组织安排吧,大概率……是被下放锻炼。”何凯没有隐瞒,直接说了出来。 “下放?” 吕鑫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和进一步的试探,“何凯,你知道不?我听说,李铁生处长马上就要被任命为咱们办公厅的主任了!” “那又怎么样?” “我可听说你们之前关系处得不错,要不要去找他说说情?让他想想办法,就把你留在纪委系统内,随便哪个处室,也比下放到穷乡僻壤强啊!” 何凯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吕鑫在套他的话,想探听他和李铁生的真实关系,以及他是否真的失势。 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开始整理自己桌上那点可怜的文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说曹操,曹操到! 来人正是李铁生! 与前几天因王文东之死而显得沮丧疲惫不同,此刻的李铁生,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意气风发,步伐稳健,目光炯炯有神。 显然,办公厅主任的位置已是十拿九稳,让他重新焕发了活力。 吕鑫立刻像装了弹簧一样弹起来,脸上瞬间堆满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李主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指示吗?” 李铁生显然很受用,但表面上还是摆了摆手,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矜持,“吕鑫啊,别瞎叫,组织文件还没正式宣布呢,什么主任不主任的。” 他的目光越过吕鑫,直接落在了何凯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温和的笑容,“何凯啊,你出来一下,我有点事找你。” 何凯心中微动,应了一声“好”,起身跟着李铁生走了出去。 李铁生并没有带他去自己的主任办公室,而是就近推开了一间小会议室的门,反手将门虚掩上。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李铁生没有绕圈子,直接看着何凯,抛出了一个如同重磅炸弹的消息,脸上带着一种掌握内幕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何凯,你知道接替秦书记,新任的省纪委书记是谁吗?” 何凯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这个消息太过突然! “不是……不是还没最终确定吗?”他下意识地反问,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李铁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说道,“秦书记临走前,没跟你透露一点风声?新任的云阳省纪委书记,就是咱们清江市的市委书记”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随即清晰的说出,“黄喻良书记使我们新任的书记!” 第235章 李铁生的手段 何凯听到黄喻良的名字,他一时愣在了哪里! 黄喻良? 他想过上面可能会空降一位纪委书记,也想过可能从省里普通副省级干部中提拔一位。 但他却从没想过黄喻良会从一位市委书记直接上位这个省委常委的位置。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天黄喻良去秦书记家拜访的场景,当时他只以为那是下级对即将离任上级的例行礼节,甚至还带着点为自己铺路的意思。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看似平常的拜访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石破天惊的人事变动! 从清江市委书记,直接跃升为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岗位调整,这几乎是跨越式的提拔,一步迈入了全省权力的核心圈层! 其背后的意味,耐人寻味,也足以让无数暗中活动、志在必得的人措手不及! “李……李主任,你……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可靠吗?” 何凯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需要确认这消息的真实性。 李铁生脸上带着一种掌握核心机密的笃定和优越感。 他微微扬起下巴,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千真万确!我在中组部工作的一个老同学私下透露的,内部程序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而且听说,黄书记这个人选,上面已经考察酝酿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并非临时起意!” 何凯迅速消化着这个信息,思维电转,“那……那你的意思是,之前省里那些也在积极争取这个位置的……非省委常委的领导们,岂不是都在做无用功了?” 他立刻想到了冯副省长等人。 “当然!” 李铁生嗤笑一声,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嘲讽,“那几位,活动得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关键位置的人选,最终看的还是上面的意图和全方位的考量,他们,显然并没有获得最高层面的认可。” 说到这里,李铁生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 他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亲热和算计的笑容,目光热切地看着何凯,“何凯啊,我有个想法,你看,你不是跟黄书记很熟悉吗?在清江就认识,昨天你还见过他。” “李主任,您什么意思?” “何凯啊,这层关系,别人求都求不来!你看……能不能牵个线,我们一起,提前去拜访一下黄书记?就当是……汇报工作,提前熟悉一下?” 何凯心中充满了抗拒! 李铁生这是想利用他作为接近新老板的“敲门砖”! 他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为难,“李主任,您这可真是高看我了!您现在是即将正式就任的办公厅主任,是黄书记未来的直接下属和大管家。” “我呢?我现在可是什么都不是了,就是一个等待组织安排、随时可能被下放的普通干部。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去约见新任的省委常委?” “何凯,你就别跟我这儿谦虚了!” 李铁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谁不知道你现在是省委梁书记眼中的红人?梁书记亲自在机场跟你谈话,这消息早就传开了!” “李主任,这真的算不了什么!” “你这分量,可比我这个办公厅主任重多了!帮哥哥这个忙,以后在纪委,哥哥还能亏待得了你?” “李主任,我真的不是谦虚。” 何凯依旧摇头,并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说起来,当初您在清江办案的时候,不也得到过黄书记的接见和支持吗?您自己去联系,岂不是更名正言顺?” 李铁生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更加诚恳,几乎带着点恳求,“何凯,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时过境迁喽。现在黄书记身份不同以往,我贸然联系,显得太唐突。” “你就当帮哥哥一个忙,怎么样?就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何凯看着李铁生那副志在必得又略带急切的样子,知道一味推脱反而会引起猜疑。 而且在机场秦书记冷落李铁生的那一幕又出现在何凯的脑海中。 何凯知道并不能把某些关系搞僵。 他沉吟片刻,仿佛经过艰难的思想斗争,才勉强点了点头,“好吧,李主任,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可以试着帮您联系一下黄书记。” “但是,我只能负责传话,黄书记见不见,什么时候见,我可一点把握都没有,这个您得清楚。” “没问题!只要你肯打这个电话,哥哥就承你的情了!” 李铁生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通往新权力核心的捷径。 就在这时,李铁生仿佛不经意地,又抛出一个信息,“哦,对了,何凯,还有件事要告诉你,省委办公厅那边关于你的调令,今天上午已经正式发到我们委里了。” “这应该是人事部门通知我啊!” “何凯啊,人事部门直接交给我了,怎么,你还不相信哥哥我啊!” 何凯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会有这份调令,这是梁书记安排他带职下放的必要程序。 但此刻由李铁生说出来,味道就完全变了。 这分明是在暗示:你看,我掌握着你的调动程序,我帮你推动了拜访新书记的事,我们之间,应该“互通有无”。 这是一种隐形的交易和捆绑。 何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感激”,“那就多谢李主任告知了。”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 李铁生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那你现在就给黄书记打电话约时间吧?我这边也好提前准备一下汇报材料。” 何凯看着李铁生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心中暗叹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找到黄喻良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何凯以为没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却突然接通了,传来黄喻良沉稳而略带一丝慵懒的声音,“喂,哪位?” “黄书记,您好!打扰您了,我是何凯啊!”何凯立刻恭敬地问候。 “哦,小何啊。” 黄喻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怎么想起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情吗?” 何凯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而不突兀,“黄书记,是这样的……我听说,您可能很快就要来省纪委主持工作了?” 他故意用了不确定的试探语气。 电话那头,黄喻良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你小子,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啊!这组织程序还没开始走公示呢,你就得到风声了?是不是秦书记临走前给你透过底?” “没有没有,黄书记,秦书记真没告诉我这个。” 何凯连忙否认,顺势切入正题,“是这样的,我们省纪委这边,即将上任的办公厅主任李铁生同志,非常希望能有机会提前向您汇报一下工作,熟悉一下情况,看看您什么时候方便,能否接见一下?” “李铁生?” 黄喻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任命,不也还没正式宣布吗?这么着急?” 何凯抬头看了一眼身边屏息凝神、一脸期待的李铁生,硬着头皮说道,“黄书记,虽然没宣布,但这也是组织上基本定下来的事情了,李主任也是想尽快进入角色,更好地为您和纪委的工作服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权衡什么,然后黄喻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好吧,既然他有这个心,那我明天上午有点时间,不过……我人还在清江,你们要过来清江见我。” “好的好的!没问题!谢谢黄书记!那我们明天上午准时到清江拜访您!”何凯连忙应承下来。 挂了电话,何凯还没来得及说话,李铁生已经兴奋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脸上笑开了花,“看吧!何凯!我就说嘛,还是你的面子大!一个电话就搞定了!太好了!” 然而,何凯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轻轻挣脱李铁生的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李主任,您不觉得……这个电话由我来打,黄书记心里会不会认为,您这位即将上任的办公厅主任……架子有点太大了吗?” “连预约见面,都需要通过一个第三方,而且还是我这个前任秘书来转达?” 第236章 秘书一处的新处长 李铁生脸上的尴尬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用更热情的笑容掩盖过去。 他用力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和自我开脱,“何凯啊,你多心了!” “黄书记现在组织关系不还在清江嘛,严格来说还算地方干部,你作为曾经在清江工作过、又与他相熟的后辈,打个电话问候兼约见,合情合理,没什么不妥!” 说着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姿态,“再说了,等我明天当面见到黄书记,一定会郑重解释并当面请罪,说明是我再三恳请你帮忙牵线,绝不敢有丝毫怠慢之意!这点分寸,哥哥我还是懂的!” 何凯看着李铁生这番表演,心中明了此人已是铁了心要往上攀附,再多说也无益。 他点了点头,不再纠缠这个问题,“那好吧,李主任,明天上午,我陪您去清江走一趟。” “这就对了嘛,就这么说定了!” 李铁生脸上顿时阴转晴,笑容灿烂,仿佛办成了一件大事。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颇为自得地递给何凯。 “喏,看看,哥哥我替你想着呢!你的调令和组织关系转移手续,组织部那边已经全部办妥了,我直接帮你拿过来了,这下你可以安心了!” 何凯接过那个略显沉重的档案袋,指尖能感受到里面文件的质感。 他心中冷笑,这哪里是“想着”,分明是展示他对流程的控制力和“帮忙”的实质举动,是一种隐形的施压和捆绑。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挤出一丝感激,“谢谢李主任费心。”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 李铁生志得意满地拍了拍何凯的肩膀,转身哼着小曲,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小会议室。 看着李铁生消失的背影,何凯眉头紧锁,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 眼前的李铁生,与之前那个在秦书记面前沉稳干练、在王文东案发后沮丧自责的李处长,简直判若两人! 是权力即将到手,让他暴露了本性? 还是他一直以来都深藏不露,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在竞争激烈时收敛锋芒,不被任何人视为威胁,直到关键位置空缺,才猛然露出獠牙,开始发力? 而他如此急切、甚至有些失态地想要抱紧新任纪委书记黄喻良的大腿,更让何凯觉得有些反常和不安。 沉思片刻,何凯不再犹豫。 他起身回到办公室,拿起自己那份薄薄的人事档案资料。 犹豫了一下,他拉开抽屉,将之前购买以备不时之需、却从未用过的一支小巧的录音笔,悄悄塞进了西装内袋。 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时刻,多留一份心,总没有坏处。 离开省纪委大院,何凯打车直奔省委。 踏进庄严肃穆的省委大楼,一种与纪委截然不同的氛围扑面而来。 他径直来到省委办公厅,按照指示找到了人事处。 人事处处长是一位看上去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女性,穿着得体,妆容精致,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干练而严谨。 何凯提前做过功课,知道她姓薛。 他拿着档案袋,走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薛处长,您好,我是省纪委过来的何凯,前来报到。” 薛青雯闻声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何凯一眼。 她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却又带着些许探究的笑容,“哦,你就是何凯啊!果然年轻有为,是来办理报到手续的吧?” 她的声音清脆,语速不快不慢。 “是的,薛处长,麻烦您了!”何凯将档案袋双手递上。 薛青雯接过档案袋,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放在桌上。 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官方的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好,真是一表人才,我可是听说了,你可是梁书记亲自点的将,能被梁书记看中,必定有过人之处。” 何凯谦逊地笑了笑,应对得体,“薛处长,您真是太客气了,过奖了,我资历尚浅,只是运气好些,承蒙领导错爱,暂时在秘书岗位上学习锻炼而已。” “好了,谦虚是美德,过度可就假了。” 薛青雯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进入正题,“你的情况,领导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听说……你主动要求下去基层工作?” 她说到“主动要求”时,语气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解和确认的意味。 “是的,薛处长,领导已经同意,让我先去基层锻炼一段时间。”何凯肯定地回答。 “嗯!” 薛青雯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表格,“这样,按照安排,你的编制岗位暂时落在办公厅秘书一处,你把这几份表格认真填写一下,办完手续,我就带你过去认认门。” “好的,谢谢薛处长。” 何凯接过表格,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拿出笔,开始认真填写。 他刚写了几笔,薛青雯仿佛闲聊般说道,“对了,一处原来的杨焕然处长,上周已经下去任职了,去了省城下面的一个区,新来的处长是从京城部委空降的,姓王,叫王锐,待会儿你去认识一下。” 何凯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点头表示知晓,“好的!” 薛青雯则拆开何凯的档案翻阅起来。 何凯很快填好了表格,检查一遍后,起身交还给薛青雯。 薛青雯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嗯,字写得不错,挺有风骨,难怪当初秦书记会破格用你做他的秘书。”她这句夸奖,似乎别有深意。 “薛处长您过奖了。” “不过你的档案里还缺点东西,编制表,这个很重要,怎么没有一起带过来,是不是纪委那边有什么问题?” 何凯猛地抬起头,他突然想起了李铁生,这家伙会不会玩什么把戏。 “这个我不知道,薛处长,我问问纪委那边吧!” “不着急,完了有空你在去要一下吧!” “好,谢谢薛处长啊!” 薛青雯不再多说,将表格整理好装入一个新的档案袋,站起身,“手续差不多了,我们走吧,我带你去一处。” 何凯跟着薛青雯,穿过宽敞安静的走廊,来到挂着“秘书一处”牌子的办公室门外。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明显不悦和训斥意味的男声,嗓音洪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你们以前就是这么服务领导的?这材料写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重点不突出,逻辑混乱,拿这种东西给领导看,是想让领导自己重新写吗?……” “王处,这也是按照以前的要求...” “什么以前的要求,现在我来了,就要按照我的要求写,能不能干,不能干就打报告换人!” ...... 薛青雯面色如常,似乎这一切已经习以为常。 她抬手敲了敲门,随即推门而入。 何凯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办公室内,只见一个年纪约三十四五岁、穿着笔挺藏蓝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男子,正站在办公桌后。 他手里挥舞着几页文件,对着桌前一位年纪稍长、面色尴尬的中年干部厉声批评。 那男子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嘴唇紧抿,透着一股来自上级机关的冷峻和疏离感。 看到薛青雯进来,男子的训斥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厉色瞬间收敛,转化为一种略显公式化的表情,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依然隐约可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薛青雯,落在她身后的何凯身上,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距离感。 “薛处长,有事?”他的目光在何凯身上停留,带着审视。 薛青雯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侧身介绍道,“王处长,我把何凯同志给你带过来了,这就是梁书记之前交代过的何凯,按照安排,他的组织关系就先放在你们一处。” 王锐这位新任的秘书一处处长,闻言挥了挥手,示意那名挨批的中年干部先出去。 然后,他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仔细打量了何凯一番,那目光带着评估、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你就是何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怎么……我听说,你费劲巴拉地调过来,不是想来一处干活,而是打算下去镀金的?” 第237章 王锐的下马威 说着他挥了挥手让那中年男子离开。 何凯似乎就要直面王锐这位省委书记大秘的怒火了。 但何他还是迎着王锐那审视中带着质疑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的,王处长,今天早晨在机场,梁书记亲自和我谈过,安排我先去基层工作一年,锻炼一下。” 王锐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讥诮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桌沿。 “既然人已经到了一处,编制也在这里,那么一处的工作就是你的本职工作,我手里现在正好有梁书记明天要用的一个讲话稿,你,拿去修改一下。”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仿佛在分派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任务,更像是一种下马威。 何凯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承下来,“王处长,修改讲话稿没问题,这是我的分内事,不过……” 他略作停顿,迎着王锐瞬间变得锐利的目光,继续说道,“明天我可能需要请一天假,清江那边有点紧急的私事需要处理一下,还望您批准。” “请假?” 王锐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不悦。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这才刚报到第一天,脚跟还没站稳,就想着请假?何凯同志,你这组织纪律性……”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份指责和不满已经溢于言表。 何凯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重复,“是的,王处长,事情确实比较急。” “急?有书记的工作急吗?” “王处,原本我可以晚两天报到,但我早上拿到调令就来了,这没问题吧!” 王锐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神冰冷。 他挥了挥手,带着施舍般的语气,“先把这份文件给我保质保量的修改好再说!至于请假……哼,看你完成的情况再议!你就在隔壁办公室找空位弄吧,修改完了立刻拿给我看!” 何凯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薛青雯,只见薛青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不欲插手的样子。 他心中了然,这位新处长是打定主意要给自己来个下马威了。 “行,王处长,那我现在就去。” 何凯不再多言,上前拿起那份讲话稿,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处长办公室。 薛青雯也跟着他走了出来,在走廊上快走两步,低声叫住了他,“何凯,你等等。” 何凯停下脚步,转身恭敬地问,“薛处长,您还有什么事要交代?” 薛青雯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提醒,“何凯啊,这个王处长……他就是这么个风格。” “从京城部委下来的,眼界高,脾气也大,别说你们这些新来的,就是我们这些在办公厅待了多年、和他平级的处长,他有时候也不太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个让何凯有些心惊的信息,“刚才在屋里挨训的那个老钟,你知道他是什么级别吗?” 何凯疑惑地摇摇头,“不太清楚。” “他可是我们办公厅的老资格了,一级调研员!享受副厅长级待遇!就这,不照样被训得跟孙子似的?” 薛青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物伤其类的感慨。 何凯再次惊讶地微微张嘴。 一级调研员,那可是很多处级干部奋斗一辈子都难以达到的职级,在这个王处长面前竟然如此没有地位? 这新来的处长,背景和作风都如此强硬? “他……怎么会这样呢?至少应该尊重长者吧!”何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好了,具体原因就不多说了,你自己慢慢体会吧。” 薛青雯显然不愿深谈,摆了摆手,“你抓紧去工作吧,把他交代的事情办好,不然……”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何凯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位新上司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推开旁边那间大办公室的门,里面摆放着几张办公桌。 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靠窗的一个工位上有人,正是刚才被王锐训斥的那位中年男人。 此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脸色灰暗,眼神有些空洞。 何凯主动走过去,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打招呼道,“您好,我是今天刚来报到的何凯,以后请多指教。” 听到声音,那位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到是何凯,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热情的笑容。 她站起身,“哦,是何凯同志啊,欢迎欢迎!我是钟平安,你叫我老钟就行。” 他的态度很客气,甚至带着点过来人的谦和。 “钟处长,您太客气了,我是晚辈,您是前辈,叫我小何就好。”何凯保持着礼貌。 他清楚,在机关里,对这些老同志必须给予足够的尊重。 “什么处长不处长的,我就是个调研员,虚职而已!” 钟平安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些许自嘲,随即关切地问,“何科长,你这刚报到,还没安顿下来吧?这就开始忙工作了?” 他看到了何凯手里拿着的文件。 “王处长让我修改一下这份讲话稿。” 何凯将稿子示意了一下,顺势请教道,“钟处长,您看这篇稿子……” 钟平安一听是这篇稿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苦涩起来,叹了口气,“唉,这篇稿子……我已经前前后后修改了三遍了!可……可王处长就是不满意,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行,就是让重写,老了,思路跟不上了,不中用了啊。”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挫败感和无奈。 何凯点了点头,没有贸然接话评价王处长,也没有对钟平安的稿件妄加评论。 他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 他找了个空着的工位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钟平安起草的那份讲话稿。 平心而论,这篇稿子文笔流畅,结构清晰,重点也算突出,完全达到了上会的水准,甚至比很多地方报上来的材料都要好。 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硬伤,能让王锐如此不满意。 “钟处长,您这篇稿子写得很好啊,逻辑和内容都很扎实,说真的,让我写可能还写不到这个水平。” 何凯抬起头,诚恳地说道。他这话并非完全客套。 钟平安苦笑着摇摇头,“没办法啊,上面不满意,那就是不合格,我也不知道人家王处长到底要什么样的风格,他从来不明确指示,全靠我们自己揣摩,我这把年纪了,实在是猜不透这些年轻领导的心思喽。” 何凯再次点头,表示理解。 他没有选择在钟平安的稿子上修修补补,那样做很可能费力不讨好,还会让钟平安难堪。 他直接将那份稿子放在一边,打开了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他决定完全抛开钟平安的版本,根据自己的理解和对梁书记讲话风格的揣摩,重新起草一篇。 这样既能展现自己的思考和能力,也避免了与钟平安版本的直接对比,算是给这位老同志留了面子。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何凯全神贯注,将自己这大半年在秦书记身边耳濡目染学到的东西,以及对当前省内一些重点工作动向的理解,融会到了这篇新的讲话稿中。 他的风格更偏向于简洁明了、数据支撑、举措具体,与钟平安那种偏重理论阐述和稳妥表述的风格有所不同。 当他敲完最后一个字,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后,抬起头,发现身后的钟平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旁边,脸色依旧有些阴沉,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电脑屏幕上的文字。 何凯将椅子转了半圈,面对钟平安,语气谦和地问,“钟处长,您经验丰富,帮我看看这样写行吗?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钟平安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他语气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疲惫,“我也说不好……王处长的要求,谁也摸不准,你写的……有你的特点。” 何凯看出了他的言不由衷和那份深藏的失落,不再勉强。 他利落地点击了打印,然后拿起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年轻人混不吝的笑容。 “没关系,钟处长,我这就送过去让王处长审阅,反正我年轻,脸皮厚,王处长要是觉得不行,训斥几句也就训斥了,我听着就是。” 第238章 钟平安的经历 何凯拿着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讲话稿,再次站在王锐办公室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略微加速的心跳,抬手敲响了门。 “进!”里面传来王锐依旧冷淡的声音。 何凯推门而入,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自己重新起草的文稿双手放在王锐面前。 他语气不卑不亢,“王处,这是按您要求重新准备的讲话稿,请您审阅。” 王锐抬起眼皮,目光先是在何凯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 然后才落到那薄薄的几页纸上。 他的眉头习惯性地皱着,语气带着一丝意外和不易察觉的挑剔,“哦?钟平安改了三四遍都不行,你这就重新写了一份?动作倒是挺快。” 何凯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王处,既然之前的文稿思路未能让您满意,我想或许换个角度,按我自己的理解和思考重新构思一篇,可能更贴合要求。” 王锐鼻腔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拿起那份稿子,目光扫过标题,语气听不出喜怒,“有点意思,看来秦至远书记当初破格用你,梁书记也对你另眼相看,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话像是夸奖,又像是更深的试探。 “王处您过奖了!” 何凯微微躬身,态度依旧谦逊,“我水平有限,实践经验更是匮乏,这篇稿子肯定还有很多不足之处,恳请您多多指导、斧正。” 王锐这次没有立刻反驳或训斥,而是真的低下头,开始快速浏览何凯的稿子。 他的速度很快,手指偶尔在某个段落或句子下面无意识地敲击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何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观察着王锐的表情。 他看到王锐最初紧锁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原本紧绷的嘴角也放松了些许,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那股咄咄逼人的寒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王锐将最后一页稿纸轻轻放在桌面上,抬起眼,再次看向何凯。 这次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有欣赏,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忌惮? “何凯啊!” 王锐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平和了许多,“以你这篇稿子体现出的逻辑思维、政策把握和文字功底,留在省委办公厅,是完全能够胜任秘书工作的。” “我听说,纪委那边即将上任的黄喻良书记,跟你私交也不错?” 他话锋一转,突然提到了黄喻良,眼神锐利地盯着何凯,“有这层关系在,留在纪委系统发展,岂不是更顺风顺水?怎么偏偏跑到我这里,还一心想着往下走?” 这个问题比刚才修改稿子更加尖锐,直接触及何凯的人际关系和职业选择动机。 何凯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依旧保持着谦和的笑容,应对滴水不漏,“王处,您实在是高看我了,跟您这样从京城部委下来、见惯了大场面的领导相比,我那点微末道行,实在算不了什么,需要学习的地方太多了,至于黄书记,那是老领导对晚辈的关心,我不敢妄称私交。” “哈哈哈哈哈……” 王锐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欢愉,反而带着点自嘲和世故。 “何凯啊,你这话可就言不由衷了,我?京城里像我这样的,一抓一大把,说白了,在京城的部委里,我也就是个小角色、小屌丝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他自称“小屌丝”,语气随意,却更显得此人深谙藏拙之道,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何凯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这不过是王锐的谦辞或者说试探。 他趁势将话题拉回自己的需求上,“王处,您太谦虚了,那……关于我明天想去一趟清江的事情,您看……?” 王锐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何凯。 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闪躲的直白,“何凯,这里没外人,跟我说句实话,你这么着急去清江,是不是……要去见黄喻良书记?” 何凯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没想到王锐如此直接,而且猜得如此之准!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苦笑,仿佛被说中了心事,“王处,您这……真是明察秋毫,我这还没说,您就猜出来了。” “哼!” 王锐轻哼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我知道,你何凯心气高,能力也有,自然不愿意在我这里屈就,做个无足轻重的配角,想去攀黄书记那棵大树,也是人之常情。” “王处,您误会了。” 何凯连忙摆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这次去清江见黄书记,的确是有事,但……并非是为了我个人的事情。” “哦?不是你的事?” 王锐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兴趣更浓了。 “那你是为了谁的事?何凯,我可提醒你,年纪轻轻,别学着去做那些牵线搭桥的‘掮客’,这里面的水很深,一不小心就会惹火烧身,对你未来的发展没好处!” 何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和坦诚,“王处,您说得对,这种事确实不好,说实话,我也不想做,这和掮客还不太一样,具体缘由……请恕我不便详说,但我可以向您保证,绝无任何违反原则和纪律的事情。” 王锐盯着何凯看了足足有十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何凯目光澄澈,坦然相对。 最终,王锐似乎放弃了深究。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好了,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就不多问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和不得已,明天你就去吧,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 “谢谢王处!”何凯心中松了口气,郑重道谢。 “嗯,去吧,稿子……我再看一下,基本框架可以,有几个细节我再斟酌斟酌。” 王锐拿起那份稿子,示意何凯可以离开了。 何凯再次道谢,转身离开了王锐的办公室。 当他回到旁边的大办公室时,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钟平安立刻站了起来。 他看向何凯的眼神非常复杂,充满了惊讶、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小何啊!” 钟平安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你……你写的那个讲话稿……王处他……通过了?” 何凯不想刺激这位失意的老同志,含糊地回答道,“王处也没多说什么,就说再看看,修改一下细节。” 钟平安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喃喃道,“我改了三四遍都不行……你这一下子就……唉,我以为人家京城空降下来的领导,眼光有多高,水平有多刁,没想到你何凯一出马,就把问题给解决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强烈的失落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看来啊,以后我们这些老家伙,还真得多仰仗你们年轻人了!” 何凯看着钟平安那张写满沧桑和失意的面孔,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有些感慨。 他清楚地知道,像钟平安这样能力不差、却因性格或因跟不上某些领导变幻莫测的“思路”而止步不前的老同志,在机关里并不少见。 他连忙摆摆手,语气真诚地说,“钟处长,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是在办公厅工作多年的老前辈,经验丰富,见多识广,我初来乍到,很多规矩和门道都不懂,以后还需要您多多指点、多多提携才对。” 钟平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的落寞更深了,“何凯啊,学习什么啊……我们这些人的思想,已经跟不上现在的‘形式’喽。” 他话锋一转,问道,“不过,我听说……你下来只是过渡,主要目的是要去下面的乡镇工作?” “是的,钟处长,组织上是有这个安排,让我去基层锻炼一段时间。”何凯确认道。 钟平安用一种近乎惋惜的眼神看着何凯,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劝诫,“何凯,以你的能力和背景,完全可以直接留在上面,跟着领导,前途一片光明!” “钟处长,您在下面干过吗?” “算是干过吧,当初我也是在乡镇上做到了副乡长,后来我们的老书记下乡看中了我,将我直接调到了省委,当初我以为这是一步登天的好事,谁知道...” 何凯看出来钟平安的一言难尽,他点了点头,“钟处长,我懂一点,您融不进这个圈子,对吗?” “是啊,哪里都有那种看不到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小圈子,你要是进不去,那么很可能就是寸步难行,当初我到省委工作,老书记起初很器重我,谁知道他得了一场病就提前离休了,后来我再也没有得到过重用!” “钟处长是认为我很难融入下面乡镇的圈子里,这会让我受到影响?” “是的,何凯,你很年轻,前途光明,可不能一时冲动啊!” 何凯笑了笑,“其实我觉得也没什么,就一年时间而已!” “下面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子的……不好干啊!千头万绪,矛盾复杂,有时候累死累活,也未必能出成绩,反而容易沾上一身泥,你……真的想好了?” 第239章 前辈解惑 何凯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锐气与豁达的笑容,“钟处长,谢谢您的提醒,我知道基层不好干,困难重重,而且地方时上的关系却更加复杂!” “怎么,你都知道地方上关系复杂,那还头铁啊!”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人骨子里就有点叛逆,越是大家觉得难、觉得险的地方,我反而越想去试一试,闯一闯,可能就是喜欢这种充满挑战性的工作吧!” 钟平安看着何凯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忧心忡忡地进一步告诫,“何凯啊,你把基层想得太简单了!那不是光有热情和闯劲就够的!” “你说得很对,乡镇上,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宗族、家族、还有那些早就在当地经营多年的地头蛇,关系网密不透风!” “你一个新去的干部,想干事,就难免会触动他们的利益蛋糕,而这些地头蛇,哪一个在上面没有点关系?七拐八绕,总能联系到县里、甚至市里的某些领导!” “你稍有不慎,处理不当,那就是踩了雷!轻则工作寸步难行,重则……可能把你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啊!” 说了这么多钟平安端起一杯水喝了几口,随即认真的看着何凯。 何凯知道一个工作三十年的老同志,而且是一个一直都没有获得升职的老同志。 他不可能和自己玩什么心眼。 何凯能感受到钟平安话语里的真诚关怀。 他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钟处长,您说的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了,谢谢您的金玉良言。” “不过,既然我选择了这条路,就已经做好了面对困难和挑战的心理准备,我会谨慎行事,但绝不会因为怕踩雷就畏首畏尾,该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努力去做好的!” 看着何凯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钟平安知道再劝也无用。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惋惜和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好吧,何凯,你既然心意已决,我也不多说了,我只是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啊。” 他话语中带着深深的苦涩,“我现在就想着,看能不能在退休前解决这个巡视员的待遇,但……哎,难啊!不说了,不说了!” 他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谈自己的失意。 何凯连忙安慰道,“钟处长,您别这么说,您的经历,无论是成功的经验还是走过的弯路,对我们后来者来说,都是宝贵的财富,都有值得我学习和借鉴的地方。” “学习?借鉴?” 钟平安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酸楚,“学习我怎么几十年如一日地原地踏步吗?何凯,你知道我最‘厉害’的地方在哪里吗?” 他不等何凯回答,便指着自己说道,“我从一个普通的主任科员,干到一级调研员,三十年了!” “听起来级别升了,但实际上,我从来就没有真正主持过一个处室,没有独立负责过一块像样的业务!我一直就是个……大号科员!一个写材料的,一个打杂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和自嘲。 何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斟酌着说道,“可是……钟处长,一级调研员,这已经是很多基层公务员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了,可以说是……科员序列里的天花板了。” “天花板?” 钟平安嗤笑一声,“是啊,透明的天花板,看得见上面,却永远撞不破,只能待在下面看着别人风光。” 就在这时,何凯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略显沉重压抑的气氛。 何凯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正是李铁生。 他对钟平安歉意地点了点头,拿着手机走到办公室的角落,接通了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李铁生那带着明显急切和不耐烦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连基本的寒暄都省略了,“何凯!你现在人在哪里?” 何凯微微皱眉,语气平静地回答,“李主任,我在省委办公厅报到,办理相关手续。” “怎么这么快就去报到了?” 李铁生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满和质疑,“调令上不是写着三日内报到吗?你这么着急过去干什么?” 他似乎对何凯脱离他的“掌控”感到有些不快。 何凯不想跟他纠缠细节,直接问道,“李主任,您找我有什么事?请直说吧。” “还能有什么事!” 李铁生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急切不减反增,“就是那件事!安排得怎么样了?黄书记那边,确定明天上午能见我们吗?” 何凯心中冷笑,面上语气依旧平稳,“李主任,没问题,我何凯答应的事情,说到做到,时间已经和黄书记秘书确认好了,明天上午,您看是今晚我们提前过去,还是明天一早出发?” “明天一早出发就行!” 李铁生立刻说道,随即,他仿佛才想起什么,用一种故作轻松实则带着要挟意味的语气补充道,“哦,对了,何凯啊,你好像忘了样东西在我这里,明天正好过来,一起拿走吧。” 何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李铁生指的是什么。 是他人事调动中至关重要的一份材料,编制单。 李铁生果然还是玩了这一手,卡着关键的东西,以确保自己明天必须“配合”他。 尽管内心对李铁生此人失望鄙夷到了极点,甚至感到一阵恶心。 但何凯的声音却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是编制单吧?我也刚发现好像漏了这份材料,谢谢李主任提醒。” “呵呵,不客气,举手之劳嘛。” 李铁生在电话那头干笑两声,“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晨,我们不见不散!” “好。”何凯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他实在没想到,李铁生这个曾经看起来还算正直能干的人,在权力和利益的诱惑下,竟然会变得如此不堪,行事如此下作! 走回座位时,一直留意着他这边动静的钟平安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愤慨,“何凯,我刚才听了一耳朵……怎么回事?你们原单位那个什么李主任,这都什么人啊!这明显是卡着你的要害,逼你就范嘛!” 何凯看着这位热心却不得志的老同志。 他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钟处长,没事,不就一张编制单嘛,他还能真扣着不成?明天我去拿回来就是了。” “你可千万别小看这张纸!” 钟平安却一脸严肃,“那可是我们这些体制内的人安身立命、吃皇粮的根本!没了它,你关系过不来,工资发不了,什么都干不成!这些人,就擅长用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拿捏人!” “我明白,钟处长。” 何凯点了点头,表示受教。 他不想再多谈李铁生,便顺势转移了话题,问出了一个他心中存疑已久的问题,“钟处长,我其实一直有点好奇,想问问您,原来的杨焕然杨处长,他……怎么突然就被下放了呢?之前好像一点征兆都没有。” 提到杨焕然,钟平安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他下意识地瞅了瞅办公室门口,确认没人进来 这才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道,“何凯啊,这事……外面知道具体原因的人不多,杨处长这个人,平心而论,对我们下面的人还算不错,没什么架子,但是,他犯了大忌!官场上的大忌!” “大忌?”何凯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 “对!” 钟平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他很多次,都把梁书记的工作行程、动态,甚至是某些会议讨论的敏感内容,提前透露给了……徐省长那边的人!” “梁书记下乡调研,下面的市县领导有时候比办公厅还先知道具体路线和安排!你说,这……这让梁书记怎么想?身边陪着一个随时向外传递消息的人?” 何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确实有点犯忌讳了,领导的行程和意图,是需要严格保密的。” 钟平安摊了摊手,“所以啊,梁书记就找了个由头,把他优化下去了呗,说是下去锻炼,实际上就是不再信任了。” 何凯沉默了片刻,看着钟平安,缓缓地说,“钟处长,其实……据我所知,这可能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他参与了一个所谓的……秘书帮吧?” 钟平安闻言,脸色骤然一变,惊讶地看着何凯。 随即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却没有再开口多说一个字。 第240章 阳谋 听钟平安这么说,何凯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诚恳的请教意味。 “钟处长,您是办公厅的老前辈,经历的风浪多,见识也广,这个所谓的秘书帮,听起来就透着邪性,我初来乍到,心里实在没底。” “您能不能……再多指点两句?让我也心里有个谱,免得以后不小心踩了坑还不自知。” 钟平安闻言,脸上立刻露出警惕之色。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然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这个真的不能再说了!何凯啊,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钟处长,我理解!” “理解就好,你要知道这话说多了,那是要惹麻烦的!我这把年纪,就想着安安稳稳干到退休,可不敢胡乱嚼舌根子。” “您还是挺小心的!” “何凯啊,我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我知道你不会乱说的,可我还是不能乱议论啊!” 何凯看着钟平安这副噤若寒蝉的样子,心中了然。 这位老同志在机关沉浮几十年,早已被磨平了棱角,只求无过,不求有功,更不愿卷入任何是非。 他理解地笑了笑,不再强人所难,“好吧,钟处长,既然这个话题不方便深谈,那咱们就聊点别的,我初来乍到,对办公厅的很多情况还不熟悉,正好趁这个机会向您请教请教,也方便我尽快融入工作。” 钟平安见何凯不再追问那敏感话题,明显松了口气。 他脸色缓和下来,“那你想了解点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肯定告诉你。” 何凯环顾了一下这间偌大却冷清的办公室,“从我进来到现在,这办公室里好像就一直只有您一个人?其他同事呢?今天没什么紧急任务吗?” 钟平安脸上露出一丝讥诮又带着点自嘲的笑容。 他哼了一声,“其他人?都忙着呢!忙着去王处长家里帮忙去了!新官上任,家里总要拾掇拾掇吧?” “这可是表现忠心、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啊,就我这种老家伙,年纪大了,脸皮也薄了,懒得再去凑那个热闹,拍那个马屁,所以就留下来看家喽。” “哦……我明白了。” 钟平安看着何凯,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真诚的惋惜问道,“何凯啊,我其实听过你的一些事,在纪委跟着秦书记干得风生水起,连梁书记都对你青睐有加。” “说真的,我觉得你留在纪委系统发展就挺好啊,平台不低,前景广阔,为什么要费劲调到省委来呢?这里……水太深了。” 何凯无奈地笑了笑,这已经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被人问起这个问题了,“钟处长,不瞒您说,我本来的意愿就是想去基层锻炼,是梁书记觉得我需要更全面的历练,才安排我先来省委办公厅过渡一下。” “既然来了省委,为什么还一心想着下去啊?” 钟平安更加不解,语气甚至有点急切,“你知不知道,下去容易上来难!你现在年轻,学历又高,在省委机关好好干上几年,解决处级是顺理成章的事。” “也不容易,可能是领导也有其他着想吧!” “想什么?你一旦下去了,干得好是应该的,干不好……或者上面没人想着你,那可能就真的被遗忘在下面了!再想回省里这个核心圈子,可就难如登天了!你这条件,留在上面稳稳当当地发展,多好啊!” “谢谢钟处长关心。” 何凯能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好意,但他心意已决,“我还是觉得,基层的经历对我个人成长更重要,我就是想去实实在在的环境里锻炼一下。” “那……你下去的地方定了吗?去哪个县?哪个乡镇?”钟平安追问道。 “具体去哪里,组织上还没最终通知。” 何凯含糊地回答,他并没有透露梁书记与他那个“一年之约”的事。 钟平安以过来人的口吻分析道,“那你可得上点心!你看看前面的杨焕然处长,人家下去,那是精挑细选了一个经济发展势头好、容易出政绩的区!” “虽说梁书记不信任他了,但人家有其他关系,去那就是去镀金的,攒够资历,回来就能提拔重用!这下去的地方啊,可有讲究了!” “这个我明白,谢谢钟处长提醒。” “何凯啊,人家都找的是好地方,虽说梁书记对样焕然不满意,可人家还有其他的关系,所以这官场上有人照应那根本就不一样!” “这个我明白,可我就是不喜欢这种团团伙伙的事情!” “何凯啊,你还是太年轻,看到你我像看到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一腔热血!” “对,就是一腔热血,但也仅此而已!”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办公厅的工作流程和一些注意事项,何凯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向钟平安告辞。 走出肃穆的省委大楼,傍晚的凉风拂面。 何凯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思考晚上去哪里落脚,就听到马路对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对面路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李铁生那张带着急切笑容的脸。 他居然在这里等着! 何凯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穿过马路,走到车旁,隔着车窗问道,“李主任,您这是……?我们不是约好的明天早晨吗?” 李铁生脸上堆着热切得有些过分的笑容,连忙打开车门锁,催促道,“上车再说,上车再说!” 何凯绕到副驾驶位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弥漫着一股新车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李主任,从省城到清江,走高速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明天一早出发,时间绰绰有余,有必要……提前这么久吗?” 何凯系上安全带,语气平静地提出疑问。 李铁生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解释道,眼神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何凯啊,计划赶不上变化!晚上那边有几个老熟人组了个局,一定要聚一聚,我都推脱不掉!而且,这几个人你都认识!正好一起见见,也算是为你接下来下去工作铺铺路嘛!” 何凯的心沉了下去,那种被强行绑架、身不由己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李铁生这分明是先斩后奏,根本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都认识?” 何凯压下心中的不快,试探着问,“能告诉我是谁吗?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李铁生却卖起了关子,脸上露出一种神秘而又得意的笑容,拍了拍何凯的肩膀,“哈哈,何凯啊,现在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放心,今晚一定会给你一个惊喜的!绝对的惊喜!” “惊喜,李主任,我不需要什么惊喜,这件事我既然帮你办了,我希望你不要再拿捏我!” “何凯,我知道你自视清高,你知道这样你的仕途只会是徘徊不前!” 何凯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李铁生想把他拉下水,这算是一个阳谋吧! “李主任,我已经答应你提出来的事情了,有些事情也不能强人所难吧!” “何凯,这都是为你好,你要搞清楚,这官场上没朋友有多吗可怕,特别是我们这些纪委的人,还有你这样服务过大领导的人!” “我部分认同你的观点,李主任,不过这交什么样的朋友也要区分吧!” “当然了,一定是有能力为你助力的朋友!” 何凯猛然想起罗勇给他看的那段视频,里面就是李铁生与金成秘密见面的情景。 想到这里,他扭头问道,“李主任,你说的是金成吧!” “我知道你和金成认识,何凯,记住哥哥我的一句话,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这不是冤家的问题,李主任,我不觉得结识这样的人是什么好事情!” 第241章 聚会 何凯看着李铁生那副故作神秘又难掩得意的样子,心中冷笑,不再多言。 他默默地拿出手机,给秦岚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已到清江,晚点联系。” 然后便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仿佛在养神,实则是为了掩盖眼中翻涌的怒意和警惕,同时集中精神思考对策。 李铁生见何凯不再追问,也乐得清静,专心致志地开车,车子很快驶上了通往清江的高速公路。 大约一个小时后,车身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假寐中的何凯猛地惊醒,警惕地看向窗外。 霓虹闪烁,街景熟悉,确实已经到了清江市。 然而,当他的目光聚焦在眼前这栋金碧辉煌的建筑上时,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清江国际大酒店,这是清江市最高档、也是最昂贵的酒店之一。 李铁生难道要住在这里? 以他的工资收入,如此消费未免太过招摇! 何凯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一声不吭地跟着李铁生下了车,走进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堂。 水晶吊灯折射出眩目的光芒,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们匆匆的身影。 然而,李铁生并没有走向前台办理入住,而是径直走向了通往顶楼的专用电梯。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家酒店的顶楼,是会员制、极其私密的高端会所,通常只对特定人群开放,是进行隐秘交易和私下勾连的绝佳场所。 看来,今晚的“惊喜”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丰富”。 内心虽然充满了抗拒和厌恶,但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究欲驱使着何凯继续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李铁生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电梯无声地攀升至顶楼。 门一打开,早有侍者躬身等候,引领他们穿过铺着厚厚地毯的静谧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实木包房门前。 与此同时,包房内,两名男子正悠闲地靠在真皮沙发上。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哈瓦那雪茄特有的淳厚香气,两人吞云吐雾,脸上带着掌控一切的惬意笑容。 其中一人,年纪稍长,面容儒雅却眼神精明,正是秦至远书记的前任秘书,如今清江市某个区的区长,高启明。 而他旁边坐着的却是金成,这个清江市纪委的副书记。 金成弹了弹烟灰,对着身旁的高启明说,“高区长,你说这李铁生,今晚到底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有价值的‘干货’?” 高启明慢条斯理地吐出一个烟圈,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弧度,“他还不是被你金大公子牢牢捏在手里的棋子?不过,听说他今天会把那个叫何凯的小子也带来,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何凯?那个像狼崽子一样,在纪委上蹿下跳的家伙?” 金成嗤笑一声,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忌惮。 “没错,就是他。” 高启明点点头,“你可别小看他,这小子现在可是鲤鱼跳了龙门,调到了省委办公厅秘书一处!要不是级别硬伤,他现在就是梁书记名正言顺的大秘了!潜力巨大啊!” 金成闻言,收起了几分轻视,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嗯……这么说来,这个人,倒是有必要提前投资一下了。” “是的,估计镀点金,级别只要到副处,这省委一定会重用的!” “启明兄,你觉得这小子现在最需要什么?” “房子、车子、票子这小子一定不会要的,可我觉得我们先冷一冷他,后面他镀金的时候我们私下帮他做点事,主要把这小子推到副处级上,那么...” “高区长啊,你这人还真是个狗头军师!” “金副书记啊,不过今晚我们的好戏可能就没办法演了,这好久没有出来放松了!” “没事的,完了送到你的房间,你好好享受,我知道你一次要两个妞!” “嗯嗯,金副区长,这李铁生的投资还真是值啊!” “可不是,要不是我父亲的老同事,他这次真是有点悬,纪委办公厅那个罗勇原本要上位的,生生被李铁生这货给挤下去了!” “那今晚还是给他房间送个...让他学外语...” “哈哈哈哈...” ...... 就在这时,包房的门铃清脆地响了起来。 门外,李铁生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堆起谦卑又热切的笑容,侧身让何凯与他并排站立。 侍者推开厚重的房门。 刹那间,包房内外的四个人,八道目光,在空中骤然交汇! 何凯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当真真切切地看到包厢里坐着的是高启明和金成时,他的心脏还是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果然是这两个人! 李铁生竟然和他们搅和在了一起! 金成率先反应过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瞬间切换成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李铁生的手,用力摇晃着: “哎呀!李大主任!恭喜恭喜啊!听说您马上就要高升办公厅主任了,真是可喜可贺!” 李铁生显然很享受这种恭维,但嘴上还是故作清廉地推辞道,“金成啊,快别这么叫!事情还没最终定呢!再说了,你这地方……是不是有点太张扬了?要注意影响嘛!” 他嘴上说着要注意影响,身体却很诚实地被金成拉着往里走。 金成嬉皮笑脸,浑不在意地说:“李主任,您这就多虑了!这算什么张扬?咱们这是朋友私下小聚!我知道您清廉,讲究原则!放心,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咱们这多少年的交情了,您还不了解我?” 他话语熟稔,显然与李铁生打交道已非一日。 两人松开手,金成的目光这才落到了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何凯身上。 他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笑容: “哟!这不是何大秘书吗?真是稀客啊!没想到李大主任真把您这尊大神给请来了!” 何凯面无表情,语气冷淡地回应。“稀客什么?金成,要不是李主任坚持,我根本就没想过要来这种场合。” 李铁生见气氛有些僵硬,连忙侧身打圆场,拍了拍何凯的后背。 他语气带着一种看似亲近实则强硬的意味,“好了好了,何凯,既来之则安之嘛!都是老朋友了,又没把你怎么样,进去坐下聊,坐下聊!” 四个人各怀鬼胎地围坐在豪华的茶几周围。 就在这时,高启明、金成,包括李铁生,都仿佛约定俗成一般,动作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屏幕朝下,放在了光洁的玻璃桌面上。 这是一个无声的“规矩”,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不希望留下任何电子记录。 何凯看着他们的动作,心中冷笑更甚,但他也很无奈,只能依样画葫芦,将自己的手机也拿了出来。 然而,就在他将手机从口袋中掏出的那一瞬间,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 是那只他出门前鬼使神差带上的录音笔! 它还在! 何凯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迅速将手机放在了桌上,看起来和其他人别无二致。 金成见“安全措施”都已到位,便不再绕圈子。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铁生,直接切入核心话题: “李主任,你确定明天要去见黄喻良?而且打定主意要抱紧他这条新大腿了?” 他的语气不再轻佻,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欲。 李铁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愤懑,“金成啊,不抱大腿又能怎么样?你看看我!之前就是太老实,不懂得经营,在这个正处级的位子上一待就是四五年,动弹不得!” “要不是这次在关键时刻,你和你父亲那边帮我使了把劲,说了句话,我这办公厅主任的位置,能轮得到我吗?” 金成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对李铁生的懂事很受用,“嗯,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黄喻良这一高升,离开了清江,按照惯例,贺市长接任市委书记的可能性很大。” “他在清江根基深厚,和我们关系也不错,这样一来,我们在清江的布局,非但不会受影响,反而可以借着这次人事变动,更加深入地推进!” 高启明在一旁补充道,语气阴冷,“是啊,之前长泰建安被查,马华龙被迫出境,甚至连王文东都栽了进去……这一系列风波,背后都有黄喻良在大力推动!他这一走,对我们而言,算是去掉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金成接过话头,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李主任,你放心,我父亲在云阳,尤其是在这第一经济强市清江的布局,绝不会因为一个黄喻良的离开而中断!这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放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第242章 是屈服还是...? 何凯的内心如同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深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指尖已经冰凉。 黄喻良书记的升迁,难道也是被某些势力在背后运作、推动的结果? 这个念头钻入他的脑海,让他不寒而栗。 清江市好不容易在黄喻良的强力主导下,初步清理了金家留下的长泰建安等烂摊子,眼看风气有所好转,如今这位“定海神针”却要被调走? 一旦失去了黄喻良的坐镇和压制,以金家为代表的势力,岂不是要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 那之前的努力,岂不是付诸东流? 高启明敏锐地捕捉到何凯细微的情绪波动。 他脸上带着一种前辈看待不懂事后辈的宽容笑容,主动将话题引向何凯: “何凯啊,别光坐着听,今天这里坐着的,都不是外人,李主任是我们的老朋友,金公子更是自己人,你也别拘着,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听听嘛,大家交流交流。” 何凯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高启明那虚伪的笑容,又掠过金成那似笑非笑的脸,最后落在李铁生那隐含期待和一丝威胁的眼神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淡的弧度: “高区长言重了,在座各位都是领导,我一个小人物,人微言轻,能有什么好说的?只有带着耳朵听的份儿。” 金成闻言,嗤笑一声,身体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何凯啊,听你这话里,好像还带着点情绪?我觉得吧,无论如何,我们之间之前那些不愉快,也算是一笔勾销,扯平了吧?何必还板着张脸?” “扯平?” 何凯的目光锐利地看向金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金副书记,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扯平的?又凭什么扯平?” 金成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几分,“何凯,今天请你过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朋友之间聊聊天,放松一下,不涉及任何工作,也不存在什么交易,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何凯看着金成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嘴脸,心中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朋友?聊天?”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李主任,我想问问,我现在可以离开吗?”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包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悠扬的背景音乐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李铁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随即变得无比难看,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没想到何凯竟然如此不给面子,直接掀桌子! “何凯!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铁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跟着我出来,你就是这种态度?今晚大家都是朋友,放开一点,用不着谁防着谁!你这样,让大家都很尴尬!” “是吗?” 何凯毫不退缩地迎上李铁生愤怒的目光,语气冰冷,“谁和我是朋友?李主任,请你明确告诉我,在这里,谁是我的朋友?明天早晨见黄书记的事情,我答应了你,就绝不会耽误,但是眼下这个场合,恕我直言,真的不适合我待下去!” 何凯这番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将虚伪的客套撕得粉碎! 李铁生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手指指着何凯,气得微微发抖。 金成却依旧稳如泰山地坐在沙发上,甚至悠闲地品了一口酒,仿佛何凯的激烈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根本不屑一顾。 高启明见状,连忙站起身打圆场。 他走到何凯身边,脸上堆起和事佬的笑容,伸手想去拉何凯的胳膊。 “哎呀,何凯啊,你看你,这是何必呢?年轻人有点脾气正常,但也要分场合嘛!大家都是自己人,坐在一起喝杯酒,聊聊天,能违反什么纪律?快坐下,快坐下!” 何凯侧身避开高启明的手,语气依旧坚决,“高区长,这不是违不违反纪律的问题,而是我本人,从心底里就不适合,也不愿意待在这种场合!这与生俱来的不适感,我想您应该能理解。” “理解?谁天生就适合这种场合?” 高启明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语气带着一丝教训的口吻,“我起初也不喜欢!但这个社会,你想进步,想往上走,没有人脉行吗?要积累人脉,能不交际应酬吗?难道你还真指望天上掉馅饼,什么都不做就有人提拔你?” 高启明说完,再次试图用力将何凯按回座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金成终于放下了酒杯,缓缓站起身。 他虽然比何凯矮一些,但那股长期浸淫权力带来的倨傲气场却丝毫不弱。 他走到何凯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何凯啊,怎么,我和启明兄好歹也算是清江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李主任更是你的老领导,我们三位在这里作陪,你这就甩手要走……这点面子,都不肯给吗?” “我想你们误会了,这就算你们不给我面子,好不好?” 高启明愣了片刻,随即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保证,“你放心,我不会腐蚀你,也没想把你怎么样,况且你看,今天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公职人员,连一个商人都没有,干净得很。” 何凯笑了笑,他看着金成,“金成,那你算什么?你父亲可是我们云阳市的首富!” “我父亲是我父亲,和我有什么关系?” 何凯冷笑着瞅着金成的脸,“金成,好即便是这样,那你也在利用你父亲的影响力还有你父亲的金钱,否则你能坐在这里?” “当然,你说的没错,何凯,你放心,今晚在这里我们不会叫陪酒女,也不叫那些公主之类的,我们就聊聊天,这样总可以了吧!” 何凯看着金成那副虚伪的嘴脸,心中冷笑,知道今晚想轻易脱身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知道此刻硬碰硬并非上策。 “好,金副书记。” 何凯改变了策略,语气放缓,但眼神依旧清冷,“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先不走。” 说着,他顺势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但身体挺直,与这奢靡放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经过何凯这么一闹,包房内的气氛彻底变了味。 之前那种心照不宣、肆无忌惮的热络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的沉默和小心翼翼的闲聊。 喝酒也变成了机械的碰杯,再无之前的兴致。 李铁生脸色铁青地灌下一杯酒,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目光阴沉地盯着何凯,语气带着一种图穷匕见的狠厉。 “何凯!有件事,我本来不想提,觉得过去了就算了!但看你今天这个态度,我不得不说了!” 他声音提高,确保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清,“你当初,私下里把涉及王文东的关键证据U盘,作为交易筹码,交给了金成!这件事,你怎么说?你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何凯的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来了! 他瞬间明白了,今天李铁生带他来,根本就不是简单的引荐或聚会,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 目的就是要抓住他的把柄,将他彻底绑上他们的战车! 何凯心中怒火升腾,但越是如此,他脸上越是冷静。 他迎向李铁生逼视的目光,语气出乎意料地平稳: “李主任,您说的是我把U盘交给金成同志这件事吗?” 他刻意强调了“同志”二字,“金成同志当时也是我们纪委系统的干部,我将可能存在问题的线索材料交给相关同志协助研判,这有什么错吗?难道纪委内部同事之间,连正常的业务交流都不能有了?” 他这话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一场私下交易粉饰成了正常工作交流。 李铁生被何凯这突如其来的“理直气壮”弄得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时,金成阴恻恻地接话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何秘书这话说得……倒是轻巧,不过,也幸亏我当时觉悟高,本着对同志负责的态度,帮你暂时保管并分析了那份材料,没有让它造成更坏的影响。” “否则,就凭你私下携带并意图交易关键证据这一条,你现在……恐怕早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该进去接受调查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意思很明显,你何凯的小辫子在我们手里攥着,老实配合,相安无事;敢不听话,随时可以让你万劫不复! 包房内的空气,因为这句毫不掩饰的威胁,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何凯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屈服,还是……? 第243章 说客 何凯的目光变得冰冷。 缓缓扫过李铁生那带着威胁和期待的脸,又落在金成那副掌控一切、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表情上。 他心中其实很透亮,这些人死死抓住他当初与金成私下交易U盘这件事,就是要将它打造成一个无法洗刷的“污点”,一个足以将他牢牢拴住的缰绳。 但他们哪里知道,这件事情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一切都在省纪委的秘密档案中保存着。 但何凯并不想将这些讲明,他要看看这些人到底要上演什么把戏。 这一时他最好还是示弱的好。 想到这里何凯深吸一口气,看起来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反抗的力气,肩膀微微垮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妥协,声音低沉。 “行,李主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铁生,眼神复杂,“你想让我做什么?直接说吧。” 李铁生见他“服软”,脸上顿时阴转晴,露出一副心安理得的表情,语气也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口吻。 “这就对了嘛!何凯,我是真不想和大家撕破脸皮!今晚我们出来,就是为了放松一下,朋友们联络联络感情,畅所欲言。” “你老是绷着个脸,拒人千里之外,这多伤感情?你不领情,我们这心里也难受啊!你记住,你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二号首长了!” “好,李主任。” 何凯顺着他的话,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我就看看,今晚这些朋友们到底想怎么联络感情。” 高启明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亲热地拍了拍何凯的大腿,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兄弟,这就对了嘛!你还是太年轻,经历得少,放心,我们吃不了你,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就是比你多走了几年路,想带你一段。” 金成也假惺惺地附和道,晃着酒杯,“就是,何凯啊,放轻松一点!别总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 何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金成却接着说,“你看看李主任,以前不也是埋头苦干?现在懂得交际了,这不,副厅级的位置就快到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多条朋友多条路!” 何凯沉默地听着,不再反驳,但内心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 他清楚地知道,今晚这场“联络感情”的戏码绝不会那么简单。 这些人必然会千方百计地拉拢、腐蚀,试图将他绑上他们的利益战车。 即便他坚守底线,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去做那些出格之事。 但只要今晚他默认了这种“圈子”关系,成为了某些隐秘交易的“知情者”,那么在他的未来仕途上,这就等于被埋下了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雷! 李铁生和金成随时可以用“共谋”或“知情不报”来要挟他。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接下来的时间里,金成、李铁生和高启明并没有叫来任何陪酒女郎,也没有进行其他什么娱乐活动。 他们只是继续喝着酒,抽着雪茄,天南海北地闲聊。 话题围绕着官场的人事变动、政策风向、各个领导的背景趣闻,甚至是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内部消息。 他们谈论这些时,丝毫不再避讳坐在一旁的何凯,仿佛他已经成为了“自己人”。 这种看似“正常”的社交,反而让何凯更加感到窒息。 这是一种无形的同化,一种精神上的捆绑。 他如同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场充斥着算计与利益交换的表演,内心充满了厌恶与疲惫。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点点流逝,直到深夜。 何凯靠在沙发上,被浓重的雪茄烟味和虚伪的交谈熏得昏昏欲睡,意识都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高启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惊醒。 “何凯,走了!” 何凯机械地站起身,眼神还有些迷离,“走?去哪里?” “当然是找美女啊,这难道不是人的本性吗?” “你们去吧,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何凯这没头没脑的话让众人面面相觑,高启明甚至都窃笑起来。 李铁生冷眼看着他这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异类。 他语气带着不耐烦,“找什么美女,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你还真想做啊,回酒店房间!怎么,你还真想在这沙发上睡一晚啊?” 几个人离开了奢华的包房,乘电梯下楼。 金成早已安排好了一切,直接在酒店前台拿到了几张房卡。 何凯此刻身心俱疲,也不再做无谓的抗拒,默默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房卡,找到了对应的房间。 走进房间,他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想赶紧洗个澡,冲掉这一身令人作呕的雪茄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然而,他刚脱下外套,还没来得及走进浴室,门铃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何凯眉头紧锁,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高启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房门。 高启明带着一身酒气,脚步有些虚浮地晃了进来,一进门就反手把门带上,然后热络地一把拉住何凯的胳膊,脸上带着酒后的“真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小兄弟啊!” 高启明吐着酒气,语气带着教训的意味,“不是哥哥说你,今晚你的表现,可真是不怎么样!太不懂事了!” 何凯挣脱开他的手,后退半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高副区长,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表现才算‘懂事’?像李主任那样?还是像金成那样?” 高启明被噎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地点着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喷在何凯脸上。 “何凯!你这副油盐不进、清高自许的样子,真的很让人讨厌!知道吗?非常讨厌!” 何凯并没有被激怒,反而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一切的冷静,“高副区长,既然我这么让人讨厌,那为什么你们还要费尽心机地拉上我?把我晾在一边,不是更清净?” “你!” 高启明被他问得一时语塞,用力掐灭了刚抽两口的烟。 他语气变得阴沉起来,“何凯啊,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在官场上,光靠你自己单打独斗,能走多远?没有人替你说话,没有人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你就是累死,也爬不上去!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这似乎并不重要!” 何凯不想再跟他绕圈子,“高副区长,您深夜来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高启明盯着何凯看了几秒,仿佛在权衡利弊。 他最终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和诱惑的语气说道,“何凯,我告诉你,原本今晚……金成是准备了一份‘大礼’要送给你的!可见你一直是这个态度,他临时改变了主意,觉得还不到时候……你今晚的表现,确实有点伤人心啊!” “大礼?” 何凯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能想象得到,是钱?房子?还是车子?对不起,高副区长,我对这些‘俗物’没有丝毫期待感,更不感兴趣。” “肤浅!” 高启明一副鄙夷的表情,用力摆了摆手,“你以为金公子出手,会那么低级庸俗?” “那会是什么?” “我告诉你,他真正能给你的,是让你在仕途上少走十年弯路的机会!是能帮你扫清障碍、直达青云的助力!这比那些黄白之物,不知道要珍贵多少倍!” “哦,金大公子还有这本事!” “你以为呢,你觉得李铁生能靠他的能力上位省纪委办公厅主任?” “怎么,高副区长有什么看法?” “如果不是金成在后面使劲,你觉得他能够上位,你可知道省纪委的处级干部里面有背景有实力的又有多少?就连罗勇都要比他有实力!” “真是金成帮了他?” “当然,何凯,你现在其实是在一个关键时期,我想如果有一贵人相助,那你的仕途将是一脸光明!” “高副区长,我算是听明白了,您这是来当说客,对吗?” 第244章 一潭脏水 “什么说客啊,这话有点难听,不过我说的都是真的,相信我,说不定你还能破格提拔呢!” 何凯听着高启明那充满诱惑力的话语,嘴角却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 他清楚这算什么前途一片光明,还不是给自己未来的路上埋了一颗雷。 谁知道那一天这颗雷会炸了。 想到这里,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高副区长,您这话说得可就有点玄乎了,既然金成有如此通天的本事,能让人少走十年弯路,那他本人为什么至今还只是个副处级干部?这似乎有点……说不通吧?” 高启明被问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但他立刻强作镇定地解释,语气带着一种夸张,“有些能量,自己使用起来反而不便,更需要借力打力,着落在合适的人身上,才能发挥最大效用!这其中的奥妙,你以后自然会明白。” “高副区长,您就别跟我打这些哑谜了!” 何凯语气冷淡,显然不吃这一套。 “何凯!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高启明有些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以为李铁生这次能这么稳当地坐上省纪委办公厅主任的位置,是靠他自己吗?我告诉你,金成在里面真是没少出力,疏通了多少关系!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何凯笑了笑,他其实很清楚金成,他并不是真的想做官,而是在官场上干上些年再去经商。 到那时候现成的人脉会让他如鱼得水。 想到这,何凯认真的说,“或许吧,不过我觉得你还是不了解金成!” 高启明抬起头,“我们也算是多年的朋友了,怎么我不了解金成?” 何凯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高启明,“高副区长,或许吧,也许我们看人的角度不同!” “嗯,何凯,金成真的可以帮你,如果你想...”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何凯打断了高启明的话,依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怎么没关系?” 高启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极具蛊惑性,“你的运气来了!秦书记调走了,看似靠山没了,可你偏偏又入了梁书记的眼,得到了他的赏识!这是多好的机会,千载难逢!” “这好像和金成没什么关系吧!” “何凯啊,现在就是你仕途的关键节点,只要有人在梁书记那边,或者在你下一步的安排上,稍微‘推’你一把,你立刻就能上一个台阶!金成,真有这个能力帮你完成这临门一脚!” 何凯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反而更加凝重。 他缓缓说道,“高副区长,谢谢您的好意,不过,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觉得大概率轮不到我,我更相信一句老话,小心驶得万年船,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蛋。” “小心?哼!” 高启明不屑地哼了一声,脸上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观念了!现在是什么时代?机会稍纵即逝!何凯,你好好想一想吧!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直接找金成!” 说完,高启明似乎也觉得今晚无法再说服何凯。 他带着一脸悻悻之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照射进来。 何凯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高启明的话,以及昨晚那令人作呕的场面。 他迅速起床,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试图驱散疲惫和心中的阴霾。 他独自一人来到酒店的自助餐厅,机械地吃完了早餐,食不知味。 回到房间所在的楼层,他特意看了一眼隔壁李铁生的房门。 依旧紧闭着,门把手上还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何凯心中冷笑,只好先回到自己房间等待。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 还有女子低声说话的声音。 何凯下意识地走到门口,凑近猫眼向外看去。 只见两个穿着性感超短裙、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正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李铁生的房间走出来,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果然如此!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鄙夷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退回到房间中央。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正是李铁生。 何凯压抑着内心的厌恶,接通了电话。 “何凯!你过来一下!” 听筒里立刻传来李铁生略带沙哑和不耐烦的嚷嚷声。 何凯极不情愿地起身,再次来到李铁生的房间。 一推开房门,一股混合着酒精、烟草和某种廉价香水以及难以言喻的腥膻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何凯差点窒息。 房间内一片狼藉,被子胡乱堆在床上,沙发上扔着皱巴巴的衣服。 地上随处可见揉成一团的白色纸巾,几乎让人无法下脚! 整个场景不堪入目。 何凯强忍着恶心,站在门口,语气生硬地问道,“李主任,有什么安排吗?” 李铁生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浴袍,脸上带着纵欲后的疲惫和一丝不耐烦,“抓紧准备一下!我马上就好,我们尽快出发!第一次见面就迟到,给黄书记留下的印象可就太糟糕了!” 何凯听着他这番道貌岸然的话,看着眼前这不堪入目的景象,内心充满了强烈的讽刺和反抗情绪。 印象不好? 你李铁生干的这些龌龊事,要是让黄书记知道了,印象会更“好”! 他强压着怒火,没有吭声,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墙角那个装饰性的落地大花盆里,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反了一下光。 何凯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里面还传来李铁生吹头发的声音。 他不动声色地快速走近那个花盆,蹲下身仔细查看。 只见在茂盛的绿植叶片缝隙中,一个火柴盒大小、伪装成黑色塑料块的微型针孔摄像机,正静静地隐藏在那里! 镜头正好对着房间中央的大床和会客区! 何凯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谁装的? 李铁生自己? 不可能,他没这个必要和癖好。 那就是别人? 金成?高启明?还是其他想抓住李铁生把柄的人? 无论是什么人,这东西大概率是为了拿到李铁生的把柄! 如果里面的内容流传出去,李铁生会完蛋,至少也会被卷入无尽的麻烦和猜疑之中! 来不及多想,何凯迅速而隐蔽地伸出手,将那个还带着一丝冰凉感的针孔摄像机从花盆的泥土里抠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 他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表面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快步离开了李铁生的房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何凯摊开手掌,看着那个小小的、却蕴含着巨大破坏力的黑色装置,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脏! 第245章 碰了一鼻子灰 回到自己的房间,何凯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依旧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突”地狂跳,如同擂鼓一般,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冰凉的针孔摄像机。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开关,毫不犹豫地将其关闭。 他没有试图去查看里面的内容,那也毫无意义。 他将这个烫手的山芋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自己西装内衬最隐蔽的口袋里,拉好拉链。 这绝不是某些低级趣味的偷拍,十有八九是金成,或者他指使的人,用来收集李铁生黑料,以便更好地控制和拿捏他的手段! 何凯心中寒意更盛,金成这帮人的手段,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就在他心绪难平之际,房间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李铁生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严肃。 但他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收拾好了吗?走了。” 何凯压下心中的波澜,默默拿起自己的小行李包,跟着李铁生下楼,坐进了车里。 一路上,李铁生紧绷着脸,一言不发,专注地开着车,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何凯也乐得清静,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反复思量着那个针孔摄像机的来历、目的以及自己该如何处理这个意外的“收获”。 车子平稳地驶入清江市委大院,在指定的停车位停下。 李铁生仿佛瞬间切换了人格。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谦卑又热情的笑容。 他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对何凯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何凯,下车吧,时间还早,黄书记可能还没到,我们就在办公楼下面等一等,显得我们有诚意。” 何凯看着他这副变脸绝活,心中冷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两人刚在办公楼门前站定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的公务轿车便缓缓驶来,稳稳停下。 秘书迅速下车打开后门,身穿深色夹克、神态沉稳的黄喻良迈步下车。 李铁生眼睛一亮,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腰微微躬着,脸上笑容灿烂得近乎谄媚,“黄书记!您早啊!打扰您了!” 黄喻良看到李铁生,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笑意,点了点头,“哦,是铁生啊。还是你早,这是起了个大早赶过来的吧?” 他的目光越过李铁生,落在了后面的何凯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和玩味,“何凯?你怎么也来了?” “你现在可是省委办公厅的人了,身份不同往日,怎么还这么讲义气,陪着铁生过来?” 何凯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道,“黄书记,您别拿我开玩笑了,我昨天刚去省委报到,手续还没完全弄利索,李主任想提前向您汇报一下工作,熟悉情况,我就陪着过来一趟。” 黄喻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抬手示意了一下,“好了,别在下面站着了,去办公室吧。” 几人来到黄喻良宽敞简洁的办公室。 黄喻良指了指靠墙的沙发,“你们先坐。” 说着他作势要招呼外面的工作人员倒水。 何凯见状,立刻机灵地站起身,“书记,您别麻烦了,我自己来。”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动作自然且熟练地拿起黄喻良的专用茶杯,走到饮水机旁续上热水,然后又将两个一次性纸杯倒上水,端过来放在李铁生和自己面前的茶几上。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在秦书记身边养成的习惯。 黄喻良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李铁生,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铁生啊,这么急着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汇报?我这任命今天才刚开始公示,程序还没走完,你就找上门来,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潜台词很明显。 你李铁生,有点沉不住气,甚至不太懂规矩。 李铁生脸上笑容不变,连忙解释道,“黄书记,看您说的!您到省纪委主持工作,那是众望所归,板上钉钉的事!” “我作为组织上拟任的办公厅主任,提前来向您报到,汇报一下委里特别是办公厅的基本情况,尽快熟悉您的思路和要求,这也是为了今后能更好地为您和纪委的工作服务嘛,确保平稳过渡!”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积极主动、责任心强的下属。 黄喻良依旧是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 但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接切入了一个具体而敏感的问题。 “铁生啊,既然你提到工作……那我问你,王文东的那个案子,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人突然死了,后续是怎么处理的?准备以什么形式结案?” 李铁生完全没料到黄喻良会突然问这个。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李铁生支吾着回答,“这个……黄书记,这个案子具体的后续工作,我已经交给监察室其他同事在负责跟进处理了,我现在主要精力在办公厅这边……要不,我马上打电话帮您问一下具体进展?” “不用了!” 黄喻良猛地打断他,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铁生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坐上办公厅主任的位置了,之前手头那些还没了结的案子,特别是像王文东这样重要的案子,就可以甩手不管了?” “你的任命都没下来就可以高高挂起了?你这是负责任的态度吗?” 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质问,如同一声惊雷,在李铁生头顶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煞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李铁生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解释,“黄书记!不是……我没有不管!这个案子我一直记着呢,只是……只是具体工作分工……” “记着?管着?” 黄喻良根本不听他的辩解,目光如炬,语气更加沉重,“铁生,我看你是还没摆正自己的位置和态度!在新的任命正式下达之前,你还是监察室的处长!” “你的首要职责,是把你手头该做的事情,尤其是像王文东案这样牵扯重大、影响恶劣的案子,给我扎扎实实地办好、办结、办出个明明白白!这才是你当前最应该做的事情!别整天想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黄喻良的训斥毫不留情,句句敲打在李铁生的要害上。 李铁生站在那里,如同被公开处刑,满脸通红,头几乎要埋到胸口,之前的意气风发和谄媚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狼狈和惶恐。 黄喻良发泄完怒火,不再看窘迫不堪的李铁生,转而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何凯,语气依旧带着余怒未消的冷意。 “何凯!你不是已经调到省委办公厅了吗?怎么,省纪委这边的工作,你还要掺和?还是说,有人让你来当说客?” “黄书记,我……”何凯刚想开口解释。 “好了!” 黄喻良却根本不给他机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直接下了逐客令,“都回去吧!我一会儿还有个重要的会议,没时间在这里跟你们闲扯!” “李铁生,回去把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先理清楚!何凯,你也回你的省委去,别在这里瞎掺和!”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径直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起来,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场。 李铁生和何凯面面相觑,都知道再待下去只能是自取其辱。 李铁生脸色灰败,如同斗败的公鸡,低着头,灰溜溜地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何凯看了一眼黄喻良冷硬的侧影,心中五味杂陈,也默默跟了出去。 李铁生也是丝毫没想到,自己居然就碰了一鼻子灰! 第246章 所谓的朋友 碰了一辈子灰的李铁生,此刻如同被疾风骤雨蹂躏过的茄子,彻底蔫了下去。 他耷拉着脑袋,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灰败和沮丧的阴影里。 整个人几乎是踮着脚尖,灰溜溜地逃离了黄喻良的办公室,连背影都透着狼狈。 何凯紧随其后,心中同样复杂,既有对李铁生的鄙夷,也有对黄喻良敏锐和严厉的一丝敬畏。 然而,就在何凯即将踏出办公室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了黄喻良沉稳的声音。 “何凯,你留一下。” 何凯脚步一顿,心中微讶,不得已只能转身回去,并按照黄喻良眼神的示意,轻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黄喻良没有让他坐,目光如炬,直射何凯,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告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何凯啊!” 他缓缓开口,“你是秦至远同志一手带出来的,现在又得到了省委梁书记的赏识,两位主要领导都看好你,这说明你本质是好的,是有潜力的。” 他话锋一转,变得异常严肃,“越是这样,你越要珍惜自己的羽毛!不能跟李铁生这些人搅和在一起,搞什么团团伙伙,拉帮结派!那是在毁你自己的前程!” 何凯心中一凛,知道黄喻良是真心提醒,连忙想解释,“黄书记,您听我解释,这件事其实……” “不用解释了!” 黄喻良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具体细节我不需要知道,我也不想听,我叫住你,就只是为了提醒你这一句,身处漩涡,更要保持头脑清醒,学会独立思考!不要被人当枪使,更不要被人轻易带偏了路!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何凯可以离开了。 何凯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能将解释的话咽回肚子里,恭敬地说了一句,“谢谢黄书记提醒,我记住了。” 然后退出了办公室。 来到走廊,发现李铁生并没有走远,正垂头丧气地等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他像一只等待审判的囚徒。 看到何凯出来,他立刻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打探,声音干涩地问,“黄书记……他单独留你下来,说什么了?” 何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厌烦,冷淡地回答,“没说什么,就是觉得我跟着你来不合适,批评了我几句。” 李铁生眼中那点微弱的光熄灭了。 他沮丧地垂下头,无力地摆了摆手,“好吧……那我们回去吧。” 两人沉默地走出市委大楼,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 上了车,李铁生猛地发动引擎,车子发出一声低吼,仿佛也承载着他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挫败感。 回省城的路途中,李铁生全程铁青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内心的烦躁和愤怒似乎传染给了这辆车子,车速时快时慢,有几次甚至因为跟车太近或变道急促,险些与旁边的车辆发生刮蹭,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听得副驾上的何凯心惊肉跳,手心都捏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李铁生的手机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似乎也惊醒了他,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的危险。 他狠狠啐了一口,用力一打方向盘,将车子猛地靠边停下,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看也没看何凯一眼,直接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几米开外的地方,才接通电话,压低声音急促地说着什么,背影显得焦躁不安。 何凯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李铁生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感觉空气都弥漫着尴尬和压抑。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了一个即将爆炸的闷罐里。 没过多久,李铁生打完了电话,重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他似乎强行平复了一下情绪,但脸上的阴郁依旧浓得化不开。 李铁生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转过头,目光幽深地看向何凯。 “何凯,对于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寻求认同,或者说,是寻找出气筒的意味。 何凯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刺,“我怎么看?除了尴尬和自取其辱,还能有什么看法?” 李铁生似乎被“自取其辱”这个词刺痛了。 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满和一丝委屈,“你不觉得……黄书记今天的反应,有点过于严厉,甚至……不近人情了吗?我们好歹是去汇报工作,他何必如此?” “李主任!” 何凯毫不客气地反驳,语气带着冷意,“我觉得我们就不该来这一趟!这本身就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黄书记还在公示期,我们这样贸然上门,本身就犯了忌讳。” “他批评我们,指出你的问题,我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完全在理!” “何凯!你还是太年轻,想得太简单了!”李铁生有些恼火地提高了音量。 何凯看着李铁生那张因为欲望和挫败而扭曲的脸,心中充满了鄙夷。 他不再关心黄喻良对李铁生是否满意,眼前的这个人,早已不是他最初认识的那个还算正直干练的李处长了。 这是一个被权力和利益腐蚀,城府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 或许,秦书记早已看出了端倪,只是他隐藏得太好。 “李主任,我认为这事情并不复杂!” 何凯的语气带着一丝敷衍,“我觉得以您的能力,肯定会有办法化解的,再说了,组织上任命您做办公厅主任的决定,总不会因为黄书记今天的态度就改变吧?” 他这话看似安慰,实则带着试探。 “那倒是……” 李铁生下意识地应了一句,但立刻反应过来,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紧紧盯着何凯。 “何凯,你老实告诉我,黄书记刚才单独留你,到底说了什么?是不是……提到了我的事情?” 他似乎变得格外敏感,嗅探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何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已经说过了,黄书记就是批评我不该掺和,李主任,你觉得在那个情况下,他还有必要,或者有兴趣再专门提及你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起来,“还有,李主任,我的那份编制单,您是不是该给我了?您总不能一直这样扣着吧?” 李铁生没想到何凯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上面,而且还带着质问的语气。 他脸色一沉:“何凯!你这件事,办得可真是不漂亮!让我很失望!” “李主任,那您觉得我该怎么才算漂亮?” 何凯毫不退缩,反唇相讥,“难道要我学着金成他们的样子,对您曲意逢迎,同流合污,才算漂亮吗?” “你!” 李铁生被何凯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和直白顶得一时语塞。 他惊愕地看着何凯,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看似温和,甚至有些被动的年轻人,骨子里竟然藏着这样的锋芒。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试图重新掌控局面,语气带着威胁,“何凯!你这话什么意思?金成他们有什么问题?啊?” 何凯迎着李铁生阴鸷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他一字一顿地缓缓问道,“李主任,你口口声声说金成他们是你所谓的朋友,那你想不想知道,你这些所谓的朋友,背地里……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 第247章 多余的人 李铁生听到何凯这句意有所指的问话,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惊疑和慌乱的茫然所取代。 李铁生下意识地踩了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微微一顿。 “怎么回事?何凯,你把话说清楚!什么背地里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锁住何凯,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何凯看着他那副尚不自知的模样,心中冷笑更甚。 他不答反问,语气带着冰冷的讽刺,“李主任,您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难道还相信这世上有免费的午餐吗?” “何凯,有话直说,不要给我拐弯抹角!” “好,李主任,金成他们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你,你就从来没想过,他们凭什么?又图什么?” 说着,在李铁生越来越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何凯缓缓地从自己西装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巧的、闪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针孔摄像机。 他将这个小玩意摊在掌心,展示在李铁生眼前。 “李主任,认得这是什么吗?”何凯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般敲在李铁生心上。 李铁生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那个小玩意儿,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是被扼住了脖子,半晌,才用干涩至极、几乎变调的声音问道: “这……这是什么?!你从哪里弄来的?”他伸出手,下意识地就想抢夺。 何凯手腕一翻,灵活地将针孔摄像机收回,重新握紧。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李铁生,“从哪里弄来的?就在你今天早上醒来那个房间,墙角的花盆里,它正对着你的床和沙发。” “李主任,你觉得这里面……会录下些什么精彩内容呢?我想,你本人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不……不可能!你胡说!” 李铁生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激动起来。 但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恐和慌乱,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想到了昨晚的荒唐,想到了今早那两个匆匆离去的女人,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何凯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和决绝。 他迎着李铁生惊恐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李主任,你用一张编制单卡着我,想让我就范,那么现在,我为什么不能用这个可能记录了你某些精彩瞬间的小东西,来确保我的公平交易呢?这很公平,不是吗?” “何凯!你……你太放肆了!你这是敲诈!” 李铁生气急败坏,手指颤抖地指着何凯,色厉内荏地吼道。 “放肆?” 何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李主任,真正放肆的,恐怕不是我,至于这里面到底录了什么,说真的,我还没来得及看,也没兴趣知道。” “不过,我可以想象,里面的内容一定很火爆,足够让很多人……身败名裂。” 说完这句话,何凯不再犹豫,猛地推开车门,利落地下了车。 将那个失魂落魄、如遭雷击的李铁生独自留在了驾驶座上。 李铁生反应过来,急忙放下车窗,探出头,朝着何凯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哀求,“何凯!何凯!你回来!有什么事都好说!我们好好谈!你别这样!把东西还给我!” 何凯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话,声音清晰地传入李铁生耳中: “道不同,不相为谋。李主任,如果你真的想要回这个东西,那就请你……带着我的编制单,亲自来找我吧!” 话音未落,何凯已经伸手拦下了一辆恰好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再也没有看李铁生一眼。 出租车绝尘而去,只留下李铁生一个人僵在车里,面如死灰,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着。 他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精心编织的美梦中,骤然坠入了万劫不复的冰窟! ...... 出租车一路疾驰,返回省城时,刚好是下午上班的时间。 何凯怀着复杂的心情,再次踏进了省委办公厅秘书一处的那间大办公室。 与上午的冷清不同,此刻办公室里坐满了人,显得有些拥挤和嘈杂。 除了角落里依旧对着电脑屏幕神色落寞的钟平安,其他几张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都是何凯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他们或是在低头处理文件,或是在小声交谈,而当何凯这个陌生人走进来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打量,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何凯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发现,这间办公室里,似乎并没有预留他的位置。 就在这时,钟平安注意到了他的窘境,连忙站起身。 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着办公室里的同事们扬声介绍道,“诸位,诸位!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何凯同志,我们一处新来的同事!大家欢迎!” 说着,他热情地拉着何凯,开始逐一介绍起来,语气带着老同志特有的熟稔。 “这位是周晓棠,我们综合科的科长,笔杆子,大才女!” “这位是陈砚,负责机要文件传递和保管,心细如发。” “这位是沈青,会议科的科长,办会的一把好手!” “这是何立伟,值班秘书,随叫随到,辛苦活儿。” “吴薇,负责档案管理,井井有条。” “郑阳,外联协调员,人脉广,会办事。” 何凯脸上保持着谦和的笑容,随着钟平安的介绍,与每一位同事小心翼翼地握手,说着“你好,请多关照”,内心却在快速记忆着这些名字和面孔。 他知道,这些都是未来可能需要打交道的人。 介绍完毕,那位被称为“大才女”的周晓棠科长主动站了出来,她看上去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显得很干练。 她扶了扶眼镜,看着何凯,语气还算客气,但话语里的意思却让何凯微微蹙眉。 “何凯同志,久闻大名了!今天早晨钟处长跟我们提过你报到的事,不过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略显拥挤的办公室,“因为听说你很快就要下去工作了,只是暂时在一处过渡,所以处里……也就没有特意为你安排固定的工位。你看这……” 何凯心中了然,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况,他笑了笑,表示理解,“没关系,周科长,我明白,反正我也待不了多长时间,有个临时能落脚的地方就行。” 周晓棠闻言,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 她摊了摊手,“这个嘛……临时的地方现在也确实没有空余的,要不……你去找一找王处?看看王处长那边怎么安排?他是领导,分配个临时工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她把皮球轻巧地踢给了处长王锐。 何凯看着周晓棠那副公事公办、不愿多事的样子,又看了看办公室里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 他知道想在这里安稳待下去,恐怕还得过了王锐那一关。 他点了点头,“好,谢谢周科长,那我等会儿去问问王处。” 周晓棠笑了笑,“其实你也没必要,这几天你可以不来上班!” “你的意思是给我放假了?” “书记这几天也不常来,我们一处也没有什么事,你这刚调过来就要下放的根本就不用来单位了!” 何凯迎着周晓棠那看似不怎么欢迎,甚至有些排斥的眼神,“哦,周科长,您的意思是给我放假了,或者说我在这里是多余的?” 第248章 未来的小鞋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同事们探究、好奇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目光聚焦在何凯身上,让他如同站在聚光灯下,无处遁形。 何凯知道周晓棠那番话,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排斥和边缘化。 他也有点后悔自己的话,刚认识的同事就被他怼了,这还真有点唐突。 但何凯脸上保持着平静,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冷意。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哐”一声略显用力地推开,打断了这尴尬的寂静。 王锐皱着眉头走了进来,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被围观的何凯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这里是菜市场吗?” 钟平安赶紧站起身,脸上堆着笑,像是要帮忙缓和气氛,“王处,您别生气,是何凯同志回来了,我正给同事们介绍一下,熟悉熟悉……” “介绍需要这么大动静?” 王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冷硬,“办公厅是工作的地方,不是社交场!” 何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主动上前一步。 他挡在了有些窘迫的钟平安身前,目光坦然地对上王锐,“王处,要批评就批评我吧。是我刚来,不懂规矩,打扰大家工作了。” 他语气顿了顿,带着一丝自嘲却又暗含锋芒的意味,继续说道,“反正我这也可能待不了两天,总不能一直站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才请钟处长帮忙问问。” 王锐闻言,眼睛微微眯起,重新打量了一下何凯。 他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 他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办公室,最后目光又落回何凯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嗬,牙尖嘴利,行,何凯,你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似乎笃定何凯会跟上。 何凯心中冷笑,知道这关不过不行,对钟平安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便挺直腰板,跟在王锐身后,在一众同事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大办公室。 来到王锐的处长办公室门口,王锐推门而入。 何凯跟进去,目光一扫,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会客区的沙发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正是脸色阴沉、眼神中压抑着怒火的李铁生!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直接找到了王锐的办公室? 何凯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是恶人先告状?还是为了那东西狗急跳墙,直接追到了这里? 王锐仿佛没看到两人之间无声的电光石火,自顾自地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然后用一种带着调侃又暗藏机锋的语气对何凯说道,“何凯啊,你看看人家李主任!堂堂省纪委办公厅主任,马上就要走马上任的领导,亲自跑到我这省委办公厅,就为了给你送一张小小的编制表!你这面子可真是不小啊!”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何凯和李铁生之间来回逡巡,“你倒好,还有闲工夫在那边为了个工位扯皮?让我说你什么好!” 何凯瞬间明白了。 李铁生这是等不及了,生怕夜长梦多,竟然亲自追上门来,还用了“送编制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这是想快刀斩乱麻,在王锐的地盘上,借着王锐的势,尽快拿回那个能要他命的把柄! “哦?” 何凯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故作惊讶。 随即他转向李铁生,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李主任,您还真是……守约啊!竟然劳您大驾,亲自送过来了。” 他特意加重了守约两个字,听得李铁生眼角狠狠一跳。 李铁生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他对王锐说道,“王处长,麻烦您了,您看……能不能借您这宝地,让我和何凯单独说几句话?就几句,很快!” 他的态度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丝恳求,与之前的倨傲判若两人。 王锐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早就看出这两人之间不对劲,绝非简单的同事关系。 他乐得看戏,于是爽快地站起身,笑了笑,“李主任太客气了,你们聊,我正好出去透透气。”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何凯一眼,便施施然走出了办公室,还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何凯和李铁生两人,空气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王锐一走,李铁生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客气瞬间消失无踪。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逼到何凯面前,眼神凶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同时伸出了手,“何凯!东西呢?!编制表我给你送来了,你说的东西在哪里?!快给我!” 他的呼吸急促,额角青筋隐现,显然已经焦虑到了极点。 何凯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充满了鄙夷和一种掌控局面的冷静。 他不慌不忙地从内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针孔摄像机,在指尖把玩着,语气带着戏谑,“李主任,别着急嘛,东西就在这儿,完好无损。” 他顿了顿,将摄像机握回手心,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铁生,抛出一个诛心的问题,“不过,李主任,你就这么放心地来拿?难道……就不担心我早就复制了十份八份,藏在不同的地方?” 李铁生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压低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何凯!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复制,敢耍花样!让我知道了,你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我李铁生能在纪委混到今天,也不是吃素的!弄死你一个科级干部,我有的是办法!” “呵呵……” 何凯非但没被吓住,反而轻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李主任,你可别吓唬我,我这个人啊,胆子小,经不起吓。” “万一我被你吓着了,手一抖,不小心把这东西寄给了省纪委信访室,或者……直接交给了黄喻良书记,那可就不好玩了,你说对吧?” “你……!” 李铁生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何凯的手指都在颤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却又投鼠忌器,不敢真的把何凯怎么样。 何凯收敛了笑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男人。 回想起他曾经在秦书记面前沉稳干练的模样,在同事面前塑造的正直形象,何凯只觉得一阵恶心。 这个人太会伪装了,隐藏得太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懂得隐忍的野心家和伪君子! “李主任!” 何凯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也没必要把话说得太透,你我心里都清楚,这里面的东西流出去,会是什么后果,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前我觉得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前辈,现在看来……呵呵。” “好,那就这样,不过你要保证没有复制过!” “如果李主任这么考虑问题,那我觉得你也没有必要拿走了,反正拿走不拿走都一个样子!” “何凯...” 李铁生刚要呵斥何凯,但随意又反应了过来,“何凯,还是交给我吧,我相信你!” 何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决绝的疏离,“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也请你记住,从今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的编制表,请给我!” 李铁生死死地盯着何凯,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怨恨,有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被打乱、被人捏住命门无可奈何的憋屈。 他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立刻动手抢的冲动,颤抖着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何凯的编制表,几乎是摔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何凯上前一步,拿起那份关乎自己前程的薄薄纸张,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然后,他抬手,将那枚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针孔摄像机,抛给了李铁生。 李铁生如同接住救命稻草一般,慌忙双手接住,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它捏碎。 他深深地、带着刻骨恨意地瞪了何凯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何凯!算你狠!希望你说到做到!以后……我们走着瞧!”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这屈辱的时刻,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拉开办公室门,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连基本的告别礼仪都顾不上了。 何凯看着他那狼狈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种莫名的沉重。 他知道,今天算是彻底和李铁生撕破了脸,结下了死梁子。 以后在云阳的官场上,又多了一个处心积虑想要对付自己的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王锐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神情,看不出喜怒,目光扫过何凯,又瞥了一眼李铁生离开的方向。 “何凯啊,这李主任走了!” 王锐走到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语气带着探究,“这位李主任……什么来头?省纪委监察处的处长,新提拔的办公厅主任?我看他这气场,可不像个普通的处级干部啊。” 何凯心中微凛,知道王锐这是在套话,也是在评估。 他谨慎地回答:“是的,王处,他是我们省纪委的老处长了,办案能力很强,最近刚被组织推荐为办公厅主任人选。” “嗯……” 王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人,有点意思,表面上对你客客气气,亲自送东西,可那眼神里的火,藏都藏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何凯,话锋直指核心,“我为梁书记服务,他以后是为黄书记服务,说起来也算是工作上经常打交道的同仁,低头不见抬头见。” “王处说的是,以后肯定会有很多工作需要对接。”何凯附和道,心中猜测着王锐的意图。 王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断定,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说……警告。 “何凯,不过我能看得出来,这位李主任,他对你……可不是简单的有意见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敌意!” 他盯着何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能感觉到,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以后不幸成了他的直接下属,或者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相信我,你将会有一大堆穿不完的小鞋在等着你!” “没关系,王处,即使有可能那也只是未来的事情了!” “有意思,这是预定未来的小鞋啊!” 第249章 省委一把手的召见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省委大院还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 何凯怀着对未来的不确定与隐隐的期待,再一次早早来到了这座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庄严建筑。 他需要尽快明确自己的去向,那颗渴望投身实践、证明自我的心,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然而,就在他穿过空旷寂静的一楼大厅,正准备走向电梯时,一个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 何凯下意识地回头,心脏猛地一跳。 只见省委书记梁国强正独自一人,步伐稳健地走向专用电梯,脸上带着惯常的思索神情。 何凯立刻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前倾,恭敬地问候,“梁书记,您早!” 梁国强闻声抬头,看到是何凯,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哦,小何啊?” 他略显意外地打量了一下何凯,“怎么你也来这么早?我听说你几天前已经报到了,手续都办利索了?” “梁书记,我想着早点过来,看看组织部门对我下一步的工作有什么具体安排。” 何凯如实回答,语气诚恳。 梁国强点了点头,似乎对何凯这种积极主动的态度颇为满意。 他伸手按开了电梯,挥手示意,“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说吧。” 何凯心中微动,不敢怠慢,连忙应了一声“是”,便尾随梁书记走进了那部象征着云阳省最高权力的专用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空间里只有轻微的运行声,何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加速的心跳。 进入梁书记宽敞简约的办公室,梁国强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示意何凯也坐。何凯依言坐下, 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敬而谨慎。 梁书记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何凯啊,那天在机场,我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是选择留在省委办公厅,按部就班,还是……接下那个军令状,去下面闯一闯?” 何凯深吸一口气,迎上梁书记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任何犹豫,“梁书记,您说的事情,我已经认真想好了,我愿意下去!去基层接受锻炼和挑战!” “不错!有想法,有股子闯劲!” 梁书记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不过,有件事我得问问你……昨天那份关于开发区转型升级的讲话稿,初稿……是你写的?” 何凯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突突突地狂跳起来! 梁书记竟然亲自过问并且注意到了这份稿子? 是王锐汇报的,还是梁书记自己看出了端倪?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面上竭力保持镇定。 “梁书记!” 他谨慎地措辞,“那份稿子,王处长交代下来,我确实……参与起草了一下。” 他既没有完全揽功,也没有推卸责任,回答得滴水不漏。 梁书记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更加明显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惋惜? “嗯,不错,真的不错。” 他重复着,语气加重,“逻辑清晰,数据扎实,举措也很有针对性,看得出是下了功夫,动了脑筋的,比我看到的前几版,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看着何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看到这篇稿子,我都有点后悔了。” 感受到梁书记语气中的缓和与赞赏,何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甚至敢顺着话头开个小小的玩笑。 他脸上露出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腼腆却又大胆的笑容,“梁书记,您……该不会是后悔决定下放我了吧?” “哈哈哈哈!” 梁书记被逗得开怀大笑,用手指虚点了点何凯,“你小子,真有意思!猜对了,我还真有点这个意思!怎么样,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留在秘书一处,我让王锐好好带你。” 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留在权力中枢,直接服务一把手,前途一片光明。 何凯的心确实剧烈地动摇了一下,但想到之前的决心,想到在纪委看到的那些浮沉,想到内心对“做实事的渴望,他迅速压下了这瞬间的动摇。 而且他也知道王锐这个人很排斥他,两个人在一起摩擦一定会很多! 他笑着,语气却异常坚定,“梁书记,您可是一诺千金!说出去的话,怎么能反悔呢?那我可不干!” “好!有骨气!” 梁书记收起笑容,眼中赞赏之意更浓,“我梁国强向来说话算话,绝不反悔!我就等着看,你到了下面,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么嘴硬!到时候可别哭鼻子回来找我!” “梁书记放心,我绝不后悔!”何凯挺直胸膛,语气铿锵。 梁书记满意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然后正色道,“可以!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多说了,调令,明天就让组织部给你发下去!按照我们当初在机场说好的,让你去主政一个乡镇,担任党委书记,为期一年!好好干,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是!谢谢梁书记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何凯心中涌起一股豪情,立刻站起身,郑重表态。说完,他便准备告辞离开。 “等一下。”梁书记却抬手示意他留步。 何凯刚迈出的脚步立刻收了回来,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恭敬地问道,“梁书记,您……还有什么安排吗?” 梁书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缓缓问道,“嗯,问你一件事,清江的黄喻良书记,即将担任我们省纪委书记的消息,你已经知道了吧?” 何凯心中猛地一凛,有种不好的预感。 梁书记继续问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听说……你昨天,跟着李铁生,专门跑到清江去见他了?” 轰——! 如同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何凯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头皮阵阵发麻! 他猛地抬起头,撞上梁书记那双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强大无匹的气场压迫而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梁书记怎么会知道? 而且知道得如此具体,连他和李铁生一起去的都一清二楚! 是黄书记汇报的?还是李铁生?或者是……其他渠道?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攫住了他,让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强行稳住几乎要颤抖的身体,喉咙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垂下目光,不敢再与梁书记对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梁书记……是,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没有解释,没有提及李铁生的胁迫,更没有试图为自己开脱。 在这种级别的领导面前,任何苍白的辩解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更坏的评价。 他选择了最简洁,也最沉重的回答,承认。 梁书记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何凯心头。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秒钟后,梁书记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嗯。以后要注意,这种敏感时期,私下接触即将上任的重要领导,影响很不好,要懂得避嫌,遵守组织纪律。明白吗?” “是!梁书记,我错了!我一定深刻反省,下不为例!” 何凯低着头,语气诚恳地认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清晰地感受到,在真正的权力面前,自己还是太过稚嫩和渺小。 梁书记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 他还是点了点头,“好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你回去准备吧,黄书记……等下要来我这里报到。” “是!谢谢梁书记!” 何凯如蒙大赦,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他恭敬地退后两步,这才转身,几乎是屏着呼吸,轻轻拉开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就在他关好门,转身准备长舒一口气的瞬间,目光却猛地定格在走廊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步履沉稳地向他走来,脸上带着温和而公式化的微笑,不是黄喻良又是谁?! 何凯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刚刚平复的紧张感瞬间回归! 他连忙调整表情,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问候,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紧张,“黄书记,您来了!” 黄喻良看到何凯从梁书记办公室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但立刻恢复了常态,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嗯,这马上就要到省里工作了,来向梁书记报个到。” “哦,黄书记,您去吧,梁书记等着您呢!” 黄喻良点点头,“嗯!” 他的目光在何凯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温和地说道,“你先忙你的,等会还有事要和你谈!” 随即,他便抬手,不轻不重地扣响了梁书记办公室的门。 第250章 何凯的去处 何凯心事重重地离开梁书记办公室。 那无形的威压感仍萦绕周身,让他后背发凉。 他正打算快步走回秘书一处那间让他感到些许压抑的大办公室,消化刚才那一系列信息,却在走廊拐角处,差点与一个人撞个满怀。 抬头一看,正是面色严肃的王锐。 他似乎是刚从旁边的办公室出来,眼神锐利地盯住何凯,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何凯!你在这里晃悠什么?不好好在办公室待着!”王锐的语气带着惯常的训斥口吻。 何凯停下脚步,压下心中的纷乱,尽量平静地回答,“王处,梁书记刚才叫我进去了一下。” “哦?” 王锐眉毛一挑,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转为一种更深沉的探究,甚至隐隐带着点酸意。 “梁书记亲自召见?给你安排什么重要工作了?” 他刻意加重了“重要”两个字,似乎想从何凯脸上找出点得意或隐瞒。 何凯心中苦笑,知道王锐这是想岔了。 王锐这么在意说明他似乎还是将何凯当做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摇了摇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沮丧和后怕,低声道,“王处,您别取笑我了,不是安排工作,是……是批评我了。” 他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梁书记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昨天……跟着纪委的李主任去清江见黄书记的事了。” 王锐一听,原本端着架子的脸上,嘴角急不可查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着幸灾乐祸的神情。 他虽然极力掩饰,但眼神里那点嘲讽的意味还是泄露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副处长的威严。 他用一种带着教训又有点撇清关系的语气说道,“哼!我早就提醒过你!那种敏感时期,少往那边凑,你不听!这下好了,撞枪口上了吧?” “王处说的对!” “嗯,梁书记最反感底下的人搞这种小动作、乱投门路!好了,别杵在这儿了,先回办公室去吧!好好反省反省!” 何凯看着王锐那副模样,心中明了,也不再辩解,默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秘书一处的大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疏离感的安静。 除了角落里的钟平安在他进来时投来关切的一瞥,其他同事大多只是抬头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便又迅速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工作或者表演中,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何凯刚在自己的临时座位坐下,钟平安就悄悄挥了挥手,示意他过去。 何凯心中微动,轻手轻脚地走到钟平安的工位旁。 “钟处长,有什么事吗?”何凯压低声音问道。 钟平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凑近一些,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何,我刚听到点风声,你的工作地点……好像安排下来了。” 何凯精神一振,这正是他目前最关心的,“哦?是哪里?” “清江市下面的……睢山县!” 钟平安吐出这个名字时,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充满了担忧,“那是个山区,是我们省以前有名的产煤大县!” “睢山县?” “是的,就是这个地方,这是我听来的,千真万确啊,我可是听人事处的薛青雯说的,那娘们可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何凯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眉头也不由自主地锁紧。 “那不要紧,不过我记得……那里的煤矿资源,不是都快枯竭了吗?听说环境破坏也很严重。” “何止是快枯竭了!” 钟平安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担忧的表情,“现在那里,可以说是我们省经济垫底的几个县之一了!财政困难,矛盾突出,是个谁都不愿意接手的烂摊子!” 何凯的心沉了下去。 他虽然做好了去艰苦地方的准备,但“全省垫底”这个词,还是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他起身看了看周围那些看似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同事,对钟平安使了个眼色,“钟处长,这里说话不方便,要不……我们去对面那个小会议室聊几句?” “好,好!” 钟平安立刻会意,两人便一前一后,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办公室,闪进了对面空无一人的小会议室。 关上门,钟平安立刻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何凯,我跟你说,那地方现在不好干啊!非常不好干!” “具体怎么说?” 何凯沉声问道,他知道钟平安这种老机关,消息灵通,看问题也透彻。 “有钱的煤老板,早年赚得盆满钵满,早就带着钱跑路了,留下的是一堆塌陷区、失业矿工和破烂的基础设施!这叫一地鸡毛!” 钟平安语速加快,“剩下的,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煤矿,可那些矿主,哪个不是地方上的豪强?关系盘根错节,手段黑着呢!你一个新去的书记,想动他们的蛋糕?难如登天!”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资源枯竭了,农业本来就不行,工业更是青黄不接,当初靠山吃山富了一阵,现在反而成了最大的负担!” “何凯,听我一句劝,趁着调令还没正式下,你赶紧去找找梁书记,好好说说,就留在秘书处吧!这里虽然……但也比去那个火坑强啊!那简直是在火上烤!” “火上烤……” 何凯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激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何凯抬起头,看向钟平安,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凝重与决然的笑容,“钟处长,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但是,我不想当逃兵。” “这怎么能叫逃兵呢?”钟平安急道,“这是明智的选择!”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何凯语气坚定,“但正因为那里困难,才更需要有人去改变,梁书记给了我这个机会,也是对我的考验,我觉得,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越是艰难的地方,越能锻炼人,也越容易……做出成绩!” 他眼中闪烁着挑战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等待他征服的艰难土地。 钟平安看着何凯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还是太年轻,太理想主义了,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多说了,总之……下去了,万事小心!” 两人默默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们再次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大办公室。 然而,刚走进办公室,何凯就感觉到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 只见王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办公室中央,黑着脸,眼神冰冷地扫过刚刚进门的何凯和钟平安。 他压低声音,但那股不满几乎要凝成实质,“上班时间,你们两个去哪里了?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 若是平时,何凯或许会解释两句,但此刻,他心中装着睢山的情况,装着梁书记的军令状,对王锐这种小题大做的做派,反而生出一种超脱的平静。 他迎着王锐审视的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开口问道,“王处,我们也是谈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王锐被他这过于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脸色变得更加古怪,混杂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嫉妒。 “先不说这个,何凯,你这来秘书处是做什么的?” “当然是等待领导的安排啊!” “看看你,来这里就像是要拉帮结派的一样,怎么,不满意了?” 何凯无奈至极,他已经感受到来这里受到王锐的针对,看起来自己还是有威胁到王锐的位置。 “王处,首先我强调一下,我没有拉帮结派,也没有这个想法,你可以打听一下,我在省纪委的时候有没有拉帮结派的习惯!” “好,希望如此!” “那王处是有事情找我吗?” 王锐盯着何凯,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用一种近乎荒谬的语气说道,“不是我找你!是两位书记要见你,梁书记和黄书记让你现在立刻过去一趟!” 轰!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炸得何凯大脑一片空白,也让整个原本看似安静的办公室,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假装工作的同事都猛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何凯身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疑惑和探究! 梁书记和黄书记,省委一把手和即将上任的省纪委书记,竟然要同时召见何凯这样一个刚刚报到、即将下放的小人物?! 这简直前所未闻! 何凯的心脏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一股比之前面见梁书记时更加强烈、更加难以揣测的紧张感和期待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第251章 煤老板 两位封疆大吏同时召见? “让我……现在去梁书记办公室?” 他下意识地确认,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废什么话!” 王锐不耐烦的低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躁和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愠怒。 “抓紧过去!我已经等你好几分钟了!别让两位书记久等!” 他说完便猛地转身,几乎是带着一阵风地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何凯无暇顾及王锐的态度和身后那些灼人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得体的西装,迈开步子,朝着那个象征着云阳省权力核心的办公室走去。 在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站定,何凯再次深呼吸,压下狂跳的心脏,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极有分寸地叩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梁书记沉稳的声音。 何凯轻轻推开门,办公室内,梁国强书记与黄喻良书记分别坐在主位和客位的沙发上,似乎刚刚结束一场谈话,空气中还残留着严肃的气息。 两位大佬的目光同时投向他,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何凯立刻微微躬身,恭敬地问候,“梁书记,黄书记!” “哦,小何啊,进来吧!” 梁书记摆了摆手,语气还算平和,“正和黄书记说到对你的工作安排。” 何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 他的工作安排居然让一位省委书记和一位即将上任的省纪委书记操心。 这不知道是荣耀还是压力! 梁书记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这样,你就去清江下面的那个睢山县吧!”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性。 何凯心中一动,果然如此! 钟平安的消息是准确的。 这时,黄喻良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上位者的疏离感,补充道,“何凯啊,你明天先去清江市委组织部报到,市里会给你做具体安排,刚好,睢山县下面黑山镇的党委书记到龄退休一个月了,你就去那里接任,担任镇党委书记。” “镇党委书记?” 何凯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实实在在的职位,心脏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意味着他将真正主政一方,拥有不小的权力,也承担着巨大的责任。 黄喻良似乎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细微反应,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又不想去基层一线了?觉得镇党委书记庙小了?” 他顿了顿,目光瞟向梁书记,话里有话,“不想去也好,梁书记刚才还说,有点舍不得放你走呢。” 何凯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犹豫瞬间被坚定取代,声音清晰而有力,“不!黄书记,我去!我非常愿意去!感谢组织给我这个机会!” 梁书记看着何凯急切表态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嗯,有这个决心就好,小何啊,待会儿去组织部门拿上介绍信,你的行政关系和工资关系,暂时还留在省委办公厅,算是带职锻炼。” “谢谢梁书记!” 梁书记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 “不过,你想好了,我们的一年之约,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一年后,我是要看到成绩单的!” 何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使劲点了点头,眼神灼灼,“梁书记,我明白!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黄喻良接着说,“何凯你可要把困难想清楚,睢山县这个地方的干部可是不好干,你应该听说过,而且这几年搞得有点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黄书记,我想不管是什么地方,哪也不是法外之地吧!” “何凯啊,说的不准确,我们国家没有法外之地,但有人却把哪里当做法外之地,睢山县的党政班子我刚刚调整完,下面的乡镇领导把子的调整可是遇到了困难!” “我明白了,要不然一个镇党委书记的位置能空缺一个月!” “好!那就去吧!” 梁书记挥了挥手,“明天就去上任,不要耽搁。” 黄喻良此时看了看何凯,又对梁书记说,“书记,这样吧,明天我正好要回清江安排工作交接,小何就坐我的车一起下去吧,顺路把他带到市里,也省得他再折腾。” 梁书记点了点头,“也好,那就这样,小何啊,你今天抓紧办手续,早点回家收拾一下,明天,你就正式下去了!” “是!谢谢梁书记!谢谢黄书记!”何凯再次躬身,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办公室。 轻轻带上门,隔绝了里面那个决定他命运的空间。 何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手心竟然全是冷汗。 之前总是心心念念想要下去,可真当这一刻来临,任命下达,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一股复杂的失落感和对未知的茫然。 离开了省委大院这个平台,他何凯,还能是谁? 他甩甩头,驱散这些消极情绪,迈步走向组织部门,高效地办好了所有手续,拿到了那封沉甸甸的介绍信和其他文件。 拿着那个档案袋,何凯没有回秘书一处那个冷漠的办公室,而是直接离开了省委大院。 他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秦岚。 他来到了秦岚和她母亲暂时居住的老房子。 开门的是秦岚的母亲,看到何凯这个时间出现,她一脸诧异,“何凯?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天不上班吗?” 何凯挤出一个笑容,“阿姨,我下来工作了,今天手续都办完了,就先回来了。” “你要下去工作?” 秦母更加惊讶了,“这么着急吗?去哪里啊?” “嗯,去清江市下面的睢山县,工作一年,关系还留在省委。”何凯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秦母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慨,喃喃道,“你们……你们怎么都一样啊……” “阿姨,您说我和谁一样?”何凯不解。 “还能有谁,秦岚她爸呗!” 秦母叹了口气,眼神带着回忆,“那时候,秦岚刚出生没多久,他爸也是,说要去下面的县里锻炼,一头扎下去,一个月都回不来一次家……这日子啊,好像又轮回来了。” 何凯心中微动,没想到秦书记还有这样一段经历。 他连忙安慰道,“阿姨,现在条件好多了,高速路很方便,我争取经常回来看您和秦岚。” 秦母看着何凯,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是过来人的理解和一丝担忧,“唉,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就好,幸亏……只有一年啊。” “阿姨,您放心,这一年我一定会干出来个样子!” “我就希望你们平平安安的就行!” 何凯看了看时间,估计秦岚快下班了,便说,“阿姨,我去单位接一下秦岚,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说着,何凯告别秦母,下了楼。 他刚走到小区门口,正准备拦车,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何凯微微皱眉,谁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热情洋溢,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圆滑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何凯何秘书吗?” 何凯心中一震,他的新任命刚刚下达,甚至连省委办公厅里知道的人都不多,这个陌生人怎么会如此精准地找上门来? 他稳住心神,语气平静而疏离,“我是何凯,请问你是哪位?” 对方立刻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却难掩其中的刻意讨好,“何书记您好!冒昧打扰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睢山县矿业总公司也就是现在的横川集团的总经理,栾克峰。” “哦,栾总,你找我有事情吗?” “听说您即将来我们睢山任职,我这刚好在省城办事,不知何书记您今晚是否方便,能否赏光……见一面?” 栾克峰……睢山县矿业总公司、横川集团…… 何凯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人还未到,麻烦……或者说,试探,竟然就已经如此迅速地找上门来了吗? 因为这个煤老板的出现,他的睢山之行,从这一刻起,似乎已经提前开始了。 第252章 第一次交锋 想到这里,何凯的心却沉了下去。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任命刚下,手续才办完,甚至还没踏足睢山县的地界,这“欢迎”的队伍竟然就已经堵到了家门口? 这已经不是消息灵通可以解释的了,这分明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带着试探和压迫感的监视!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去向,连他此刻在秦岚家都一清二楚!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语气依旧保持着客套,但疏离感更强了几分,“栾总啊,实在不好意思,今晚家里确实有事,真的抽不出时间。” 电话那头的栾克峰却像是没听出拒绝,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拒绝。 他的声音依旧热情,甚至带上了点不容置疑的黏稠,“何秘书,您太客气了!真的用不了您太多时间,就几分钟,交个朋友嘛!我就是想提前见一见您这位省里下来的青年才俊,表达一下我们地方企业的欢迎之情!” 青年才俊? 何凯心中冷笑,这顶高帽他可戴不起。 “栾总,您太抬举我了,我算什么才俊,就是个去基层学习的普通干部,要不,还是改天吧,等我到了睢山,安顿下来再说?” 然而,栾克峰接下来的话,彻底断绝了他回避的可能,也让他心底的寒意更甚,“何秘书,您就别推辞了,我……其实已经到了,就在您家楼下等着呢。” !!! 何凯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人已经到楼下了!这是邀请?这分明是逼宫! 他甚至可以想象,此刻楼下某辆不起眼的车里,正有人盯着这栋楼的出口。 一股极度无奈和强烈的警惕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今天若不见这一面,这个栾克峰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会立刻将他定义为“不识抬举”“难以沟通”的对象,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多。 也罢,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遛遛。 他倒要看看,这位栾总经理,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挂了电话,何凯脸色凝重地下了楼。 刚出楼梯口,目光一扫,立刻就锁定了不远处那辆与老旧小区格格不入的黑色奔驰S级轿车。 车旁,站着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的形象颇具冲击力,皮肤是常年在户外劳作形成的古铜黝黑,面容粗犷,甚至带着点草莽气息,一看就是经历过风霜的。 然而,他身上却穿着一套价格不菲的浅色休闲装,脚上是锃亮的软底皮鞋,手腕上那块金表在夕阳下有些晃眼。 这身打扮与他本身的气质极不协调,透着一股暴发户硬要附庸风雅的别扭感,显得不伦不类。 看到何凯出来,那男人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伸出双手,“您就是何秘书吧?哎呀,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栾总啊,我都要被你捧上天了!” “何秘书啊,您太谦虚了,用不了几天,您就是我们河口镇的书记了,我该提前叫您一声何书记了!”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笑容也过于热切,带着一种江湖气十足的套近乎意味。 何凯礼节性地与栾克峰随意握了握手,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栾总,我人都还没上任,您这就直接找上门来……恐怕,有点不合适吧?” 栾克峰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加圆滑,“哎哟,何书记您言重了!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这人就是性子急,听说您这样的能人要来,就想着赶紧来拜会一下,混个脸熟嘛!” 他指了指小区门口方向,“何书记,您看,这门口刚好有家清静的茶楼,赏个光,我们上去坐坐?就几分钟,绝不耽误您宝贵时间!” “我下去也就是一个乡镇干部而已!” “何书记啊,in也太谦虚了,乡镇干部也是我们的父母官哦!” 何凯看着栾克峰那张黝黑脸上堆满的、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笑容,又瞥了一眼那辆豪车,心中已有计较。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明确的界限,“好,不过栾总,我只有半小时时间,家里确实有事。” “够了够了!半小时足够了!何书记您请!”栾克峰立刻侧身引路,姿态放得很低。 出了小区,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附近一家装修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中档茶楼。 何凯注意到这个细节,心中冷笑更甚。 这个栾克峰,果然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老江湖。 他大概率是打听过自己之前在纪委跟过秦书记,知道太过奢华高调的场所反而会引起反感,所以选了这么一个低调的地方,既能谈话,又显得自己朴实、不张扬,可谓是用心良苦。 在角落一个安静的卡座坐下,栾克峰熟络地点了两杯普通的龙井和几盘瓜子干果。 服务员离开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笑容,“何书记,听说……您明天就要去我们睢山上任了,对吧?” 何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波。 “栾总的消息,真是灵通得让人惊讶,我这调令拿到手还没焐热呢。” “嘿嘿!” 栾克峰得意地笑了笑,习惯性地想掏烟,又似乎想起场合不对,把手收了回来,“省城嘛,总有几个朋友,像何书记您这样的人物调动,我们这些在地面上跑的人,总得关心一下,不然岂不是太不懂事了?” 何凯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栾克峰。 他突然反问,语气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探究,“哦?不知道是哪位朋友这么关心何某?栾总可否告知,也好让我认识一下,日后当面感谢?” 栾克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但立刻恢复自然。 他打了个哈哈,圆滑地搪塞过去,“哎,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关系。何书记您接触的都是省里梁书记、黄书记那样的大领导,我们这些商人,怎么可能攀得上那么高的位置呢?就是些朋友给面子,传个话而已。” 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开,然后看着何凯,试探着问,“那么栾总,您今天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您的消息灵通吧?您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找我真的就只是为了认识一下?” 栾克峰搓了搓手,“不敢瞒何书记,我就是在家乡,也就是黑山镇那边,经营着几个小煤矿,混口饭吃而已,找您,真的没别的意思,纯粹就是想提前认识一下您这位即将上任的父母官!” “栾总,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可是睢山县的首富啊!” “何书记啊,这都是虚名而已,以后在您的地头上讨生活,还指望何书记您多多关照,多多指点啊!” 说着,他动作极其自然地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从里面掏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信封,而不是普通的卡片,动作隐蔽而迅速地推到何凯面前的桌布下沿。 “何书记,初次见面,仓促之间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这是栾某人的一点小小的心意,就当是给您备着的一些茶钱、车马费,您初到睢山,方方面面都要打点,正好可以用上。” 轰! 何凯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他没想到,对方的“心意”来得如此直接,如此赤裸! 这根本不是结交,这是腐蚀! 是把他何凯当成那些可以轻易用金钱砸倒的官员了! 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啪”的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旁边卡座的人侧目。 他目光如刀,直射栾克峰,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凛然的正气: “栾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甚至懒得再用敬语,“如果你想让我明天就去纪委主动说明情况,现在就调头回省委,你直说就行!何必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栾克峰被何凯突然爆发的怒火和直指核心的威胁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连忙摆手,语气带着一丝慌乱,“何书记,何书记!您误会了!怎么会呢!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这真的是……只是一点见面礼,规矩如此,规矩如此啊……” “规矩?” 何凯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栾克峰。 那股在省纪委历练出来的气场瞬间展露无遗,竟让久经沙场的栾克峰也感到一阵心悸。 “栾克峰!” 他直呼其名,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既然你从你的朋友那里打听过我,那你就应该很清楚!我何凯,在纪委跟着秦书记的时候,就没收过别人一分不干净的钱!现在,将来,也绝不会收!把你的东西拿回去!今天的见面,到此为止!”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栾克峰一眼,转身,迈着无比坚定沉稳的步伐,径直离开了茶楼,只留下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 栾克峰看着何凯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布下那个原封未动的信封,黝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一丝棘手的神情。 他缓缓收起信封,眼神阴鸷地眯了起来。 这个新来的镇党委书记,看来……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不过睢山这潭水,怕是没那么容易搅浑了。 何凯走在回小区的路上,晚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人未至,刀光剑影已现。 这睢山之行,注定了是一场硬仗。 而他和这位栾总经理,或者说和他背后代表的势力,这第一次交锋,仅仅只是个开始。 第253章 秦岚也调动了 何凯那番斩钉截铁的拒绝和离去的背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栾克峰脸上。 包厢里短暂的寂静弥漫着尴尬和被冒犯的气息。 栾克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那副刻意堆砌的热情笑容终于彻底垮掉,露出一丝阴沉。 但他毕竟是混迹多年的老江湖,在睢山那片土地上翻云覆雨惯了,什么阵仗没见过? 短暂的失态后,他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地从精致的烟盒里弹出一支华子。 “啪”一声用镀金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黝黑脸上变幻的神色。 他看着何凯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和隐隐的威胁,缓缓开口,“何秘书,年轻气盛,我能理解,能否给个机会?” 何凯停了停,“栾总,这话有点过了吧!” 栾克峰吐出一个烟圈,语气依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入乡随俗这四个字,您到了下面,就会明白它的分量了!” “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风俗吧!” 栾克峰依旧是那种口气,“您想去睢山镀层金,取得进步再风风光光回省城?嘿,想法是好的,但那条路……可没您想的那么容易走通!” 说着那又拿出那个信封,“何秘书,这其实没什么,就是我一点点心意而已,不会影响您的前程的!” 何凯依旧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栾克峰,声音冰冷,“栾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说的话,部分我认同,基层有基层的实际情况,不过...”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面栾克峰,“东西,你拿走!我想,未来在睢山县,我们打交道的机会……还多得很!” 说完,他不再给栾克峰任何废话的机会,转身大步下楼. 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坚定而清晰的回响。 栾克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眼神阴鸷,将烟头狠狠摁灭在地上,随即又用脚狠狠地碾碎。 他略一沉吟,竟然也起身,快步追了出去。 何凯刚走出茶楼,晚风拂面,让他因愤怒而燥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了栾克峰那令人厌烦的声音,“何秘书!请留步!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您听完再走不迟!” 何凯强忍着极度不耐,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栾总,请讲,我希望这是你今天最后一句废话。” 栾克峰快步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烟草味和一种属于矿土的粗粝气息。 他脸上再无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 栾克峰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何秘书,您……确定非要蹚睢山这趟浑水吗?” 他死死盯着何凯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动摇,“您知不知道,您要去接任的那个位置,上一任书记……他是怎么下来的?” 轰!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警告! 何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股混杂着愤怒、鄙夷和凛然的正气直冲头顶! 他厌恶极了眼前这个人,厌恶这种试图用阴暗手段操控一切的做派!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栾克峰逼视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栾总,我当然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按照你们的标准,他大概是个不识时务、不懂规矩的家伙,所以才被提前退休了,对吧?” “看来何秘书还是做了一些工作的,所以,您应该想清楚了!” 何凯沉思片刻,这个栾克峰的底细如何他根本就不清楚,犯不着还没上任就惹了人。 “栾总,谢谢你,我想你也清楚现在的形势,王文东的事情我想你也清楚,我可不想那样子!” “何秘书,我懂了,不过...” “栾总,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无论如何也要下去的,我不希望今天我们就变成仇人!” 说完,何凯不再有丝毫停留,猛地转身,留给栾克峰一个决绝而挺拔的背影,大步流星地朝着小区走去,将那片令人作呕的阴霾彻底甩在身后。 栾克峰站在原地,看着何凯消失在小区门口的背影,脸色铁青。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恐怕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那眼神里的坚定和无畏,让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何凯带着一身的怒气和不屑走进小区门口,正准备平复一下心情,却意外地发现,一个熟悉窈窕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门卫室旁的路灯下。 是秦岚! 她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儿,正抱着手臂,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刚才走来的方向,显然看到了他和栾克峰在门口最后的对峙。 何凯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上前,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解释道,“秦岚?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好我去接你吗?没想到……在楼下碰到一个熟人,说了几句话。” 秦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明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她抿了抿嘴唇,突然将自己肩上的挎包取下来,有些用力地塞到何凯怀里,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进了小区大门。 何凯抱着还带着秦岚体温和香气的包,愣了一下,赶紧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秦岚,今天……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工作上不顺心?” 秦岚脚步不停,目视前方,语气硬邦邦地甩过来一句,“你明天就要走啊?” 话语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委屈。 何凯这才恍然,原来症结在这里。 他连忙解释,语气带着安抚,“是啊,调令已经下了,明天一早就跟黄书记的车去清江,然后就去睢山县报到,关系还留在省委,就一年……” 秦岚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瞪了何凯一眼,那眼神让何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句话,“走吧,先回家!回家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气氛微妙地回到了家中。 秦母已经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暂时驱散了一些外面的冰冷和家里的低气压。 秦岚一进门,立刻像是换了一个人,扑到餐桌前,抱着母亲的胳膊。 她用夸张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语气大呼小叫,“妈!饿死我啦!还是你做的饭最香,我真想一辈子都吃你做的饭!” 秦母被女儿逗笑,宠溺地拍了她一下,“你这丫头,都多大的人了,还跟没断奶似的!我可告诉你,过完春节我就得去京城伺候你爸爸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那我也跟着你去京城!”秦岚嘟着嘴,故意说道。 “胡说八道!” 秦母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目光瞟向正在换鞋的何凯,“你走了,何凯怎么办?他刚下去工作,更需要支持。” 母女俩的对话让何凯有些尴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而,秦岚却像是没听见母亲的暗示,或者说,她故意要表达自己的不满。 她依旧毫不留情面地,用一种带着赌气的口吻接话道,“何凯反正要去下面当他的镇党委书记,忙着呢!他走了,我在省城也就是一个人,去哪儿不一样?” 这话里的怨气显而易见,连秦母都听出来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女儿摇了摇头,“你啊!真是被我跟你爸惯坏了!哪天我们俩入了土,看你还能不能长大!” 这略带伤感的话让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秦岚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分了,低下头,不再吭声。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何凯几次想找话题,都被秦岚不冷不热地挡了回来。 饭后,秦岚帮着母亲收拾完碗筷,便一声不吭地坐到客厅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切换着电视节目。 何凯知道躲不过去,硬着头皮,悻悻地凑到沙发边,在秦岚身旁坐下。 他刚一靠近,秦岚就像触电一样,立刻往旁边挪了挪,刻意拉开了距离,眼睛依旧盯着闪烁的电视屏幕,仿佛上面有什么绝世好剧。 何凯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今晚不把这位大小姐哄好,自己是别想安生了。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正准备开口说些软话。 就在这时,秦岚却突然关掉了电视,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何凯,那平静之下,似乎酝酿着什么。 “何凯,”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何凯的心猛地一跳,“我的工作,也要调动了。” “什么?” 何凯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以为秦岚还在为他要走的事情生气,故意说气话。 秦岚看着他错愕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神情,反而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 “我开什么玩笑?我说的,都是认真的。” 何凯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念头闪过,他试探着问,心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紧张,“你……你是打算调去京城工作吗?跟着阿姨一起去?” 第254章 十二字箴言 看着何凯一脸如临大敌的紧张,眉头紧锁,仿佛天要塌下来的样子。 “你真的要去京城啊?” 秦岚紧绷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刻意营造的冷淡气氛瞬间冰消瓦解。 她伸手轻轻推了何凯一下,眼波流转间带着娇嗔与一丝狡黠。 “想什么呢你!我跟妈妈开玩笑的气话,你还真当真啊?我才不去京城呢,人生地不熟的。” 她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宣布重大消息的郑重,“我确实要工作调动,不过,是调回纪委系统。” 何凯瞳孔微张,惊讶地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回纪委?这是真的?哪个部门?”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让他一时忘了刚才的忐忑。 “当然是真的!组织上已经谈过话了。” 秦岚微微扬起下巴,脸上带着一点点小得意,却又努力装作云淡风轻,“省纪委,第十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 “第十一监察室?副主任?” 何凯重复了一遍,脸上的惊讶迅速被由衷的喜悦取代。 他绕着沙发走了半圈,仿佛需要这样才能消化这个信息,最终停在秦岚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这可是……升官了啊!副处级了!秦副主任!” 看到何凯为自己高兴的样子,秦岚心里那点因为他要离开而产生的小怨气也消散了大半。 她故意板起脸,用纤纤玉指戳了戳何凯的胸口,“怎么,只许你何大书记进步,就不许我秦岚往前迈一步啊?瞧不起谁呢!” “不敢不敢!绝对没有!” 何凯连忙摆手,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我这是太为你高兴了!你本来级别就比我高,能力又强,回纪委那是龙归大海,再合适不过了!” 秦岚被他逗得嘴角弯起,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故意眯起眼睛,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凑近何凯。 秦岚压低声音,带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威胁,“何凯同志,那你以后可要小心点儿,洁身自好,严守纪律,别哪天……撞到我手里,让我亲自来调查你哦!” 何凯看着她故作凶狠却更显娇俏的模样,心头一暖,知道这是她独特的关心方式。 他朗声一笑,非常配合地举起双手,“请秦副主任放心!我何凯一定谨记教诲,克己奉公,绝对不给你这个大检察官……啊不,纪检监察官,添麻烦!像我这种基层的小虾米,估计也轮不到您这尊大佛亲自出手吧?” “油嘴滑舌!” 秦岚被他逗笑,却又忍不住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嗔道,“听你这意思,要是级别够得上,你还真想搞点腐败试试?” “哎哟!轻点!” 何凯配合地龇牙咧嘴,随即握住她掐人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收敛了玩笑的神色。 他目光温柔而真诚地看着她,“我开玩笑的,秦岚,真的,特别特别祝贺你!这是你应得的。你的能力和正直,在纪委一定能大放异彩。” 他顿了顿,提议道,“要不,我们今晚出去庆祝一下?双喜临门,你高升,我……我下乡。”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嘲和即将分离的怅惘。 秦岚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喜悦和那丝不易察觉的离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语气也变得柔和而务实,“算了吧,别折腾了,外面庆祝什么时候都可以。”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客厅,最终落在何凯那个还没完全收拾好的行李箱上,“你明天一早就要走,去下面当乡镇一把手,千头万绪,那可比在领导身边当秘书难多了,压力也大得多。” 她走到行李箱旁,蹲下身。 秦岚一边动手帮何凯整理里面略显凌乱的衣物,一边轻声继续说,“我还是帮你再收拾收拾东西吧。下面条件肯定不如省城,天气也冷,厚衣服得多带几件。听说睢山那边山路多,你开车一定要小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下动作细致而温柔,将一件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何凯站在她身后,看着灯光下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和暖流。 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清香。 何凯的声音有些低哑,“秦岚,谢谢你,也……对不起,不能多陪陪你。” 秦岚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住了,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地靠在他怀里。 她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闷闷的,“说什么傻话……好好干,做出成绩来,我在省城……等你回来。” 何凯想了想,“秦岚,要不今晚去我那里吧!” 秦岚满脸通红,“你要做什么?” 何凯在秦岚耳边低声道,“在这里多不方便,回我那里,我们可以好好的聊一聊了!” 秦岚并没有反对,她在何凯的软肋处狠狠地掐了一把,“你小子就是没安好心!” 两人给秦母打了个招呼,何凯便搬上了行李出了门。 秦岚也紧随其后。 下了楼,秦岚拳头在何凯的腰间轻轻锤了几下,“何凯啊,你说我们聊什么?” 何凯一脸坏笑,“你说我们聊什么那就聊什么,反正孤男寡女的也就那点事!” “坏人!” 打闹着两人便打车来到何凯之前那间公寓。 里面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原本何凯打算将这套公寓交回去,但后勤处却让何凯暂时住着。 关上门,何凯紧紧抱住了秦岚。 “秦岚,我这下去,很可能很长时间都回不来!” “那我去看你!” “是不是打算看我在下面打不开局面显得无比狼狈的一幕?” “算了吧!” “秦岚,春节休假回来我们就领证,好吗?” “才不呢!” “反正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说着何凯一个公主抱将秦岚一把抱起,几乎是冲入了卧室。 ...... 半小时后,何凯抚着秦岚那柔顺的发丝。 “秦岚,你觉得我下去从哪一方面下手好呢?” “你有没有调查过睢山县的情况,有没有关于黑山镇的信息,你掌握了多少信息?” 何凯苦笑着说,“这个我还真的了解不多!” “你这个要上任父母官都没掌握多少情况,那你下去不是要闹笑话吗?” “秦岚,那你知道多少?” “何凯,我也不知道太多,但我有一个同学的弟弟在睢山县财政局做副局长,我还多少打听了一些消息!” “是吗?秦岚,说真的我也只是知道这个县现在是我们云阳市最穷的一个县,还有就是这个县的政治生态有点复杂!” “这一点儿都不够,今天和你见面的那是谁?他是什么背景?” “我只是知道他是一个煤老板,其他的真的一无所知!” “你啊,这点准备真的不够,何凯,你觉得你下去要怎么做?” “肯定是调研,掌握实际情况,然后制定相应的政策!” 秦岚拍了拍何凯的胸膛,“这对别人可以,但你没有这么多时间!” “秦岚,那你有什么主意?” “主意我当然有,不过你要付出一点儿代价!” 何凯看着秦岚的眼睛,“我们这什么关系,你就告诉我呗!” “这可是我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策略,你这就想拿走啊!” “那我以身相许!”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以为你是谁啊,还以身相许,臭美吧你!” “秦岚,你就不要卖关子了!” 秦岚笑了起来,“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我告诉你,先抑后扬,不露锋芒,以静制动!” “十二字箴言啊!” “自己慢慢体会吧,其实我也没有实践过,更没有实践的机会,你就做一次试验品吧!” 第255章 压力转动力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冬日特有的清洌寒意。 何凯拖着那个装着他家当的行李箱,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心中百感交集。 秦岚很平静地为他准备了早餐,何凯草草的吃了点,两人默默地面对面相望。 过了很久,秦岚才轻声说,“何凯,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何凯轻轻拍了拍秦岚的手背,“知道,我的背后还有你!” “知道就好,可不要乱来啊,虽然只是个乡镇,你也是一级主官啊!” 何凯知道秦岚的言外之意。 他站起身,秦岚随即也站了起来。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 打车来到黄喻良下榻的省委招待所,一辆黑色的奥迪A6已经静静地停在楼下,发动机盖还微微冒着白气,显然已等候多时。 司机是个面容沉稳的中年人,见到何凯,立刻下车,默不作声地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利落地放进了后备箱。 何凯刚站定,酒店旋转门转动,黄喻良穿着一件深色呢子大衣,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沉稳与决断。 何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快步上前,如同过去无数次为秦书记服务那样,熟练而恭敬地替黄喻良拉开了后排车门,手臂习惯性地护在门框上方。 黄喻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坐了进去。 何凯则习惯性地绕向副驾驶的位置,那是秘书的标准座位。 “何凯啊!” 黄喻良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坐后面来,路上时间不短,我们好好聊一聊。” 何凯拉车门的手顿住了,心里微微一怔。 与领导同坐后排,这通常是心腹或者至少是平等交谈的姿态。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司机,司机眼观鼻,鼻观心,毫无反应。 何凯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声“是”。 他从另一侧轻轻拉开车门,小心地坐在了黄喻良的旁边,身体不自觉的有些僵硬,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车子平稳地驶出酒店,汇入清晨的车流。 黄喻良看着何凯那副正襟危坐、甚至有些诚惶诚恐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打破了车内的沉默,“怎么,和我坐一起,很不自在?” “黄书记,这……” 何凯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确实不自在,这种超规格的待遇让他心里七上八下。 “好了,放松点。” 黄喻良摆了摆手,语气随和,但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我马上就要离开清江了,这一摊子,总要有人接手。” 他话锋一转,透露出高层人事的微妙信息,“清江新任市委书记的人选,省里还在权衡,恐怕要上面来定,说不定……这次会安排一位省委常委下来兼任。” 何凯心中一惊,省委常委兼任市委书记,这意味著清江的地位和面临的局面,比想象中更复杂、更重要。 这座经济总量即将赶超省会的城市一把手也将高配了。 “这事情……还没有最终确定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变数还存在。” 黄喻良点了点头,随即语气变得沉稳而自信,“不过,清江下面各区县的班子,在我任上,基本都动过了,虽说还不敢讲百分之百如臂使指,但大的方向没问题,执行力也还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何凯脸上,语气加重,“现在,就剩下这个睢山县,除了我调整了一位县委书记,其余还是原班人马,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何凯的心猛地一跳,隐约捕捉到了什么。 黄喻良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其实,我原本是想在离开前,亲自把睢山这个硬骨头啃一啃的,可惜,时间不够了,只能把这个问题,留给下一任市委书记。”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安排你去睢山县工作,其实,也是梁书记的意思,他想通过你,在那块铁板上,打开一个缺口!” “通过我……打开一个缺口?” 何凯重复着这句话,感觉肩上的担子瞬间重了千斤! 这不再是简单的基层锻炼,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带有明确政治任务的攻坚! “没错!” 黄喻良肯定道,“让你去担任黑山镇的党委书记,一方面固然是为了锻炼你,让你补上基层这一课。” “但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睢山县这块沉积多年的坚冰,需要一把锋利的凿子,去凿开第一道缝隙!而你,何凯,就是梁书记和我,选中的那把凿子!” 何凯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之前种种疑惑瞬间贯通。 为什么是睢山?为什么是黑山镇?为什么关系还留在省委?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目标! “我懂了!” 何凯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之前的惶恐被一种接受挑战的决绝取代,“我也听说了,这个县因为煤炭资源,形成的关系网和风气……很不好。” 黄喻良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嗯,你听到的,可能只是皮毛,有些事情,盘根错节,水深得很,你下去之后,要睁大眼睛,好好体会。” “黄书记,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何凯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昨天的遭遇和盘托出,“不瞒您说,昨天就有人找到我住的地方,试图……表示心意,我知道,下去之后,肯定会有人给我下马威,我的工作也必然会处处掣肘。” 黄喻良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一笑,“嗯,算你说对了一半,有人拉拢,有人威胁,这都是预料之中的,但你要看清本质!”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严肃,“多年的煤炭开采,在睢山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官、商、乃至地方势力,纠缠在一起!” “我想这一切总会有所改变的,我作为一个乡镇的主官,那我会改变这个乡镇的面貌的!” “对,你要改变的,不仅仅是黑山镇的经济面貌,而是要撼动这个根深蒂固的利益结构!这其中的难度和风险,你想清楚了吗?” “我明白了!” 何凯重重地点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这也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倔强和斗志,“再难,也要有人去做!” “这也是梁书记派你这个有纪委背景的干部下去工作的原因!” “我明白了,这个担子有点重啊!” “哈哈,担子的确不轻,不过你知道为什么梁书记会盯上这一个县吗?” 何凯疑惑地看着黄喻良,“黄书记,是因为这个县的经济在全省垫底吗?” “不全是这个原因,何凯,有位中央老首长退休后故地重游,想去看一看他年轻时战斗过的地方,路过睢山县,遇到了一些人和事,后来就与梁书记谈了,我这才下决心派了一位县委书记过去!” “原来的县委书记不是因为王文东的事情被拿下了吗?” “是的,我还是借此机会从市里选了一位书记!” 何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黄书记,我知道这个睢山县曾经也是革命老区,有很多老首长在这里战斗过,现在合格县的现状,那些老首长一定不会满意的!” “很多事情你需要自己去体会,去感受,我们平常人看来都不合理事情在哪里就会发生,风气如此,我们该有所动作啊!” “黄书记,我明白,我虽然与梁书记只是谈了一年的时间,打我一定会打开局面的!” “好!有这个决心就好!” “谢谢黄书记!” “何凯啊,有没有感受到一种压力?” “黄书记,压力当然是有,不过我觉得这种压力大概率会转化为动力的,如果那个热力学定律!” “哈哈哈哈,你小子,有点意思啊!” 黄喻良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他靠回座椅,给了何凯一颗定心丸,“我离开清江后,在市里面,有事情你可以去找分管工业、安全的田茂生副市长,他是我信得过的人,原则性强,能力也够,我已经向省委推荐,让他进市委常委,担任常务副市长了。” 何凯心中一喜,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在市一级有了强援,他在下面的工作会好开展很多。 “那太好了!谢谢黄书记!”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突然,黄喻良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何凯,现在这里没外人,你老实告诉我。那天,你陪着李铁生急匆匆地跑到清江来找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李铁生,究竟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一声惊雷,在密闭的车厢内炸响! 何凯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第256章 镀金干部? 黄喻良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且尖锐。 何凯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在这种级别的领导面前,尤其是在黄喻良这种洞悉世事的人面前,任何隐瞒或狡辩都是愚蠢且危险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犹豫。 何凯将那天李铁生如何急切地想要抱上新任纪委书记的大腿,如何利用编制单要挟他牵线,以及自己内心对此事的反感和无奈,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饰地讲述了出来。 他甚至提到了李铁生那番关于需要更硬靠山的言论,只是隐去了针孔摄像机那最惊心动魄的一节。 黄喻良静静地听着,脸上如同古井深潭,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流露出惊讶。 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偶尔会微微眯起,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冷光。 黄喻良那强大的气场让何凯在陈述时,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直到何凯讲完,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黄喻良才只是微微颔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平淡无奇的音节,“嗯。” 他既没有评价李铁生的行为,也没有对何凯的处境表示同情,只是淡淡地说,“好了,我知道了。” 这种高深莫测的反应,反而让何凯心里更加没底。 何凯摸不准黄喻良的态度,但感觉这个话题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了。 他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趁机问道,“黄书记,还有件事……秦岚她调回省纪委,担任十一室的副主任,这是……您的意思吗?” 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黄喻良闻言,转过头,目光落在何凯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终于如同冰河解冻般化开。 他突然笑了起来,带着一种长辈看穿晚辈心思的调侃,“呵呵,你小子,憋了一路,我就等着你问这件事呢!” 他收敛了些笑容,语气变得郑重,“秦岚同志本身就是非常优秀的纪检干部,政治过硬,业务能力强,之前因为多种原因暂时离开纪委系统,是组织的损失。” “现在让她回去,是人尽其才,回到她最能发挥作用的岗位上。这跟我个人意思有关,但更重要的是组织上的综合考虑和她的自身条件,怎么,你觉得不妥?”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何凯连忙摆手,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激和放松的笑容,“黄书记,谢谢您!真的!谢谢组织对秦岚的信任和重用!” 他明白,这背后肯定有黄喻良的认可和推动。 “谢什么?” 黄喻良摆了摆手,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语气中带着对未来的期许,“我希望看到的,是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能在各自的岗位上脚踏实地,干出实实在在的成绩,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和时代的机遇。” ...... 车子平稳地驶入清江市委大院。 黄喻良推门下车,看了看何凯和他那个简单的行李箱,开口道,“何凯,要不,就用我的车直接送你下去报到?也显得市里对你这次任职的重视。” 何凯心里一惊,连忙拒绝,“黄书记,使不得!您这车下去太显眼了,我刚到任,还是低调些好,免得还没开展工作就先成了众矢之的。” 他深知基层情况的复杂,坐市委书记的车去上任,无异于给自己贴上一个大大的靶子。 黄喻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嗯,考虑得周到,那好吧,我让办公室另外安排车送你。” 很快,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别克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何凯面前。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利落地将何凯的行李搬上车。 没有过多的寒暄和仪式,何凯与黄喻良道别后,便登上了商务车。 车子驶离了庄严肃穆的市委大院,汇入市区的车流,然后转向通往睢山县的公路。 何凯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试图利用这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养精蓄锐,同时也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黄喻良在车上的那番话,信息量巨大,让他深感此行责任重大,前路艰险。 然而,车子仅仅行驶了十几分钟,便缓缓减速,最终停了下来。 何凯疑惑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车子并非停在预想中的高速公路服务区或县城入口,而是拐进了一个看似普通的农家院落。 院子很安静,中间是一幢略显陈旧的二层小楼,外表朴实无华,像是个寻常的农家乐。 “师傅,这是到哪里了?是不是走错了?”何凯疑惑地问司机。 司机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示,“何书记,没走错,您请上楼,楼梯转角第一间包房,有人在等您。” 有人等我?何凯满腹疑窦,心里充斥着疑惑。 他在清江并无深交,谁会以这种方式在半路截住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拎着自己的随身小包,下了车,步履沉稳地走上二楼。 按照指示,他停在楼梯转角的第一间包房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包房内陈设简单,一张圆桌,几把椅子。 而此刻,坐在主位上,正微笑着看着他的,赫然是清江市副市长,田茂生! “田市长?” 何凯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您……您怎么在这里?” 他完全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见到田茂生。 田茂生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显复杂的笑容,走上前拍了拍何凯的肩膀,“何凯啊,没想到是我吧?快坐。” 何凯依旧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田市长,这合适吗?我...” 田茂生笑了笑,“我们虽然级别差得远,但说起来也算老朋友了,在清江也打过几次交道,你要去睢山那个虎狼之地,于公于私,我都得来送送你,有些话,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 何凯感到一阵受宠若惊,连忙说道,“田市长,您这话太折煞我了,这……这让我怎么敢当!” 两人落座后,田茂生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压低声音道,“何凯,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黄书记有些话,他不方便直接对你讲得太透,有些布局,需要由我来向你交代。” 何凯的心提了起来,知道重点来了,“田市长,您请讲,我听着。” 田茂生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在你下来之前,是不是已经有人找过你了?” 何凯立刻想到了栾克峰,点了点头,“是的,田市长,昨天在省城,确实有一个叫栾克峰的老板,自称是睢山县矿业公司的总经理,找到我住的地方,试图……表示心意,被我拒绝了。” 田茂生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栾克峰?哼,那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小角色,马前卒而已!”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何凯,你根本想象不到睢山县的情况有多复杂!那里简直就是一块铁板,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市里这些年不是没往里面派干部,副书记、副县长都派过!” “结果呢?有的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拉拢、腐蚀,最终同流合污了!更多的则是被彻底架空,处处掣肘,政令出不了办公室,根本没办法正常开展工作!” 何凯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田茂生如此直白的描述,还是感到一阵心惊。 “田市长,我知道困难,但那毕竟是我们的一级党委政府,怎么会……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问题就出在利益这两个字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田茂生重重地叹了口气,“所以,这次派你下去,策略有所不同,让你担任黑山镇的书记,就是要把你当作一根楔子,狠狠地打进去!”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派县处级干部下去,目标太大,容易引起他们整个网络的警惕和围剿。” “而你,何凯,级别不高,又是省委办公厅下来镀金的年轻干部,这个身份,就是最好的掩护!他们会轻视你,会认为你只是来走个过场,捞点资本就走的公子哥,这恰恰是我们需要的!” 何凯更加的疑惑,黄喻良不是已经把县委书记换了吗,田茂生这又是什么意思。 田茂生也看出何凯的疑惑,他笑了笑,“何凯,成海同志之前其实是王文东的人,不过后来还是被黄书记争取过来了,县里那帮人还是把他当做自己人的!” 何凯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那您的意思就是让我把自己当做一个镀金的?” “对!就是镀金!” 田茂生肯定道,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这件事,黄书记已经和睢山县的县委书记成海同志初步沟通过,明面上的理由就是安排你下来锻炼,积累基层经验,为了以后回省里重用。” “我是考虑让你的目标小一些,受到的关注和阻力,理论上也会相应减少。” 何凯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让我以镀金干部的身份作为掩护,实际上成为市里打开睢山局面的突破口?” “完全正确!” 田茂生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决绝,“何凯,你要记住!在睢山那个地方,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为了获取他们的信任,打入核心,在某种程度上,你可以……甚至可以表现得和他们同流合污!” “什么?!同流合污?!” 何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骤变,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让他这个一心想要做事、心怀正气的人,去假装与那些蠹虫同流合污? 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和底线! 田茂生紧紧盯着他,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反问,“怎么?不敢了?还是……不愿意为了最终端掉这个毒瘤,暂时忍受这份污名?!” “我觉得有些事情我做不到,田书记,不过我也理解您的苦心,我想不一定要这样做!” 第257章 两眼一抹黑 田茂生严肃地对何凯说,“我知道你排斥,但有时候这也不失一种好办法!” 何凯笑了笑,“田市长,我知道您的意思,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如果去了就投靠他们,是不是太假了,而且这两年我也是名声在外,您觉得他们会相信吗?” “何凯,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不知道他们的手段!” “手段,手段有很多,这种手段我真的没办法...” 田茂生的神色更加的严肃,“何凯,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也是考虑了很久,再说了,他们的钱你可以拿,但你可以报备啊,往上级纪委交啊!” 何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被侮辱的愤怒。 “既然我能收钱,那也能贪色,他们送我美女,难道这也要我报备吗?这简直是太荒唐了!” “坐下!” 田茂生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深谙世事的无奈,“听我把话说完!你以为我想让你真去同流合污吗?!”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想在睢山立足,要想掀开那本厚厚的烂账,就必须先取得他们的信任,打入他们那个圈子!” “如果你一来就摆出一副清高孤傲、水火不侵的样子,我敢保证,不出一个月,你就会被彻底孤立、架空,甚至被各种阴招排挤得寸步难行,连镇政府的大门朝哪开都可能弄不清楚!还谈什么开展工作?谈什么打开缺口?” “田书记,我自然会有我的办法,如果让我这样做,那我还是回省委好了!” “这不是让你真去贪!” 田茂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犀利,“这叫策略!叫方式方法!你要心里有一本明账,一本暗账!明账上,你是来镀金的年轻干部,可以适当随和一点,懂事一点。” “暗账上,你是我和黄书记,是省纪委楔进去的那根钉子!你要学会在污泥里打滚,但不能让污泥真的脏了你的心!你要学会分辨,哪些是可以虚与委蛇的应酬,哪些是必须坚守的底线!” 他看着何凯依旧迷茫的眼神,“你放心,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到任稳定下来之后,我们会和你沟通,到时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怎么做,会有人给你明确的指示和支持!剩下的,以你的聪明,应该能明白!” “田市长,我不希望这样,我希望你们还是考虑考虑吧,不一定要用这种同流合污的方式吧!” “何凯,这个县太特殊了,而且很多事情已经造成很恶劣的影响了!” “其实我觉得大可不必病急乱投医,我会用一个正常人思维能建立的逻辑去做每一件事,而不是刻意地去做!” “好吧,看来我也是说服不了你,何凯我知道你有能力,但我更希望你能够安全!” “放心吧,田市长!” 两人在这处隐秘的农家乐又简单吃了点东西。 田茂生再次向何凯交代了一些睢山县明面上需要注意的人和事,以及一些初步的联络暗语。 随后,何凯便心事重重地重新登上了那辆别克商务车,离开了清江市區。 车子驶上通往睢山县的高速公路。 起初,窗外还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沃野,但行驶了不到半小时,地势便开始起伏,连绵的丘陵如同大地的褶皱。 再往前,真正的群山便扑面而来! 巍峨、苍莽,带着一种沉默而压迫的气势。 即使是修建在山峦之间的高速公路,也不得不频繁地钻入幽深漫长的隧道。 光线在明暗之间急剧切换,引擎在隧道内产生的轰鸣回荡,仿佛预示着前路的曲折与未知。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驶离高速,进入了睢山县县城。 与何凯想象中贫困县破败落后的景象不同,这座群山环抱中的县城,竟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繁华。 主干道宽阔,两旁不乏十几层高的写字楼,各种装修豪华的餐厅、酒楼、KTV、洗浴中心鳞次栉比,霓虹招牌在白天也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街上跑着的豪车比例,甚至不输省城某些区域。 这种表面繁荣与“全省垫底贫困县”的名头形成了强烈的、令人不安的反差。 车子在县城里拐了几个弯,驶入了一个略显陈旧,但庄严肃穆的院子,睢山县委县政府大院。 与外面的喧嚣浮华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冷清。 何凯拿下自己简单的行李,按照指示牌,上楼找到了县委组织部所在的楼层。 走廊里静悄悄的,好几间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门上挂着锁。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才看到一扇虚掩的门内透出灯光。 何凯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年轻而略显疲惫的声音。 何凯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只有靠窗的一个工位上,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年纪看上去比何凯还小的年轻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似乎在写什么材料。 “你好,我是来报到的。”何凯开口道。 年轻人闻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打量了一下风尘仆仆的何凯,语气有些敷衍,“报到的?你是……?” “我是省委办公厅下派到黑山镇工作的何凯。” “哦——!” 年轻人脸上瞬间闪过恍然、惊讶,随即立刻堆起了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 他几乎是弹射般地站了起来,“是何书记!您好您好!您看我这……有眼不识泰山了!领导交代过,说您这几天会到,让我等着您呢!” “哦,那就好,那还要麻烦你了!” “我是组织部组织科的刘坪,您叫我小刘就行!快请坐,请坐!”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要给何凯倒水。 何凯摆了摆手,示意不用麻烦,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办公室,看似随意地问道,“小刘,不用客气,冯部长……还有其他部领导呢?怎么办公室都没人?” 刘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但他语气明显带着一丝刻意的解释,“何书记,您来得不巧,县里的主要领导,还有我们部里的冯部长他们,今天一早就都去睢山县矿业公司了,这家公司是我们县的利税大户,支柱企业!那边好像有个什么重要的活动,领导们都去出席了,以示重视。” 利税大户? 何凯心中冷笑,想起了栾克峰,也想起了田茂生的警告。 县里的领导就以为一家企业的周年庆典都去捧场,这有点不正常! 这“重视”的程度,未免有些耐人寻味。 “哦,是这样。”何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刘坪的动作很利索,迅速从文件柜里找出相关表格,熟练地为何凯办理了报到手续,并且将省委组织部的介绍信,换成了睢山县委组织部的正式介绍信。 他将那张盖着红印、决定何凯接下来一年命运的介绍信,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何凯面前。 他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何书记,手续都办好了,这是您的介绍信,您看,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您先在县城找个地方住下,休息一晚。” “哦,这个没问题,不过我明天能见到冯部长吗?” “当然,明天上午,冯部长回来后,会亲自和您谈话,之后,组织部和县委办公室都会派负责同志,和您一起下去黑山镇,正式宣布对您的任命!” “哦?还需要这么正式?”何凯微微挑眉,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介绍信。 “那是当然!” 刘坪挺直了腰板,语气带着一种对组织程序的敬畏,“何书记,您这可是一级党委的一把手!黑山镇虽然偏了点,但程序上的规矩,一点都不能少的!” “刘干事,刚好还有点时间,我对咱们县的情况还不是特别了解,能给我先介绍一下吗?” “这个...” 看着刘坪欲言又止的样子,何凯内心有点好奇,“刘干事,难道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也不是,何书记,有些事情还是您自己了解一下吧,我在这里干的时间也不长,真的不知道多少!” 何凯笑了笑,“既然这样,那我也就两眼一抹黑的上任了!” 刘坪看着何凯,犹豫一番,“何书记,如果您有办法,最好还是调回去吧,这个地方或许不适合我们这样的人工作!” 第258章 狮子大张口 何凯摇了摇头,“刘干事啊,既来之则安之,再说了,我要回去那就是逃兵了!” “其实您的关系还留在省委,根本就没必要怎么样!” “好了,刘干事,谢谢你,你也没必要劝我什么,我先找住的地方了!” 说着何凯拿着那份薄薄的介绍信和一叠刚领到的表格,默默离开了稍显冷清的县委大院。 按照刘坪的指点,他拖着行李箱,步行前往据说条件还不错的“睢山大酒店”。 这里兼作县里的公务接待定点酒店。 酒店门面比想象中气派,鎏金的大字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何凯走进大堂,内部装修是那种混杂着仿欧式水晶灯和廉价大理石地面的风格,透着股暴发户式的努力。 他径直走到前台,将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语气平和,“你好,办理入住。” 前台后坐着一位妆容精致、穿着制服裙的年轻女子,正低头玩着手机。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接过身份证。 “哦,省城来的啊!” 说着她在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随即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说,“没房了。” 何凯一愣,现在并非节假日,也不是旅游旺季,这县城最好的酒店怎么会满房? 他微微皱眉,追问道,“没房了?现在这个时间,应该不是旺季吧?能不能再查一下,或者有没有临时退订的?” 前台女子终于抬起头,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上下扫了何凯一眼。 看到他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夹克,手里拖着的普通行李箱,以及风尘仆仆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撇。 她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的、却冰冷无比的表情,语气更加生硬,“先生,我说没房就是没房,系统显示的,你来得不巧,早两天或者晚两天可能都有,就今天,满了。” 她特意加重了语气,仿佛是何凯自己选错了日子。 何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里那抹轻蔑。 他抬头看了看空荡的大堂和安静的异常的电梯间,心中了然。 他没有选择争辩,跟一个势利眼的前台计较毫无意义,只会拉低自己的层次。 他默默收回身份证,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去另寻住处。 就在他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向旋转门,刚走出几步远的时候,身后清晰地飘来一句压低却足以让他听见的、充满鄙夷的嘀咕。 “哼,乡巴佬,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还想住这儿?晦气!” 何凯的脚步顿了一下,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了那前台女子一眼。 女子似乎没料到他会回头,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整理台面。 何凯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一眼,深如寒潭,让女子心底莫名一悸。 他随即转身,坚定地走出了酒店大门。 刚出酒店,是一段不短的斜坡道。 何凯正盘算着去哪里找地方落脚,同时消化着初到睢山就接连遇到的“特殊待遇”。 突然! “砰——!!!” 一声沉闷刺耳的巨响,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在他身侧猛然炸开! 何凯只觉一股恶风袭来,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手中的行李箱拉杆传来一股巨力,脱手飞出! 那只陪伴他多年的箱子,像被巨锤击中一般,凌空翻滚着摔出去十几米远,重重砸在路边的花坛沿上! 箱子外壳瞬间破裂,锁扣崩飞,里面的衣物、书籍、日常用品天女散花般抛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与此同时,一辆造型夸张、颜色扎眼的橘黄色跑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以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斜停在了何凯身边,前轮几乎要压到他的脚面! 引擎盖还在微微颤动,散发着橡胶摩擦后的焦糊味。 何凯惊魂未定,心脏狂跳。 他抬眼看去,跑车驾驶座和副驾驶的门几乎同时被用力推开,跳下来两个穿着时髦、头发染着夸张颜色的年轻人。 两人脸上都带着酒后的潮红和一种漫不经心的嚣张。 开车的那个,梳着背头,戴着副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一下车就指着何凯,恶人先告状,语气蛮横,“我艹!你TM怎么走路的?长没长眼睛啊!往车上撞!撞死了算谁的!晦气!” 何凯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怒火,看了看自己站在人行道边缘的位置,又看了看对方明显超速且压线行驶的车辙。 他冷声回应,“这里是酒店门厅,不是赛道,你们在酒店门口开这么快,是飙车吗?” 这时,副驾驶那个穿着紧身花衬衫的年轻人已经绕到车头,仔细看了看,随即夸张地大叫起来,“栾少!快来看!完了完了!左前大灯罩全碎了!翼子板也凹进去一大块,这漆也刮花了!这他妈是碳纤维的!” 被称作“栾少”的司机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下了车拍了拍坏了的翼子板,随即恶狠狠饿盯着何凯。 随即年轻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戾气的眼睛,几步走到何凯面前。 他几乎要贴到脸上,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小子!你挺拽啊?!看看!看清楚!这什么车?兰博基尼!你见过吗?现在弄成这样,你说,怎么赔?啊?!” 何凯后退半步,避开对方的口水,目光扫过那辆受损的跑车,又看向这个气焰嚣张的“栾少”。 他语气依旧保持冷静,“事故责任需要鉴定,我正常行走,你们超速驶上人行道区域,差点撞到人,我觉得,这不是我的错吧?你怎么不说你差点撞到我?” “我撞你?我他妈撞死你也赔得起!” “栾少”旁边那个花衬衫青年骂骂咧咧地上前,伸手就想揪何凯的衣领,“来来来,我看看,撞着你哪儿了?啊?有伤吗?没伤你哔哔什么?!” 何凯侧身躲开对方的拉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想动手?信不信我报警?” “报警?” “栾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和他同伴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充满了不屑和嘲弄。 “你报啊!现在就拿手机报!我看哪个派出所敢来管老子的事!” 花衬衫青年止住笑,指着“栾少”,趾高气扬地对何凯说:“土鳖,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知道这是谁吗?栾氏矿业的少东家,栾少!在睢山这一亩三分地,撞坏栾少的车,还敢这么横?今天这事儿,你说怎么办吧!赔不出钱来,你他妈别想走!”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酒店里的人。 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从大堂快步跑了出来,嘴里喊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酒店门口,禁止喧哗……哎哟!” 跑在前面的那个保安队长模样的中年人,话说到一半,目光触及到那辆扎眼的跑车和车旁的“栾少”。 他脸上的公事公办瞬间变成了殷勤甚至谄媚,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哟!是栾少啊!您这是……怎么回事?没伤着您吧?” “马队长!” “栾少”斜睨了保安队长一眼,用下巴指了指何凯,又指了指自己的车。 他语气颐指气使,“你这保安队长怎么当的?咱们睢山大酒店好歹是五星级标准,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在门口晃悠?看看!老子的车都被这不开眼的乡巴佬撞坏了!” 马队长根本没去看现场痕迹,立刻点头哈腰,“栾少您息怒,息怒!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他这才顺着“栾少”指的方向,瞟了一眼地上狼藉的行李和破损的箱子,以及面色平静得有些异常的何凯。 花衬衫青年在一旁煽风点火,“马队长,人没事,车有事!这可是进口碳纤维车身,一个大灯总成,加上翼子板钣金喷漆,送回原厂修,没三十万下不来!你看着办吧!” “三……三十万?!”马队长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大了。 “栾少”不耐烦地挥挥手,“少废话!马队长,这事儿是在你们酒店门口出的,这人……我看着也像是要往你们酒店去的,我给你个面子,让你处理。要是处理不好……” 他拉长了语调,威胁意味十足,“我看你这保安队长,也就干到头了!” 马队长浑身一激灵,脸色变了变。 他立刻转向何凯,刚才对“栾少”的谄媚瞬间化为了对弱者的凶悍。 他挺直腰板,用手指几乎戳到何凯的鼻子,声色俱厉地吼道,“喂!说你呢!耳朵聋了?都听清楚了吧?三十万!撞坏了栾少的车,赶紧赔钱!拿钱出来!” 何凯看着眼前这出颠倒黑白、仗势欺人的丑剧,看着保安队长那副前倨后恭的奴才嘴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轻轻拂开几乎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极致嘲讽的弧度。 “赔钱?马队长是吧?你搞清楚状况了吗?责任认定了吗?就让我赔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嚣张的“栾少”和狗腿子般的花衬衫,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而且,我再说一遍,第一,这不是我的错,第二……”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看着“栾少”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道,“我,没,钱。” “没钱?!” “栾少”气得笑出声,脸色铁青。 花衬衫青年更是暴怒,再次冲上前,一把狠狠揪住何凯的衣领,面目狰狞地吼道,“没钱?没钱就完了?!我告诉你,穷鬼!今天这钱你赔定了!砸锅卖铁也得赔!就算你去卖血卖肾,也得给栾少凑出来!栾少可不是你这种下三滥能惹得起的!” 第259章 颠倒黑白的执法者 何凯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嚣张到扭曲的年轻面孔,以及旁边那个狐假虎威、揪着自己衣领不放的花衬衫,感觉像是在观看一场荒诞的闹剧。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怎么,差点撞了人,损坏了我的行李,现在还要我赔钱?这睢山县,是姓‘法’,还是姓你们颠倒黑白的‘栾’?” “不服气啊?” “栾少”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他猛地凑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凯脸上,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炫耀家世、睥睨一切的狂妄。 “土鳖,去打听打听!在睢山县,我们栾家是什么实力,什么地位!别说你一个外地来的臭要饭的,就是县长、书记见了我们家老爷子,那也得给三分面子,客客气气!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犟嘴?” 旁边那花衬衫也松开揪着何凯衣领的手,抱着胳膊,斜着眼帮腔,“就是!栾少跟你好好说话是给你脸,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何凯的目光扫过这两人,扫过一脸为难却又明显偏向对方的保安队长,心中那股初来乍到的憋闷和此刻面对不公的怒火交织。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反而露出一丝无奈到极致的淡笑。 这笑容在“栾少”看来,更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我再说最后一遍,你们听清楚了!” 何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这件事,我没错。我不可能赔你一分钱。我反倒想看看,在这睢山县的地界上,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到底是谁的‘天下’!” “王法?!” “栾少”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 引得他同伴和几个远远围观的服务生也跟着讪笑。 他笑罢,眼神骤然变得阴狠,指着何凯的鼻子,“小子,你还真别给我头铁!在睢山,老子说的话,有时候还真他妈比王法好使!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钱,你赔定了!少一个子儿,我让你爬着出睢山县!” 何凯看着他这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 栾克峰! 那个在省城试图“拜会”他的矿业公司老板。 都姓栾,都在睢山,而且如此跋扈……这“栾少”和栾克峰是什么关系? 父子?叔侄? 想到这里,何凯心中一动,迎着“栾少”阴狠的目光,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地抛出一个问题,“栾少,这么威风……不知道,栾克峰和你是什么关系?” 这个名字仿佛有魔力一般,“栾少”嚣张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随即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勃然大怒,“你他妈说什么?我爹的名字也是你这杂碎能随便叫的?!” 果然! 何凯心中了然,原来是栾克峰的儿子。 难怪如此嚣张,真是“家学渊源”! “栾少”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他冲着保安队长厉声吼道,“胡队长!你耳朵聋了?给我按住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今天不给他几个大嘴巴子,让他知道马王爷几只眼,我看他是没记性!” 那保安队长胡队长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 他确实见多了天南海北的客人,也处理过不少纠纷。 但像今天这样,一个穿着普通、明显是外地来的年轻人,面对睢山县有名的“矿霸”公子哥栾少,不仅不害怕求饶,反而如此冷静甚至带点嘲讽的硬刚到底,他真是头一回见。 这年轻人要么是真傻,要么……可能有点他不知道的底牌? 他不想把事情做绝。 “栾少,栾少,您消消气,消消气!” 胡队长赔着笑脸,试图缓和,“掌嘴……这影响多不好,和气生财啊,咱们还是谈谈赔偿的事儿,让他想办法凑钱,何必动手呢……” “你他妈废话!” “栾少”彻底撕破了脸皮,指着胡队长的鼻子破口大骂,“胡有才!你这保安队长是不是真不想干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给酒店王总,让你立刻卷铺盖滚蛋?” 胡队长脸色一白,噤若寒蝉,不敢再劝。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几个保安在“栾少”的逼视下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时,一阵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酒店旋转门内传来。 只见四五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从酒店大堂里走了出来,看样子像是刚参加完什么活动。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色红润、肚腩微凸的中年警察,肩章显示级别不低。 看到门口这乱糟糟的一幕,中年警察眉头一皱,带着人走了过来,官威十足地问道,“怎么回事?在酒店门口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那“栾少”看到这中年警察,非但没有丝毫慌张,脸上反而立刻换上了一副带着点委屈和熟稔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杨叔叔!哎呀,您也参加完横川集团的庆典了?正好,您可得给我评评理!” 被称作“杨叔叔”的警察看到“栾少”,严肃的脸上也挤出了一丝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栾公子啊,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杨局,您看!” “栾少”立刻指着自己的车,又指了指何凯,颠倒黑白的话张口就来,“就这小子!走路不长眼,硬往我车上撞!把我这新车的车灯、翼子板都撞坏了,损失好几十万!我跟他讲道理,让他赔偿,他非但不赔,还出言不逊,威胁我!您说,这还有天理吗?” 那杨局长闻言,脸色一沉,目光转向何凯,上下打量了一下,见他衣着普通,独自一人,还带着破损的行李,眼神里便带上了先入为主的轻视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根本不问缘由,也不看现场痕迹,直接对何凯厉声道,“是你撞了人家栾公子的车?损坏他人财物,还态度恶劣?” 何凯迎着他那偏袒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冷,但语气依旧平稳,“这位警官,麻烦你看清楚现场。我站在人行道边缘,是他的车超速冲上来,撞飞了我的行李,差点撞到我,到底是谁撞谁?你们办案,不先调查,只听一面之词吗?” “放肆!” 杨局长被何凯这不卑不亢还带着质问的语气激怒了。 他猛地提高音量,官威十足,“你怎么说话的?我怎么办案需要你教吗?你人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吗?人家的车是实实在在坏了!事实清楚!你还敢质疑警察?信不信我现在就以涉嫌故意损坏财物和妨碍公务拘了你?” “栾少”在一旁抱着胳膊,脸上露出得意又无辜的表情,火上浇油,“杨叔叔,您看,这小子连您都不放在眼里,对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还不知道有多横呢!这以后咱们睢山县的老百姓还怎么过日子啊?” 杨局长冷哼一声,对身后跟着的一个派出所所长模样的警察吩咐道,“常所长!这个人,行为恶劣,涉嫌损坏巨额财物且拒不认错,带回去好好审查!该做笔录做笔录,该拘留拘留!损失金额这么大,够得上追究责任了!” 他又转身,和颜悦色地对“栾少”说,“栾公子,别跟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你父亲他们还在上面吧?赶紧上去吧,别让长辈等。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一定依法处理!” 这偏袒,已经赤裸裸到毫不掩饰的地步了。 简直是把“官商勾结”“为虎作伥”写在了脸上。 何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位杨局长是如何不分青红皂白,如何熟练地颠倒黑白,如何对“栾少”笑脸相迎,对自己厉声呵斥。 他没有愤怒地咆哮,也没有怯懦地求饶。 只是等他们表演完,才用平静的可怕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杨局长,是吧?你确定,真的要这样处理?不查看监控?不询问其他目击者?只听他一面之词,就要把我带走拘留?” 杨局长被何凯这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但更多的是被挑衅的恼怒。 他脸色一板,“我怎么执法,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你现在的态度就是抗拒执法!常所长,还等什么?带走!” 旁边那个常所长一挥手,两个年轻警察就要上前。 何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杨局长,扫过得意扬扬的“栾少”,最后落在那两个要上来抓他的警察身上,忽然提高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凛然的正气和深深的失望。 “你们穿的这身警服,代表的应该是法律和公正!现在却在这里不分是非,包庇横行,助纣为虐!你们扪心自问,对得起头上的警徽吗?你们就是这样‘为人民服务’的?今天把我带进去容易,但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几个稍有良知的警察心上,也让杨局长和“栾少”的脸色更加难看。 “还敢污蔑警察?反了你了!给我铐上!”杨局长恼羞成怒,厉声下令。 眼看手铐就要亮出,冲突即将升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浑厚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突然从酒店大门内传来: “住手!怎么回事?闹哄哄的,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考究夹克、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在一个秘书模样的人的陪同下,快步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现场,在看到被警察围住的何凯时,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目光如刀般射向那位杨局长和……那个正要上车的“栾少”。 来者,正是刚刚参加完横川集团庆典的睢山县委书记,成海。 而“栾少”看到成海,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杨局长更是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第260章 接风宴 何凯看着这个神情严肃、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心中已然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出现而露出得救的狂喜,反而更加挺直了脊梁,目光平静地迎了上去。 “您就是县委成书记?”何凯的语气带着确认,不卑不亢。 成海在何凯面前站定,锐利的目光仔细打量了他一下,严肃的脸上竟然罕见地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果然是你”的熟稔,“何凯同志,我见过你,去年在清江,秦至远书记主持召开全市反腐倡廉警示教育大会,你作为秦书记的秘书坐在前排,我印象很深,怎么,今天是来报到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轰! 这句话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在场每个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县委书记认识这个年轻人? 不仅认识,还清楚地记得他是前任省纪委书记的秘书? 而且听这语气,竟然是来睢山任职的? 杨局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刚才那副官威十足的样子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和难以置信。 他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栾少和他那个花衬衫同伴脸上的嚣张表情彻底凝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巴微张,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错愕和一丝开始蔓延的恐惧。 他们虽然跋扈,但不傻,县委书记用这种语气对话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他们能随便拿捏的“乡巴佬”! 保安队长胡有才更是腿肚子都有些发软,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何凯面对成海的询问,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是的,成书记,手续已经办好了,明天就准备去黑山镇就职,没想到,还没上任,就先给领导们添麻烦了。” “麻烦谈不上!” 成海摆了摆手,目光随即转向旁边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的杨局长。 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杨局长,我刚听说,你们这是……要拘了何凯同志?怎么,我们黑山镇新来的党委书记,还没到任,就先要进你们公安局的拘留所体验生活?” “成书记,您听我说...” “你说什么?是不是我这个县委书记,也得提前预约个位置?” “不不不!成书记!误会!天大的误会!” 杨局长差点跳起来,脸上的汗珠子滚落下来。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道,腰弯成了九十度,“我们……我们就是遇到了,正在调解,正在调解!绝对没有要拘何书记的意思!都是下面的人没搞清楚状况,胡闹!纯粹是胡闹!” 他此刻恨不得把那个颠倒是非的“栾少”生吞活剥了,也把自己刚才那番偏袒的话吞回肚子里。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匆匆从酒店里小跑出来,正是之前在省城见过何凯的栾克峰。 他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或者得到了消息。 他原本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但一出来就看到眼前的阵势。 县委书记在场,杨局长汗如雨下,自己儿子像个鹌鹑一样缩在旁边,而何凯则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成书记,您怎么出来了?这是……” 栾克峰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何凯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精彩,混杂着震惊、懊恼和一丝强自镇定的慌乱。 栾克峰立刻换上一副极其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快步上前,“何书记!哎呀!是您啊!您到睢山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您啊!您看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何凯看着栾克峰这副前倨后恭的嘴脸,心中冷笑。 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自嘲,“栾总,客气了,本想安顿下来再联系,没想到缘分这么深,先遇到贵公子了。” “这不,我的行李箱‘不长眼’,把栾少爷的豪车撞坏了,栾少爷让我赔三十万修车,我一个靠工资吃饭的穷干部,哪来这么多钱?正发愁呢,杨局长还要秉公执法,带我回去调查,要不是成书记恰好出来,我今晚恐怕真的在局子里思考人生了。” 何凯这番话,语气平和,但字字如刀,把刚才的颠倒黑白、仗势欺人描绘得清清楚楚,更是把杨局长和栾家父子架在了火上烤。 栾克峰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尤其是听到“三十万”和“局子里”这几个字时,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一眼,然后连忙对成海赔笑道,“成书记,误会,绝对是误会!是我教子无方,这个小畜生整天就知道闯祸!” 他又转向何凯,态度谦卑得近乎卑微:“何书记,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混账东西有眼无珠!您的一切损失,我们栾家加倍赔偿!务必请您高抬贵手!” 成海面无表情地看了栾克峰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栾总,事情发生在酒店门口,影响很不好。” “何凯同志是省委组织部下派到我们睢山的干部,代表的是组织的形象,这件事,你们必须妥善处理,给何凯同志一个满意的交代,也要消除不良影响。明白吗?” “明白!明白!成书记您放心,一定处理好,一定让何书记满意!” 栾克峰点头如捣蒜,后背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今天这事可大可小,全看眼前这位何书记和成书记的态度了。 成海这才转向何凯,脸色缓和了一些,“何凯啊,今天你也受惊了,明天早晨九点,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再详谈,我就先回去了。” “好的,谢谢成书记,给您添麻烦了!”何凯恭敬地回应。 成海点了点头,不再看其他人,径直带着秘书离开了。 他的身影一消失,现场的压力仿佛骤然转移到了栾克峰身上。 栾克峰长长舒了一口气,但随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转身,看向自己那个还处于懵懂和不服气状态的儿子栾杰,眼神凶得像是要杀人。 “栾杰!你给老子滚过来!”栾克峰一声暴喝,吓得栾杰浑身一哆嗦。 栾杰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他脸上还带着被打断好事的不忿和对他父亲如此低姿态的不解,“爸……” “爸你妈个头!” 栾克峰不等他说完,抡圆了胳膊,“啪啪啪!”结结实实三个大耳刮子,又快又狠地扇在栾杰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酒店门口格外刺耳。 栾杰被打的脑袋偏向一边,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的指印浮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向来宠爱自己的父亲。 “你他妈整天除了给老子闯祸还会干什么?” 栾克峰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省里下来的何书记!是黑山镇新任的党委书记!你他妈张口就要三十万?你老子我没给你钱花吗?” 栾杰捂着脸,又怕又委屈,嘟囔道,“可是……可是我的车真被他撞坏了……” “放你娘的狗屁!” 栾克峰气得浑身发抖,又是一脚踹在栾杰的屁股上,“是你开车不长眼,差点撞了何书记!还敢颠倒黑白?老子平时怎么教你的?给老子跪下!向何书记道歉!” “爸!” 栾杰被打被骂,又听到要跪下,少年的叛逆和那点可怜的“尊严”让他更加抗拒。 他梗着脖子,不服气地低吼,“他不就是个镇党委书记吗?芝麻大的官,至于您对他这么低三下四……” “啪!啪!” 又是两记更重的耳光,栾克峰的眼睛都红了,“芝麻大的官?你这个蠢货!这个家迟早要败在你手里!你知不知道轻重?跪不跪?” 说着,栾克峰又是一脚狠狠踹在栾杰腿弯处。 栾杰吃痛,加上心神被父亲前所未有的暴怒震慑,“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何凯面前的水泥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吭声。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杨局长和保安们眼皮直跳,心里寒气直冒。 他们深知栾克峰在睢山的势力和手腕,如今他却对自己的儿子下如此狠手,对这位何书记如此敬畏,这背后传达的信号,让他们不寒而栗。 栾克峰这才转向何凯,脸上瞬间又堆满了谄媚和小心翼翼的笑容,与刚才的暴怒判若两人,“何书记,您看,我这儿子从小疏于管教,无法无天,今天冲撞了您,我代他向您赔罪!” “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这混账一般见识。” 他搓着手,试探着问:“何书记,您看……您这是要离开?住处安排好了吗?要不……” 何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肿得像猪头的栾杰,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栾克峰,心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他淡淡地打断了栾克峰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栾总客气了,我这点身份,怎么有资格住这么高档的酒店呢?还是另寻他处吧。” 栾克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但他到底是老江湖,立刻又换上了更热切的表情,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何书记您这是说哪里话!您能来睢山,是我们黑山镇的福气!对了,您看这巧了不是?”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自己人”的亲近感说道,“今晚,咱们黑山镇的侯镇长,还有马副镇长,正好都在县里,听说您来了,都想见见您,给您接风洗尘。” “我呢,好歹也是从黑山镇走出来的,算是半个家乡人,今晚就由我做东,一是给侯镇长他们牵个线,二来也是正式给何书记您赔罪!您看……能否赏光?” 这个老狐狸把接风和赔罪巧妙地绑在了一起,既给了何凯面子,也堵住了何凯可能的拒绝。 毕竟,见见未来的直接下属,是合情合理的需要。 何凯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栾克峰那张看似诚恳热情的脸。 宴无好宴,这恐怕才是他今天真正要面对的“接风宴”。 他略一沉吟,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盛情难却的无奈笑容,“哦?侯镇长和马副镇长都在?那倒是应该见一见,既然栾总如此盛情,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第261章 交锋的开始 栾克峰见何凯点头应允,脸上笑容更盛。 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他立刻恢复了主人翁的气派,利落地一挥手。 旁边几个一直候着的、显然是栾家或酒店方面安排的年轻小伙子,迅速上前,手脚麻利地将何凯散落一地的衣物、书籍和日用品一一捡起。 尽管箱子已经破裂不堪,他们还是尽量将物品整理好,用几个干净的酒店备用行李袋装了起来,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 “何书记,您看,一点小意外,都解决了!” 栾克峰搓着手,笑容满面地接着说,“您来得巧,今天我们横川集团正好举办十周年庆典,县里不少领导都赏光参加了,这也算是我们睢山的一件盛事,您既然赶上了,就千万别见外。” 他热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晚您就安心住在这里,房间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最好的套房,保证您休息好,绝不耽误您明天精神抖擞地去黑山镇走马上任!” 何凯阴沉着脸,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目光扫过那几个正在收拾行李的年轻人,又看了看眼前笑容可掬的栾克峰。 他内心对此人充满了排斥和警惕。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有栾杰那样嚣张跋扈、视法律如无物的儿子,这个当爹的栾克峰,在睢山这片土地上,恐怕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这表面的热情客气之下,包裹的恐怕是试探、拉拢,甚至是更深的算计。 然而,他听到了关键信息,今晚能见到黑山镇的镇长侯德奎和副镇长马保山。 这对他而言,是了解未来工作搭档、窥探黑山镇权力结构的绝佳机会。 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想到这里,何凯脸上那层冰霜略微融化,换上了一副略显疏离但还算客气的表情。 他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界限感,“栾总,贵公子的事情,是您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便多说。至于今晚的安排……” 他略作停顿,仿佛是在权衡,最终点了点头,“既然侯镇长和马副镇长都在,我作为黑山镇的新任书记,于情于理都该见一见。那就客随主便,麻烦栾总了。” “好!何书记真是爽快人!” 栾克峰抚掌一笑,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认可,连忙侧身示意,“何书记,这边请,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 栾克峰亲自领着何凯,乘坐VIP电梯来到酒店顶楼一间极为宽敞奢华的包房。 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圆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正高声谈笑,气氛热烈。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酒,显然宴席已经开始了一阵。 见到栾克峰进来,桌边众人如同按下了暂停键,谈笑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脸上都带着恭敬甚至谄媚的笑容。 其中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留着寸头、面色红润、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反应最快,他端着酒杯,脸上堆满笑容,几步就迎到了栾克峰面前。 他语气熟稔中带着讨好,“栾总!您可算回来了!我们还以为您陪着县里领导们,把我们这些人给忘了呢!”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栾克峰身后的何凯,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在意,只当是栾总又带来的哪位朋友或下属。 栾克峰哈哈一笑,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声音洪亮地介绍道,“老侯啊,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可不是一般人,这是省委组织部精心选派,即将到我们黑山镇主持工作的新任党委书记,何凯同志!” “何书记,这位就是黑山镇的镇长,侯德奎同志。” “何书记?!” 侯德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川剧变脸一般。 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极度惊讶的表情,但那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一种更热切、更夸张的笑容所覆盖,只是那笑容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尴尬和警惕。 他连忙放下酒杯,双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后疾步上前,一把握住何凯的手,用力摇晃着。 侯德奎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哎呀呀!原来是何书记大驾光临!您看我这……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候镇长客气了1” "就听说省里要派一位年轻有为的干部来,没想到何书记这么年轻,真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啊!欢迎!热烈欢迎何书记到我们黑山镇来!” 他的手劲很大,带着一种基层干部特有的、略显粗糙的热情。 何凯能感觉到他掌心微微的汗湿。 何凯任由他握着,脸上露出程式化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回应,“侯镇长啊,以后我们就是同事,要在一个班子里搭伙干活,还望侯镇长和各位同仁多多支持,共同把黑山镇的工作做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侯德奎连连点头,松开了手,却依旧站在何凯身边,姿态放得很低。 栾克峰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又拍了拍侯德奎的胳膊,像交代任务一样说道,“老侯啊,何书记我就交给你了,你们黑山镇的几位主要领导正好都在,陪何书记好好喝几杯,熟悉熟悉。” “楼上县里几位主要领导,我还得去送送,你们先聊着,吃好喝好,一会儿还有节目,我忙完就回来亲自作陪!” “栾总您放心!何书记交给我,保证让何书记感受到我们黑山镇的热情!” 侯德奎拍着胸脯保证,又对栾克峰露出感激的笑容,“栾总您太周到了,还亲自安排,真是给我们黑山镇天大的面子!” 栾克峰又对何凯客气地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开了包房。 房门关上,包房内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少了栾克峰这个“大佛”,众人似乎稍微放松了些,但目光都聚焦在了何凯这个陌生的“一把手”身上。 侯德奎迅速调整角色,俨然以何凯在此地的“第一接待人”自居。 他亲热地拉着何凯的胳膊,将他引到主宾位旁边,脸上笑容热情得近乎夸张。 “何书记,您快请坐!您看,您这一来,我们这主位就得换人了!今晚这桌,您是主角,这酒司令,非您莫属啊!” 说着,他就要把何凯往主位上让。 何凯脚步站定,脸上带着谦和但坚定的笑容,抬手制止了侯德奎的动作,“侯镇长,这可使不得。您是黑山镇的老人了,德高望重,情况熟悉。” “我这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很多情况还要向您和在座的各位请教学习,今晚就是咱们班子成员私下聚聚,熟悉一下,不必讲究那些虚礼,主位还是您来坐,这酒司令,也还得您来当。” 侯德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对何凯的应对有些意外,但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何书记,您太谦虚了!您是我们班子的班长,这规矩不能乱……” 何凯却稳稳地坐在了主宾位上,“侯镇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刚到睢山,连东南西北还没分清,这酒司令要是当不好,岂不是扫了大家的兴?您就别推辞了,也让我偷偷师,看看咱们黑山镇的酒风如何。” 侯德奎见何凯态度坚决,且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也不再强求。 他哈哈一笑,顺势在主位坐下,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样子,“好!何书记体恤我们,那我老侯就僭越一回!既然何书记让我当这个酒司令,那今晚这桌喝酒的规矩,可就都得听我的了!” 他立刻进入状态,仿佛刚才的推让只是一段必要的过场。 他拿起分酒器,将众人面前酒杯里残存的酒液不由分说地倒掉,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气,“之前的都不算了啊!何书记新到,咱们一切从新开始!” 他亲自拿起一瓶崭新的本地高档白酒,走到何凯身边,稳稳地为何凯面前的高脚杯斟满,酒线拉得笔直,分量十足。 然后他举起自己同样满溢的酒杯,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热情、试探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规矩”的笑容。 侯德奎声音洪亮地说道,“何书记,这第一杯,我代表黑山镇政府,也代表在座的几位同事,欢迎您到黑山来工作!” “我们睢山县有句老话,‘这方水土养不养人,先看酒桌上真不真’!何书记,这杯酒,既是接风,也是见面礼,我干了,您随意,但最好……也能让我们见识见识省城领导的风采!” 说罢,不等何凯回应,侯德奎一仰头,将足足三两的高度白酒一饮而尽,杯底朝天,亮给何凯看,面不改色,眼神却紧紧盯着何凯,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桌上其他人也纷纷举杯,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何凯身上。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而紧绷起来。 这杯酒,喝与不喝,怎么喝,都不仅仅是酒量问题,更是一种态度、一次交锋的开始。 第262章 酒桌上的较量 何凯当仁不让地端起面前那杯斟得满满、几乎要溢出的酒杯。 透明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危险的微光,映出侯德奎那张看似热情、实则深藏审视与试探的脸。 他知道,这满桌的笑脸、这震耳的喝彩、这殷切的劝酒,没有几分是真心欢迎。 他们更想看看这位省城空降下来的书记,究竟有几斤几两,是会被这第一把火轻易烧掉羽毛,还是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想看他的笑话? 想用这最原始、也最直接的“酒桌文化”给他一个下马威? 何凯心中冷笑,一股混杂着不服输的倔强和必须破局的决绝涌上心头。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侯德奎那带着催促意味的眼神,也不再理会周围隐隐的窃窃私语和看好戏的目光。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不适与杂念都压下去,然后一仰头,将足有二两的高度白酒,如同吞下一团烧红的烙铁,狠狠灌入喉中! 辛辣!灼烧! 一股猛烈的热流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底,仿佛岩浆在体内奔流、炸开! 何凯的脸色瞬间涨红,额头上青筋隐现,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咳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那股混合着酒精的灼热感几乎要冲破喉咙。 “好——!!!” “何书记海量!” “不愧是省里来的领导,就是痛快!” 包房内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夸张的欢呼声,侯德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浓的笑意覆盖。 他动作麻利地再次拿起酒瓶,又将何凯面前空了的酒杯斟满,酒线依旧拉得笔直,分量丝毫不减。 “何书记,厉害!” 侯德奎竖起大拇指,语气更加热络,却也带着步步紧逼的意味,“这第二杯呢,我代表黑山镇五万八千老百姓,希望能在何书记您的带领下,咱们黑山镇的经济社会各项事业,都能更上一层楼!这杯是期盼,也是动力!我干了,何书记您……” 他话未说完,何凯已经睁开了眼。 眼神因为酒精的刺激而显得有些氤氲,但深处的那抹锐利和清明却未曾消失。 他看了一眼侯德奎,没有任何废话,再次端起酒杯。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仿佛要将其看穿,然后,在众人或期待或惊讶的目光中,再次一饮而尽! “咕咚……”清晰的吞咽声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分明。 火辣感依旧,但或许是身体开始适应,或许是意志强行压制,这一杯下去,翻腾的感觉似乎比第一杯略微缓和了一些。 但喉咙和食道传来的灼痛,以及迅速上涌的酒意,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好!痛快!” 侯德奎大声喝彩,脸上笑容灿烂,眼神却更加深邃。 他几乎没有停顿,第三次举起了酒瓶。 “何书记,这第三杯……” 他略微拖长了语调,目光紧紧锁住何凯微微泛红的脸和略显急促的呼吸,语气带着一种看似关心实则挑衅的试探,“是咱们黑山镇党政班子对您这位新班长的敬意!三杯为敬,这是咱们这儿的老规矩了,何书记,您看……还能继续吗?要不,这杯我替您?” 替?何凯心中明镜似的。 这杯要是让人替了,他这“书记”的威信,在这帮老油条面前,恐怕从今晚起就要大打折扣。 未来在黑山镇,谁会真正服一个连入门三杯酒都要人替的软脚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痒意和胃部的翻涌,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却异常坚定的笑容,声音因为酒精而略带沙哑,却斩钉截铁。 “侯镇长,规矩就是规矩,我既然来了黑山,就得入乡随俗。这第三杯,没问题!” 话音落下,他第三次端起了酒杯。 这一次,手已经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杯沿触到嘴唇,浓烈刺鼻的酒气直冲脑门。 他一咬牙,仰头,灌下! “咳……咳咳……” 这一次,强烈的刺激终于让他没能完全忍住,侧过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胃里仿佛有只手在狠狠搅动,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旋转,耳边的声音也有些模糊。 三杯,足足六两多高度白酒,在极短的时间内灌入一个并不以酒量见长的人腹中,其冲击力可想而知。 “好!何书记真是……年轻有为,酒风豪迈,大将之风啊!” 侯德奎拍着手,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瞥了一眼旁边副镇长马宝山。 马宝山早已心领神会,立刻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同样满溢的酒杯,脸上堆起比侯德奎更甚的谄媚笑容,“何书记,我是黑山镇的副镇长马宝山,主管农业和安全生产,以后就在何书记您手下工作了,还请您多多关照,多多指教啊!” 说着,他就要敬酒。 侯德奎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虚拦了一下,转向何凯,语气带着歉意,“哎呀,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都忘了给何书记正式介绍一下咱们黑山镇党政班子的主要成员了!” 他指了指自己和马宝山,“我和宝山,您都认识了。今天没来的几位领导呢,镇党委副书记王增才同志最近家里有事休假了。” “镇纪委书记是刘媚同志,一位女同志,办事很认真,副镇长还有位韩军同志,也是镇派出所所长,人大主席这边,惯例是由书记兼任的,其他的党委委员和干部,明天开全镇干部大会的时候,再给您一一介绍!” 何凯趁着这个间隙,赶紧偷偷深呼吸了几次,强压下那股强烈的呕吐感和眩晕。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带着适度的谦逊,“侯镇长客气了,我初来乍到,对黑山镇的情况确实是两眼一抹黑,很多工作还需要侯镇长和在座各位同仁鼎力支持,多多指教才行,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 “何书记您太谦虚了,您毕竟是在大领导身边工作过的人,水平那一定没的说!” “候镇长啊,这还真不是我谦虚...” 侯德奎哈哈一笑,挥挥手,“好了,闲话不多说,宝山,继续!还是老规矩,三杯!好好敬敬何书记!” “好嘞!” 马宝山立刻应声,举起酒杯,“何书记,第一杯,欢迎您到黑山!我干了,您随意……当然,最好也能干!” 说罢,他自己先一口闷了,然后眼巴巴看着何凯。 何凯看着面前又被不知谁斟满的酒杯,胃里一阵抽搐。 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这不仅仅是喝酒,这是博弈,是立威,是试探深浅。他不能倒在这里。 他端起杯,手稳了一些,或许是酒精开始麻痹神经。同样一饮而尽。 “第二杯,祝愿何书记在黑山工作顺利,步步高升!” 又一饮而尽。 何凯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视线有些发飘,但意识还在死死坚守。 “第三杯,我马宝山表个态,以后坚决服从何书记领导,指哪打哪!” 第三杯下去,何凯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在晃动。 他不得不微微扶住桌沿,才能稳住身形。 喉咙火烧火燎,胃里像是着了火,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顶。 他用力吞咽着,把那股不适狠狠压下去。 侯德奎和马宝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和些许凝重。 这个年轻人,酒量或许不算顶级,但这份硬撑的狠劲和不肯服输的意志,却有点超出他们的预料。 他们自己虽然看似面不改色,但之前庆典上也没少喝,此刻也是强打着精神。 就在包房内气氛因为何凯的“硬扛”而显得有些微妙和胶着时,包房门被轻轻推开。 栾克峰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目光先在脸色通红、眼神有些涣散却依然挺直背脊的何凯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扫过侯德奎和马宝山,脸上笑意更浓。 “诸位领导,酒喝得还尽兴吗?” 栾克峰声音洪亮,带着主人特有的热情,“今天可是双喜临门!我们横川集团十周年庆典圆满成功,何书记又恰逢其时来我们黑山赴任!我老栾高兴啊!” 他走到桌边,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酒杯,自己倒了一小杯,举起来,“这一杯,我敬何书记,也敬侯镇长、马镇长!感谢各位领导一直以来对我们企业的支持和关照!”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栾克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男人都懂的、略带神秘的笑容,“光是喝酒吃饭,太单调了,我老栾做东,安排了个后续节目,给何书记接风洗尘,也让各位领导彻底放松放松!” 他看向侯德奎和马宝山,“侯镇长,马镇长,咱们移步,去我的月亮湾!那里环境绝对私密,服务也是一流,保证让何书记和各位领导,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 “月亮湾?” 侯德奎眼睛一亮,刚才那点因为何凯硬扛而产生的凝重瞬间被一种兴奋取代。 他搓了搓手,看向栾克峰,“栾总,您这可真是……太破费了!看来今晚我们几个,是沾了何书记的光,有福享了!” 马宝山也是满脸期待,连连点头,“月亮湾可是咱们睢山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一般人可进不去!栾总大手笔!” 栾克峰得意地笑了笑,目光最终落在强忍着不适的何凯身上。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亲近,“何书记,您初来乍到,可能不清楚,这月亮湾啊,是我专门用来招待贵宾和朋友的地方,绝对安全,绝对放心。去了那里,喝喝茶,醒醒酒,听听曲,放松一下,明天才能精神百倍地去工作嘛!您看……” 何凯的胃在听到“月亮湾”这三个字时,就猛地一沉。 他虽然不甚了解,但光听这名字,结合栾克峰和侯、马二人那心照不宣的表情,就足以猜到那是个什么地方。 奢靡、私密、充满诱惑与陷阱……或许,还有更多的节目。 田茂生的话在他耳边响起,“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甚至可以表现得和他们同流合污!” 抗拒、厌恶、警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酒精带来的灼热。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提醒他,这是深入虎穴、近距离观察这些人真实面目和关系网的机会。 拒绝,可能会被彻底排斥在外。 接受,则意味着踏入了更深的泥潭。 他的大脑在酒精和理智之间艰难地拉扯。 视线扫过栾克峰看似热情实则不容置疑的脸,扫过侯德奎和马宝山那毫不掩饰的期待,最后,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丝略显疲惫、仿佛不胜酒力,却又带着点无奈和客随主便的笑容,声音沙哑而缓慢。 “栾总……太客气了,既然……侯镇长、马镇长都去,那我……作为新来的,自然要和大家……多熟悉熟悉,只是……我这酒有点上头,怕是……扫了各位的兴。” 他以退为进,既表示了顺从,也给自己留了余地。 栾克峰闻言,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何凯的胳膊,“何书记说哪里话!酒喝到位了,情谊才深嘛!到了月亮湾,咱们喝点醒酒茶,听听音乐,那才是真正的享受!走吧,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侯德奎和马宝山也立刻起身,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半扶地将脚步有些虚浮的何凯“架”了起来。 “何书记,走走走,栾总的地盘,绝对让您满意!” “何书记,放松点,到了那儿您就知道了……” 第263章 月亮湾会所 何凯回了回神,他摆脱了这两个家伙。 “让我再休息片刻,我自己走!” 侯德奎与马保山气喘吁吁地将何凯又放在椅子上坐下。 侯德奎也坐了下来。 栾克峰那只厚实的手掌重重落在侯德奎肩上。 拍得他肥硕的身子微微一晃,脸上却堆满受用的笑容。 “老侯啊!” 栾克峰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主人翁般的亲昵与不容置疑,“咱们黑山镇来了新书记,这是大喜事!咱们这些在地头上混了半辈子的人,可都得把‘地主之谊’尽到位了,是不是?” 说着,他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转向了何凯,“何书记,您说呢?这接风洗尘,光喝闷酒可不成,总得有点余兴节目,才显得咱们黑山人热情好客嘛!” 何凯此刻只觉得腹腔里如同被塞进了一个正在疯狂旋转的涡轮,如同翻江倒海。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胃部传来尖锐的灼痛和痉挛。 近一斤高度白酒在短时间内灌入,酒精如同狂暴的洪流,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和血管。 他努力想集中视线,但眼前侯德奎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和栾克峰看似诚恳的笑容,都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模糊而扭曲。 稍稍动一下念头,甚至只是眼皮的颤动,都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感。 但他残存的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一盏摇曳的孤灯,顽强地亮着。 他清楚地听见了栾克峰说的每一个字,清晰地感受到了周围投来的、混合着探究、戏谑和等待好戏的目光。 不能倒在这里……绝对不能失去意识……何凯用尽全身力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排山倒海的眩晕和昏沉。 他感觉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力正在迅速流失,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舌头也仿佛打了结。 栾克峰这人精,显然将何凯的窘境尽收眼底。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看向侯德奎,用一种自以为是的语气说道,“老侯,看何书记这模样,怕是到量了,干喝也确实没意思,这样吧……”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地说,“我弟弟那月亮湾你们没去过吧!” “栾总,这不是新开的吗?这还真没机会去!” 栾克峰看了看何凯,他接着说,“老侯啊,这里面的公主还有技师都是从南方来的,你要知道,莞城那些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可是顶级的!” 侯德奎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栾总啊,我有幸去过一次莞城,见识过哪里的服务,在那个地方,我真是个土狍子!” “哈哈哈哈,今晚就让侯镇长再温习一下,不过在这里您可不是土包子,您是贵宾!” “谢谢栾总啊,不过这何书记...” “月亮湾可有专业的醒酒服务,无论醉成什么样...那技师都能让他...老侯,你明白的!” “对对对,栾总,您可是高手啊!” 何凯的大脑在酒精的泥沼中艰难运转。 他们果然还有后招。 田茂生的警告声在心底尖锐地回响。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意味着什么,那将是比酒桌更直接、更危险的试探,甚至是赤裸裸的腐蚀。 抗拒的本能如同困兽在咆哮。 但他更知道,此刻断片和彻底拒绝,都可能让之前硬扛下的酒,以及未来所有工作的开展,变得毫无意义。 就在他思绪激烈交战,身体却愈发不听使唤的时候,栾克峰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觉得火候已到。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早就候在门边的两个穿着黑衬衫、身形精干的年轻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动作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抗拒地架住了何凯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何书记,您小心,咱们换个地方休息!”其中一个年轻人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何凯想挣扎,想推开他们,但手臂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 他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运动神经,世界在他眼前倾斜、旋转,包厢里水晶灯的光斑拉成无数道流光溢彩的线条,嘈杂的人声变得遥远而扭曲。 他感觉自己像一袋沉重的沙包,被两人半拖半架着离开了座位。 糟了……真的要失去控制了……一阵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如同冰水浇头般的寒意和决绝。 既然无法正面反抗,那就…… 他的头无力地垂下,眼睛半阖,任由自己的身体被摆布,仿佛真的已经不省人事。 栾克峰看着何凯这副彻底瘫软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转头对侯德奎低语,语气带着一种狎昵的得意,“老侯,看看,你们这接风酒也太实诚了,直接把何书记给放倒了!” 侯德奎嘿嘿一笑,搓着手,眼神里闪烁着下作的光芒,“栾总,这不正好吗?过去了,安排点娱乐项目,酒醒了,印象也更深刻不是?”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一行人簇拥着看似烂醉如泥的何凯,离开了觥筹交错的酒店包厢,穿过马路,来到了对面那栋即便在夜色中也显得格外金碧辉煌的建筑。 “月亮湾娱乐会所”。 与酒店那种试图彰显“高端”却难免流俗的装修不同,月亮湾的门面低调而奢华。 巨大的深色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霓虹,入口处没有夸张的招牌,只有一行流畅的英文艺术字镶嵌在深色大理石墙面上,透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私密感和昂贵的气息。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高级香薰、雪茄和淡淡酒精味的暖香扑面而来。 内部空间挑高极高,光线经过精心设计,不明亮刺眼,却将每一处细节都烘托得恰到好处。 深色的实木、光可鉴人的黑金沙大理石地面、墙上抽象的现代艺术画作,以及穿梭其间、身着剪裁合体旗袍、容貌姣好、姿态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处处彰显着这里非同一般的档次和背后的雄厚财力。 这里不像是小县城的娱乐场所,更像是一线城市顶级的私人俱乐部。 甚至有种莞城那五星级酒店的感觉。 何凯虽然被架着,眼皮沉重,但并未完全闭合。 他透过缝隙,努力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绷得更紧了。 “栾总晚上好!” 一名穿着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的领班模样的女子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目光迅速扫过一行人。 她的眼神尤其在看似醉酒的何凯身上略微停留,但没有任何惊讶或探究的表情,显示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 “嗯,安排个大包。” 栾克峰显然对这里极为熟稔,随意吩咐道,“另外,叫你们栾总过来一下。” “好的栾总,请随我来。” 领班微微躬身,亲自在前面引路,将一行人带向内部。 穿过铺着厚厚地毯的静谧走廊,两侧紧闭的包厢门后隐约传来音乐声和笑语。 最终,他们进入了一个极其宽敞奢华的包房。 与其说是包房,不如说是一个功能齐全的豪华套房。 巨大的环形真皮沙发足以容纳十几人,正对着上百寸的激光电视,旁边设有独立的吧台、桌球台,甚至还有一个迷你舞池。 灯光可以调节出多种暧昧或明亮的模式,空气中弥漫着金钱堆砌出的放纵气息。 侯德奎和马保山一进来,眼睛就不够用了,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东摸摸西看看,脸上的兴奋和贪婪几乎不加掩饰。 这与他们在镇政府办公室里那种或严肃或油滑的形象判若两人。 没过多久,包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与栾克峰相貌有六七分相似,但年纪稍轻、气质更显圆滑外放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大哥!侯镇长,马镇长!各位领导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这显然就是栾克峰的弟弟,月亮湾的实际管理者。 栾克峰与他走到角落,低声耳语了几句,期间栾克峰朝何凯的方向瞥了一眼,栾克峰的弟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然于胸的表情。 很快,他转身离开,而栾克峰则回到了沙发主位。 “栾总啊!” 侯德奎凑过来,指了指瘫在沙发上、闭目不动的何凯,“这何书记看起来醉得不轻啊,这……还能玩得起来吗?” 栾克峰端起服务生刚斟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侯镇长,这你就不懂了。有时候啊,醉了……才是好机会。”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传授经验的得意,“我老弟已经去安排了,咱们呢,就在这里,该怎么玩怎么玩。” “至于何书记嘛……让他先去隔壁安静的房间休息一下,缓一缓,等咱们这边热好身,说不定何书记那边也醒得差不多了呢?到时候,再安排点提神醒脑的节目,印象岂不更深?” 侯德奎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猥琐而钦佩的笑容,竖起大拇指,“高!栾总实在是高!不愧是咱们睢山的企业家,想得就是周到!” 马保山也在一旁嘿嘿赔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就在这时,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刚才离开的栾克峰弟弟去而复返,身后跟着鱼贯而入七八个年轻女子。 这些女子个个身材高挑,容貌姣好,衣着打扮并不暴露艳俗,反而各有风格,或清纯,或妩媚,或知性,但无一例外,眼神都带着训练过的温柔与讨好。 她们一进来,原本充斥着酒气和男人粗豪话语的包房,顿时弥漫开一股甜腻的香气。 侯德奎和马保山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如同饿狼见到了鲜肉,目光贪婪地在这些女子身上来回扫视,从脸庞到胸口,再到腰肢和长腿,毫不掩饰其中的欲望。 侯德奎甚至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栾克峰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像是挑选货物,然后抬手指了指其中两个看起来最为温顺、模样也最清秀的女子,“你,还有你,过来,把这位先生扶到隔壁的休息室,好好照顾着,让他醒醒酒,记住了,要‘照顾’周到。” 两个被点到的女子微微躬身,应了声“是”,便轻盈地走到何凯身边。 两人一左一右,熟练地搀扶起他瘫软的身体。 她们的触感柔软,带着香气,但何凯在接触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心中涌起强烈的厌恶和警惕。 栾克峰的弟弟对剩下的女子一挥手,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容,“各位美女,今晚好好陪陪我们黑山镇的几位领导!务必让领导们玩得开心,玩得尽兴!” 说着,他又转向侯德奎和马保山,豪爽地拍胸脯,“侯镇长,马镇长,还有各位兄弟,今晚所有的消费,都算我的!你们放开了玩!一定要把我们黑山镇新书记接风的气氛搞起来!” “哈哈,栾总太客气了!” “放心,一定不辜负栾总盛情!” 侯德奎和马保山早已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地招呼剩下的女子坐下。 顷刻间,包房里便响起了娇嗲的劝酒声、划拳声、以及跑调但亢奋的歌声,混杂着廉价的香水味和烟酒气,一片乌烟瘴气。 而何凯,则在两个女子的搀扶下,如同一个没有意识的提线木偶,被带离了这个喧嚣的包房,走向隔壁那个更私密的休息室。 走廊的光线愈发昏暗,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何凯紧闭着眼,全身放松,仿佛彻底醉死过去。 第264章 拉何凯上船 震耳欲聋的音乐、女人娇嗲的笑语、侯德奎跑调的嚎叫混杂在一起,从厚重的包房门缝隙中隐隐渗出。 然而,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烟雾缭绕中,侯德奎凑近栾克峰。 他脸上那副急色的模样收敛了几分,换上了带着讨好和试探的谄笑。 “栾总啊!” 他给栾克峰递了支烟,又殷勤地点上,压低声音,“还得是您,老谋深算,安排得滴水不漏!我老侯是服了。” 栾克峰深深吸了一口烟,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吐出。 他透过迷蒙的烟雾看向侯德奎,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了然。 “侯镇长,跟我就不用绕弯子了。”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不高,却直戳要害,“你就真甘心,让这毛头小子压你一头,在你经营了这么多年的黑山镇当这个书记?你就不想……自己也坐坐那个位置?” 侯德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作一声浓重的叹息,肥厚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摆出一副认命又无奈的样子,“哎,栾总,不瞒您说,要是放在以前,我老侯肯定争一争,可现在……您看我这个年纪,这个学历,在这个镇长位置上都快熬成腊肉了,还能指望什么?副县?那是梦里才有的事咯,能安安稳稳把这镇长干到退休,我就烧高香了。” “呵呵……” 栾克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以为然,“老侯,跟我你还演?要不是半路杀出个成海书记,非要搞什么异地交流、干部年轻化。” “按之前的势头和那边的招呼,你接任黑山镇书记,那不是铁板钉钉的事儿?现在倒好,煮熟的鸭子飞了,让一个省里下来镀金的小崽子摘了桃子。” 这话如同钢针,狠狠扎在侯德奎心窝最痛的地方。 他脸上的无奈瞬间被一层阴鸷取代,眼里闪过压抑的怒火和不甘,狠狠吸了口烟。 侯德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妈的,谁说不是!成海这个空降兵,一来就搅风搅雨!还有这个何凯,毛都没长齐,懂个屁的基层!在领导身边写写画画,就真以为能主政一方了?我呸!” “是啊,前任书记被你整倒台,这不是为别人做嫁衣吗?” 侯德奎狠狠地吸了几口香烟,“妈的!” 看到他这副反应,栾克峰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 “老侯,你可别小看了这小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我打听过他的底细,清江市那个倒台的赵振坤,听说过吧?当初就是这小子在纪委时,跟着秦至远办的铁案!” “还有长泰建安的马华龙,后来为啥跑路了?据说也跟这小子脱不开干系,让老马损失了好几千万!这是个狠角色,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绣花枕头。” 侯德奎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不信邪的嗤鼻,“这些我也隐隐约约听过,可那又怎样?那是他在纪委,有尚方宝剑!” “现在到了咱们黑山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再说了,栾总您看今晚,几杯酒下去不就现原形了?我看啊,也就是个运气好点、会钻营的愣头青!” “愣头青?” 栾克峰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我看未必,这小子精着呢,他这么年轻,省纪委待过,现在又是省委办公厅下来的,明摆着就是来咱们这穷乡僻壤镀层金,混点基层履历,回去就能提拔重用,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黑山,而在省里那张更高的椅子上。” “对!栾总您说到点子上了!” 侯德奎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愤懑和算计交织的神色,“他就是来吸我们黑山的血,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我偏不让他如意!我不仅要让他镀不上这层金,我还要让他在黑山这块地上生锈!发霉!最好惹一身骚,灰溜溜地滚回去!” 他说得咬牙切齿,仿佛已经看到了何凯狼狈不堪的模样。 栾克峰看着他这副略显短视的凶狠模样,轻笑一声,将自己还剩大半支的华子随手丢在侯德奎面前的水晶烟灰缸里,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老侯啊,看看,你这格局……还是小了。” 侯德奎一愣,不解地看着他,“栾总,我这还叫格局小?我都想让他身败名裂了!” “让他身败名裂,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栾克峰微微眯起眼睛,里面闪烁着老辣商人的精光,“赶走一个何凯,省里还可能派来个张凯、李凯,说不定更难缠,但如果我们……拿到他的把柄呢?”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充满了诱惑力,“今晚,就是个开始,只要拿到他在这里放松娱乐的证据,哪怕只是不清不楚的视频或者照片,这东西就像一根绳子,轻轻套在他脖子上。” “有第一次,就不怕没有第二次、第三次。一次生,两次熟,三次……那就是自己人了,到时候,他不是来镀金的过客,而是和我们坐在一条船上的人,和气,才能生财啊,老侯。” 侯德奎先是茫然,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如同黑暗中点燃了两簇贪婪的火焰。 他激动地搓着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对对对!栾总您高明!太高明了!和气生财!等他镀完金,高升回了省委,甚至将来坐到更关键的位置上……那咱们在黑山,在睢山,岂不是……岂不是更有保障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脸上泛起红光。 “何止是保障。” 栾克峰淡淡补充,语气却斩钉截铁,“那叫拿捏,到了那时候,他就是我们在上面的一双眼睛,一只有力的手,谁要是想动我们的蛋糕,断我们的财路,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过他那一关。” “妙啊!太妙了!” 侯德奎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 但随即他好像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我听说,这小子很得省委梁书记的赏识,是梁书记眼里的大红人!” “红人?” 栾克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倒是希望他越红越好,他爬得越高,将来对我们的用处就越大,真到了关键时刻,有这么一位红人在上面照应着,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即将掌控他人命运的兴奋。 “哈哈哈哈!” 侯德奎忍不住畅快地大笑起来,举起酒杯,“那今晚,咱们这位何书记,可是要享福咯!来,栾总,我敬您!预祝咱们……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栾克峰也举起杯,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却让他感到一种操纵棋局般的快意。 放下酒杯,栾克峰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厌烦。 他掐灭了手中刚刚点燃的另一支烟,对侯德奎摆摆手,“老侯,你们尽情玩,账都记我头上,我这两天身体不太爽利,先回去歇着,这边……你盯着点,等我弟的消息。” “好嘞!栾总您慢走,好好休息!这儿交给我,您放心!”侯德奎拍着胸脯保证,目送栾克峰起身离开包房。 厚重的门将喧嚣重新隔绝。 栾克峰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醒和算计。 他没有走向会所出口,而是拐进一条更加僻静、铺着深色地毯的内部通道,径直来到了位于会所深处的总经理办公室。 推门而入,他的弟弟栾克勤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对着电脑屏幕看着什么。 见到栾克峰进来,栾克勤立刻站起身,“哥,你怎么过来了?那边安排侯镇长他们就行了。” “不放心,过来看看。” 栾克峰走到窗边,俯瞰着窗外县城稀落的夜景,背对着弟弟,声音听不出情绪,“都安排妥了?那小子怎么样?” 栾克勤走到他身边,递上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语气带着点轻松和鄙夷,“哥,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安排得妥妥的,两个最听话、最会来事的姑娘送过去的,房间里该有的设备也准备好了,藏得绝对隐蔽。至于那小子……” 他嗤笑一声,“醉得跟死猪一样,被人架着进去的,估计沾床就睡死了,想拍点劲爆的,恐怕有点费劲,只能退而求其次,拍点亲密接触的画面了。” 栾克峰转过身,接过烟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眼神锐利,“劲不劲爆不重要,清晰,能认出是他,能看出环境和他在干什么,就行,关键是,这东西要捏在我们手里。” “有了这个开头,以后就像抽大烟,有了第一口,就不怕他不想要第二口,等他回省城高升的时候,这段视频,就是拴住他的最好缰绳。” 栾克勤点了点头,但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 他吸了口烟,压低声音,“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在黑山镇那边矿上的事……前段时间刚出过人命,虽然花了大价钱压下去了,家属也封了口,但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现在又搞这么一出,设计一个省里下来的书记……这万一要是露了馅,两头起火,那可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啊!” 栾克峰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他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进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矿上的事,已经了结了,钱能通神,也能让鬼推磨,前任书记在的时候签的字,盖的章,做的调解,现在成海新上任,根基未稳,他要的是政绩,是稳定,不会、也不敢去翻这种陈年旧账,给自己惹一身骚。” 栾克峰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服弟弟,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至于何凯这边……”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们只是热情招待,留下了点纪念,他自己把持不住,或者酒后失态,怪得了谁?” “只要视频在手,他就得认,我就不信,以后他不上我的船,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不得不走的一步,黑山的矿,是我们栾家的根基,不能有任何闪失,有了何凯这个护身符,很多事,才能做得更安稳。” 栾克勤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哥哥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决断,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 “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连敲门都没有。 一个刚才被派去照顾何凯的年轻女子,脸色惨白,神色惊慌,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差点被地毯绊倒。 她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声音都变了调,“栾……栾总!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栾克勤眉头一皱,呵斥道,“慌什么!像什么样子!慢慢说,什么事?” 那女子指着门外何凯休息室的方向,语无伦次,带着哭腔,“那……那位客人……他……他吐了!吐了好多……还……还带着血!地上……床上……都是……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叫都叫不醒了!栾总,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 栾克峰“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那运筹帷幄的冷静瞬间破碎,瞳孔骤缩! 栾克勤也傻了眼,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吐血?昏迷? 这和他们预想的“香艳把柄”完全不同!这是要出人命了! 一旦何凯真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拿捏了,他们整个栾家,乃至今晚在场的所有人,都要跟着完蛋! 省委下派的干部,在睢山最高档的会所饮酒过度致死…… 这消息足以引发一场官场地震! “快!带路!” 栾克峰再也顾不上其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的神色,这一刻他再也顾不上何凯是否上了他的船。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弟弟,几乎是吼着对那女子命令。 同时他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一边往外疾走一边厉声对栾克勤说,“还愣着干什么!马上打电话叫医生!不……叫县医院最好的急救车!” “快!封锁消息!今晚会所所有知情人,一个都不许离开!快去!” 第265章 被轻视 这巨大的反转让他们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拿到把柄事小,但如果出了人命……那可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两人心中炸响。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骇和恐慌。 没有任何犹豫,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和仪态,兄弟俩如同被火烧了屁股,几乎同时拔腿,疯了似的朝着何凯所在的包房狂奔而去! 走廊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却更凸显出他们粗重急促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 栾克峰冲到门口,甚至来不及敲门,直接粗暴地一把推开了那间精心准备的“休息室”房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两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只见何凯整个人横倒在宽大的沙发上,姿势极不自然,似乎是从坐着滑落下去的。 而在他面前的地毯上,赫然有一小片暗红色的、令人触目惊心的污渍! 在柔和的暖黄色灯光下,那颜色显得格外不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混合气味。 浓烈的酒精味尚未散去,又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的腥气,还有房间里原本的香薰和女子身上的脂粉味,共同构成了一种诡异而令人不安的氛围。 之前被派来“照顾”何凯的两个年轻女子,此刻早已吓得花容失色。 她们手足无措地蜷缩在房间角落,脸色比何凯还要苍白,眼神惊恐地望着破门而入的两位老板,仿佛做错了天大的事情。 “何书记!何书记您怎么样?” 栾克峰声音都变了调,一个箭步冲到沙发前,俯身想要查看,却又不敢轻易触碰,脸上写满了惊惶。 栾克勤也紧跟其后,看着地上的“血迹”和昏迷不醒的何凯,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还愣着干什么!叫救护车!快!”栾克峰扭头对弟弟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嘶哑。 “不……不用……” 一个虚弱、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沙发上,何凯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在栾氏兄弟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确实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眼神涣散而疲惫,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暗红色痕迹。 他抬起手,似乎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指尖,又看了看地上那片“血迹”,脸上露出了混合着痛苦、困惑和一丝……无奈的表情? “栾总……” 何凯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浓重的酒意和“虚弱”,“我……我这是怎么了?刚才……好像一下子什么都不知道了……” 栾克峰的心脏还在狂跳。 他死死盯着何凯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表演的痕迹,但何凯那副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的模样,那苍白的脸色,虚弱的喘息,以及地上真实的污渍,都让他惊疑不定,不敢轻易下结论。 “何书记!您可吓死我们了!” 栾克峰连忙换上一副关切备至、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都带着后怕地颤抖,“您刚才……吐了!还……还带了血!是不是胃不舒服?酒喝得太急了?这都怪我们招待不周,让您受罪了!必须马上去医院检查!” 他说着就要再次招呼人。 何凯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歉意的笑容。 他用手按着自己的胃部,声音断续地说道:“不……不用去医院,老毛病了……唉,我这胃啊,早些时候就不太好,后来工作忙,吃饭不定时,落下了病根。” “这一喝酒,尤其是喝多了急酒,就容易……胃黏膜出血,吐出来……反而舒服点了,吓着二位了吧?真是……不好意思。” 老毛病?胃出血?吐出来反而好了? 栾克峰和栾克勤对视一眼,眼中的惊疑并未完全消退。 这也太巧了吧? 偏偏在他们准备搞小动作的时候“旧病复发”? 可看何凯的样子,又不似完全作伪。而且,如果真是严重的胃出血,他此刻还能坐起来说话? 但地上那滩东西……在昏暗光线下,确实像血。 何凯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刚才被搀扶进来后,趁着两个女子不注意,迅速观察了房间。 在沙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花盆后面,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反光。 又一个隐蔽的摄像头! 和他之前在李铁生房间发现的如出一辙! 栾家兄弟果然没安好心! 情急之下,他趁着剧烈咳嗽,将之前强压在喉咙里的、混合着胃液和少许食物的呕吐物,故意吐在了事先悄悄从果盘里捏碎的几颗深色葡萄残渣旁边。 昏暗灯光下,深色的果汁混合着其他秽物,模拟出了“呕血”的骇人效果。 同时,他咬破了自己口腔内侧的一点软肉,让嘴角真的带上了一丝血腥味。 这兵行险着的苦肉计,瞬间打乱了栾氏兄弟的部署,将一场精心策划的“香艳陷阱”,变成了可能引发严重后果的“责任事故”。 主动权,悄然发生了转移。 看着栾克峰那副心有余悸、惊魂未定的样子,何凯心中稍定。 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虚弱和歉意,“栾总,您今天的招待……实在是太热情了,我……我这是高兴,见到黑山镇的同事,见到栾总您这样的企业家,一不留神就……多喝了几杯,没想到这破身体,这么不争气,扫了大家的兴……” 他话说得客气,但此刻听在栾克峰耳中,却隐隐带着刺。 万一何凯真出了事,这就是他们劝酒过度的铁证! “何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身体要紧,身体要紧!” 栾克峰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那……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或者,我安排人送您回住处?还是去医院看看放心些……” “多谢栾总好意。” 何凯扶着沙发,慢慢站了起来,身体还微微晃了一下。 栾克峰下意识想去扶,又犹豫地缩回了手。 “我感觉好多了,就是头还有点晕,想吐的感觉也没了,这里……气味不太好,我想我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吧,再待下去……” 他苦笑着看了看地上的狼藉,“我怕我真要出人命了。”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却让栾克峰心头又是一紧。 “应该的,应该的!何书记您慢点!” 栾克峰赶紧跟上,“我送您!必须送您!今晚让您受惊了,都是我安排不周!您住哪里?我让司机开稳点!” 他此刻只想赶紧把这个“不定时炸弹”送走,离他的“月亮湾”越远越好。 至于拿捏的把柄……见鬼去吧! 现在他只求何凯平安无事,别在他的地盘上再出幺蛾子。 …… 与此同时,那个奢华喧嚣的大包房内,气氛正渐入“佳境”。 震耳欲聋的“神曲”声中,侯德奎一手搂着一个穿着清凉的陪唱女子,另一只手举着麦克风,正在鬼哭狼嚎地吼着一首过时的情歌,肥腻的脸上泛着油光和兴奋的潮红。 马保山也不遑多让,脑袋几乎要埋进旁边女子的颈窝里,不安分的手在那女子腰间和大腿上摸索着,引得女子一边娇笑一边半推半就。 其他几个镇上的小干部也放开了,划拳、喝酒、和女子调笑,一片乌烟瘴气,群魔乱舞。 对他们而言,栾总兄弟的“精心安排”即将开花结果,未来拿捏省里来的书记,大家都有好处,此刻正是尽情享乐、提前庆祝的时候。 包房门被推开,栾克勤皱着眉头走了进来,脸色并不好看,与房间内狂欢的气氛格格不入。 侯德奎眼尖,看到了他,虽然酒意上头,但还是松开了搂着女子的手。 他摇晃着站起身,端起一杯酒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感激和得意的笑容,“哎呀!栾总!您怎么过来了?今晚实在是太感谢您了!破费了,破费了!来,我敬您一杯!” 栾克勤摆了摆手,没有接酒,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侯镇长,玩得开心就行,那个何凯,已经走了。” “走了?” 侯德奎一愣,酒醒了两分,诧异道,“他不是喝醉了吗?怎么走的?栾总那边……得手了?” 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露出一个猥琐而期待的表情。 “得什么手!” 栾克勤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喝醉是喝醉了,还喝吐血了!我哥刚刚亲自送他回去。” “吐……吐血了?” 侯德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错愕和一丝惊慌,“怎么会吐血?严重吗?”他虽然想给何凯下马威,但绝不想闹出人命,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看着吓人,他自己说是老毛病,胃出血,吐出来就好了。” 栾克勤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眉头紧锁,“反正人是清醒了点,自己走的。” 侯德奎愣了几秒钟,随即那丝惊慌被一种“虚惊一场”的轻松和更深的不屑取代。 他嗤笑一声,坐回沙发,重新搂住旁边的女子,满不在乎地说,“嗨!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犯老毛病了!吓我一跳!意思是……咱们今晚的计划,泡汤了?”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遗憾,仿佛错过了一场好戏。 “泡汤了。” 栾克勤肯定道,目光扫过侯德奎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以后再找机会吧。不过侯镇长,我跟我哥都觉得,这个何凯,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没那么容易对付。” “没那么容易对付?” 侯德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身边女子的大腿,引得一声娇呼。 “栾总,您和您哥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了?一个毛都没长齐、靠着在领导面前鞍前马后、溜须拍马上去的小白脸,能有多大本事?” “到了黑山镇,是龙他得给我盘着,是虎也得卧着!那里是我的地盘!我就不信了,我侯德奎在黑山经营了十几年,还拿不下他一个外来户?分分钟让他服软!” 栾克勤看着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心中那种不安感更重了。 他想起何凯刚才虽然“虚弱”,但眼神深处那抹极快闪过的锐利和冷静,以及哥哥送他离开时那凝重而若有所思的表情。 “希望如此吧。” 栾克勤吐了个烟圈,语气并不乐观,“不过侯镇长,我哥让我提醒你一句,别把这家伙想得太简单,另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终于说出了今晚最关心的事情,“我那座矿,最近可得盯紧点!” “栾总啊,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我担心这小子新官上任三把火,万一不懂规矩,或者听了什么风言风语,跑到矿上指手画脚,搞出什么幺蛾子,那麻烦可就大了,前段时间刚出过事,虽然摆平了,但经不起再折腾了。” 提到矿,侯德奎脸上的轻狂收敛了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栾总,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那座矿的手续齐全,安全整改也到位了,是我们黑山镇的利税大户,重点保护企业!” “他何凯一个新来的书记,想动矿?凭什么?镇里班子第一个不答应!” “候镇长,可他毕竟是书记,是一把手!” ”一把手怎么了?经济发展要不要了?财政收入要不要了?就业要不要了?他敢乱来,不用您出手,我就有一百种办法让他政令出不了办公室!我敢打包票,绝对不会有问题!” “老侯啊,你可千万不能轻视,这小子真是带着目的来的!” “管他呢,我就轻视他了,看看一个多月前新上任的县委书记成海,还不是被方县长架空在哪里!” 第266章 征程,正式开始 那边栾克勤于侯德奎等人聊天,这边的栾克峰亲自驾车,将看似虚弱疲惫的何凯送回了睢山大酒店。 一路上,他显得格外殷勤小心,时不时从后视镜观察何凯的脸色。 “何书记,今晚实在是……唉,都怪我,安排不周,让您受累了,还犯了老毛病,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栾克峰一边稳稳把着方向盘,一边用充满歉意的语气说道。 何凯半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眉头微蹙,一只手还轻轻按在胃部,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倦容和一丝强打精神的苍白。 他闻言,微微摆了摆手,声音比刚才略微有力了些。 但他仍透着虚弱,“栾总……千万别这么说,您和侯镇长、马副镇长的热情,我都感受到了,是我自己这身体不争气……扫了大家的兴,以后,在黑山镇开展工作,还要多仰仗栾总您这样的本土企业家支持呢。”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稳,栾克峰抢着下车,为何凯拉开车门,又示意酒店门童帮忙拿行李。 “栾总,真不用送了!” 何凯在酒店大堂站定,脸上露出明显的倦意,“这一天,从省城到清江,再到睢山,又喝了这么多酒……实在是有点顶不住了,您也忙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我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估计明天就好了。” 他语气诚恳,带着不容拒绝的疲惫。 栾克峰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确实比在“月亮湾”时好了一些,但依然没什么血色。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脸上堆起笑容,“那行,何书记,您好好休息!千万别硬撑,要是半夜哪里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安排人送您去医院!明天您去黑山镇,我让公司派辆车送您?” “不用麻烦栾总了,县里和镇里应该会安排!” 何凯顿了顿接着说,“再次感谢栾总今晚的盛情款待,咱们……黑山再见。” “好,好!黑山再见!何书记您保重身体!” 栾克峰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满腹心思,转身离开。 直到坐回车里,他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胃出血?老毛病?真有这么巧? 他反复咀嚼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总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 但何凯的表演几乎没有破绽,那种生理性的虚弱和痛苦,不像是能完全装出来的。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启动车子。 无论如何,今晚的计划彻底泡汤了,还差点惹上大麻烦。 这个何凯,看来确实需要更谨慎地对待。 …… 目送栾克峰的车子驶远,消失在县城的夜色中,何凯脸上那副浓重的倦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虽然身体因为过量饮酒依然感到不适,头晕乏力,胃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却在酒店大堂明亮的灯光下,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 他拒绝了门童进一步的帮助,自己提着简单的行李,快速办理了入住,拿到了房卡。 进入房间,反手锁好门,插上防盗链,何凯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甚至连卫生间的灯也不放过,让整个套房亮如白昼。 他将行李箱放在门口,开始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检查这个房间。 窗帘后、床头板缝隙、插座孔、电视机背后、装饰画框边缘、空调出风口、甚至天花板的烟雾报警器和灯罩……他检查得极其耐心和细致。 今晚“月亮湾”的经历,让他对栾氏兄弟乃至睢山县某些人的下限,有了全新的、更深刻的认识。 这个地方,步步惊心,处处都可能埋着看不见的陷阱。 他不能有丝毫大意。 大约花了二十多分钟,他将整个套间,包括卫生间和衣柜,都彻底排查了一遍。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酒店毕竟属于相对公开的场所,又或者是栾克峰暂时还不敢将手伸到县委定点接待酒店的核心房间,他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偷拍或窃听设备。 何凯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下来。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也再次传来不适。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望着窗外睢山县城并不璀璨、甚至有些稀疏的夜景。 远处零星几处灯火通明的建筑,很可能就是类似“月亮湾”那样的场所。 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如同黑色的藤蔓,缠绕着每一个角落。 侯德奎、马保山、栾克峰兄弟……还有那个尚未露面、但显然存在的更庞大的网络。 何凯的眼神变得深沉。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远不止是一个经济落后的乡镇,更是一个关系复杂、矛盾尖锐、甚至可能危机四伏的战场。 田茂生副市长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可以表现得和他们同流合污!” 他摇了摇头。 同流合污,哪怕是假装的,也风险极高,且违背本心。 他有自己的方法和底线。 简单洗漱后,何凯躺倒在床上。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但大脑却异常活跃,反复梳理着已知的信息,规划着明天的行动。 酒精的后劲仍在,思维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昏沉与警觉之间反复摇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是机械还是夜场音乐的隐约轰鸣声中,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生物钟准时将何凯唤醒。 虽然睡眠质量不高,且宿醉的不适依然残留,但冷水洗脸后,他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坚定。 他仔细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换上另一套整洁但不算醒目的夹克和裤子,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 镜中的年轻人,眼神沉稳,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与昨天那个在酒桌上“狼狈”不堪、甚至“吐血”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知道,今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拖着行李,何凯再次步行来到睢山县委县政府大院。 清晨的大院比昨天下午显得更有生气一些,但也依旧透着一种按部就班的沉闷。 他径直上楼,来到县委书记成海的办公室外。 深吸一口气,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成海平稳的声音。 何凯推门而入。 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宽敞明亮,陈设简洁庄重。 成海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是何凯,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真正和蔼的笑容,放下笔,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何凯同志来了?快坐!”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熟稔和信任。 何凯恭敬地问好,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姿态端正。 “昨天休息得怎么样?听说昨晚侯德奎他们给你接风,闹得挺晚?” 成海一边示意秘书倒茶,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仔细打量着何凯的脸色。 “谢谢成书记关心,休息得还好。” 何凯接过茶杯,道了谢,略一沉吟,决定开门见山,“成书记,既然黄书记和田市长都跟您打过招呼,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想了解一下,黑山镇现在的领导班子,是近几年第一次做这样的调整吗?” 成海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严肃起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沉声道,“嗯,据我了解,至少五年内,黑山镇的党政一把手没有同时变动过,镇长侯德奎,已经连任两届了,如果算上他之前担任常务副镇长的时间,他在黑山镇,已经整整待了十五年。” “十五年……” 何凯喃喃重复,他心头一凛,“县里……之前就没有考虑过将他交流或调整到其他岗位吗?” 成海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讽刺,“何凯啊,不瞒你说,我也是新任的县委书记,之前的一些情况,我不便多说。” “但我上任后,确实在书记办公会和常委会上,提过关于调整部分长期未动、特别是像黑山镇这样重要又问题较多乡镇干部的建议,包括侯德奎,但是……”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反应很微妙,没有得到什么正面的、有实质性的回应,各种理由都有,稳定啦,熟悉情况啦,暂时没有合适人选啦……总之,阻力不小。” 何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成海在县里的处境,恐怕远不像一个县委书记表面看起来那么一言九鼎。 睢山县的某些积弊和利益网络,已经渗透到了县级层面。 成海看着他,语气变得沉重而真挚,“何凯,我们虽然接触不多,但黄书记和田市长都极力推荐你,我也相信他们的眼光,更相信秦至远书记带出来的人的品性和能力。”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派你来黑山,不仅仅是让你锻炼,更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担负起改变睢山现状的使命!”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痛心和决心,“你看看睢山!一个曾经的资源大县,煤炭储量丰富,按理说应该富甲一方!可如今呢?经济全省垫底,财政捉襟见肘,环境破坏严重,老百姓守着金山却过着穷日子,怨气很大啊!这种局面,让人痛心,更让人感到棘手!” 何凯迎着他坦诚而灼热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成书记,我明白,我也了解到一些,睢山之前的主要领导,和已经倒台的王文东关系密切。” “王文东出事,前任县委书记也被查了,但看起来,睢山一些根本性的问题,似乎并没有随着他们的倒台而得到真正的清理和改变。” “你说到点子上了!” 成海重重一拍桌子,脸上露出赞赏和遇到知音的神情,“树倒猢狲散?不!有些猢狲,只是躲到了更深的树林里,或者换了一棵树接着爬!而你要去的黑山镇……”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何凯,一字一顿地说,“就是这个县里,问题最集中、最尖锐、也最顽固的地方!那里是全县煤矿的核心区,表面上看起来有几个大的矿业公司,实际则不然!” “成书记,我有所耳闻!” “嗯,黑山镇目前私挖乱采的小煤窑屡禁不止,安全生产事故频发,基层干部与矿老板利益勾连,腐败问题严重,老百姓的合法权益得不到保障……这一系列沉疴顽疾,就像毒瘤一样长在那里,多年来得不到根治!” 何凯的表情也随之变得凝重无比。 他认真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成海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和警示,“何凯,我要告诉你,你去接任的黑山镇,上一任书记,姓陈,是个老同志,本质上并不坏,甚至刚开始也想做点事情,不愿同流合污,但是……” 他摇了摇头,“只可惜啊,他太孤立了,他想做个清官,却在那个环境里成了异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何凯心中一紧,问道,“成书记,这位陈书记的事情,我隐约听说过一些,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他后来是怎么……” 成海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冷意,“那位陈书记,最初也是想蛰伏,等待时机,但他终究是看不下去了,特别是看到那些矿老板肆意妄为,严重侵害普通矿工和周边村民利益的时候,他站出来说了话,想制止,想调查,于是,他就成了某些人的‘绊脚石’。” “所以被人下了套?” “是啊,他被人下了套,这个镇党委书记干部下了了,原本这个书记应该是侯德奎的,但你来了!” “看来我坏了人家的好事!” “所以你要小心,这些人已经在黑山镇经营多年!” 何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姿挺拔如松,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燃烧的斗志和冰冷的决绝。 他迎着成海凝重而期待的目光,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成书记,我明白了,我明白您在这个位置上,也面临着诸多掣肘和不易,我更明白黑山镇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但是,我既然来了,就没想过要退缩,也没想过只是混日子镀金。”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冷静而自信的弧度: “硬碰硬或许不是最佳选择,请您放心,我会动脑筋的,他们有的,是盘踞多年的关系和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我有的,是组织赋予的职责,是身后领导的支持,还有……这里。” 他没有明说,但成海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超越年龄的沉稳、智慧以及一种不可动摇的原则性。 那不仅仅是一个年轻干部的热血,更是一种经过纪委历练、见识过风浪后的审慎和谋略。 成海深深地看着何凯,良久,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舒心、充满信任和期许的笑容。 他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何凯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何凯,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一大半了!黑山镇,我就正式交给你了!县委会给你最大的支持,至少在原则和程序上,我会站在你这边,剩下的……就看你的了!记住,安全第一,策略为上,我们不仅要解决问题,更要保护好自己这颗‘火种’!” 两只手,一只有些苍老却厚重有力,一只年轻而坚定,紧紧握在了一起。 这一刻,何凯知道,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闯入黑暗。 他的背后,至少站着这位决心改变睢山的县委书记。 而他的前方,黑山镇的迷雾和荆棘,正等待着他去劈开。 征程,正式开始。 第267章 初到黑山镇 与成海书记推心置腹的谈话,让何凯心中那盏指向模糊的灯,骤然亮堂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 使命、陷阱、盟友、深渊……复杂的图景在他脑海中交织。 但前路的方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成海没有过多耽搁,谈话结束后,他直接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组织部的号码。 “冯部长吗?我是成海,请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不多时,组织部长冯天铭便敲门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得体的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组织干部特有的、既严肃又不会过分亲近的表情。 他先向成海点头致意,目光随即落在了何凯身上,迅速打量了一下,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成书记!” “天铭同志,这位就是省委下派到我们黑山镇担任党委书记的何凯同志。” 成海直接切入正题,语气郑重,“相关程序和材料,省委组织部和市委组织部那边都已经完备了,今天,就辛苦你带组织部相关同志跑一趟,陪同何凯同志下去,正式宣布任命。” “好的,成书记,我这就安排。” 冯天铭没有任何迟疑,利落地应承下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神色。 他转向何凯,微微颔首,“何凯同志,欢迎!” “冯部长,以后还请多多指导!”何凯起身,态度恭敬。 “谈不上指导,互相支持工作。” 离开成海的办公室,冯天铭带着何凯来到了位于同一层楼的组织部。 他的办公室比成海的小一些,但同样整洁有序,书柜里整齐码放着各类文件和党建读物。 “何凯同志,请坐!” 冯天铭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坐到了办公桌后。 他没有立刻谈正事,而是先拿起电话,拨通了司机班的号码,简短交代,“小陈,半小时后,楼下备车,去黑山镇。” 接着,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语气稍微变化,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口吻,“侯镇长吗?我冯天铭。” “嗯,县委组织部今天下去,宣布黑山镇新任党委书记的任命。” “对,就是何凯同志。你们班子在家的成员,准备一下,十一点左右到。” “好,就这样!” 放下电话,冯天铭这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华子。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支,很自然地递给何凯,动作娴熟得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开场白,“何凯同志,来一支?” 何凯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谢谢冯部长,我不会抽烟。” “哦?不抽烟好,健康。” 冯天铭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勉强,自己将那支烟放在鼻端闻了闻,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何凯身上。 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一些,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看似随意、实则探究的闲聊口吻,“何凯同志年轻有为啊,在省委办公厅待着,平台高,见识广,跟在领导身边,进步也快,怎么……突然想到下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吃苦来了?” 这个问题,何凯今天已经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问过多次。 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回答得既坦诚又留有余地,“冯部长过奖了,在机关工作是学习,到基层一线更是锻炼。” “领导觉得我还年轻,缺乏基层实践经验,想把我放到实实在在的环境里,看看有没有点真本事,能不能扛点事,这是组织培养,也是我个人成长的需要。” 冯天铭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用一种混合着理解、怀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的复杂眼神看着何凯。 他慢慢点了点头,拖长了语调,“是这样啊!” “这样啊”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何凯读懂了那言外之意,是真心来锻炼,还是来镀金? 是胸怀壮志,还是被迫下放? 是上面有任务,还是单纯来混资历? 在冯天铭看来,或许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一个省委书记身边的红人,突然发配到全省倒数的贫困县最复杂的乡镇,这背后能解读出的信息太多了。 何凯没有辩解,只是笑容不变,迎着冯天铭的目光,坦然处之。 有些事,无需多说,行动和时间自会证明。 就在这时,冯天铭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接起,只听那边说了两句,他便“嗯”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 “车备好了,人也齐了。” 冯天铭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们出发吧,路不太好走,估计十一点左右能到黑山镇。上午把程序走完,你也好尽快熟悉情况。” “好的,冯部长!”何凯也提起自己的行李包。 两人下楼,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已经等在楼前。 除了司机,车上还坐着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 她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裙,化了淡妆,容貌姣好,气质干练中带着一丝圆润,见到冯天铭和何凯过来,立刻推开车门下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冯部长!”她先向冯天铭打招呼,声音清脆。 “嗯!” 冯天铭点了点头,侧身对何凯介绍道,“何凯同志,这位是我们组织部干部室的主任,闫萍同志,这次代表县委组织部,一同去宣布任命。” “闫主任,你好!”何凯礼貌地伸出手。 闫萍连忙伸出双手握住何凯的手,笑容明媚,语气热情,“何书记您好!早就听说省里要派一位年轻有为的干部来,今天总算见到了!真是年轻帅气,一表人才!以后还请何书记多多关照我们组织部的工作啊!” 何凯笑了笑,抽回手,“闫主任太客气了,你是县里的领导,我初来乍到,以后许多工作,还要多向闫主任和组织部请教汇报才是。” “何书记谦虚了!”闫萍又笑了笑,没再继续客套,侧身让冯天铭和何凯先上车。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离开了县城相对规整的中心区域。 何凯的目光投向窗外,一个与他昨日在酒店附近看到的、带着畸形繁华印象截然不同的睢山县,缓缓铺陈开来。 时值冬季,万物凋敝,但这里的景象格外萧瑟。 远处的山峦不再是想象中的青翠,而是被一种灰蒙蒙的色调笼罩。 山体上植被稀疏,大片大片的裸露岩石和土壤呈现出一种被反复灼烧、沾染后的黑灰色,像是永远洗不净的污垢。 近处的树木,无论是行道树还是田野边的零散树木,枝叶上都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失去了原本的颜色,灰头土脸地伫立着。 道路开始变得崎岖不平。通往黑山镇的所谓“省道”,柏油路面早已残破不堪,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坑洼,像极了战争过后的弹坑。 车子行驶其上,颠簸摇晃得厉害,即使系着安全带,人也如同置身于波涛中的小船,五脏六腑都跟着晃动。 何凯不得不紧紧抓住车顶的扶手,才能稳住身体。 更令人窒息的是,路上往来穿梭的,几乎全是运煤的重型卡车。 这些“巨无霸”似乎毫不顾忌路况和限速,呼啸着从旁边超车或对向驶来,卷起漫天黑色的尘土,如同一条条移动的污染带。 尽管商务车的车窗紧闭,但何凯依然能感觉到细微的煤灰颗粒似乎无孔不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柴油尾气和矿物粉尘的刺鼻味道,让他鼻腔发干,喉咙发痒。 这就是真实的睢山,被煤炭透支了未来、留下满身疮痍的睢山。 何凯心中震撼。 昨天在县城看到的那些高楼和霓虹,就像是贴在烂疮上的一层华美金箔,掩盖不住内里的腐朽和病痛。 这里的经济命脉,是以牺牲环境、安全和百姓健康为代价的。 车厢内一时无人说话。冯天铭闭目养神,似乎对窗外的景象早已麻木。 闫萍则拿出手机,安静地处理着信息。 司机专注地躲避着坑洼,表情习以为常。 何凯默默地看着,记着,思考着。每一声颠簸带来的闷响,每一阵遮天蔽日的黑尘,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 肩上的担子,无形中又沉重了几分。 颠簸摇晃、尘土飞扬的路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当何凯感觉自己的骨架都快被颠散,胃里也开始有些不适翻腾时,车子终于减速,拐下主路,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集中的低矮建筑。 黑山镇,到了。 与其说这是一个镇,不如说这是一条被矿业和运输业催生出来的、畸形繁荣又混乱不堪的街道。 道路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各种为货车司机服务的店铺。 粗犷简陋的大车饭店、配件铺、轮胎修理行、电焊铺、小旅馆……招牌大多简单直接,甚至有些污损。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机油、汗水和煤灰混合的复杂气味。 街上行人不多,但停靠和穿行的货车不少,路面被油污和煤渣染得黑乎乎一片。 目力所及,几乎看不到超过五层的建筑,最高的也就是几栋外墙斑驳的旧宿舍楼。 车子沿着这条唯一的“主街”行驶到尽头,向右一转,驶入了一个相对独立的院子。 院门不算气派,但还算规整。 两侧的水泥门柱上,分别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中共黑山镇委员会”、“黑山镇人民政府”。 院子不大,地面倒是硬化过的水泥地。 正对院门的,是一栋崭新的四层办公楼,外墙贴着米色的瓷砖,在周围低矮破旧建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突兀。 楼前还有一小片绿化带,只是花草稀疏,蒙着厚厚的灰尘。 而此刻,在这栋崭新办公楼的门厅前,已经站着七八个人。 为首一人,身材微胖,面带笑容,正是昨晚在酒桌上热情劝酒的镇长侯德奎。 他身后,跟着副镇长马保山,以及几个何凯尚不认识的、估计是镇里其他班子成员或中层干部。 他们排成了并不算整齐的一列,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驶入院子的商务车,脸上带着格式化的、迎接上级领导的微笑。 第268章 较量开始 黑色的商务车在镇政府崭新的办公楼前稳稳停住,引擎声熄灭,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副驾驶座上的闫萍动作利落,率先推开车门,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早已等候在台阶下的侯德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脸上堆起最殷勤的笑容,小跑着迎了过来,目标明确地直奔车子中门。 他知道,那里坐着的才是真正的领导。 然而,还没等他伸手,中门已经从内侧被推开。 何凯动作干脆,率先一步跳下车。 他站定,目光迅速扫过眼前这栋崭新的办公楼、简陋的院子,以及面前这群表情各异的“新同事”。 清晨的阳光有些清冷,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神情平静,不见昨夜“病弱”的痕迹。 冯天铭随后下车,整理了一下外套,动作不疾不徐,自带一股组织部长的威严气场。 “哎呀!冯部长!您看您,还亲自跑一趟,辛苦了辛苦了!” 侯德奎立刻将最灿烂的笑容转向冯天铭,声音洪亮,腰杆都下意识弯了几分,仰视着身材比他高大的冯天铭。 他姿态放得极低,“路这么不好走,真是让领导受罪了!快请进,快请进!” 冯天铭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热情,而是先抬眼望了望院子外那条尘土飞扬、坑洼不平的主街。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问责的味道,“老侯啊,你们黑山镇这条门面路,可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你这个镇长,就没想着修一修?这来来往往的,不光是你们镇里的脸面,也关系着投资环境和群众出行。” 侯德奎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换上更加愁苦无奈的表情,两手一摊,开始熟练地倒苦水,“冯部长,我的好部长哟!您这可真是说到我的痛处了!” “我做梦都想把这条路修成柏油大道!可是……没钱啊!镇财政您是知道的,穷得叮当响,寅吃卯粮!光是镇中心小学和中学几百号老师的工资,我就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哪里还挤得出修路的钱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要不,您回县里帮我们呼吁呼吁,拨点专款?” 他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仿佛黑山镇是天下第一穷。 他这个镇长是天底下第一委屈的官。 冯天铭面无表情地听着,既不点头也不反驳。 他只是在侯德奎话音落下后,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行了,这苦水就别跟我倒了,成书记最近可能会安排到下面调研,第一站说不定就是你们黑山,到时候,你亲自跟成书记汇报。” 侯德奎瞳孔微缩,脸上的愁苦瞬间收敛了些,“是是是,明白,我明白!感谢领导关心,我们一定做好准备!冯部长,闫主任,何书记,请,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就等领导们了!” 一行人这才在侯德奎的引导下,走进了崭新的办公楼。 楼内装修简洁,但用料看得出不错,地面光可鉴人,与外面的破败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中还残留着新装修材料特有的淡淡气味。 会议室在三楼,宽敞明亮,椭圆形会议桌擦得锃亮。 冯天铭当仁不让,直接走到主位坐下。 闫萍作为组织部的代表,自然坐在他左侧。 何凯这个新任书记,则被安排坐在了冯天铭的右侧。 黑山镇的领导班子成员,侯德奎、马保山,以及另外几位何凯尚不认识的面孔,则整齐地坐在了长桌的对面。 泾渭分明,如同楚河汉界。 会议室内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气氛严肃中透着一丝微妙的审视。 闫萍率先站起身,她拿着县委组织部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声音清晰、语调平稳地宣读了关于何凯同志担任黑山镇党委委员、书记的任命决定。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正式和具有分量。 宣读完毕,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但这掌声并不热烈,有些稀稀拉拉,参差不齐,带着明显的程式化和敷衍。 对面的侯德奎拍得还算用力,脸上挂着笑。 马保山跟着拍,眼神却有些飘忽,其他几位成员更是节奏不一,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必要的形式。 冯天铭似乎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 他等掌声停歇,目光扫过对面黑山镇的班子成员,最后落在侯德奎身上,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侯镇长,你也讲几句吧,代表黑山镇政府,也代表班子,表个态。” 侯德奎闻言,立刻正了正身子,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那种他在各种场合演练过无数次的、看似诚恳热情的笑容。 他环顾了一下左右,然后目光投向冯天铭和闫萍,最后才落到何凯身上。 “尊敬的冯部长,闫主任,首先,我代表黑山镇党委、政府,对两位领导在百忙之中莅临我镇指导工作,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衷心的感谢!” “其次,我们坚决拥护县委的决定,衷心感谢组织为我们黑山镇选派了何凯同志这样一位年富力强、能力突出的好书记!这是县委对我们黑山镇的关心和重视!” “何书记的到来,必将为我们黑山镇领导班子注入新的活力和智慧。” “我们镇政府,以及我个人,将坚决维护以何凯同志为班长的镇党委的领导,全力支持、积极配合何书记的工作,团结带领全镇广大干部群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紧紧围绕县委、县政府的决策部署,扎扎实实抓好经济社会发展、民生改善、社会稳定等各项工作,努力推动黑山镇各项事业再上新台阶,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人民的期望……” 他滔滔不绝,官话套话信手拈来。 侯德奎足足讲了十几分钟,内容听起来面面俱到,慷慨激昂,但实际上空洞无物,几乎没有触及任何黑山镇具体存在的问题或未来的切实打算。 何凯安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平静的微笑,目光却锐利地观察着侯德奎的表情、语气,以及对面其他班子成员的反应。 侯德奎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会议室里再次响起掌声,这次比刚才稍微整齐了一些。 轮到何凯表态了。 他站起身,同样先向冯天铭和闫萍点头致意,然后目光平和地扫过对面每一位班子成员。 “感谢冯部长、闫主任,感谢侯镇长和各位同仁。”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组织安排我到黑山镇工作,我深感责任重大,使命光荣。坦白说,对于黑山镇的具体情况,我目前了解还很有限,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 “但是!” 何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既然组织信任,把我放在了党委书记这个岗位上,我就一定会尽快进入角色,深入调研,虚心向侯镇长、向在座的各位老同志、向全镇的干部群众学习请教。” “我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与侯镇长,与在座的党政班子成员一起,齐心协力,直面困扰黑山镇发展的突出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我们要思考,如何将我们脚下的资源,真正转化为老百姓致富的机遇,而不是负担。” “如何改善大家有目共睹的镇容镇貌和基础设施,如何保障好教育、医疗等基本的民生需求,这需要智慧,更需要决心和踏实的行动,我希望,在未来的工作中,能得到大家毫无保留的支持和帮助,我们一起,为了黑山镇更好的明天努力。” 何凯的发言语气诚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关键点听起来委婉,但侯德奎等人瞬间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侯德奎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如常,带头鼓掌。 冯天铭最后做了简短的总结,无非是强调班子团结、真抓实干、不辜负期望之类的套话,随后便宣布散会。 整个任命仪式,高效而沉闷,像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舞台剧。 众人离开会议室,来到办公楼前。 侯德奎立刻又凑到冯天铭身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冯部长,您看,这都中午了,领导们远道而来,无论如何也得吃了饭再回县城吧?我们镇上虽然条件简陋,但也准备了点农家土菜,绝对干净卫生!” 冯天铭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这个动作让一直留意他的何凯,瞳孔骤然一缩! 冯天铭手腕上戴着的,赫然是一块劳力士的潜航者系列腕表! 即便不是最顶级的款式,其价格也绝非一个县委书记、组织部长的正常工资所能轻松负担! 何凯在省纪委时见过世面,对这类细节异常敏感。 十几万,甚至更贵的表,就这么随意地戴在一位贫困县组织部长的腕上? 这个发现,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何凯的观察中。 冯天铭似乎浑然不觉何凯的目光。 他笑眯眯地放下手,摇了摇头,“这才十一点嘛,今天就算了,县里下午还有个常委会,时间比较紧,赶回去还能赶上食堂。就不给镇里添麻烦了。” “冯部长,看您说的,一顿便饭而已,怎么能叫添麻烦呢!您好不容易下来一趟……”侯德奎还在极力挽留。 何凯也走上前,适时帮腔,语气诚恳,“是啊冯部长,一顿简单的工作餐,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您和闫主任为了我的事专门跑一趟,连顿饭都不吃,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冯天铭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拒绝的态度却很坚决。 他摆了摆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好了好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常委会可不是闹着玩的,迟到一分钟都是大事,我这个组织部长,得以身作则啊!下次,下次一定。” 他说着,已经走向了商务车,闫萍也跟了上去。 侯德奎见状,知道留不住了,只好连连点头,“是是是,工作要紧,工作要紧!冯部长,闫主任,路上慢点!欢迎常来指导!” 冯天铭和闫萍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 黑色的商务车掉了个头,再次驶出镇政府大院,卷起一路尘土,渐渐远去。 目送车子消失在镇街的拐角,侯德奎脸上那殷勤热切、甚至带着点卑微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疏离,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的何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误入狼群、还不自知的羔羊。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气也变得随意而带着隐隐的居高临下。 “何书记,领导们走了,你看……我们接下来,怎么安排啊?” 何凯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对方态度的转变。 他看了看眼前这栋崭新的办公楼,又望了望院外那条破败的街道和灰蒙蒙的天空,然后转回头,对侯德奎微微一笑,笑容干净,眼神却深不见底。 “侯镇长是东道主,熟悉情况,我听候镇长安排,不过,在正式安排工作之前,我想先请侯镇长带我……了解一下这黑山镇的基本情况。” 侯德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何凯,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庞上看出更深的东西。 几秒钟后,他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何凯的肩膀,“好!何书记一看就是干实事的人!心急!行,那咱们就先从这办公楼说起!走,我带你转转,也给你介绍一下咱们镇里的几位同事!” 他转身,示意何凯跟上,迈步朝着办公楼内走去。 何凯不动声色地跟上,目光扫过旁边沉默不语的马保山和其他几位班子成员,将他们各异的表情尽收眼底。 第269章 以退为进 侯德奎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潜台词里的排斥,如同实质的冷风,刮在何凯脸上。 但何凯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浑然未觉。他甚至还对着侯德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尴尬,也没有锋芒,只有一种初来乍到的、理所当然的坦然。 “侯镇长说得对,您是东道主!” 何凯语气平和,却轻轻一转,“不过,在熟悉家底之前,我这初来乍到的书记,总得先认认人,认认门吧?” “特别是咱们党政班子的各位同志,以后要在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战壕里战斗,总得先对上号,知道谁是谁,分管什么,才好开展工作,您说是不是?” 他的话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侯德奎眼睛眯了一下,打量着何凯。 这小子,不接招,反而要先把班子拢起来认识? 是想摆书记的谱,还是真的不懂基层规矩,想先建立所谓的“权威”?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好,何书记说得对,是该认识认识!” 侯德奎看了眼腕表,“不过,这眼看就中午了,要不,先吃饭?咱们边吃边聊,也放松点。” “吃饭不急!” 何凯微笑着,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坚持,“我看现在时间还早,十一点半不到。大家刚才迎接领导也都在,不如我们就趁热打铁,开个简短的见面会?” “不耽误大家太多时间,半个小时,互相认识一下,我也简单听听大家各自分管的情况,心里好有个初步的印象,侯镇长,你看,方便吗?” 他说得客客气气,但句句都在将侯德奎的军。 新书记第一次提出开个小会认识同事,你这个镇长,能说“不方便”吗? 作为侯德奎这样的老油条,他当然知道何凯的目的。 一方面他在试探,另一方面也在寻找一个切入口。 侯德奎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他扫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马保山和其他几位班子成员,从他们躲闪或顺从的眼神里,知道自己无法公然拒绝。 他哈哈干笑两声,拍了拍手,“行!何书记新官上任,雷厉风行!既然书记说了,人也都齐,那咱们就开个短会!给何书记接风,也让大家正式见见咱们的新班长!会议室,还是刚才那间!” 他转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带头往回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但那股掌控节奏被打乱的不快,隐隐散发出来。 众人再次回到三楼会议室。 这一次,座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何凯很自然地走向了刚才冯天铭坐的主位,但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略微偏开一点,选择了主位左手边、背靠窗户的座位。 侯德奎见状,也只能绷着脸,坐在了何凯右手边、同样背靠窗户的位置。 这样一来,党委书记和镇长并排而坐,面对长桌对面的其他班子成员。 无形的界限,在座位调整中再次清晰划开。 众人落座,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刚才宣布任命时更加微妙。 没有了上级组织部门的领导在场,只剩下黑山镇内部的权力新格局初次碰撞。 侯德奎当仁不让,率先开口,仿佛他才是会议的主持者。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对面的下属们,语气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吩咐口吻,“都到齐了,何书记初来,对大家还不熟悉!” “这样,从刘书记开始,顺时针,每个人都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姓名,职务,主要分管工作,让何书记认识一下,以后也好对接工作,都精神点,说清楚!” 他特意点了纪委书记刘媚的名开头,似乎想表明自己对班子的掌控力。 何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着对面的班子成员们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没有对侯德奎越俎代庖的主持表示任何异议,显得很是谦和。 对面,一个约莫三十岁、戴着眼镜、神色略显严肃拘谨的女子率先站了起来。 她是镇党委委员、纪委书记刘媚。 她的自我介绍简短刻板,声音不高,“何书记,您好,我是刘媚,担任镇纪委书记,主要负责纪检监察、党风廉政建设方面的工作。” 说完便坐下了,目光低垂,没有与何凯有过多眼神交流。 接着是副镇长马保山。 他站起来,脸上堆起熟悉的、带着点油滑的笑容,“何书记,我是马保山,副镇长,主要分管农业农村、林业水利、安全生产,还有……嗯,一些临时交办的工作。” “何书记好,我是王增才,副镇长,分管民政、卫生健康、残联、还有科教文卫体这块儿。” 下一个站起来的男子,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不同于其他文职干部的悍气,“韩军,副镇长,同时兼任镇派出所所长。分管政法、社会治安、信访维稳、应急管理,还有消防。” 他的声音洪亮,介绍也干脆利落,目光在何凯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 接着是党委委员、宣传委员、统战委员刘中平,一个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中年男人。 组织委员卢汉成,一个面相老成、不苟言笑的中年干部。 还有人大副主席、几位一级主任科员、党政办主任等等……林林总总,将近十个人,依次起身做了自我介绍。 何凯始终安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认真倾听的表情,不时微微颔首。 他的面前摊开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手中拿着一支笔。 每当一个人介绍时,他都会低下头,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记录得很专注,仿佛要把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职务、每一句看似程式化的话语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都捕捉下来。 终于,最后一位主任科员介绍完毕,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只有何凯笔尖最后划下的轻微“哒”声。 何凯缓缓放下笔,将笔记本合上一半,双手轻轻放在笔记本上。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每一张脸,最后,落回了身旁的侯德奎身上,脸上露出征求意见的谦和笑容。 “侯镇长,大家都介绍完了。我看还有点时间,我作为新来的书记,也说几句?算是跟大家正式见个面,也简单交流一下我初步的、可能很粗浅的想法?” 侯德奎侧过头,看着何凯,眼神深邃,嘴角扯动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情绪,“您是书记,当然您讲,我们都听着。” “好,谢谢侯镇长,谢谢各位同仁!” 何凯坐直了身体,目光再次投向对面。 “刚才听了大家的介绍,我对黑山镇的班子构成有了初步了解,看到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也觉得咱们班子结构挺齐全,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了解,本不该多说什么,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种认真的探究意味,“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有些看到、听到的问题,我就不得不关心,趁着大家都在,我想先请教三个问题,也算是抛砖引玉,看看我们接下来工作的着力点可能在哪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视全场,确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一个问题,我来的路上看到了,也从冯部长那里听到了,我们黑山镇通往县城的那条主干道,破败不堪,大坑连着小坑,尘土飞扬。” “我想请问,这条路,到底该由谁负责维修养护?是县交通局?还是我们镇政府?亦或是沿线受益的企业?路烂成这样,别说招商引资,就是老百姓出行、孩子上学,都成问题,这条路,我们准备让它继续烂下去,还是有什么计划和困难?” “第二个问题!” 何凯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继续道,“我进了镇子,看到街道两旁环境比较杂乱,卫生状况……不容乐观,垃圾清理不及时,占道经营现象也有。” “我们黑山镇,有没有明确的环境卫生责任划分?具体是由哪个部门、哪位同志主管?创建整洁文明的镇容镇貌,应该是我们最基本的工作吧?” “第三个问题!” 他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但更加清晰,“我来之前,听到一些说法,可能不准确,但我很担心。据说,我们镇里的几所中小学,教师的工资发放……有时不是很及时,甚至有拖欠的情况。”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谣言,或者只是暂时的困难。教育是百年大计,教师工资是基本的保障,在座的哪位分管领导,或者侯镇长,能不能告诉我,这个情况,是否属实?如果属实,原因是什么?我们打算如何解决?” 何凯说完,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澄澈地看着对面,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请教般的诚恳。 “唰——”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陷入一片死寂。 对面,副镇长马保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游移,不敢与何凯对视。 分管安全生产的他,对那条破烂路和矿车超速带来的隐患心知肚明,但那涉及到更复杂的利益,他不敢多说。 纪委书记刘媚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理。 宣传委员刘中平拿起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胡乱画着圈,假装记录。 组织委员卢汉成面色僵硬,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 副镇长王增才嘴唇动了动,他分管文教卫,第三个问题最直接相关,但他脸上露出为难和惶恐的神色,偷偷瞄向侯德奎。 副镇长兼派出所长韩军,则抱着胳膊,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锐利地看看何凯,又看看侯德奎,似乎在观察风向,评估形势。 其他几位主任科员和部门负责人,更是噤若寒蝉,有人恨不得把头埋到桌子底下,有人则紧张地盯着侯德奎,等待他的反应。 无人应答。 只有粗重或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货车轰鸣,衬托着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侯德奎的脸色,从何凯开始提问时的阴沉,逐渐变得铁青。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成了拳头。 何凯这一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这个年轻人要么会客套一番,要么会故作高深地讲些大道理,没想到竟然在第一次班子见面会上的“当众问责”! 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侯德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死寂。 他侧过身,面向何凯,脸上强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何书记啊,您看,您这……也太心急了吧?咱们第一次开会,主要是互相认识,熟悉熟悉。” “您提的这些问题……哎,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很多是历史遗留的老大难问题,情况非常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这样,回头,我单独找个时间,详细向您汇报,好不好?今天的会,我看就先到这里吧?也快中午了。” 然而,何凯并没有顺势下台阶。 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慢慢收敛了,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着侯德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味道,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侯镇长,这些问题……就这么难回答吗?”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对面那些低头躲避的班子成员。 “路该谁修,卫生该谁管,教师的工资有没有拖欠……这些,难道不是我们镇党委政府最基本、最应该清楚、也最应该向群众交代清楚的事情吗?如果连这几个基本情况,我们这个班子都没人能当场说清楚,或者不敢说清楚……” 侯德奎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连韩军都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对侯德奎的应对有些不满。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何凯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不再像刚才那般带着请教意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些许无奈和决断的笑容。 他重新拿起笔,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笔记本,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指令意味。 “行,既然大家觉得在会上不太好说,或者一时说不清楚。”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是马保山、王增才和分管环卫的负责人。 “那么,我提个要求,请涉及我刚才提到的道路、环境卫生、教育工资这三项工作的分管领导,还有相关的业务办公室负责人。” 他特别看了一眼侯德奎,“当然,侯镇长掌握全局,也请把关。” “请你们,在三天之内,把各自分管领域存在的突出问题、历史缘由、当前现状、解决思路以及面临的困难,形成书面材料,送到我的办公室。” 他的语气变得正式而严肃,“这不是追究责任,而是摸清家底,是为了解决问题,我希望看到的,是真实的情况,是客观的分析,是可行的建议,材料要具体,有数据,有实例,不要空话套话。” “三天时间,应该够了吧?” 侯德奎的脸色变了又变,胸口微微起伏。 何凯这一招以退为进,看似给了台阶,实则把压力变成了具体的、必须完成的任务。 好厉害的小子! 侯德奎第一次真正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盯着何凯看了好几秒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第270章 触目惊心的现实 听到侯德奎对的话,何凯合上了笔记。 “那今天就到这里,散会吧!” 众人如蒙大赦,却又心头沉甸甸地,依次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离开了会议室。 何凯走在最后,步伐沉稳。 然而,当他踏出会议室门,站在三楼的走廊里时,一个略显尴尬的现实问题摆在了眼前。 他的办公室在哪里? 没人引导,也没人主动提及。 这看似疏忽的小细节,或许也是一种刻意的怠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侯德奎跟了出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圆滑的笑容,仿佛刚才会议室里的短暂交锋从未发生。 他走到何凯身边,语气显得很自然,“何书记,咱们……单独聊几句?有些情况,确实在会议室里人多嘴杂,不太方便深谈。” 何凯转过身,脸上也浮起礼貌的微笑,顺势问道,“好啊,我也正想和侯镇长多交流,不过,侯镇长,我的办公室……安排在哪里?总不能在走廊里谈吧?” “哎哟!你看我,忙晕了头!” 侯德奎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和抱歉的样子,“怪我怪我!光顾着开会了,这事给忘了,办公室早就给您准备好了!就在三楼,这边,我带您去!” 说着,他热情地侧身引路,两人并肩沿着铺着光洁瓷砖的走廊向前走去。 这栋四层的新办公楼内部格局分明,中间是楼梯和通道,东侧一排房间的门牌上大多写着“党委XX室”,西侧则是“政府XX室”,党政分开的意味很明显。 侯德奎带着何凯来到三楼东侧最里面、也是视野最好的一间办公室门口。 门牌上已经换上了崭新的标牌:书记办公室。 推门而入,一股新家具和装修材料混合的、尚未完全散尽的气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非常宽敞,足有三十平米以上。 朝南是一整面明亮的落地窗,采光极好。 室内装修简洁而现代,一张宽大厚重的实木办公桌,真皮高背椅,对面是一组小型会客沙发和茶几,都是崭新的款式。 靠墙立着高大的书柜和文件柜,漆面光亮。角落里甚至还摆了两盆绿植,增添了些许生气。地面铺着浅色的仿大理石瓷砖,光可鉴人。 这间办公室的配置,别说在黑山镇,就算放在县城乃至市里一些部门,也绝对算得上气派,甚至有些超标。 与镇政府外面那条破烂的街道、镇上大多数低矮破旧的建筑,形成了刺眼至极的对比。 何凯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的每一个角落,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他没有立刻表现出喜悦或感谢,而是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伸手摸了摸光洁冰凉的桌面,然后才缓缓在真皮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舒适,承托感很好,但他坐得并不放松。 他抬起头,看向跟进来的侯德奎,脸上没有笑容,语气平静地直接问道,“侯镇长,这办公室……还有这些家具,都是新配的?我记得组织上对于基层办公用房和设施,是有明确标准和规定的,我们黑山镇财政如此困难,教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这……是不是有点太铺张了?” 侯德奎似乎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丝毫慌张,反而叹了口气。 他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熟练地掏出烟,示意何凯。 见何凯摆手,便自己点上一支。 “何书记,您批评得对,按理说是不应该。” 他吐出一口烟雾,语气诚恳,“但是您不知道,原来老书记那间办公室,实在是破得没法看了。墙皮脱落,窗户漏风,桌椅都是十几年前的老古董,吱呀作响。” “您是新来的书记,代表的是我们黑山镇党委的形象,市里、县里领导来了,总要有个能坐下来的地方谈工作吧?所以,班子之前集体研究了一下,觉得再怎么困难,这个门面还是得撑一撑,就从……从一些非常有限的办公经费里,挤了又挤,简单置办了一下,绝对没有超标,都是按照最低配置来的,就是看着新一点。” 何凯听着,不置可否,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深究细节意义不大,侯德奎有一百种理由解释。 但这间办公室本身,就像一枚醒目的标签,无声地揭示着这个班子某些扭曲的价值观和行事逻辑。 “先不说这个了。” 何凯将话题拉回正轨,“侯镇长,你刚才说有些情况要单独聊,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可以说了吧?特别是刚才会上我提的那几个问题。” 侯德奎掐灭了刚抽两口的烟,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何书记,会上不是大家不想说,是确实……有些话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讲,下面的人也有难处。我就先跟您交个底。” 他压低了声音,“先说修路这事儿,您说得对,那条路是咱们黑山的脸面,也是发展的瓶颈,其实,市里面前年就拨了一笔专项的道路维修款下来,数额还不小。” 何凯精神一振,“哦?那钱呢?为什么路还是这样?” “”侯德奎脸上露出为难和痛心的神色,“钱是到了县财政,也划拨到了镇账户,可是……唉,就在准备招标动工的前夕,镇上出了一件大事!一件非常棘手、非常紧急的突发事件!” 何凯已经猜出来是什么事情了,但他故作疑惑的问,“什么事?” “涉及到……嗯,一些群众安置和善后问题,急需用钱。当时的情况是火烧眉毛,等不及别的款项,没办法,班子临时开会研究,不得已……就先挪用了那笔修路款,应了那个急。这事,当时也是请示过县里相关领导的,算是特事特办。” “突发事件?什么突发事件?需要动用这么大一笔专项资金?” 何凯立刻追问,眼神锐利。挪用专项资金,尤其是民生工程款项,是极其敏感甚至违规的行为。 侯德奎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何凯的目光,含糊道:“这个……事情比较复杂,牵扯面也比较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而且已经处理完了,相关材料都归档了。要不这样,何书记,等您稍微安顿一下,我们专门开个会,把当时的情况和相关领导批示的材料,都拿出来,班子一起再学习研究一下,您看行不行?” 他又使出了“拖”字诀和“复杂化”策略,用一个语焉不详的“突发事件”和“请示过领导”作为挡箭牌,既解释了钱的去向,又堵住了何凯立即深究的可能。 何凯心中冷笑,知道这肯定有猫腻,但眼下没有证据,逼问也无益。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好,那就后面专门说。那环境卫生和教育工资拖欠呢?难道也和这个‘突发事件’有关?” 侯德奎两手一摊,露出一副“你终于明白了”的表情:“何书记聪明,其实说白了,根子都在这‘钱’上。卫生搞不好,是因为请不起足够的清洁工,买不起足够的清运设备;学校那边……唉,镇里财政窟窿大,收入来源单一,有时候资金周转不过来,教师的工资发放可能……确实偶尔会延迟那么几天,但绝对没有长期拖欠!这个我敢保证!而且我们正在积极想办法,争取尽快解决!” 他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于一个抽象的、历史遗留的“财政困难”,以及那个神秘的“突发事件”造成的资金挪用,把自己和班子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何凯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侯镇长,那我们黑山镇党政机关自己的工资、津贴,发放都及时吗?有没有延迟的情况?” 侯德奎立刻挺直腰板,语气肯定无比:“这个绝对没有!机关干部的工资,那是头等大事,再难也得优先保障!都是按时足额发放,一分钱都不会拖欠!这点请何书记完全放心!”他说得斩钉截铁,与提到教师工资时的含糊其辞形成鲜明对比。 何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知道,今天从侯德奎这里,最多也只能得到这些经过精心粉饰和裁剪的“官方答案”了。 “好吧,侯镇长,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 何凯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些许疲惫,“看来我之前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可能确实不够全面,或者有些信息滞后了,我需要时间,慢慢摸清真实的家底。” “对对对!” 侯德奎连忙附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何书记,您刚来,不急,慢慢来!有什么想了解的,随时找我!那……这眼看中午了,我让食堂准备几个菜,咱们班子几个主要成员,陪您吃个简单的接风饭?也算正式欢迎您到来。” “吃饭就不用了,侯镇长。” 何凯站起身,语气温和但拒绝得很干脆,“我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不麻烦食堂,另外,我也需要一点个人空间,整理一下思路。还有,我打算这几天先不下去,就在镇上和附近转转,搞点微服调研,实地看看情况,到时候,可能需要一位熟悉本地情况的副镇长陪同一下,帮我引引路,介绍一下。” 侯德奎眼珠转了转,立刻应道,“没问题!这是应该的!我看……就让韩军副镇长陪您吧!他兼着派出所长,对全镇各个角落都熟,人也稳重可靠,安全也有保障!” 让管政法、握有派出所力量的韩军陪同? 何凯心知肚明,但面上不动声色,“好,那就麻烦韩镇长了,具体时间我再和他约。” “行!那我就不打扰何书记休息了!您先熟悉熟悉环境!” 侯德奎目的达到,也不再逗留,客气两句便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何凯一个人。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院子。 几分钟前还停得满满当当的车辆,此刻已经少了一大半。 看看时间,距离下班明明还有十来分钟,整栋办公楼却已经迅速变得冷清起来,脚步声、说话声几乎消失。 这在基层并不罕见,但也隐约透出一种散漫的风气。 他没有在舒适的办公室里多待,从随身行李中拿了点东西,便锁门下楼。 走出镇政府大院,街上尘土飞扬的味道更加浓烈。 镇政府周围并没有什么像样的饭馆,只有几家看起来油污满地的“大车饭店”。 何凯决定往西边走一走,顺便看看镇子的真实面貌。 没走多远,路过镇中心小学。正是中午放学时间,一群群小学生涌出校门。 眼前的景象,让何凯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时值寒冬,孩子们大多穿着并不厚实、甚至有些破旧的衣服,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不少孩子裸露的手上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有些已经溃烂。 他们瑟缩着身子,在寒冷的空气中呼出白气。 更让何凯感到震惊的是,有几个孩子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拿着破旧的塑料袋,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捡拾着从运煤车上颠簸洒落下来的小块煤矸石和煤渣! 他们的小手冻得通红发僵,却专注地在尘土和煤灰中翻找着那些黑乎乎的东西。 何凯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 他快步走上前,拦住了两个正低头捡煤块的孩子,蹲下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道,“小朋友,你们……捡这个干什么?家里没煤烧吗?” 一个胆子稍大的男孩抬起头,脸蛋脏兮兮的,鼻涕都快冻住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怯生生地说,“不是……教室里冷,老师说,今年学校没钱买煤了……让我们自己捡点,等最冷的时候,在教室里生个小炉子取暖……” 另一个小女孩小声补充,“去年还有煤的……今年就没有了,王老师说,镇里没钱……” 何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起侯德奎在办公室里信誓旦旦说的话,再看看眼前这些在寒风中捡煤取暖的孩子…… 没钱买煤取暖?没钱发工资?却有钱装修豪华的书记办公室?! 愤怒、悲哀、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站起身。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眼前的镇中心小学。所谓的教学楼,不过是几排低矮的平房,墙皮斑驳脱落,窗户上的玻璃残缺不全,用塑料布或木板钉着。 屋顶的瓦片残破,看起来年久失修。这哪里像是21世纪的学校,这环境,甚至比他记忆中小时候在乡下读书的条件还要艰苦和危险! 这分明就是危房! 何凯站在原地,凛冽的寒风吹拂着他的脸,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和火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瑟缩着捡煤块的孩子,看了一眼那破败的校舍,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径直朝着那所寒风中的小学大门走去。 第271章 冰冷的事实 何凯脚步沉重地走进镇中心小学的院子。 眼前的景象比他刚才在门外一瞥更加触目惊心。 整个学校,没有一栋像样的房屋,只有几排低矮的砖瓦平房,像一群佝偻的老人瑟缩在寒风中。 前排的几间屋子窗户上钉着塑料布,在风里呼啦啦作响,门框上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 院子里的土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碎砖和煤渣。 一面褪色的国旗在光秃秃的旗杆上无力地飘动。 这里唯一比外面稍好一点的,或许就是尘土少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破败和寒意。 他走向前排的一间看起来像是办公室的平房,门虚掩着。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些许疲惫和戒备的声音,“谁啊?门没锁,开着呢。” 何凯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狭小,仅有的几缕冬日阳光也难以驱散室内的阴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旧书本的气息。 房间不大,摆着两张破旧的办公桌和几把椅子,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教案。 两个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穿着朴素羽绒服、围着厚围巾的年轻女子正凑在一张小电暖器旁取暖,那暖器发出微弱的光芒,在这冰冷的房间里几乎感觉不到热度。 她们看到何凯这个陌生男人进来,都有些惊讶和警惕地站了起来。 何凯的目光迅速扫过这间冰冷的办公室,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开口问道,“你们好,请问,你们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吗?” 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秀的女子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疑惑和谨慎,“是的,我们是来这里支教的老师,请问您是……?” “我是镇政府的,今天刚来。” 何凯没有立刻表明具体身份,他指了指房间,眉头紧锁,“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生个炉子取暖?这屋里比外面强不了多少。” 两个女老师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无奈和苦涩。 还是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女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领导,您说得对,是冷,本来……学校答应过,给我们每个支教的老师,还有住校的老师,冬天配一吨取暖煤的。” “可是今年……学校说实在没钱,买不起煤,到现在也没见着煤的影子。” 她说着,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 何凯的心猛地一揪。“上面不是有教育经费和取暖专项补贴吗?这些钱呢?” 另一个圆脸、看起来更稚嫩些的女老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们哪知道啊,钱又不到我们手上……” 话没说完,就被戴眼镜的女老师用眼神轻轻制止了。 戴眼镜的女老师叹了口气,含糊道,“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我们就是普通支教老师,经费的事情……领导们才知道,本来我们商量着,要不自己凑钱买点煤,可……可我们的工资,也好几个月没发了,实在……有心无力。” “工资也好几个月没发?” 何凯的声音陡然提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镇里拖欠你们的工资?具体多久了?什么原因?” 两个女老师被他陡然变化的语气和锐利的眼神吓了一跳,脸上同时露出紧张和惶恐的神色。 她们交换了一个更加警惕的眼神,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戴眼镜的女老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这个……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可能……可能镇里财政困难吧,领导,您别问了,我们真的不清楚。” 圆脸的女老师更是紧紧抿着嘴,不敢再吭声。 何凯看着她们这副畏惧又欲言又止的样子,瞬间明白了。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 她们只是临时来支教的大学毕业生,档案、鉴定、未来的工作分配,很大程度上都捏在地方上。 在人生地不熟的这里,她们如同无根的浮萍,哪里敢轻易得罪当地的“地头蛇”?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哀涌上何凯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缓和下来,但更加诚恳。 “两位老师,你们不用害怕,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何凯,是今天刚到任的黑山镇党委书记,我就是刚才在门口,看到放学的孩子们在捡煤块,心里实在难受,才进来想了解真实情况的。” “党委书记?” 两个女老师同时抬起头,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何凯。 这个看起来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穿着普通夹克的年轻人,竟然是镇党委书记? 戴眼镜的女老师试探着问,“您……您就是何凯,何书记?” “你们知道我?”何凯有些意外。 “何书记,我们……我们其实听说过您。” 戴眼镜的女老师脸上露出一点激动的红晕,但又带着迟疑,“我们听说,您也是云阳大学毕业的?” 何凯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没错,我是云阳大学毕业的,你们……” “我们也是云阳大学的!” 圆脸的女老师这次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乡遇故知的雀跃,“我们是去年刚毕业的,中文系的,我叫张薇!” 她指了指戴眼镜的女老师,“她叫胡佩佩,我们是因为工作不好找,想着先来基层支教积累点经验,也响应号召,等两年后回去,应该能分配个工作,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学长了!” 竟然是学妹! 何凯看着眼前这两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工资被拖欠却不敢声张的年轻女孩,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有同为校友的亲切,更有对她们处境的深深同情和自责。 “原来是学妹。” 何凯的语气更加柔和,“难怪看你们觉得有点面善,既然都是云阳大学出来的,那也算是一家人了,现在,可以跟学长我说说真话了吗?为什么连实话都不敢说?” 张薇和胡佩佩再次对视,脸上的戒备明显减少,但犹豫依然存在。 张薇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何书记……学长,不是我们不想说,您也清楚,我们只是来支教的,我们的表现鉴定、考核评语,最后都要由镇上盖章签字。” “要是……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得罪了人,我们的鉴定表上随便写几句不好的话,或者干脆卡着不给我们办手续,那我们这两年就白干了,回去的工作分配可能都会受影响,我们……真的不敢冒这个险。” 胡佩佩也小声补充,“学校领导也私下提醒过我们,要谨言慎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我们……我们也想安心教完这两年书。” 何凯沉默了。 他完全理解她们的顾虑。 在庞大的体制和微妙的地方权力面前,两个刚出校门、无依无靠的女孩子,如同脆弱的瓷器,经不起任何磕碰。 她们的沉默,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无奈之下的自我保护。 他看着她们年轻而充满忧虑的脸庞,看着这间冰冷破败的办公室,心中有了决定。 “这样吧,两位学妹。” 何凯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现在也到中午了,我看你们这里也生不了火做饭,我初来乍到,对这镇上也不熟,你们算是半个地主。” “学长请你们吃个午饭,一是替云阳大学的师兄,向在艰苦地方奉献的师妹表达一点敬意,二来,我也想找个地方,听你们聊聊这里真实的风土人情,不聊那些敏感的事情,就聊聊学校,聊聊孩子,聊聊你们的生活,你们看,能赏光吗?” 张薇和胡佩佩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中既有犹豫,也有些许心动。 何凯的态度诚恳,又是校友兼新任镇党委书记,这个邀请既给了面子,也似乎没有强迫她们告密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她们确实又冷又饿,食堂的饭菜可想而知。 “那……那就谢谢何书记了。” 张薇终于点了点头,胡佩佩也跟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三人离开冰冷昏暗的学校,走进了镇上为数不多、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一家小酒楼。 何凯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点了几个热乎乎的家常菜,又要了一壶热茶。 等菜的时候,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 张薇捧着热茶杯暖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何书记,您太客气了,还让您破费。” “别叫何书记了,私下里就叫学长吧,亲切。” 何凯摆摆手,“这不算破费,你们在这里吃苦,我这当学长的,请吃顿饭是应该的,我也就是想了解一下,撇开那些官面上的话,咱们黑山镇的普通老师、普通老百姓,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胡佩佩看了看张薇,又看了看何凯温和而诚恳的脸。 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说道,“学长,其实……有些事,我们真的知道一点,但真的不敢乱说,不光是我们,学校的正式老师,甚至校长,有些话也不敢随便讲,镇上……情况挺复杂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权衡风险,“就说学校没钱买煤这事吧,我们都觉得奇怪,往年再难,取暖煤还是能保障一点的,今年听说……好像是有一笔什么钱,被挪去干别的了。具体干什么,我们不清楚,也不敢打听。” 何凯心中一震,立刻联想到侯德奎提到的那些事情。 难道,连学校的取暖经费也被挪用了? 张薇也小声补充,“还有工资……其实不单是我们支教老师拖欠,一些本地的老教师,工资也好几个月没发全了,大家都怨声载道,但没人敢带头去问,去闹,以前有过老师去镇上反映,后来……后来就被找去谈话,然后就没声音了,所以,大家都忍着。” 何凯的眼神变得凝重。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和普遍。 “那孩子们呢?像今天这样捡煤块,是常态吗?还有,我看很多孩子手上冻疮很严重,学校有没有采取什么措施?” 胡佩佩眼圈有点红,“没办法啊学长,这里很多学生家里,父母要么在矿上干活,要么出去打工了,留下老人孩子,家里条件好的不多,书本费、学杂费拖欠是常事,我们也不好硬催。” “教室里冷,我们上课都穿着厚羽绒服,孩子们更是冻得直哆嗦,写字都困难。我们看着心疼,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但在何凯吃来,却有些食不知味。 这顿午饭,让他听到了比会议室里多得多的真实声音,也看到了黑山镇脆弱的外壳下,那冰冷而残酷的真相一角。 他知道,要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切,他面临的,绝不仅仅是几个具体的问题,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体系和顽固的旧有秩序。 但看着张薇和胡佩佩眼中那尚未完全熄灭的光,感受着她们话语中那份对学生的牵挂,何凯心中的火焰,不仅没有被这残酷的现实浇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这条路很难,但必须有人走。 而且,必须走下去。 他暗暗握紧了茶杯,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 第272章 了解真相 何凯缓缓抬起头,“两位学妹,先吃饭,我们边吃边聊吧!” 张薇与胡佩佩对视一眼,“学长,您也吃!” 何凯笑了笑,拿起筷子。 或许是很久没有吃这样可口的饭菜,两个女生的话明显地多了起来。 胡佩佩不经意的说,“何书记,要不是因为镇里截留了我们学校的钱,我可是每天都想这样吃!” “截留?” 何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探究,“小胡,你能说得更具体一些吗?这笔钱,是什么性质的钱?被以什么理由、通过什么方式截留的?” 胡佩佩看了看张薇,张薇也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说。 胡佩佩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清晰。 “何书记,我们也是听一些老教师私底下传的,不一定完全准确,但应该八九不离十,大概……就在秋天,横川集团和我们镇里合资的一个小煤矿,出了事故,好像是……冒顶还是瓦斯泄漏,死了人。” 何凯瞳孔一缩,“矿难?死人了?这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也没见报道?” “被压下来了!” 胡佩佩的语气带着一丝愤懑,“他们封锁了消息,听说当时矿上的人都不许出来,手机信号都被屏蔽了,只有县里几个主要领导,还有镇上侯镇长他们知道。” “然后就是……花钱封口,给每个遇难者家属一大笔钱,让他们签协议,不许声张,不许上告,这笔封口费,数额巨大,镇里一时拿不出来,怎么办?” 她顿了顿,看着何凯的眼睛,“就从其他地方挪!” 何凯点点头,“你的意思就是他们挪用了学校的办学经费还有教师工资?” “对的,”我听说,他们先是挪用了上面拨下来的教育附加费和一笔什么校舍维修专项资金,不够,又把原本该发给全镇教师的绩效工资和部分补贴也暂时扣下了,还有……好像还有一笔准备修路的钱!” 何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矿难瞒报! 挪用教育经费、教师工资、修路专款去支付封口费! 如果胡佩佩所说属实,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违纪,而是涉嫌严重的违法犯罪! 性质极其恶劣! “还有……” 张薇在一旁小声补充,语气带着难以置信,“我们听说,镇政府这栋新办公楼,盖起来花了一千多万!钱从哪里来的?据说也是东挪西借,甚至可能……也动了一些不该动的钱。” “楼是气派地立起来了,可镇财政的窟窿,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现在,但凡要用钱的地方,都受影响,最苦的,就是我们学校和卫生院这些全靠财政拨款的地方。” 何凯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以前在省纪委,经手的案件往往线索清晰,目标明确,更多的是程序上的较量和对证据的把握。 后来给秦书记当秘书,接触的也是相对宏观的政策和决策。 像今天这样,直接面对如此赤裸、如此盘根错节、直接侵害最底层群众和教师利益的基层乱象,还是第一次。 这种冲击,比他预想的要猛烈得多。 他强迫自己冷静,追问道,“小胡,小张,这些情况……你们只是听说,还是有什么更具体的证据?比如,看到过什么文件?或者,有老师保留着被扣发工资的条子?” 两个女孩同时摇头,脸上露出无奈。胡佩佩说,“何书记,我们哪有证据啊,工资都是打到卡上的,以前是多少,后来不发或者少发了,我们只能自己记着。” “至于文件、拨款单那些,我们根本接触不到,这些都是老师们私下议论,拼凑出来的。大家心里都明白,但谁也不敢去查证,更不敢去要说法。怕惹祸上身。” 何凯沉默了。 他理解,在这样封闭且权力高度集中的环境里,普通人想要获取书面证据难如登天。 恐惧和自保,是大多数人的第一选择。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在困境中依然坚持支教的学妹,心中百感交集。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温和了些,“小胡,小张,你们自己呢?有什么打算?就一直这么熬着?” 张薇苦笑了一下,“再有……大概大半年吧,我们的支教服务期就满了,到时候,只要能顺利拿到合格的鉴定,我们就能离开这里,回市里或者县里,等待分配正式工作,所以……我们现在只想安安稳稳把书教完,把这段时间熬过去。”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也透露出对眼前困境的忍耐和无奈。 这几乎是所有支教老师最现实的选择。 何凯点了点头,他完全尊重她们的选择,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出现,给她们带来额外的风险。 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小胡,小张,谢谢你们跟我说这些,你们放心,今天我们见面谈话的内容,我会保密,绝不会把你们牵扯进来。” 何凯郑重地承诺,“不过,既然我知道了这些情况,就不能当没看见,吃完饭,我打算去学校,找你们校长再了解一下情况。” “您要找王校长?” 两个女孩顿时又紧张起来,胡佩佩急切地说,“何书记,王校长他……,很多事情他也是身不由己,您别太为难他……” 何凯看着她们担忧的神情,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们放心,我去找王校长,是以镇党委书记的身份,了解学校的基本情况和困难,我不会提我们见过面,也不会透露任何你们告诉我的信息,我只是想去看看真实的校舍,听听他这个一校之长,在面对这些困难时,有什么想法和需求。” 何凯语气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薇和胡佩佩对视一眼,知道无法劝阻,只能点了点头,眼中依然带着忧虑。 这顿饭的后半程,何凯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他看着两个女孩虽然有些拘谨,但还是津津有味地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心里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她们所描述的,侯德奎闪烁其词的,以及他自己亲眼所见的。 破烂的道路、捡煤的孩子、冰冷的教室、被拖欠的工资、被挪用的资金、被掩盖的矿难…… 所有这些碎片,正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幅令人触目惊心的黑山镇真实图景。 这不仅仅是个别干部的作风问题,而是系统性、塌方式的问题。 利益集团盘踞,侵占挪用民生资金,压制不同声音,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生存法则”。 而他,何凯,一个外来者,一个空降的书记,想要打破这套法则,撬动这块铁板,其难度和风险,远超他之前的任何一次任务。 吃完饭,何凯坚持结了账。 他示意张薇和胡佩佩先走,避免一起离开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两个女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学长保重,便匆匆离开了酒楼。 何凯独自坐在角落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拿出手机,略微沉吟,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略显拘谨、甚至有些紧张的女声,“喂,何书记?您找我?” 正是黑山镇纪委书记,刘媚。 “刘媚同志,是我,何凯。” 何凯的声音平稳,“你现在方便吗?我发个定位给你,你过来一趟,有点事情。” “现在?何书记,我……我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刘媚的声音有些迟疑。 “材料可以放一放,你先过来吧,位置我发你微信。” 何凯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好……好的,何书记,我马上过来。”刘媚似乎听出了什么,没再犹豫。 何凯挂了电话,将酒楼的定位发了过去。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接下来的步骤。 大约十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色呢子外套、围着素色围巾、身形略显单薄的女人,有些气喘吁吁地走进了酒楼。 她正是刘媚。 她脸上化了淡妆,试图遮掩眼角的细纹和疲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衣着虽不时尚,但干净整洁,甚至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的书卷气。 与这喧闹杂乱、尘土飞扬的矿业小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几岁,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谨慎和压抑。 她目光在酒楼里逡巡,看到角落里的何凯,连忙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起略显僵硬的笑容,“何书记,您怎么在这儿吃饭?这地方……环境一般。” 何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刘媚同志,吃过了吗?” “吃过了,在食堂吃的。” 刘媚小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何书记,您找我是……?” 何凯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刘媚同志,我想去镇中心小学实地看一看,你陪我去一趟吧。” “去中心小学?” 刘媚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上,血色似乎又褪去了几分,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慌乱和紧张。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何书记,您要了解学校情况?要不……我给他们王校长打个电话,让他到您办公室来,当面向您汇报?这样更正式,也节省您的时间。” 她的反应,完全在何凯的预料之中。 她不是在质疑书记的决定,而是在害怕,害怕去现场,害怕直面问题,害怕卷入是非。 何凯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缓缓摇了摇头。 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刘媚同志,如果听汇报就能解决问题,那我们这些干部,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就行了,何必还要深入基层,联系群众?” 他顿了顿,看着刘媚闪烁的眼神,继续说道,“你是镇纪委书记,监督执纪问责是你的职责,学校的困难,教师工资的拖欠,这些涉及群众切身利益的问题,有没有人失职失责?有没有违规违纪?这些,光听校长汇报,能听出来吗?我们需要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心去感受。” 刘媚被何凯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职责? 但在这黑山镇,纪委书记这个位置,很多时候更像是一个摆设,一个象征。 真正的监督,谈何容易? 侯德奎等人的势力和手腕,她不是不清楚,前任陈书记家的遭遇,更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何书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媚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我是担心……学校那边条件差,怕您看了……心里不舒服,而且,王校长他们可能也没准备,贸然过去,会不会……影响学校正常教学秩序?” 她还在试图寻找理由劝阻,尽管这些理由听起来苍白无力。 何凯站起身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目光坚定地看着刘媚。 “刘媚同志,正因为条件差,我们才更要去看,正因为可能没准备,我们看到的才可能是最真实的情况,至于教学秩序……我们悄悄地去,不声张,不影响孩子们上课,走吧。” 他的语气已经不再是商量,而是明确的指令。 说完,他率先向外走去。 刘媚看着何凯挺拔而决绝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被这年轻书记的决心和正气所触动、却又不敢表露的微光。 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第273章 玩暧昧的校长 刘媚赶上何凯的脚步。 她犹豫一番,还是对何凯说,“何书记,我们是不是应该叫上主管教育的副镇长王增才!” 何凯脸上原本尚算平和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媚,那眼神不再仅仅是上级对下级的审视,更带上了一丝失望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分量。 “刘媚同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去亲眼看看学校的真实情况,不是去听某个分管领导的汇报或解释。” “王增才副镇长如果有时间、有责任,他应该自己经常出现在学校,而不是等我们书记、纪委书记去了,才被通知赶过来作陪,不必通知了,就我们两个人,现在直接过去。”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说完,不再看刘媚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和欲言又止的神情,继续向学校走去。 刘媚僵在原地,看着何凯离去的背影,胸口起伏了几下,脸上交织着难堪、无奈,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她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这位年轻的书记一眼看穿了。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不敢违逆书记明确的指令,也顾不上整理纷乱的心绪,匆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朝着镇中心小学走去。 午后的阳光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沿途的尘土和萧条。 还没到学校门口,就看到三三两两的小学生背着书包往学校走。 现在是午休时间刚过,下午上课前。 让何凯心头再次一紧的是,好几个孩子手里,依旧提着那种脏兮兮的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黑乎乎的煤块或煤矸石。 他们小小的身影在尘土飞扬的路边显得那么单薄,手中的煤块与他们稚嫩的脸庞形成刺目的对比。 为了抵御教室里的严寒,这些孩子不得不在午休时间,继续重复着早晨的“工作”。 何凯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仿佛有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放慢了脚步,默默地看着那些孩子走进校门。 刘媚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的眉头下意识地紧紧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清晰的……嫌弃和不适。 她或许并非不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脏乱环境的本能排斥,以及可能对接下来要面对的场景的某种预期和不安。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整洁的围巾和衣领,仿佛要隔开这空气中的灰尘和眼前的景象。 何凯将她这一闪而逝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位纪委书记的认知又添了一笔。 一个对基层疾苦缺乏切身体验和深层共情、甚至有些洁癖的机关干部形象,隐约浮现。 走进学校院子,景象比外面稍好,但依然破败。 坑洼的泥土地面上,一些孩子在追逐打闹,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沾着灰尘和煤灰,确实像一个个“泥猴”。 孩子们的笑声天真烂漫,却让这破败的环境更显几分凄惶。 何凯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前排那间门框上挂着“校长室”牌子的平房。 刚走近,还没抬手敲门,一阵异样的、压抑的声响就隔着并不隔音的门板传了出来。 那是男女混杂的、刻意压低了的调笑声,以及一些暧昧不清的摩擦和挪动桌椅的细微声响。 何凯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清楚这动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跟在他身后的刘媚显然也听到了。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随即涌上恼怒和极度的尴尬,眼神躲闪,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开。 这就是一校之长在午休时间的工作? 外面是捡煤取暖的孩子和漏风的教室,里面是空调暖风和暧昧? 一股邪火直冲何凯脑门,但他强行按捺住了。 他看了一眼挂在墙外、正在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 这是整个学校他看到的唯一一台空调。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抬起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但足以打断里面旖旎气氛的力度,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里面的动静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几秒,才传来一个男人带着被打扰的极度不悦和一丝慌乱的呵斥,“谁啊?!敲什么敲!午休时间!” 何凯的脸色已经冷得像冰。 刘媚见状,不得不硬着头皮,对着门内提高声音说道,“韩校长!我是镇纪委的刘媚!新任镇党委何书记来了,请开门!” “啊?!” 里面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更加慌乱急促的窸窣声,夹杂着低低的女子惊呼和衣物摩擦的响动。 大约过了一分钟,房门才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有些凌乱、衬衫纽扣扣错了一颗。 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潮红和汗意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男人看到门口面色冷峻的何凯和一脸尴尬的刘媚,眼神瞬间慌乱,下意识地想伸手整理头发和衣襟,却又显得手足无措。 他身后,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色潮红、头发微乱、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年轻女子,贴着门边,飞快地溜了出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后排的教师宿舍区。 这男人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您……您就是何书记吧?欢迎欢迎!我是……我是中心小学校长,韩有才,哎呀,您看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快,快请进里面坐!” 他侧身让开,想让何凯和刘媚进入他那间此刻显得格外“温暖”且气息暧昧的办公室。 何凯站在原地,根本没有去看他伸出的手,目光如同冰锥,上下扫视着韩有才这不整的衣冠和尚未平复的喘息。 “韩校长,这里面……方便吗?看起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你的好事。” 第274章 麻木不仁的官僚 韩有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何……何书记,您误会了!误会了!刚才……刚才那是我们学校的语文教研组长,夏老师。” “我们……我们是在谈工作!对对对,谈下学期教研组的工作计划!谈得比较投入,没注意时间……让您见笑了,见笑了!” 谈工作能谈到衣冠不整、满脸潮红? 这种拙劣的谎言,连旁边的刘媚都听不下去了,脸上闪过一丝鄙夷,但更多的是对即将爆发冲突的担忧。 何凯强压着胸膛里翻腾的怒火。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个人作风问题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不再看韩有才那令人作呕的嘴脸,直接越过他,看向院子里那些破败的教室,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韩校长,介不介意带我们参观一下学校?看看我们的孩子们,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学习成长的?” 韩有才一愣,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和推诿之色,“这个……何书记,刘书记,学校就这么大点地方,校舍……校舍也就这个老样子,条件是比较艰苦,要不,去我办公室,我给您二位详细汇报一下学校的工作和困难?” 何凯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韩有才。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怎么?是不敢带我们看,还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韩校长,我作为镇党委书记,想看看自己辖区学校的真实情况,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回荡,引得远处一些玩耍的孩子和刚从宿舍出来的老师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韩有才被何凯的气势所慑,额头的汗更多了。 他嘴唇哆嗦着,再也不敢推脱,连声道,“不过分,不过分!何书记您想看,当然可以!我……我带路,带路!” 何凯不再废话,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最近的一排教室走去。 刘媚心情复杂地跟在后面,而韩有才则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扣错的衬衫纽扣,小跑着追了上去,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试图蒙混过关的侥幸,只剩下慌乱和不安。 何凯推开第一间教室的门。 尽管已经从胡佩佩、张薇的描述中有所心理准备,但亲眼所见,还是让他瞬间僵立在门口。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愤怒! 这哪里是教室?这分明是废墟! 窗户上的玻璃残缺不全,大的缺口用废旧木板钉死,小的裂缝用发黄的胶带粘着,冷风毫无阻碍地灌入。 屋顶的瓦片破损严重,几缕惨淡的阳光透过椽子和破瓦的缝隙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墙壁灰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黑色的砖块,上面还有孩子们信手涂鸦的痕迹。 课桌破旧不堪,桌面坑洼不平,很多椅子缺胳膊少腿,用铁丝勉强绑着。 黑板更是惨不忍睹,漆面早已磨损发白,上面残留着模糊的粉笔字迹。 整个教室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何凯走到讲台旁那个用砖头砌成的简易取暖炉前,伸手摸了摸炉壁。 冰冷刺骨,没有一丝热气。 炉膛里空空如也,连煤灰都没有多少。 他又连续看了几间教室。 情况大同小异,有些教室里虽然生了炉子,但炉火微弱,地上堆着寥寥几块煤。 那些煤块大小不一,颜色暗淡,一看就不是正规渠道买来的块煤。 根本就是……从路上捡来的煤矸石和小煤块。 看着这些在寒风中如同破庙般的教室,想着孩子们冻得通红生疮的小手,再对比刚才校长办公室里空调的暖风和那龌龊的一幕。 何凯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愤怒值已经冲破了临界点!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扎向跟在身后、脸色煞白、不停擦汗的校长韩有才。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更加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校长!”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着足以焚烧一切虚伪和冷漠的怒火。 “我就问你一句话!” 他抬手指着这漏风的窗户、透光的屋顶、冰冷的炉子,还有窗外那些衣衫单薄、脸蛋通红的孩子。 “孩子们在这里上课……冷吗?” 何凯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破败阴冷的教室里炸响,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不容回避的质询,直直砸向校长韩有才。 韩有才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审判般的质问吓得浑身一抖,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刚刚擦掉的冷汗又瞬间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搓着双手,眼神躲闪,不敢去看何凯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也不敢去看旁边那些漏风的窗户和冰冷的炉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苍白无力、近乎麻木的套话。 “这个……何书记,条件……条件是艰苦了点,但孩子们……孩子们都挺能吃苦的,也……也还可以吧,能坚持……” “还可以?能坚持?” 何凯怒极反笑,那笑声冰冷刺骨。 他上前一步,逼近韩有才,用手指着窗外那台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抽在韩有才脸上的耳光! “韩有才!你当然觉得‘还可以’!你坐在有空调、温暖如春的办公室里,谈着你的工作!你当然不知道那些支教老师晚上睡在冰冷的宿舍里,手脚生满冻疮是什么滋味!” “这...” “你也不知道这些孩子坐在四处漏风的教室里,握着冰冷的铅笔,小手冻得握不住笔、裂开血口子是什么滋味!能坚持?你让他们拿什么坚持?拿身体吗?拿健康吗?” 何凯的怒吼在空旷破败的教室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下。 韩有才被骂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地试图转移焦点,“何书记息怒,息怒!这……这情况镇里领导都知道!王增才副镇长,对,王副镇长他已经在想办法了!正在积极协调资金,解决取暖问题!” “想办法?想了多久了?想到什么时候?” 何凯根本不接他这个茬,目光如刀,步步紧逼,“韩有才,你是这个学校的校长!是这里的第一责任人!” “何书记,我明白,我明白!” “孩子们在这里挨冻受罪,教师工资被拖欠,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没有一点愧疚?还是说,你觉得只要把责任推给镇里、推给王副镇长,你自己就高枕无忧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门口、脸色复杂的刘媚,“刘书记,看来我们韩校长的觉悟很高啊,很懂得顾全大局。” 刘媚也被何凯这句话说得一脸茫然。 何凯接着说,“我就是不知道,他这个大局里,有没有这些孩子和老师的位置?要不要请你们纪委的同志,也来帮忙想想办法,查一查他这个校长,是怎么当的?学校有限的经费,到底都用在了什么地方?比如,那台空调的电费,是从哪个科目里支出的?” “纪委”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韩有才的心上。 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惊恐万分地看向刘媚,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刘媚被何凯点名,又被韩有才这样看着,脸色更加难看。 她瞪了韩有才一眼,那眼神里有恼怒,有烂泥扶不上墙的鄙夷,也有对何凯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方式的深深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何凯,语气尽量平和。 “何书记,您先消消气,韩校长他……有些情况,确实有他的难处,有些也是……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不是他一个校长能决定的。” “什么意思?” “何书记,具体的情况,回头……我单独向您详细汇报,行吗?” 第275章 刘媚的解释 何凯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他恨不得立刻下令严查这个枉为人师的韩有才,恨不得立刻把侯德奎叫来对质。 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 他刚到黑山镇,立足未稳,班子内部情况不明,背后的关系网络更是深不可测。 如果此时就因为一个校长的问题,与整个现有的管理体系闹僵,甚至逼得他们抱团对抗,那么后续的工作将寸步难行,想要触及更深层的问题更是难如登天。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需要借题发挥,施加压力,但不能一棍子打死,要留下转圜和观察的余地。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脸色依旧冰冷,但语气稍稍缓和,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韩校长,我不管你有什么难处,也不管是谁身不由己,我只看到结果,孩子们在挨冻,老师在受罪!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盯着韩有才,一字一顿地说,“今天,就在这里,我给你一个任务,天黑之前,你必须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方案里要写清楚,如何立即解决当前教室和师生宿舍的取暖问题!” “何书记,我...” “你什么?我要知道你需要多少燃料?从哪里来?如何分发和管理?如果镇里暂时拿不出钱,你这个校长打算怎么办?是发动社会捐助,还是带领老师想办法自救?我要看到具体的行动步骤和时间表!” 他顿了顿,补充道:“镇里这边,我也会过问,韩有才,你不要想着完全等、靠、要!你是校长,这是你的阵地,你要负起责来!”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韩有才,也不再看神色复杂的刘媚,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间让他心寒又心碎的教室。 刘媚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离开学校院子,走在那条尘土飞扬的街上。 何凯的脚步很快,仿佛要借这疾走驱散心头的憋闷和寒意。 刘媚跟在他身后,有些气喘,犹豫再三,还是小声解释道,“何书记,您别太生气,韩校长这个人……能力是有点,但有时候确实……不太注意影响。” “看来你们还是了解他的!” “何书记,之前矿难那件事,您可能听说了,镇上垫付了大笔赔偿金,才把事件压下去,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还有这栋新办公楼,当初拖欠建筑公司的工程款,好几百号农民工围堵镇政府,差点引发群体性事件,侯镇长当时也是焦头烂额,没办法,才让镇里各事业单位、包括学校,从各自的经费里挤了一部分出来,先应付过去。” “这些……都是拆东墙补西墙,没办法的办法。我们镇底子薄,一年的财政收入,连保运转、发工资都靠上级转移支付,实在是……” 何凯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声音顺着寒风飘过来,带着一丝讥讽,“拆东墙补西墙?补来补去,补出了气派的办公楼,补出了校长办公室的空调,却把学校取暖的墙拆了,把教师工资的墙拆了,把孩子们安心上课的墙拆了!刘媚同志,这补的是谁家的墙?顾的又是谁家的‘大局’?” 刘媚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了镇政府那栋崭新的办公楼。 走进何凯那间宽敞明亮、温暖如春的办公室,强烈的对比让何凯刚刚平复一些的情绪再次翻涌。 他走到暖气片前,伸手摸了摸,烫手。 温暖的空气包围着他,与刚才学校教室里的阴寒刺骨判若两个世界。 他环顾室内光洁的地砖、崭新的办公家具、舒适的沙发,最后目光落在低头不语的刘媚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里倒是不怕冷啊,暖气够足,桌椅够新。” 刘媚头垂得更低,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何凯话里的讽刺,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能说什么?说这是工作需要?说这是为了镇上的形象? 在这些冻得捡煤块的孩子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何凯走到办公桌后,重重地坐下,身体深深陷入柔软的真皮座椅里,却没有感到丝毫舒适。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更大的压力。 “刘媚同志,坐吧,现在,没有外人,请你告诉我,韩有才所谓的顾全大局,具体是顾了谁的局?是顾了隐瞒矿难真相、避免上级追责的局?还是顾了拖欠工程款、避免民工闹事的局?” “在这些大局里,教育的经费、教师的工资、孩子的冷暖,是不是都成了可以随时牺牲、随时挪用的代价?” 刘媚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位年轻的书记,思维敏锐,言辞犀利,根本不给她任何含糊其辞的空间。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用历史遗留、财政困难来搪塞。 但在何凯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却觉得那些话如此苍白无力。 “何书记,这些……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情况很复杂,我一时半会也真的说不清楚……” 她只能重复着苍白的辩解。 何凯不再纠缠这个,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住刘媚,“刘媚同志,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担任黑山镇纪委书记,多长时间了?” 刘媚心中一凛,如实回答,“两……两年了。” “两年!” 何凯缓缓重复,身体微微前倾,“那么,在这两年里,黑山镇纪委,在你这位书记的领导下,主动查处过几起像样的违纪违法案件?” “你们对镇属各部门、各村居、特别是像学校、卫生院这样的重点单位的日常监督,是如何开展的?镇里的政治生态和干部作风,你们有没有定期进行分析研判?发现问题苗头,是及时提醒纠正,还是听之任之,甚至帮着捂盖子?” 刘媚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颤抖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感到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阳光下。 所有的不作为、所有的无奈和妥协,都被赤裸裸地摊开。 “这个……我们……我们按照上级要求,组织了学习,传达了文件,也……也开展过一些廉政教育和风险排查……” 她的话语支离破碎,逻辑混乱,根本不敢直视何凯的眼睛。 “也就是说,基本上没做什么实质性的监督执纪工作,对吗?” 何凯替她做了总结,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不是的!何书记!” 刘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上因为激动和羞愤而泛起病态的红晕。 她的声音也提高了不少,“我们做了很多工作!省市县纪委下发的每一个文件,我们都组织学习了!廉政谈话、警示教育大会,我们也都按要求开展了!报表、总结、汇报材料,我们一份都没少报!怎么能说没做工作呢?” 何凯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悲哀。 这就是很多基层纪委的现状吗? “那么,刘媚同志,根据你们做了很多工作掌握的情况,你觉得,韩有才这个人,除了今天我们看到的生活作风问题,在财务管理、经费使用、师德师风等方面,有没有其他问题?” “哪怕只是苗头性的问题?你这个纪委书记,有没有发现,或者……有没有想过要去发现?” 第276章 上门的女教师 何凯那句关于韩有才是否有其他问题的质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刘媚试图维持的镇定和辩解。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嘴唇翕动着,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何凯那洞悉一切的目光。 刘媚挣扎了足足有七八秒钟,才用细若蚊蚋、近乎嗫嚅的声音,挤出一句毫无底气的回答。 “截至……截至目前,我们纪委……还没有接到关于韩有才同志其他方面的……具体举报或反映,日常工作接触中,也……也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 这话说得极其勉强,连她自己听起来都感到心虚。 何凯嘴角的讥诮更浓了。 他追问道,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生活作风方面呢?比如,与女教师保持不正当关系?刚才我们在他办公室门口听到的、看到的,恐怕不是第一次吧?” “难道就没有任何风声传到你们纪委耳朵里?还是说,这类小节问题,不在你们纪委的监督范围之内?” 刘媚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声音带着难堪和无力,“这个……何书记,这种事情,毕竟……毕竟需要确凿的证据,也要有人实名举报……我们才好介入,目前……确实没有人正式举报过韩有才同志这方面的问题。” 没有人举报? 何凯心中冷笑。 在这样的环境下,教师们自身难保,工资都被拖欠,谁敢冒着丢工作、甚至被打击报复的风险,去实名举报一手遮天的校长? 更何况,举报了又能怎样? 看看眼前这位纪委书记的态度就知道了。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失望,不是对刘媚个人,而是对黑山镇这种上下沆瀣一气、监督形同虚设的局面。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实质内容了。 刘媚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但她背后的顾虑,显然比履行纪委职责的勇气要大得多。 必须打破这种死气沉沉的局面,必须给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班子施加明确的压力,也必须给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创造空间和名分。 何凯不再看她,转而拿起桌上的日历看了看时间,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上级对下级下达指令的口吻说道。 “好吧,刘媚同志,既然情况复杂,那我们就换个方式。”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今天下午,五点整,召开镇党委委员会会议,你是纪委书记,也是党委委员。” “现在,你亲自去通知镇党委办公室,让他们立刻通知所有在家的党委委员,包括侯德奎镇长、马保山副镇长、王增才副镇长、韩军副镇长,还有刘中平委员、卢汉成委员,以及你本人。” “会议地点就在三楼小会议室,议题……暂定为传达上级精神,研究部署当前重点工作,特别是民生保障和教育领域存在的突出问题。” 刘媚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不安,“今天下午?开常委会?何书记,这……这会不会太急了?有些委员可能手头有工作,或者下乡了,不一定能及时赶回来……” “急?” 何凯打断她,语气陡然加重,“孩子们在漏风的教室里挨冻,老师们被拖欠工资,老教师的医保断了没钱看病……这些事情,哪一件不急?三天之内我要书面汇报,那是给他们时间梳理问题。” “但镇党委作为领导核心,必须先统一思想,明确态度!在家的必须到会,有紧急工作的先放下,下乡的想办法赶回来!特殊情况不能参会的,必须向我本人请假并说明理由!三点整,我要看到人!” 刘媚看着何凯那张年轻却异常坚毅冷峻的脸,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她嚅嗫着应了一声,“是,何书记,我这就去通知!” 随即便像逃跑一样,匆匆离开了何凯的办公室,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打发走刘媚,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水流声。 何凯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目光越过政府大院低矮的围墙,投向隔壁中心小学的操场。 午后的阳光依旧清冷,但操场上却是一片生机勃勃。 孩子们在简陋的场地上奔跑、嬉戏、跳绳,发出阵阵无忧无虑的欢笑声。 他们脏兮兮的小脸上洋溢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纯真和快乐,仿佛教室里的严寒、家庭的困顿、未来的迷茫,都与此刻的他们无关。 看着这些鲜活的生命,何凯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怜悯,有责任,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这样无忧无虑的年纪,自己再也回不去了。而他的责任,正是要尽力为这些孩子,守护甚至拓展他们这份短暂的、宝贵的快乐,而不是让生活的重压过早地碾碎他们的童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怯生生的。 何凯从窗前转过身,“请进。”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旧式黑框眼镜、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衣的中年妇女,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 她脸上布满了岁月和操劳刻下的深深皱纹,眼神浑浊,带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的疲惫和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 她看到何凯,脸上立刻挤出一个近乎卑微的、讨好的笑容,但笑容里却藏着化不开的愁苦。 “进来说吧!”何凯语气温和了些,示意她进来。 女人这才完全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动作拘谨,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她走到办公桌前约两三米的地方就停下了,不敢再靠近,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您……您就是新来的何书记吧?”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是何凯,您好,请坐!” 何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请问您怎么称呼?找我有什么事?” “何书记,我姓吴,吴慧!” 女人没有坐,只是微微躬着身子,仿佛这样能显得更恭敬,“我是……是镇中心小学的老师,在咱们黑山教书,快……快二十年了。” 快二十年了? 何凯心中一震,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吴老师。 她的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苍老得多,长期的粉笔灰和生活的重担似乎过早地压弯了她的脊背,磨损了她的容颜。 他连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热水,递到吴慧面前。 “吴老师,您请坐,喝点水,慢慢说!”他的语气更加诚恳。 吴慧双手颤抖着接过水杯,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水杯,仿佛才找回一点真实感。 她依旧没有坐,只是捧着水杯,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 吴慧抬起头,看着何凯年轻而温和的脸,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积蓄已久的悲苦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带着哭腔冲口而出。 “何书记!求求您……救救我老公吧!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厚着脸皮来找您啊!” 第277章 迟来的举报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再次示意吴慧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稳而关切,“吴老师,您别着急,慢慢说,您老公怎么了?遇到什么困难了?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吴慧用袖子擦了擦夺眶而出的泪水,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话语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凌乱。 “何书记,我老公……他原来也是咱们中心小学的老师,教数学的,教了二十多年,学生都夸他课讲得好……可是,半年前,他查出来……查出来胃癌!” 何凯的心又是一紧,“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吴慧的眼泪流得更凶,“何书记,您听我说完,幸好……幸好医院说发现得还算早,是良性的可能性大,只要做了手术,坚持化疗,就有希望……我们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了,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再难也得治啊!” “这是应该的,积极治疗,肯定有希望!”何凯安慰道,心里却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是……可是……” 吴慧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和绝望,“何书记,您知道吗?镇上已经好几个月没给我们发工资了!连我们老师的医保……也断缴了!医院催费,化疗一次就要好几千,我们……我们实在扛不住了啊!” 何凯的眉头紧紧锁起,果然! 又是工资拖欠,医保断缴!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吴老师,您别急,说清楚。您今天来找我,具体是想让我帮什么忙?”何凯冷静地问道,他知道此刻同情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吴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何书记,我就想让镇上……先把我和我老公的医保给补缴上!这样,他后续的化疗费用,好歹能按比例报销一部分!” “我们……我们真的山穷水尽了,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连我们住了半辈子的老房子都……都卖了!现在连租房子的钱都快没了!要是医保再续不上,化疗一停,前面的手术就白做了,人……人就真的没希望了!” 她说着,再次泣不成声。 那是一个妻子面对可能失去丈夫的恐惧和无助,也是一个知识分子在现实重压下尊严尽失的悲鸣。 何凯听着,胸中堵得厉害,怒火再次升腾。 他强压着情绪,问道,“吴老师,这个事情,您之前找过镇上的领导吗?比如侯镇长?或者分管教育的王副镇长?他们怎么说?” “找过!怎么没找过!” 吴慧的脸上浮现出痛苦和愤懑,“镇里所有能找的领导,我和我老伴,还有几个老同事帮我们,挨个办公室都跑遍了!侯镇长说财政困难,他管不了,让我们找县教育局、找人社局推来推去!” “王副镇长说他知道情况,正在想办法协调,可这一协调就是几个月,一点音讯都没有!我们就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眼看着我老公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我死的心都有了啊!” 何凯的神色彻底严肃下来,眼神变得冰冷。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吴老师,我有一个疑问,按道理说,补缴您和你爱人两个人的医保,即便是加上滞纳金,总金额对于一个镇政府来说,应该不算一笔太大的开支。” “为什么就这么难?难道镇财政真的连这点钱都挤不出来?还是说……有什么别的隐情?你们有没有尝试过自己先垫上这部分钱,然后让镇上走程序补手续?” 吴慧闻言,脸上露出更加苦涩和无奈的表情。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何书记,我们想过,也愿意自己先垫钱啊!哪怕再借,我们也愿意!可是……可是韩校长他不给我们盖章出证明!” “镇里管医保的办事员也说,没有学校盖章的工资证明和情况说明,他们不能办!我们去找韩校长,他要么躲着不见,要么就说要‘研究研究’,一研究就没了下文!我们后来才明白,他们就是卡着我们,不给我们办!” 卡着?故意为难? 何凯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事情果然不简单! “为什么?” 何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探究,“韩有才为什么要卡着你们?你们和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或者,他有什么把柄怕你们知道?” 吴慧的身体猛地一颤,捧着水杯的手抖得更加厉害,水都洒出来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何凯,眼神里充满了剧烈的挣扎和恐惧。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咬住嘴唇,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不住地流泪。 这种欲言又止、恐惧万分的模样,让何凯更加确信,这背后一定有更深的隐情。 他看着这位被生活逼到绝境、却依然不敢轻易吐露真相的老教师,心中充满了同情,也燃起了必须查清此事、还她公道的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吴慧身边,放轻了声音,语气却异常郑重和诚恳。 “吴老师,请您看着我。” 吴慧迟疑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何凯。 何凯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吴老师,不瞒您说,在来到黑山镇之前,我曾在省纪委工作过一段时间,跟随秦至远书记办过一些案子。” “我深知,很多时候,基层的老百姓,包括像您这样的教师,受了委屈,遭遇不公,因为害怕打击报复,因为觉得告状无门,选择了沉默和忍受。” 吴慧眼含热泪的点了点头。 何凯语气更加坚定,“但是,请您相信我。我何凯既然来到了黑山镇,担任了这个党委书记,就不怕得罪人,也不怕碰硬钉子。” “我今天看到了学校的情况,听到了您丈夫的遭遇,我很痛心,也很愤怒,这不仅仅是你一家的事情,这关系到我们黑山镇的风气,关系到最基本的公平正义!” 他放缓语速,给予对方信任的暗示,“吴老师,如果您能相信我,如果您希望您丈夫能得到及时的治疗,希望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在其他老师身上,那么,请您把真实的情况告诉我。” “韩有才为什么要这样针对你们?你们是不是知道一些……关于他的,或者关于镇上某些事情的内情?请放心,今天我以党性原则向您保证,您对我说的话,我会严格保密,并且会尽我所能,依法依规,妥善处理,绝不会让您和您的家人再受到二次伤害!” 何凯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任何闪烁和虚假。 吴慧看着何凯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听着他诚恳而有力的话语,她枯寂的眼神里,渐渐燃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终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看着何凯,声音依然颤抖,却多了几分决绝。 “何书记……我……我信您!我说!” 她咬了咬牙,仿佛要冲破某种无形的枷锁,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和泪。 “他们这么卡着我们,不给我们办医保,不给我老伴活路……是因为……因为我老伴他,以前实名举报过韩有才!举报他虚报冒领学生营养餐补助,举报他克扣教师的绩效工资和补贴,还举报他……他和学校里的个别年轻女教师,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第278章 侯德奎的黑料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暖气片微弱的流水声和吴慧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吴老师,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吴慧使劲点了点头,“何书记,我也是懂一些法的,我知道,没有证据那就是诬告!” 何凯点了点头,“那您可以将这些证据交给我吗?还有,您应该知道的更多,更具体,而不是韩有才一个人的事情,我相信就他一个人也掀不起太大的浪花!” 吴慧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她的眼神复杂地闪烁着,有挣扎,有恐惧。 何凯并不催促,只是用那双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眼睛看着她,等待着。 他知道,逼得太紧可能会适得其反,需要给她一个台阶,也需要让她感受到自己的诚意和决心。 何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吴老师,我今天第一天正式上任,对黑山镇的了解,可能还停留在文件和道听途说。” “我最需要的,不是冠冕堂皇的汇报,而是像你这样在一线工作的同志,告诉我真实的情况,哪怕只是你看到的、听到的片段,这对我判断形势、开展工作,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你放心,今天我们的谈话,仅限于这个房间。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至少现在不是,我只是想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根子有多深,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一起去改变,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孩子们挨冻,老师们寒心。” 何凯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终于触动了吴慧内心最深处那根弦。 她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书记。 他没有侯德奎那种圆滑的官气,没有马保山那种谄媚的俗气,眼神清澈而坚定,话语间透着一种不同于这个环境的气息。 她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出现了松动。 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目睹了太多不公却无能为力的憋闷,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吴慧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头,眼神不再完全躲闪,虽然依旧带着紧张,但多了一丝豁出去的决然。 “何书记!”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开始变得连贯,“既然您这么说,那……那我就把我看到、听到的一些事情,跟您说说。可能不全面,也可能只是表象,但……都是真的。” 何凯精神一振,立刻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顺手拿起了笔和本子,但目光始终鼓励地看着吴慧。 吴慧开始讲述,起初还有些磕绊,但随着话语展开,思绪仿佛也顺畅起来。 她从教师工资被拖延发放的具体时间和次数说起,说到学校几次申请维修校舍、购置教学用具的经费如何被以“财政困难”“资金统筹”等理由驳回或大幅削减。 说到镇里某些领导来学校“视察”时,只关心拍照和宣传,对实际问题避而不谈。 说到韩有才如何对上阿谀奉承,对下颐指气使,将学校有限的资源优先用于“门面”和“接待”,甚至暗示有些经费可能被用于不合规的支出。 她还隐晦地提到了矿难赔偿金和办公楼工程款的事情,证实了那两笔巨大的资金窟窿,确实严重挤占、挪用了本该用于教育和民生的资金…… 她讲得越来越详细,语气也从最初的紧张,逐渐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懑和痛心。 说到有些老教师为了不耽误孩子,自己掏钱买粉笔、修桌椅时,她的眼圈微微泛红。 吴慧讲起来孩子们冬天在教室里冻得瑟瑟发抖、手上长满冻疮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些画面,显然也长久地刺痛着她,只是以前找不到人可以诉说,也不敢诉说。 何凯一边快速记录着关键词,一边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吴慧所说的很多事情,细节更丰富,相互印证,逐渐拼凑出一幅更加完整、也更加触目惊心的图景。 这不仅仅是个别干部的作风或能力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性的、从上到下的治理失灵和价值扭曲。 教育、民生这些最基本的底线,在权力和利益面前,被轻易地突破和牺牲了。 “何书记,我知道的可能就这些了。” 吴慧终于讲完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拿起何凯刚才给她倒的、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大口,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我说出来了,心里也舒服些,至于后果……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大不了,这个教师的工作我不干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悲壮,也透露出对这个位置的深深厌倦和无力感。 “吴老师,谢谢你!” 何凯合上笔记本,神情郑重,“你能告诉我这些,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对黑山镇老百姓的责任。你放心,今天的话,出你口,入我耳,至于你的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还有,只要我在这里工作一天,你还是中心小学的老师!” “何书记,谢谢你!” “你反映的这些问题,特别是学校迫在眉睫的取暖和校舍安全问题,我会立刻着手处理!” 何凯站起身,“还有,您自己的事情,我会妥善处理的,不过后面可能还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些情况。” 吴慧点了点头,也站起身。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何书记,您……小心些,侯镇长他们……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 何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不容动摇的自信,“再复杂的棋局,也得有人先落子,您先回去吧。” 吴慧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犹豫一番,“何书记,还有一个情况我想告诉您!” “什么情况?” “侯德奎镇长其他方面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我知道他在溪水村有个相好的!” “你怎么知道?” “何书记,我娘家就是溪水村的,她那个相好的就是...” 何凯疑惑地看着吴慧,“什么情况?” “是我的一个表妹,她叫肖萍萍,她和她老公离婚就是因为侯德奎!” 何凯点了点头,“吴老师,我知道了,您先回去吧,这些事情组织会处理的!” 吴慧离开了办公室,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何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冷清的院子,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刚刚获得的信息和接下来的步骤。 他坐回办公桌,按下内部通话键,“请党委办公室的同志来一下。” 很快,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得体、显得精明干练的年轻女子敲门进来。 她是镇党委办公室的主任朱彤彤。 “何书记,您找我?”朱彤彤脸上带着标准而恭敬的微笑。 “朱主任,下午开会的事情刘媚书记给你说了没有?” 朱彤彤脸上带着一丝为难,“何书记,所有常委我都通知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何凯抬起头。 “侯镇长……他接到溪水村那边的电话,说有点紧急情况需要他亲自去处理,下午的会……可能赶不回来了,他让我向您请假。”朱彤彤小心地汇报着。 第279章 第一把火 紧急情况?溪水村?刚通知开会就有紧急情况? 何凯心中冷笑,侯德奎这回避的意图也太明显了。 是想给他这个新书记一个下马威,晾着他? 还是不想在第一次党委会上就直面学校的问题? 何凯知道今天的会议没有侯德奎的参加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突然他想起来前面吴慧老师告诉他的事情,侯德奎在溪水村有一个叫肖萍萍的相好的。 何凯恍然大悟,但他并没有继续说什么。 “其他常委呢?”何凯不动声色地问。 “其他常委都在镇上,表示准时参加。” “好!” 何凯点点头,“五点钟,会议室准时开会,朱主任,你也参加,负责会议记录。” “好的,何书记,不过侯镇长不在...” “没关系,他会来的!” 何凯叫住正要离开的朱彤彤,“另外,麻烦你把今年以来,镇党委会的会议纪要和相关记录,拿来给我看看,我想了解一下之前的议定事项。” “好的,我马上整理送过来。”朱彤彤应声离去。 办公室里暂时安静下来。 何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信息,也为接下来的会议做准备。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振铃响了很久才接通。 电话那边传来了侯德奎慵懒的声音,“何书记,有事吗?” “候镇长,下午的党委会听说你参加不了了!” “何书记啊,这不,溪水村有点急事我处理一下!” “是有关那个肖萍萍的事情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候德奎才说话,不过他的话多少有些尴尬。 “何书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样,我尽可能往回赶,挂了!” 何凯笑了笑,他再次拨通秦岚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传来秦岚带着一丝慵懒和嗔怪的声音,“哟,何大书记还知道打电话啊?上任第一天,感觉如何?昨晚‘接风宴’很精彩吧?” “我的秦大主任,你就别取笑我了。” 何凯苦笑,压低声音,“昨晚那是没办法,推不掉的鸿门宴,你放心,我清醒着呢。” “哼,最好是这样。” 秦岚哼了一声,语气转回正经,“说吧,第一天就打电话,肯定没好事,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干不下去了?” “那倒不至于!” 何凯也严肃起来,“不过确实需要你帮个忙。你……在省里或者市里,有没有关系比较可靠的媒体朋友?最好是做深度调查或者民生报道的。” “媒体朋友?” 秦岚的声音透出疑惑和警惕,“你要这个做什么?何凯,我可警告你,别乱来!利用媒体施压是很敏感的手段,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我知道轻重。” 何凯沉声道,随即将今天在中心小学的所见所闻,孩子们捡煤取暖、教室危房漏风、教师工资拖欠,以及从吴慧那里听到的一些关于资金挪用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告诉了秦岚。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秦岚略显加重的呼吸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担忧,“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孩子们……何凯,这些情况存在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背后水很深,就算有媒体报道,可能也只是一阵风,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可能让你成为靶子。” “我明白!” 何凯语气坚定,“我没指望靠一篇报道就能翻天覆地,但我需要一股外力,一股能打破这里沉闷僵局、引起更高层面关注的外力。” “至少,要把问题晒到阳光下,让他们有所顾忌,给我争取一些时间和空间,而且,报道可以侧重反映基层民生疾苦,不一定非要指名道姓揭露黑幕。我相信有良知的记者,知道该怎么把握分寸。” 秦岚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好吧,我确实认识省报一个跑民生线的记者,人很正派,也做过不少有影响的调查报道,我可以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或者让他以其他方式去暗访。” 她加重语气,“但是何凯,你必须答应我,保护好自己!有任何危险苗头,立刻告诉我!别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放心,我的秦大主任,我还等着回去跟你领证呢。” 何凯心中一暖,语气也轻松了些,“我会小心的。谢谢。” 挂了电话,何凯心中稍定。 媒体这把“双刃剑”,必须谨慎使用,但必要时,它可能是一把破开铁幕的利刃。 这时,朱彤彤抱着一摞装订好的文件走了进来,“何书记,这是您要的会议纪要,从今年一月份到现在的都在这里了。” “好,放这儿吧,谢谢。”何凯接过那摞有些卷边、带着熟悉机关气息的文件。 他摒弃杂念,开始快速翻阅这些会议纪要。 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涉及资金使用、项目安排、民生议题的部分。 从那些程式化的表述、原则性的决定中,他努力捕捉着字里行间隐藏的信息。 哪些议题被反复讨论却无果而终?哪些决定语焉不详?哪些人的发言看似支持实则设限? 时间在翻阅和记录中飞快流逝。 笔记本上又多了几页密密麻麻的要点和分析。 四点五十分,何凯合上最后一本会议纪要,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拿起笔记本和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三楼的小会议室。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除了镇长侯德奎的座位空着,其他党委委员基本到齐了。 副镇长马保山、王增才,纪委书记刘媚,副镇长兼派出所长韩军,宣传委员刘中平,组织委员卢汉成,还有武装部长等。 众人原本还在低声交头接耳,猜测着新书记第一次开会的意图,气氛有些微妙和观望。 看到何凯进来,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立刻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位年轻的“班长”。 何凯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马保山脸上挂着习惯性的、略显油滑的笑容。 王增才眼神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刘媚低着头,手里摆弄着钢笔。 韩军抱着胳膊,坐得笔直,面无表情,目光锐利。 刘中平和卢汉成则是一副标准的与会姿态,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走到主位坐下,将笔记本轻轻放在面前。 “诸位委员,下午好!” 何凯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今天是我正式上任第一天,也是我们新一届镇党委第一次开会,侯镇长因为临时有紧急工作,晚点来,不过没关系,我们依然按照程序进行,我会充分听取大家的意见,发扬民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转入正题,“今天的会议,我们只集中讨论一件事,一件迫在眉睫、关系到群众切身利益、也关系到我们党委政府形象和公信力的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悬念,看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就是,我们黑山镇中小学校,特别是镇中心小学校舍安全、冬季取暖以及教师待遇保障的突出问题。”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显然,这个话题触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 刘媚抬起头,看向何凯,眼神复杂。 马保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王增才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何凯不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点出最尖锐的部分,“可能有些同志觉得这个问题不够大,那么,我们先从最具体、最危险的谈起,今天中午,我和刘媚同志去了镇中心小学实地查看。” 他看向刘媚,刘媚不得不微微点头。 “我看到的是什么?” 何凯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沉痛和质问,“我看到的是教室窗户玻璃破碎,用木板和胶带胡乱封堵!我看到的是屋顶瓦片破损,寒风可以直接灌进来!我看到的是取暖炉冰冷,孩子们要靠自己在路上捡拾煤矸石来试图取暖!我看到的是所谓的校长办公室,空调开得温暖如春,而校长本人在工作时间……”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韩有才的丑事,在座的可能早有耳闻,此刻被书记当面点破,不少人脸上都露出尴尬或讥诮的神色。 “这已经不是条件艰苦的问题了!” 何凯的手轻轻拍在桌面上,发出不重却清晰的声响,“这是严重的安全隐患!这是对下一代极度的不负责任!在座的各位,很多已经是为人父母了,将心比心,你们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在那种环境里读书吗?”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让几个有孩子的委员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所以,今天这个会,我们就议一议,中心小学的危房问题,还有其他学校可能存在的类似问题,到底该怎么办?” 何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看向每一个人,“是继续视而不见,用财政困难、历史遗留来敷衍?还是真正把它当成天大的事,想办法,哪怕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尽快解决?”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新书记的第一把火。 第280章 常务副县长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压抑的沉默。 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何凯抛出的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党委委员心头。 但谁也不想、或者说不敢第一个去搬动这块石头。 终于,分管文教卫的副镇长王增才,在何凯目光的无声催促下,硬着头皮打破了僵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推卸责任的无力感,“何书记,各位委员,这个……学校的困难,大家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何凯抬起头凝视着王增才,王增才不敢看何凯的眼睛。 “何书记,问题的核心,归根结底还是一个钱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没有钱,校舍怎么修?取暖煤怎么买?教师工资怎么补?” “王副镇长,那你拿个主意吧!” “我认为,当务之急,是赶紧以镇党委、政府的名义,向县委、县政府打报告,申请一笔专项救助资金,没有上级拨款,我们在这里讨论再多,也是纸上谈兵,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他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共鸣。 副镇长马保山立刻接话,点头如捣蒜,“王镇长说得对!没钱啥也干不成!我们黑山镇家底薄,这是客观现实,得向上级反映,争取支持!” 其他几位委员也纷纷点头附和,低声议论。 连纪委书记刘媚,也抬起头,看向何凯,语气沉重地补充道,“何书记,虽然……虽然有些问题可能不仅仅是钱的事,但眼下要解决孩子们取暖和校舍安全的燃眉之急,确实需要资金支持,没钱,很多事情……真的动不了。” 一时间,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看似有理、实则消极的氛围。 “等、靠、要”的思想根深蒂固。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何凯,想看看这位新书记,面对这个“无解”的难题,能有什么高招。 何凯平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脸上没有露出丝毫被难住的窘迫,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冷意的弧度。 他等议论声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一个问题抛回了会场。 “钱的问题?向县里申请?”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 “那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在今年上半年,市财政是不是就已经下拨了一笔针对我们黑山镇基础教育薄弱环节改造的专项资金?数额我记得还不小,这笔钱,当时是明确用于改善镇属学校基本办学条件的。有没有这回事?” 轰! 这个问题,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瞬间在每个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会议室,刹那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见。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增才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垂下。 马保山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不自然地抽搐。 刘媚猛地抬起头,看向何凯,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不明白何凯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其他委员更是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避开何凯的目光,有人则偷偷看向侯德奎空着的座位,仿佛那里才有答案。 这笔钱,是存在的。 而且,它的去向,在场不少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敢提。 何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有底了。 他步步紧逼,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逻辑,“既然上面已经拨过一笔专项资金,那么,我们以同样的理由再去申请,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上级会不会问,之前的钱用到哪里去了?效果如何?如果我们自己连已经到手的钱都用不好、说不清,还怎么指望上级继续信任我们,继续拨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神色不自然的委员,声音陡然转冷。 “看来,问题不是没钱,而是钱没了,或者说,钱用到别的地方去了,而根据刚才大家的表态,这笔钱的使用,是集体决策?那么,这是集体的英明决策,还是……集体的失职渎职?” “集体渎职”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这可是极其严重的指控!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温度骤降。 王增才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又无从开口。 马保山更是脸色发白,低头看着桌面,仿佛上面有花。 何凯不再看他们,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主管教育的王增才,“王副镇长,你是具体分管领导,抛开钱的问题不谈,我们就事论事。” “天气预报说过几天有强冷空气,可能伴随大雪,你告诉我,以中心小学现在的校舍状况,如果下大雪,有没有垮塌的风险?孩子们在里面,安全有没有保障?如果因为校舍安全问题发生任何意外,你这个分管领导,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王增才被问得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 他嚅嗫着,声音几乎带着哭腔:“何书记,我……我也没办法啊……我就是一个执行者,领导怎么定,我就怎么办……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和思考,把皮球又踢回给了何凯。 “我定下来,你们会执行吗?” 何凯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全场,“如果我决定,立刻启动校舍应急加固,立刻筹措资金购买取暖物资,哪怕先借、先垫,也要保证孩子们这个冬天不挨冻、不出事。你们,会执行吗?还是会用各种理由拖延、推诿,最后不了了之?” 他的质问,直指人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无人敢应承,也无人敢直接反驳。一种僵持和对峙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无法收场的关键时刻。 “砰!”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有些用力地推开了!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梳着背头、面容严肃、自带一股官威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扫视着会议室内的众人。 而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和些许得意笑容进来的,正是之前请假的镇长侯德奎! “张县长!” “张县长好!” “领导您怎么来了?” 会议室里的党委委员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和救星,纷纷站起身,脸上堆起恭敬甚至谄媚的笑容,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来人正是联系黑山镇的县领导,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张青山! 第281章 侯德奎的靠山 侯德奎侧身挤到前面,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表情。 他对何凯介绍道,“何书记,这是咱们县的常务副县长张青山同志,专门联系指导我们黑山镇工作的县领导!张县长,这位就是我们新来的何凯书记。” 何凯心中一震,但脸上瞬间恢复了平静,这张青山明显就是侯德奎请来的靠山。 他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伸出手,语气不卑不亢,“张县长,您好,我是何凯。” 张青山瞥了何凯一眼,伸手与他轻轻一握便松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语气带着上级特有的、略带调侃的意味,“哦,小何书记啊,上午有点事,没赶上冯部长宣布任命,怎么,我这刚来,就赶上你们开党委会了?上任第一天,就准备烧你的三把火?” 他把“三把火”三个字说得有些重,看似玩笑,实则带着明显的质疑。 何凯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释放的压力。 他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稳,“张县长,我们正在讨论一些紧急的工作,您如果有其他安排,可以先休息,我们这边应该用不了太长时间。” 张青山似乎没料到何凯会这么回应,既没有惶恐解释,也没有顺势中止会议。 他眉头急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自顾自地走到了侯德奎旁边的空位坐下。 张青山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没事,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们开你们的,我旁听一下,小何书记是省里来的,又在大领导身边工作过,水平肯定高,正好我也学习学习。” 他这话,看似给何凯戴高帽,实则是把自己放在监督的位置上,也给在场的黑山镇干部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有县领导坐镇,新书记别想乱来。 何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重新坐回主位,对张青山点了点头,“那好,既然张县长要听,我就把前面讨论的情况简单再汇报一下。” 他简明扼要地将中心小学危房现状、冬季取暖困境、以及刚才讨论中关于资金和责任的问题,客观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但事实本身已足够触目惊心。 张青山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日常工作汇报。 侯德奎却抓住机会,插话道,“张县长,何书记,要我说,如果天气真的恶劣,气温骤降,为了保证安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学校暂时放假嘛!等天气好转再复课,这样,既避免了安全隐患,也给了我们筹措资金、解决问题的时间,一举两得,你们看呢?” 他提出了一个看似务实、实则极端不负责任、回避根本问题的方案。 用剥夺孩子受教育权利的方式,来掩盖管理上的失职和无能! 何凯看着侯德奎那副自以为得计的嘴脸,心中怒意翻腾,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反而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没有直接反驳侯德奎,而是将目光投向所有委员。 “诸位,侯镇长提出了一个办法,但我想问大家,这都什么年代了?我们黑山镇的孩子,还要因为教室破旧、没有取暖而被迫停学?” “我记得我小时候,在乡镇上学,条件也很艰苦,但教室每年总会有人维修,冬天教室里至少还有个柴火炉子,能让大家勉强取暖。” “为什么到了现在,经济发展了,财政收入理论上也增加了,反而没人去考虑孩子们的冷暖和安全了?是我们的能力不如以前了,还是我们的心……变了?”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也带着对侯德奎那种敷衍方案的无声驳斥。 张青山听到这里,终于再次开口。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何凯,语气带着一种教导口气长,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何书记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想干事是好的,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你今天刚上任,对黑山镇的全面情况,包括历史沿革、财政现状、各种复杂关系,都还缺乏深入的了解。” “我建议,这件事先放一放,你花点时间,深入调研,把情况摸透了,把问题背后的症结找准了,再集思广益,拿出一个稳妥的、可行的解决方案,贸然行动,可能适得其反,好心办坏事啊。” 他这番话,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既肯定了何凯的积极性,又用不了解情况等理由,将立即解决问题的路径彻底堵死。 同时,也暗中敲打何凯。 如果是寻常干部,面对常务副县长如此明确的建议,恐怕只能偃旗息鼓,从长计议。 但何凯,不是寻常干部。 他迎着张青山看似平和实则施加压力的目光,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让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让张青山瞳孔骤缩、让侯德奎等人目瞪口呆的话。 “张副县长,谢谢您的建议,但我认为,孩子们挨冻受怕,不是可以从长计议的事情,校舍的安全隐患,更容不得半点拖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宽敞明亮、温暖如春的会议室,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楼下那栋崭新的、气派的镇政府办公楼,然后,他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 “既然您提到财政困难,既然短期内筹集大笔资金不现实,那么,我有一个想法,提出来供大家讨论。” 张青山看何凯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露出了不悦,“何凯同志,那请你说一说这个想法吧!” 何凯直视着张青山,“我建议,我们黑山镇党委、政府,以及所有镇属部门,全部从这栋新办公楼里搬出去,搬回原来的旧平房或者临时找地方办公。” “把这栋楼,整体腾出来,临时改造一下,优先给镇中心小学的孩子们使用!让他们能在温暖、安全的教室里上课!至于我们这些干部,克服一下困难,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282章 撕开遮羞布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何凯的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作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不解,甚至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谁也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年轻书记,上任第一天,不是先拜码头、拉关系,而是直接捅了马蜂窝,要把大家刚享受没多久的新办公楼给端了! 侯德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和强压的怒气。 他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沉闷的响声让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侯德奎身体前倾,目光咄咄逼人地逼视着何凯,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不悦。 “何书记,这个恐怕……不太妥当吧?”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政府办公楼代表的是我们黑山镇的门面,是行政权威的象征!怎么能说让就让给学校?” “再说了,这么重大的决策,涉及方方面面,你怎么能不先跟我这个镇长汇报,跟班子其他同志通个气、商量一下,就直接在会上提出来?你这是搞突然袭击,还有没有点组织程序和组织纪律?” 他直接将一顶不讲程序、破坏团结的大帽子扣了过来。 何凯一时愣住了,不是被问住,而是被侯德奎这赤裸裸的霸道和颠倒黑白的逻辑给气笑了。 他微微挑眉,迎着侯德奎逼视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冽的反问。 “侯镇长,我要向你汇报?向你通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众人、 最后重新定格在侯德奎那张因恼怒而有些涨红的脸上。 何凯声音清晰地说道,“侯镇长,请你搞清楚,这里是镇党委会议,研究的是党内的重大事项。我作为党委书记,提出工作建议,需要先向你这位镇长汇报?” “党的组织原则,什么时候变成行政首长负责制了?还是说,在黑山镇,一直以来就是这个规矩?” 侯德奎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落入了何凯的语言陷阱。 他旁边的马保山赶紧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侯德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何书记,你……你这是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是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们党政主要领导之间,至少应该先通个气,统一一下思想,然后再上会讨论嘛!这……这也是为了班子的团结和工作顺利开展着想。” 何凯心中冷笑,知道他会来这一套。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一直稳坐钓鱼台、面色矜持的张青山副县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通气?侯镇长,你给我通气的时间了吗?如果我没记错,张副县长今天突然莅临指导,也是你临时通知我的吧?张副县长百忙之中专程下来,恐怕不只是为调研吧?是不是也顺带……来为我们今天的会议定一定调子?” 这话直接撕开了那层遮羞布。 张青山脸上的矜持瞬间消失,眉头紧紧皱起,眼神变得不善。 他没想到这个何凯如此尖锐,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明显不悦的语气开口道。 “何凯同志!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 他直呼其名,以示不满,“我今天下来,是代表县委县政府进行常规工作调研,了解基层情况。侯镇长作为地方政府负责人,陪同调研,汇报工作,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程序!有什么问题吗?”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何凯身上。 “另外,何凯同志,你虽然是镇党委的班长,但我们党最讲民主集中制!任何重大决策,都要经过充分讨论,听取各方面意见,不能搞一言堂!你刚上任,急于打开局面、做出成绩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也不能不顾程序,不听不同意见嘛!” “对!张县长说得好!” 侯德奎立刻抓住机会,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讥诮和优越感的表情,对着何凯指指点点,“何书记,您看,张县长也指出了问题所在,您刚上任,想办实事、出政绩,这个心情我们大家都理解,也都支持!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下属,“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复杂得很!很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头脑发热,更不能操之过急!” “就说这办公楼的事情,它关系到我们黑山镇对外的形象,关系到客商的投资信心,怎么能说搬就搬?这不是儿戏!” “就是啊!张县长和侯镇长考虑得周全!” “招商引资是头等大事,门面不能丢!” “何书记还是太年轻,有点理想主义了……” “是啊,想法是好的,但不切实际啊……”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几个侯德奎的铁杆跟着帮腔,其他一些中间派或胆小怕事的委员也低着头,小声议论,话语间无一不是对何凯提议的否定。 一时间,何凯仿佛成了被孤立的对象,被淹没在一片嘲讽的声浪中。 张青山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似乎很满意自己一句话就掌控了局面。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着,仿佛在欣赏何凯如何收场。 侯德奎更是面露得色,看向何凯的眼神充满了挑衅。 何凯静静地听着这一片呱噪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他只是慢慢地,将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个动作不大,却奇异地让会议室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想看他如何应对这几乎一边倒的反对。 何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青山,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张副县长,您教导得对,要讲民主,要顾大局。” “那么,我想请教您,在您看来,我们黑山镇当前最大的局是什么?” “何凯,你说吧,我倒要看一看你有什么水平!” “张县长,我知道我没有什么基层工作经验,但我会看,我没有瞎也没有聋!” “黑山镇的大局是那栋光鲜亮丽的办公楼所代表的门面,还是成百上千个在漏风教室里挨冻、甚至需要捡煤块取暖的孩子的身体健康和受教育权利?” “是那些被拖欠工资、断了医保、生活陷入困境的老师们的基本保障,还是我们坐在这里讨论的所谓形象?” 第283章 何凯手中的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侯德奎和刚才那些附和的委员。 何凯声音提高了一些,“就在今天中午,我亲眼看到中心小学的孩子们在路边捡煤块!因为他们教室的取暖炉是冷的!我亲眼看到了那些被称为教室的危房,墙皮脱落,屋顶透光!” “我亲耳听到一位教龄近二十年、丈夫罹患重病的老教师哭诉,因为镇里拖欠工资、断缴医保,他们卖房借钱,走投无路!” “而在我们坐在这里开会之前,我调阅了过去一年黑山镇党委会的会议纪要。” 何凯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关于中心小学危房改造、关于教师工资和医保拖欠问题、关于冬季取暖保障……类似的议题,被提及、被讨论、被研究了不下五次!每一次的结果是什么?是‘财政困难,暂时无法解决,是积极向上争取,先克服一下,是坚持一个学期,等资金到位!”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同火炬,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 尤其是那些刚才附和侯德奎的人。 “坚持?孩子们、老师们已经坚持了多久了?还要他们坚持到什么时候?等到春暖花开,取暖问题自然消失?还是等到某一天,某间危房再也坚持不住,轰然倒塌,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在座的各位,你们谁家的孩子,是在我们黑山镇中心小学上学?你们谁能拍着胸脯说,让自己的孩子,在那样四面透风、炉火冰冷的教室里,在那些摇摇欲坠的所谓教室里,安心地待上一个冬天?”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刚才那些附和的委员,此刻都脸色讪讪,低下头,不敢与何凯对视。 就连侯德奎,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张青山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何凯会如此犀利,直接抛开程序之争,将最残酷、最真实的民生疮疤血淋淋地撕开,摆在所有人面前。 这让他之前那些关于大局的大道理,瞬间显得苍白而虚伪。 “啪!” 张青山猛地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他指着何凯,官威十足地呵斥道,“何凯!你太放肆了!你这是在质问谁?是在煽动情绪!不要以为你是从省里下来的,就有什么了不起!工作要讲方法,要循序渐进!你光会说问题,你倒是给我拿出一个切实可行、顾全大局的办法来!” 他试图重新夺回话语权,将了何凯一军。 何凯看着张青山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穿把戏的冷静和决绝。 他缓缓直起身,迎视着张青山,语气平静的可怕,“张副县长,您要办法?我的办法,刚才已经说过了,目前看来,这是最快、最直接、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黑山镇党委政府搬回旧址办公,将现有新办公楼及附属设施,整体、临时划拨给镇中心小学使用,优先解决教室安全和冬季取暖问题。同时,立即启动旧址必要修缮和中心小学新校区规划建设程序。” “你这是胡闹!” 张青山断然否决,“政府驻地搬迁是小事吗?影响多恶劣!上级会怎么看?群众会怎么想?客商会怎么认为?简直是乱弹琴!我不同意!这个提议,我以县领导的身份,建议不予通过!” 侯德奎见张青山态度如此强硬,立刻又有了底气,跟着帮腔。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蔑和挑衅,“何书记,张县长的话您听到了?这确实不是儿戏。您看,是不是再……从长计议?” 何凯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知道,常规的途径,在这个铁板一块、上下勾连的环境里,已经走不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而疏离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他对着张青山,微微颔首,语气忽然变得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神秘,“张副县长,您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有些急躁了。” 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张青山和侯德奎都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何凯接着说道,“不过,关于这件事,以及黑山镇其他一些……更为深层的情况,我还有一些具体的、可能需要单独向您汇报和沟通的想法,涉及的某些信息和线索,可能……不太适合在现在这个场合公开讨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侯德奎和其他委员,声音压低了一些,却确保张青山能听清。 “毕竟,有些事情的牵扯面……可能超出了黑山镇的范围,在座的有些同志,恐怕……也没资格听,或者,听了反而不好。”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张青山心中炸响! 这些含糊其辞却又暗示性极强的词语,配合着何凯那深不可测的眼神,瞬间让张青山想到了许多。 他想到了何凯的省纪委背景,想到了黄喻良、田茂生,想到了睢山县乃至清江市某些尚未尘埃落定的人事和斗争…… 难道,这个何凯手里,真的掌握了什么关于自己,或者关于自己背后某些人的……关键东西? 张青山的脸色变幻不定,刚才的官威和怒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和不安。 他死死地盯着何凯,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但何凯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心底发毛。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而紧张。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何凯话语中那股不同寻常的意味,但具体是什么,又摸不着头脑。 侯德奎更是心头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张青山沉默了几秒钟,脸色阴晴不定。 最终,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生硬地对何凯说,“好!我倒要听听,你有什单独要汇报的!何凯同志,你跟我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而起,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何凯看着张青山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目瞪口呆、脸色发白的侯德奎,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自己的笔记本,从容地跟了上去。 留下一会议室面面相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众人。 侯德奎站在原地,看着何凯离去的背影,又想起张青山刚才那骤变的脸色和急于单独谈话的举动,一股冰冷的寒意,第一次真正地从他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个何凯……他手里到底有什么牌? 第284章 张青山的小辫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隔壁一间小接待室。 何凯最后一个进去,反手轻轻关上了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轻响,将外面所有的窥探和议论隔绝开来。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对峙和紧张。 张青山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何凯,望着窗外镇政府院子里那几辆沾满尘土的公务车,肩膀绷得很紧。 他显然在极力平复情绪,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何凯没有催促,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两杯温水。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张青山身后的茶几上,自己则端着另一杯,在靠门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放松,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工作交流。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终于,张青山转过身,脸上已强行恢复了部分镇定,但眼底的阴鸷和烦躁却无法掩饰。 他走到何凯对面的沙发坐下,没有碰那杯水,而是目光锐利地逼视着何凯。 张青山语气生硬,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居高临下的质问,“何凯,这里没别人了,说吧,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把我单独叫出来,想说什么?” 何凯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他迎视着张青山审视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嘲讽的弧度。 何凯不答反问,语气却平和得像是在闲聊,“张副县长,侯镇长真是好手段,能量不小啊,我这上任第一天,第一个党委会,就能把您这位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请来坐镇,给我指导工作。” 张青山眉头一拧,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恼怒。 但他立刻用更严厉的语气掩盖过去,“少说这些没用的!我下来调研,侯德奎同志作为镇长陪同汇报,理所应当!你到底想说什么?别跟我绕弯子!” 何凯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脸上的那丝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和隐隐的压力。 “张副县长,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今天这个局,是有人想给我这个新来的书记一个下马威,让我看清楚黑山镇是谁说了算,最好能乖乖听话,别碰某些不该碰的蛋糕。这个目的,我很清楚。” 张青山嗤笑一声,靠回沙发背。 他摆出一副看透对方野心的样子,“怎么,觉得自己从省里下来,受了委屈?何凯,基层就是这样!想做事,想出政绩,可以理解,但要讲究方法,要懂得团结同志,尊重地方实际!而不是像你这样,上来就搞什么办公楼换学校的天方夜谭,激化矛盾!” “政绩?” 何凯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 他目光如炬地看着张青山,“张副县长,您又说对了一部分,我来,确实想做事,但不仅仅是为了您理解的那种政绩。”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张青山的耐心似乎快要耗尽了,声音提高了一些。 何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斟酌措辞。 接待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得有些刺耳。 然后,何凯抬起眼,直视着张青山,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张青山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张副县长,王文东死了,您是不是就觉得……自己安全了?可以高枕无忧了?” 轰——! 张青山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一片惨白! 他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撞在沙发靠背上,又触电般弹起。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何凯,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慌而失声了好几秒。 “你……你……”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勃然的怒意,“何凯!你他妈的胡说什么?你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信不信我……信不信我今天就让你这个镇党委书记干到头!”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厉,甚至有些破音,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官威和镇定,只剩下色厉内荏的嘶吼。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何凯静静地看着他失态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 等张青山的吼声在房间里回荡减弱。 他才不紧不慢地,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继续说道。 “张副县长,别激动,是不是污蔑,您心里最清楚,让我来帮您回忆一下……大约一年前的中秋节,时任清江市委副书记的王文东书记,收到了一份特别的节礼,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万现金。” “十天后,时任县财政局局长的您,就顺利地增补为县委常委,并任命为常务副县长,这个时间线,这笔钱的去向,我说的……没错吧?” 何凯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匕首,精准地扎进张青山最恐惧的神经。 张青山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何凯,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何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您以为,王文东死了,这条线就断了?你们做过的事,就没人知道了?” “不会的,张副县长,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却清晰地传入张青山耳中,“我还知道,为了稳固关系,您不仅送了钱,还……很贴心的,给王书记安排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一个刚从师范学院毕业、姓常的女大学生,长得清纯可人。王书记对这份‘礼物’,似乎……相当满意。这事儿,我也没说错吧?” “常……常……” 张青山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跌坐回沙发。 他双手死死抓住沙发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看着何凯,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在看一个掌握着他生死簿的判官。 何凯掌握了多少? 他到底是谁的人?是省纪委?还是黄喻良布下的另一枚棋子? 这些念头在张青山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让他几乎窒息。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张青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绝望的颤抖,再也没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语气近乎哀求。 何凯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已到。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语气也缓和下来,但其中的分量却丝毫未减。 “张副县长,我不想怎么样,至少现在不想,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要威胁您,也不是要举报您,我只是想让您明白,我何凯来黑山镇,有我要做的事,有我必须完成的任务,我不想跟任何人为敌,但前提是,别挡我的路,别碰我的底线。”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张青山,“今天会上关于学校搬迁的提议,就是我当前必须推动的事情之一,孩子们等不起,老师们等不起,我希望,在这件事上,您能支持我,而不是……站在我的对立面。” 第285章 张青山的支持 支持? 张青山惨然一笑,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对方手里捏着的,是足以让他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铁证!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黄喻良、田茂生会派这么一个年轻人来睢山,来黑山。 这哪里是什么镀金的愣头青,这分明是一把淬了毒、见血封喉的尖刀! “好……好……” 张青山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颓然地低下头,声音有气无力,“今天……今天我支持你,按你说的办。” “不过!”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最后挣扎的凶狠。 尽管这凶狠在何凯面前显得如此虚弱,“何凯!你不要以为你知道一点事,就可以为所欲为!睢山……水很深!你小心……玩火自焚!” 何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从容和一丝冷意,“张副县长,谢谢提醒,我说了,井水不犯河水,我办我的事,您当您的副县长。只要相安无事,有些秘密,永远都会是秘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边,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客气,“张副县长,请吧。会议还在等着我们。” 张青山看着何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再对比自己此刻的狼狈,心中充满了屈辱、恐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黑着脸,眼神复杂地最后看了何凯一眼,那里面有怨恨,有忌惮,也有一丝认命的颓丧。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抿了抿嘴唇,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接待室。 何凯看着他略显踉跄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他知道,今天只是撬开了第一道缝隙。 张青山不会真心服气,侯德奎等人更不会善罢甘休。 但至少,眼前这个最大的拦路虎,暂时被按住了。 这就够了,为他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布局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也迈步走了出去。 …… 会议室里,气氛依旧微妙。 侯德奎、马保山等人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得意和看好戏的神色。 他们低声交谈着,眼神不时瞟向门口。 在他们看来,张青山被何凯单独叫出去,无非是两个可能。 要么是张县长严厉训斥何凯,让他收回那个荒唐提议。 要么是何凯迫于压力,主动向张县长服软求情。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何凯这个新书记碰一鼻子灰,威信扫地。 而他们,将继续稳坐钓鱼台。 侯德奎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何凯灰头土脸地回来,自己该如何语重心长地帮助这位年轻书记认识错误,如何进一步巩固自己的话语权。 就在这种近乎胜利在望的氛围中,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青山率先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依旧很难看,比出去时更加阴沉,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灰白。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重重坐下,然后便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杯,仿佛那里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对周围投来的探寻目光一概不理。 紧接着,何凯也走了进来。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样子,步伐沉稳,回到自己的主位坐下。 两人截然不同的神态,让会议室里的众人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侯德奎心里“咯噔”一下,那种志得意满的感觉瞬间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 张县长的脸色……怎么看起来不像训斥了别人,反倒像是……自己吃了瘪? 何凯坐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会议室,将众人各异的表情尽收眼底。 然后,他转向身旁依旧低着头的张青山,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敬意的微笑,语气诚恳地说道: “张副县长,经过我们刚才的深入……沟通,我想您对我们黑山镇教育面临的紧迫困难,有了更直观的了解,那么,接下来关于学校临时搬迁安置的提议,还是请您先给大家讲几句,定个调子吧?我知道,您一向是最重视教育、最关心下一代成长的领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给足了张青山面子。 但听在侯德奎等人耳中,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何凯在让张青山表态,而且似乎笃定张青山会按照他的意思来? 张青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何凯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目光,又感受到全会议室聚焦过来的视线。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懑。 但想到何凯手中那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把柄,所有的硬气都化为了泡影。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干涩,甚至有些沙哑,完全失去了平日做报告时的洪亮和自信。 “同志们……” 他顿了顿,避开侯德奎那充满期待和疑问的眼神,目光飘向会议室空白处的墙壁。 “刚才……我和何凯同志,单独……深入交换了意见,何凯同志……向我详细介绍了镇中心小学目前面临的……极端困难的情况,孩子们的学习环境……确实太差了,危房、取暖……这些问题,触目惊心!” 他的话语有些断续,显然在极力组织语言,既要表达意思,又不想显得太突兀。 “教育是百年大计,孩子是祖国的未来。我们……必须高度重视!中央三令五申,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作为领导干部,我们……要有担当,要敢于面对问题,解决问题!” 说到这里,他仿佛终于找到了一点正确的感觉,语气稍微顺畅了一些。 “因此……经过慎重考虑,我认为……何凯同志提出的,将镇政府新办公楼临时划拨给中心小学使用,优先保障教学安全和师生基本取暖需求的提议……是……是切实可行的,是……紧急情况下的必要举措!体现了镇党委对教育、对民生的高度负责!我……我个人表示支持!” 第286章 得寸进尺 张青山最后“支持”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心中炸响! 支持?张青山副县长居然支持何凯那个“荒唐”的提议? 侯德奎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青山,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错愕、不解,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和茫然。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张县长,您……” 但话到嘴边,看到张青山那回避的眼神和难看的脸色,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马保山也傻了眼,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其他委员更是面面相觑,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们看看一脸灰败、低头不语的张青山,又看看面带微笑、气定神闲的何凯,脑子里一片混乱。 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何凯到底对张县长做了什么? 说了什么?竟然能让一位强势的常务副县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转而支持一个明显会让他自己也没面子的提议? 这简直是魔幻现实! 何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黑山镇班子成员心目中的形象,将彻底改变。 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空降兵,而是一个深不可测、手段通天的狠角色。 他脸上绽开一个更加明朗、带着真诚谢意的笑容,率先鼓起掌来,声音清晰而有力。 “感谢张副县长!感谢张副县长对我们黑山镇教育工作的大力支持和高瞻远瞩的指示!您这番话,坚定了我们党委解决教育难题的决心和信心!我代表黑山镇党委,也代表全镇的师生和家长,向您表示最衷心的感谢!” 他的掌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但也像是一个信号。 短暂的愣神后,几个心思活络、见风使舵的委员也迟疑着跟着鼓起掌来,虽然掌声稀稀落落,却无疑宣告了何凯在这一轮交锋中,取得了决定性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胜利。 侯德奎脸色铁青,坐在那里,没有鼓掌,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看着何凯那从容的笑容,看着张青山那避而不见的侧脸,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巨大的恐慌,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头。 这个何凯……他到底是谁?他用了什么方法? 而何凯,在掌声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侯德奎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心中默念,第一回合,拿下。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侯德奎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张青山甩下那句冰冷决绝的话后,头也不回、甚至带着点仓皇的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门被重重带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仿佛也砸在了侯德奎的心上,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倚仗砸得粉碎。 他扭过头,目光先追随着张青山消失的背影,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抛弃的茫然,随即又猛地转回,死死盯住坐在主位上、面带淡然微笑的何凯。 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在侯德奎眼中,不再是初来乍到的青涩,而是笼罩上了一层深不可测、令人心悸的迷雾。 他到底对张县长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侯德奎的大脑飞速运转,却得不出任何合理的答案。 威胁?利诱?还是抓住了张县长什么天大的把柄?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何凯的能量和手段,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达到了一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层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惊呆了,目光在何凯和侯德奎之间逡巡,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何凯仿佛没有感受到这凝滞的空气。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目光扫过在座地每一位党委委员,声音清晰地说道: “张副县长的指示非常明确,也非常及时,体现了上级领导对我们基层教育的高度重视和深切关怀,不过,该走的程序我们还是要走,现在,就临时划拨镇政府新办公楼给中心小学使用的提议,进行表决,同意的同志,请举手。”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掌控力。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侯德奎,等待着他的反应。 侯德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 张青山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他如果再强行反对,不仅毫无胜算,还会彻底得罪这位顶头上司,更会暴露自己在何凯面前的虚弱。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声音干涩嘶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浓浓的阴阳怪气,“哼!还表决什么?张县长不是已经安排了吗?我们这些下面的人,除了按张县长的安排办,还能怎么样?” 他刻意加重了安排两个字,充满了讽刺和怨气,但最终还是极其不情愿的,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动作僵硬得像是在举起一块千斤巨石。 “我……同意!”这三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看到侯德奎都举手了,其他人哪里还敢犹豫? “我同意张县长的意见!”马保山赶紧跟上,举手表态,眼神却不敢看何凯。 “我也同意!张县长考虑得周全!”王增才也连忙举手。 “同意!” “同意张县长的指示!” …… 一时间,会议室里手臂林立。 所有党委委员,无论心里怎么想,此刻都明确表示了同意。 当然,他们的措辞都很巧妙,将同意的对象,归结于张县长的意见或张县长的指示,试图在面子上保留一丝对侯德奎的维护,或者说,是对何凯那种非常规手段的无声疏离和畏惧。 何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并不在意功劳归谁,也不在乎这些人此刻是否真心服气。 他要的是结果,是尽快让孩子们离开那些危房。 看到全票通过,他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一种达成目标的欣慰。 “好,全票通过。” 何凯放下手,语气郑重,“请党政办会后立即形成决议,并着手制定详细的搬迁安置方案,镇政府各办公室,务必在一天内完成搬迁准备工作,为孩子们让路,学校那边,请王增才副镇长和韩有才校长马上对接,确保搬迁过程有序、安全,尽快让孩子们在新环境里上课。” 安排完毕,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分管文教卫的副镇长王增才脸上。 何凯打算乘胜追击,也可以说是得寸进尺吧! “诸位委员,学校搬迁的事情算是有了着落,但还有另一件事,同样刻不容缓,关系到我们一位教师的切身利益,甚至可以说是生死攸关。”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我们镇中心小学,有一位叫吴慧的老师,教龄近二十年,在座地,有谁了解她的情况?” 第287章 主动权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不少人都低下了头,或移开目光。 王增才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先瞟了侯德奎一眼,见侯德奎阴沉着脸不说话,他才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抱怨和推诿的语气开口道: “何书记,您说的是吴慧啊……这个人,我知道,怎么说呢……工作还凑合,就是……就是心思不太正,总喜欢到处上访,给镇上的工作添乱!” “王副镇长,你把话讲清楚!” “那些工资和保险的事儿,又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全镇这么多老师、干部,都面临同样的困难,要统筹解决嘛!她这样搞特殊,动不动就去县里、去市里,影响多不好!” 何凯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他盯着王增才,语气平静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王副镇长,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心思不太正?什么叫添乱?她为什么上访?原因是什么?” 王增才被问得一窒,脸上有些挂不住,辩解道,“还不就是为了工资拖欠和医保断缴的事儿嘛!何书记,这事我们一直在积极想办法,有通盘考虑的!要解决也得按顺序、按政策来……” “通盘考虑?按顺序?” 何凯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王副镇长,吴老师的丈夫,半年前查出胃癌,现在急需钱做化疗!” “他们家的积蓄花光了,房子卖了!医保因为镇里断缴而失效,每一分钱都要自己掏!那是救命钱!你告诉我,你的通盘考虑能等到她丈夫完成治疗吗?能等到明年、后年吗?”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让王增才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侯德奎见势不妙,知道何凯这是要借题发挥,进一步发难。 他不能让王增才一个人顶着,必须把水搅浑。 他干咳一声,接过话头,语气里的冷漠和推脱却掩饰不住。 “何书记啊,您别激动,您刚来,把有些事情想得简单了。” 他拖长了语调,仿佛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下属,“是,吴慧老师家的情况是特殊,是困难,但是,您要明白,现在我们镇财政是个什么状况?” “寅吃卯粮!” “是,您说的没错,如果今天因为她家情况特殊,我们就单独给她解决了工资和医保,那明天、后天,其他老师,其他机关干部,一百多号人,都拿着各自的‘特殊情况’来找你,你怎么办?都解决吗?镇里拿得出这笔钱吗?” 他双手一摊,做出无奈的样子,“到时候,就不是一个人上访的问题了,那就是群体性事件!会出大乱子的!所以,不是我们不想帮,是不能开这个口子!” “侯镇长,那你的想法呢?难道让人家家破人亡?” “我的意见是,这件事,等明年开春,镇里财政状况稍微好转,我们再统一研究,制定一个稳妥的解决方案,现在,只能先做做思想工作,让吴老师再克服一下,今天的会,我看就开到这儿吧!” 说完,他竟直接站起身,拿起笔记本,作势就要宣布散会离开。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利用一把手的资历和权威,强行中断不利于自己的讨论。 “啪——!!”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拍桌声都要响亮的巨响,猛然炸开! 何凯右手重重拍在实木会议桌上,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发白,但眼神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锐利如刀,直刺侯德奎! 巨大的声响和何凯猛然爆发的强大气场,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已经半站起身的侯德奎也被震得动作一滞,惊愕地看向何凯。 “会还没开完!谁允许散会了?” 何凯的声音如同寒冰炸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怒火,在会议室里隆隆回荡。 他目光如电,死死锁住侯德奎,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吴慧老师丈夫的命,等不到你的明年开春!她的事情,不是克服一下就能过去的!今天,在这里,我们必须拿出一个明确的解决意见,必须有人为这件事负责!必须给吴老师,给所有被拖欠工资、断了医保的老师们,一个明确的交代和时间表!”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气势完全压倒了试图离场的侯德奎: “侯镇长,你不是问我镇里拿不出这笔钱吗?那我问你,年初县财政拨付的教育附加费和校舍维修专项资金,去哪里了?本该按月发放的教师绩效工资和补贴,为什么累积了数月不发?教职工的医保费用,按规定是必须足额缴纳的,钱又去了哪里?” 何凯的质问如同连珠炮,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每一个问题都让侯德奎的脸色难看一分。 “你可以用财政困难、历史遗留来搪塞我,搪塞所有人!但吴老师丈夫的病等不了!老师们的心寒了,就暖不回来了!今天,我何凯把话放在这里——” 他环视全场,目光坚定如铁,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吴慧老师家的工资和医保问题,必须优先、立刻、特事特办!镇里再困难,挤出这点救命钱的办法,一定有!如果没有办法,那就从我这个党委书记的工资里扣,从我们班子成员的津贴里先垫!” “总之,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位为黑山教育奉献了二十年的老师,因为我们的拖延和不作为,失去亲人,陷入绝境!” “这件事,今天党委会必须形成决议!谁不同意,谁觉得做不到,现在就站起来说!我何凯,奉陪到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只有何凯斩钉截铁的话语余音,在每个人耳边嗡嗡作响,震撼着他们的心神。 侯德奎站在那里,走也不是,坐也不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这位年轻书记身上那股凛然的正气、无畏的勇气和破局的决心。 那不仅仅是上级对下级的压力,更是一种道义和人格上的碾压。 他看着何凯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知道今天,自己踢到了一块真正的铁板。 这块铁板,不仅硬,而且烫手,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何凯,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不仅是为了一个吴慧,更是要借着这件事,彻底撕开黑山镇财政问题、乃至更深层问题的口子! 侯德奎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而其他委员,看着昂然挺立、气势逼人的何凯,再偷偷瞥一眼僵立当场的侯德奎,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开始出现了微妙的、不可逆转的倾斜。 这场较量,远未结束,但主动权,似乎正在悄然转移。 第288章 侯德奎的警告 侯德奎冷冷地对何凯说,“何书记,我们总不能这样僵持着吧!” “好,候镇长有什么想法?” “何书记,我们也单独谈一谈!” “好!” 看合理同意,侯德奎也霸道地看了眼会场,“都散了吧,会上定下的事情该落实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几位本就摇摆不定的委员见侯德奎态度如此坚决,又看看脸色铁青、沉默不语的何凯,犹豫了一下,开始收拾面前的笔记本,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有人已经微微欠身,准备离席。 何凯的脸色确实阴沉得可怕,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坐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侯德奎。 他知道,在这种公开场合,侯德奎强行结束会议,自己如果继续硬顶,反而可能落人口实,被指责不顾大局、影响搬迁。 但他心中那股为一位老教师讨公道的怒火,却在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强行压下立刻发作的冲动,选择了沉默。 但这沉默并非屈服,而是一种更加危险的挤压。 看到何凯没有进一步阻拦,侯德奎心中稍定,以为何凯终究还是有所顾忌。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催促,“还愣着干什么?抓紧时间,各自回去准备搬迁!” 委员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了会议室,没人敢再看何凯一眼,生怕被卷入这两位大佬无声的硝烟之中。 转眼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何凯和侯德奎两人。 侯德奎没有立刻离开。 他慢悠悠地整理好自己的笔记本和茶杯,然后站起身,踱步到何凯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书记。 他脸上刚才那强装的镇定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恼怒、忌惮和重新评估的复杂神情。 “何凯,我小看你了!” 他直呼其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你真是……好手段啊。” 何凯缓缓抬起头,迎上侯德奎审视的目光。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侯镇长,我的手段?跟你比起来,恐怕还差得远,至少,我不会用那些堂而皇之的借口当幌子,去眼睁睁看着一位老师家破人亡。” 侯德奎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掌握对话的主动权,“行,今天算你棋高一着,不过何凯,我提醒你,这里是黑山镇,不是省城,也不是你待过的纪委,很多事情,不是光靠一股蛮劲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就能办成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以后,有什么重大的决定,涉及全镇工作的,能不能……先跟我这个镇长通个气,商量一下?党政一把手互相尊重、密切配合,这工作才能开展得下去,你说是不是?” 何凯听出了他话里的软硬兼施,既想找回面子,又隐含着威胁。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侯德奎,语气平淡却针锋相对,“通气?商量?侯镇长,你是不是……不太习惯这种需要商量的工作方式?” “我怎么听说,以前在这黑山镇,尤其是老书记因病提前退休之后,很多事情,可都是你侯镇长说了就算的?怎么,现在我来了,这规矩……就得改了?” 侯德奎的脸色瞬间涨红,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揭穿老底的羞恼和震惊。 他没想到何凯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何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这是一定要和我对着干,是吧?好!很好!” “对着干?” 何凯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如刀,“侯镇长,你错了,我不是要跟任何人对着干,我来黑山,是来做事的,是来解决问题的,如果你的做法,符合党纪国法,符合群众利益,有利于黑山发展,我何凯第一个举双手支持,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侯德奎有些闪烁的眼睛,声音加重,一字一顿。 “但如果是某些人,为了个人私利,为了维护见不得光的规矩,就敢挪用教育经费、拖欠教师工资、断缴职工医保,甚至可能掩盖安全生产事故……那我何凯,别说跟你对着干,就是把这天捅个窟窿,也要把问题查清楚,把该负的责任追究到底!” 侯德奎被何凯这毫不掩饰的宣言震得心头狂跳。 尤其是听到掩盖安全生产事故几个字时,他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难道……矿难的事,他也知道了? 是吴慧说的?还是……他真的有别的渠道? 巨大的恐惧混合着愤怒,让他一时语塞。 何凯趁热打铁,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将话题拉回到最紧迫的事情上。 他语气缓和了一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侯镇长,我们现在不谈远的,就说眼前,中心小学吴慧老师家的事情,人命关天,拖欠的工资,断缴的医保,必须立刻解决,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这是底线。” 侯德奎猛地抬起头,眼神惊疑不定地死死盯着何凯。 他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吴慧……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何凯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让侯德奎心底发寒。 “她没跟我说什么特别新鲜的,无非是一个老师走投无路下的哭诉罢了,但是,侯镇长!”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和隐隐的威胁,“我希望我们之间,至少在明面上,不要出现什么不和谐的声音,也不要因为个别人困难,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吴老师家的事情,我希望明天就能看到解决的方案和实际行动,你,有办法的,对吗?”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最后通牒。 何凯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眼神、那语气,分明在告诉侯德奎,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如果你还想在黑山镇待下去,还想维持表面的平静,最好按我说的做。 侯德奎第一次,在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书记面前,感到了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抗衡的压制。 那不是纯粹的权力压制,而是一种混合了正气、谋略和可能掌握致命把柄的综合压迫感。 他这个在黒山横行多年的地头蛇,此刻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一头真正的过江猛龙,而且爪牙锋利,目标明确。 而今天能让张青山这位常务副县长改变主意,他也有一些忌惮。 他也不清楚这个年轻的书记的水有多深。 侯德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答应,等于向何凯低头,也等于变相承认了自己在相关问题上的责任。 不答应,天知道这个何凯还会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 半晌,侯德奎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肩膀耷拉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而疲惫,“……好,何书记,吴慧家的事……我明天就安排解决。” 但他立刻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最后的挣扎。 侯德奎强调道,“不过,何书记,我希望……希望以后,涉及到重大人事、重大资金使用、重大决策,我们党政主要领导,能够事先充分沟通!这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班子的团结!” 何凯看着他终于服软,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 他见好就收,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程式化的、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当然,侯镇长,只要是为了工作,为了黑山镇好,沟通协作是应该的,没问题。” “何书记,我最后说一点,这黑山镇的情况你并不了解,有些事如果乱来,会惹火烧身的!” 何凯听出来这是侯德奎的警告,他这就是在暗示黑山镇就是他侯德奎的一亩三分地。 他微笑着说,“侯镇长,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第289章 故人 无论如何,镇党委政府的搬迁还是迅速启动了。 在张青山表态和党委会通过的压力下,没人敢阳奉阴违。 仅仅一天时间,各办公室就陆续从崭新的四层办公楼,搬回了后面那片低矮、陈旧、甚至有些破败的平房区。 那里是黑山镇党委政府最初的驻地,墙壁斑驳,电路老化,取暖只能靠小煤炉,与之前的环境天差地别。 不少干部私下里怨声载道,但明面上谁也不敢多说。 而中心小学的孩子们和老师们,则欢天喜地、小心翼翼地搬进了明亮、温暖、坚固的新教室,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琅琅书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不再被寒风和漏雨所干扰。 这一幕,被一些有心的老师拍了下来。 因为镇上暂时没有像样的宿舍,何凯住进了镇里那家唯一还算整洁的睢山宾馆。 这里条件普通,但好在清净。 夜晚,处理完搬迁后续的一些琐事,何凯感到一阵疲惫,但精神却有些亢奋。 他靠在宾馆有些硬的床头,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刷起了短视频,本想放松一下。 然而,刷着刷着,一条本地推送的短视频标题猛地跳入他的眼帘。 《暖心!黑山镇政府倾情让楼,只为莘莘学子!》 何凯皱了皱眉,点了进去。 视频显然是精心剪辑的。 开头是张青山在某个场合慷慨陈词的画面,配着激昂的音乐。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这是我们党委政府义不容辞的责任!” 镜头一转,是侯德奎那张标志性的、带着“亲民”笑容的油腻大脸。 他站在已经腾空的新办公楼前,对着镜头,语气诚恳而动情。 “孩子们的学习环境,一直是我们镇党委政府心头最重的牵挂!在看到中心小学的实际困难后,我们班子第一时间统一思想,克服万难,毅然决定,将我们这栋最好的办公楼让出来,临时给孩子们当教室!虽然我们自己办公条件会艰苦一些,但为了下一代,为了教育,我们觉得,值!” 他侃侃而谈,话语间将自己和镇班子塑造成了心系教育、勇于牺牲、果断决策的模范,说到动情处,甚至还抬手擦了擦并不可见的“眼泪”。 整个视频,节奏明快,配乐感人,突出展现了政府担当和领导关怀。 然而,从头到尾,视频里没有出现何凯的任何一个镜头,没有提及他的一句发言,仿佛这个提议、这场风波、这个决定,完全与他这个新任党委书记无关。 甚至何凯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拍摄的。 所有的功劳、所有的光环,都聚焦在了张青山和侯德奎身上。 何凯看着视频里侯德奎那张虚伪做作的脸,听着那些避重就轻、揽功诿过的话语,先是错愕,随即一股荒谬感和冰冷的怒意涌上心头。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关掉了视频。 这就是基层的政治生态吗? 抢功、作秀、粉饰太平,将解决问题的过程扭曲成个人表演的舞台。 而真正推动事情、甚至承受压力的人,却可能被刻意忽略或抹去。 他感到一阵恶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侯德奎这么做,无非是想挽回颜面,抢占舆论高地,同时继续孤立和边缘化他何凯。 这种伎俩,低级,但有效,尤其是在信息不对称的基层。 就在他心情复杂地放下手机时,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声音不重,但很清晰。 何凯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镇纪委书记刘媚。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脱去了白天那身刻板的职业装,换上了一件剪裁合体的米色针织套裙,外面随意披着一件浅色的羽绒外套,下身穿着时下流行的“光腿神器”,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 脸上化了比白天更精致的淡妆,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整个人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温婉而……风情绰约,完全不同于白天会议室里那个谨小慎微、甚至有些瑟缩的女干部形象。 何凯的眉头急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深夜,女下属,单独来访,还这般打扮……他心中立刻升起了警惕。 他打开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客气,“刘媚同志?这么晚了,有什么紧急事情吗?” 刘媚看到何凯,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明媚而略带歉意的笑容。 她声音也比白天柔和了许多,“何书记,打扰您休息了,没什么紧急事,就是……今天会上看您为了老师们的事情那么动气,我心里也有些想法,翻来覆去睡不着。” “反正我家离得近,就冒昧过来,想跟您汇报一下思想,也沟通沟通,看看怎么能更好地配合您,把咱们黑山镇的工作做好。”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理由听起来也很充分。 何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沉吟了一秒,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刘媚道了声谢,走了进来,很自然地脱下羽绒外套,随手搭在了何凯的床尾。 套裙紧贴身体,将她圆润丰腴的身材曲线暴露无遗。 她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走到房间内唯一的一把椅子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何凯。 她看似随意地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头发,又微微挺了挺胸,这个动作让她的身材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挺拔诱人。 何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但他什么也没说,走到桌边,用一次性纸杯倒了杯温水,递给刘媚,“坐吧,刘媚同志。” 刘媚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地轻轻碰了一下何凯的手,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双腿并拢斜放,姿态优雅。 她抿了口水,抬起眼看着何凯,眼波流转,“谢谢何书记。” 何凯在她对面的床边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直接问道,“刘媚同志,你想沟通哪方面的工作?” 刘媚没有立刻回答工作,反而笑了笑,语气变得有些家常。 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询,“何书记,今天看您为了工作那么拼,真是让人敬佩,像您这样年轻有为的领导,肯定还没成家吧?一心都扑在工作上了。” 何凯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回应,“刘媚同志倒是神通广大,连这个都打听到了?” “瞧您说的!” 刘媚掩嘴轻笑,眼波盈盈,“您现在是我们黑山镇的一把手,关注您的人可多了,您的履历、经历,甚至一些个人情况,私下里早就被人拿着放大镜研究过好几遍了呢,这也是常态嘛。” “哦?” 何凯挑了挑眉,“那研究出什么结果了?” 刘媚收敛了些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但她眼神依旧黏在何凯脸上,“结果就是……何书记您的履历,真的很干净,也很耀眼,省纪委出来的干部,原则性强,能力强,难怪黄书记、田市长那么看重您。” 她先捧了一句,然后话锋忽然一转,看似随意地说道,“不过何书记,有个人,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或者……认不认识。他现在,就在咱们黑山镇工作。” 何凯心中一动,面上依旧平静,“谁?” 刘媚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陈晓刚,他以前……是清江市纪委的,几个月前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调到了咱们县,后来又分配到了我们黑山镇林业站,一直干到现在,是个主任科员。” “”书记您在市纪委的时候……应该听说过,或者认识吧?” 陈晓刚?何凯的瞳孔微微收缩。 几个月前这家伙想给自己制造一次嫖娼的丑闻,但最终却失败了。 没想到,他竟然被发配到了黑山镇,而且就在林业站这么一个边缘角落! 刘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提起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第290章 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 何凯满腹疑惑,这个。 他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与白天判若两人的女纪委书记。 昏黄的灯光下,她妆容精致,眼神看似坦荡,却总在不经意间流转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这个人……的确是我曾经的同事,还有一些渊源。” 何凯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过刘书记,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他?而且是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 刘媚似乎早已料到何凯会有此一问。 她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旧优雅,但语气稍微正式了一些,“何书记,不瞒您说,是陈晓刚……他想见您一面,托了我好几次,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今天看您为了工作劳心劳力,又……初来乍到,可能也需要多了解一些镇上的情况,觉得或许是个时机,就冒昧提了。” “他想见我?” 何凯眉峰微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记得,当年他可是有个挺厉害的舅舅在市里某个实权部门,靠着这层关系,在纪委也算混得开,就算后来调离了,有这层关系在,日子应该也不至于太难过吧?何必辗转找到我这里?” 他这话带着试探,也想看看刘媚对陈晓刚的底细了解多少。 刘媚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似乎带着几分世事无常的感慨,“何书记,您说的那是老黄历了,他那个舅舅……唉,就是之前市里那个出事的王副秘书长,跟王文东案牵扯很深。” “这件事我倒是不知道!” “王文东倒台后,他舅舅也……没能幸免,跟着进去了!” “树倒猢狲散,陈晓刚没了靠山,原本在这里过度一下再回去的事情也泡汤了,又从县里被‘发配’到我们这最偏远的黑山镇林业站,无人问津,当初的那点关系、威风,早就烟消云散了。” 何凯心中了然。 果然是王文东案的余波。 陈晓刚舅舅是王系人马,靠山倒塌。 他自然受到牵连,被边缘化、发配到最基层,这是常见操作。 如此看来,陈晓刚找自己,目的就很明显了。 寻求新的出路,或者,想借自己摆脱目前的困境。 想明白了这一层,何凯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审视的冷意。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刘媚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刘书记,我倒是有点不明白了,你堂堂镇纪委书记,什么时候……干起牵线搭桥、替人传话的掮客活了?这好像,不太符合你的身份和职责吧?” 这话问得相当不客气,直接点破了刘媚行为中的反常和逾越。 刘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难堪,但很快又被她掩饰过去。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再抬头时,脸上换上了一副夹杂着无奈、委屈甚至有一丝破罐破摔的复杂表情,声音也低柔了许多。 “何书记……您这话说的,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别有用心,或者轻浮,其实,我也是……不得已。” “你知道这个陈晓刚为什么被发配吗?” “我只是听说当初惹了一个大人物,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个陈晓刚也没说过!” “嗯,你继续!” 刘媚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博取同情,“在黑山镇这些年,我这个纪委书记……当得有多难,多憋屈,外人很难想象。” “侯镇长他们……势力盘根错节,很多事情,不是我不想管,是根本管不了,也插不进手,陈晓刚这个人,虽然落魄了,但他毕竟是从上面下来的,知道一些事情,也……一直不太甘心。” “他找到我,我看他确实可怜,也想着……或许他对您了解镇上的一些事情有帮助,所以才……才厚着脸皮,来当这个中间人。” 她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示弱,也有为自己开脱。 何凯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刘媚的演技不错,但他并不完全相信。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白天怯懦避事,晚上却主动卷入是非,还刻意打扮……无论她是不是侯德奎一伙的,至少是个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骑墙派”,甚至可能隐藏得更深。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必须格外谨慎,言多必失。 想到这里,何凯不再犹豫,果断地抬腕看了看手表,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疏离,“好了,刘媚同志,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时间不早了,你一个女同志,在我房间待久了影响不好,至于陈晓刚……如果我方便的时候,或许会考虑见一面,但现在,不合适。”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态度明确,不想再继续这场充满试探和不确定性的夜谈。 然而,刘媚却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讪讪离开。 她反而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点神秘和笃定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何书记,您这就赶我走啊?恐怕……有点晚了。” 她拿起放在床上的手机,在何凯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说道:“陈晓刚……他其实就在外面等着呢,我看,你们不如现在就见一面,聊一聊?反正也就几分钟的事。” 何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刘媚这先斩后奏的做法,近乎是一种逼迫,让他非常不悦。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媚,声音里带上了冷意。 “刘媚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替我拿主意?” 感受到何凯的怒意,刘媚连忙摆摆手,笑容却不变,“何书记,您别生气,千万别误会!我哪敢替您拿主意啊!我这是……这是替您着急啊!”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显得推心置腹,“您想想,您今天第一天正式上任,就跟侯镇长在会上针锋相对,虽然暂时……占了上风,但也等于把他彻底得罪了。” “那又怎样?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 “侯德奎在黑山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复杂得很,明里暗里的手段都不缺,您以后的工作,如果处处被他掣肘,那还怎么开展?怎么完成上面交给您的任务?” “难道陈晓刚能帮我?” 刘媚观察着何凯的表情,继续道,“陈晓刚这个人,再怎么落魄,也是从市里待过的,知道不少规矩,也了解黑山一些人和事的来龙去脉。” “他主动想靠过来,对您来说,就算不能立刻成为助力,至少多一个了解内情的眼睛和耳朵,不是坏事吧?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尤其是在您现在根基未稳的时候。” 第291章 投靠 刘媚这番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也部分契合了何凯当前的处境和需求。 他确实需要尽快了解黑山镇盘根错节的关系和隐藏的问题,光靠明面上的调研和会议,远远不够。 何凯眼中的怒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量。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刘媚,这个女人的心思,果然不简单。 她此刻的建议,听起来确实像在为他着想。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直接而核心的问题,“刘媚同志,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那么,你自己呢?你今晚来找我,牵这个线,仅仅是为了帮陈晓刚,或者……卖我一个人情?你是否愿意,真正与我一起做些事情,改变一些现状?” 他将选择权抛回给了刘媚,同时也是在试探她的真实立场和决心。 刘媚显然没料到何凯会问得如此直接。 她愣了一下,眼神出现了短暂的游离和挣扎,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柔媚中带着精明的笑容,回答得模棱两可,却也意味深长。 “何书记,这个……我不知道,能不能成为盟友,或许不在于我,而在于……您,在于您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决心,打破黑山现在的局面,也在于……您值不值得别人冒险追随。” 她没有明确表态,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她在观望,她在评估何凯的实力和前景。 何凯听懂了。 他不再追问,心中对刘媚的定位更加清晰。 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个等待下注的观望者。 不过,眼下她递过来的陈晓刚这张牌,或许确实有接收的价值。 “好!” 何凯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让他进来吧。” 刘媚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仿佛松了口气,也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 她迅速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发了一条简短的语音,“何书记同意见你了,上来吧。” 发送完毕,她站起身,对何凯笑道,“何书记,那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我先回去。” 何凯颔首示意。 不到一分钟,房间的门铃便响了起来,节奏稳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刘媚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何凯记忆中那个陈晓刚,只是模样变化之大,让他几乎有些认不出。 记忆里那个在市纪委时衣着光鲜、眉眼间带着些倨傲和精明的年轻人。 如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有些凌乱,脸颊消瘦,眼窝深陷,皮肤被山风和日头染上了粗糙的黝黑色。 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神,曾经那种算计的、活跃的光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忐忑,以及深藏的不甘和希冀。 他看到何凯,连忙微微躬身,脸上挤出一个带着讨好和卑微的笑容,声音也有些尴尬,“何……何书记,您好,打扰您休息了。” 刘媚侧身让他进来,自己则对何凯笑了笑,翩然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何凯和陈晓刚两人。 何凯指了指刚才刘媚坐过的椅子,“坐吧,晓刚,好几年不见了,变化真大,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陈晓刚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甚至比刘媚刚才还要紧张。 听到何凯的话,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低下头,“何书记,以前……是我不懂事,可能……可能也得罪过您,我给您道个歉,希望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何凯看着他这副低姿态,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靠在床边,语气平淡,“过去的事情,提它做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按理说,你舅舅出了事,你受到牵连,心里应该恨我才对,毕竟,王文东的案子,我多多少少也算参与过。” 陈晓刚猛地抬起头,连连摆手,脸上的惶恐之色更重,“不敢不敢!何书记,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舅舅那是他自己走错了路,咎由自取,跟您有什么关系!我……我怎么敢恨您!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他的反应有些过激,似乎是真怕何凯误会。 何凯观察着他的表情,心中判断着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心。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点明,“晓刚,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既然今天我愿意见你,你也找上门来,那以后该怎么做,心里应该有个谱。我现在也是被下放到这里的,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找我,恐怕也谋不到什么大好前程。” 这是实话,也是试探,他想看看陈晓刚到底图什么。 陈晓刚闻言,脸上苦涩更浓。 他搓了搓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急切,“何书记,您……您就别谦虚了,更别拿话试探我了。” “我知道,您这哪是普通的下放啊!您的关系还在省委办公厅,梁书记、黄书记都看重您,您来黑山,那是带着尚方宝剑来整顿的!跟我们这种靠山倒了就被一脚踢开、永无翻身之日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渴望,语气也变得哀切,“我现在是真没办法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在黑山镇林业站这鬼地方,一蹲就是好几年,干的都是最边缘的活,谁都能踩一脚,升迁无望,调走无门,眼看这辈子就要烂在这里了!我听说您来了,就像……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何书记,求您……给我个机会,我愿意跟着您干!鞍前马后,绝无二话!” 他的话语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在哀求。 何凯能感觉到他那种走投无路、急于抓住任何一点机会的迫切心情。 何凯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地看着陈晓刚,缓缓问道,“哦?听你这意思……感情你今天来找我,是来投靠我来了?” 第292章 真心话 何凯这句直白的问话,让陈晓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被岁月和失意侵蚀的脸上,交织着难堪、苦涩,还有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坦诚。 他避开何凯锐利的目光,看向地面,声音低沉而沙哑。 “何书记……说实话,放在以前,在市纪委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一直不服气,甚至有点看不起您,觉得您不过是运气好,跟对了人,我总暗地里想着,总有一天,我能压您一头……” “所以你才想了一个损招,想给我搞一个嫖娼的事实?” 陈晓刚一脸的尴尬,“何书记,这件事我实在对不起您!” “晓刚啊,我希望你还是少耍一点小聪明,你可知道,有时候你所谓的小聪明真正害的是你自己!” ”陈晓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您说得对,我几次想使点小聪明,或者仗着舅舅的关系行点方便,最后都莫名其妙地撞在铁板上,输得一塌糊涂。” “直到我自己也栽了跟头,被发配到这山沟里,才慢慢想明白……我根本不是您的对手,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何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晓刚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示弱、认输。 但经历过纪委历练和基层风波的何凯深知,越是这种看似掏心窝子的话,越需要仔细分辨其中的真假和意图。 他并不完全相信陈晓刚的幡然醒悟,更不确定这个曾经的精明人,如今在绝境中又会玩出什么新花样。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方向。 何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敷衍的追问,“晓刚,既然你找到我,不会只是想跟我回忆过往,或者表个态那么简单吧?说说看,你在黑山镇林业站,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陈晓刚似乎早就料到何凯会问这个。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诞和无奈的神情,“何书记,不瞒您说,我在林业站……基本上就是个摆设,不,应该说,整个林业站,在黑山镇都是个摆设!” “哦?” 何凯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说?林业站不是应该管护山林、防火防盗伐的吗?怎么成了摆设?” “管护山林?” 陈晓刚苦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讽,“何书记,您来的时候,看到咱们黑山镇周围那些山了吧?光秃秃的,灰蒙蒙的,除了石头就是煤矸石,有几棵像样的树?我调到这儿时间也不短了,就没正经巡视过几次林!偶尔上山,看到的也都是些低矮的灌木丛,或者早年砍伐后留下的树桩子。” 何凯回想起来时的景象,确实如此,山体植被破坏严重。 “既然没什么森林资源,那设置这个林业站的意义是什么?编制、经费从哪来?” “意义?” 陈晓刚嘴角的讥诮更浓了,“一开始我也纳闷。后来慢慢才咂摸出点味道,其实,早十几二十年前,黑山镇这边的山,林木还是很茂盛的,虽然比不上那些真正的林区,但也绝不像现在这样,那时候的林业站,还算有点实事干。”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讲述秘辛的味道,“但是后来,煤炭开采越来越凶,开矿要占地,修路要砍树,再加上私挖乱采的小煤窑根本不管不顾……山上的树,一年比一年少。” “可奇怪的是,林业站的编制一直没减,经费照样拨,只是……干的活越来越‘虚’,变成了主要是应付上级检查,填填报表,写写总结,偶尔搞点‘植树造林’的面子工程,种下去的树苗没人管,也活不了几棵。” 何凯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异常,“你的意思是……林业站的存在,更像是一个为了维持某种编制或经费渠道的幌子?或者说,是为了掩盖山林被严重破坏的事实?” 陈晓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何凯,“何书记,您说呢?一个几乎没有森林可管的地方,却养着一个完整的林业站编制……这钱,花得是不是有点蹊跷?” “而且,我听说,早年一些关于林木盗伐、违规占用林地的举报,最后都不了了之,林业站出的证明,可都‘很规范’。” 何凯心中了然,这背后很可能涉及到利益输送和渎职。 但他现在更关心陈晓刚主动抛出这个问题的目的。 “陈晓刚,你绕了这么大圈子,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或者说,你想用这个信息,换取什么?” 陈晓刚知道到了摊牌的时候。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精明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绝望中的孤注一掷,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何书记,我在您面前,已经输得什么都不剩了,我认!”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语速加快,“我甘心认输,也真心服气,但我知道,您虽然今天在会上暂时压住了侯德奎,可您在这黑山镇,是孤军奋战!” “您没有真正的盟友!侯德奎、马保山他们是一伙的,刘媚……刘书记她心思难测,其他人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敢怒不敢言!” 何凯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所以,你觉得你够格来做我的盟友?” “我不知道我够不够格!” 陈晓刚激动起来,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我现在就是一个被撸得一干二净、没有任何级别的科员!当年那件事后,我能留在体制内,已经是我舅舅最后的面子了!” “我本来还指望风头过去,他能把我弄回市里,哪怕去个闲职也好……可谁能想到,王文东倒得那么快,那么彻底!我舅舅……也跟着进去了!” “陈晓刚,说真的,我不喜欢你,不只是你曾经充当过某些人的打手,而是你这个人的立场有问题,这是我的真心话!” 第293章 给了机会 “何书记,难道我就没有一点儿机会吗?” 陈晓刚猛地抬头有,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望。 “晓刚啊,机会是留给有准备对的人,你不是也曾经有些团团伙伙吗?” “树倒猢狲散!我去找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人,找金成,找市府办的头头……您知道他们看我像看什么吗?像看一条丧家之犬!避之唯恐不及!电话不接,门不让进!我这才彻底明白,什么叫人情冷暖,什么叫现实残酷!” 何凯默默听着,能感受到他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切肤之痛。 这种经历,确实足以摧毁一个人以往所有的骄傲和幻想。 “陈晓刚!” 何凯等他情绪稍平,缓缓开口,“你对我说的这些事情,我很同情,但你还是没回答我,为什么选择来找我?又为什么……是通过刘媚?” 陈晓刚擦了擦有些发红的眼角,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神色。 虽然这算计在他如今的落魄样貌下显得有些滑稽。 “何书记,您以为黑山镇真的是铁板一块,侯德奎他们团结得跟一个人似的?” 何凯挑眉,“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陈晓刚语气肯定,带着一种身处底层反而能看清某些真相的意味。 “表面上看起来,他们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对付您这样的‘外来者’时可能会暂时一致对外,但私下里,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山头!” “侯德奎想当书记想疯了,马保山盯着侯德奎的位置,栾家兄弟把持着经济命脉但也要看侯德奎的脸色分润利益……他们之间也有猜忌,也有摩擦!根本做不到真正的同仇敌忾,不过是因为现在有您这个共同的‘外敌’,才显得紧密罢了。” 这番话,倒是与何凯自己的观察和判断不谋而合。 他点了点头,“你看得倒是清楚,所以,我这个外敌,反而是他们内部暂时凝聚的粘合剂?” “没错!” 陈晓刚见何凯认同,精神振作了一些,“而刘媚书记……她情况更特殊一些,她不是侯德奎那个核心圈子的,但也不是完全边缘。” “她有自己的心思,也想自保,甚至……可能想找机会,我和她……算是各取所需吧。我需要一个能接触到您的渠道,她……或许也想通过我,向您传递一些信号,或者观察您的反应。” 何凯心中对刘媚的评价又清晰了一分。 果然是个伺机而动的骑墙派。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何凯目光如炬,直视陈晓刚,“刘媚是程芳的表姐?你和那个程芳……现在还有联系?” 这个名字的出现,瞬间将几个人物微妙地串联了起来。 陈晓刚的脸色变了一变,显然没想到何凯会提起程芳。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含糊道,“程芳当初离婚后也离开了市纪委,她后来被安排进了县里一个事业单位,早就没联系了,刘媚是她远房表姐,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得知的。” 这个信息看似不经意,却让何凯脑海中那张关系网又清晰了一条线。 刘媚通过程芳,可能与张青山、乃至王文东的旧事有着间接的、不为人知的关联。 这或许能解释她的一些微妙态度和行事逻辑。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何凯在快速消化、分析着陈晓刚带来的所有信息。 林业站的蹊跷,黑山镇内部,刘媚的复杂背景……而陈晓刚则紧张地等待着,仿佛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何凯缓缓开口,语气依然听不出太多情绪,“陈晓刚,你说了很多,有些有价值,有些还需要验证。你现在一无所有,想来投靠我,无非是赌我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甚至打开局面,然后带你脱离这个泥潭,是吗?” 陈晓刚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火苗,“何书记,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求您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跟着您做事!哪怕是跑腿、打听消息、干点脏活累活都行!我愿意把我知道的关于黑山镇的一切,都告诉您!我只想……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重新开始!” 他的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但何凯能看出,那卑微之下,是一个不甘心就此沉沦的灵魂最后的挣扎和赌博。 何凯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山镇稀疏零落的灯光和更远处漆黑一片的群山。 片刻后,他转过身,看着忐忑不安的陈晓刚,沉声说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你要记住,机会只有一次,我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和真实有用的信息。如果你敢耍花样,或者对我有半分隐瞒……”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中的冷意让陈晓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明白!何书记,我发誓,绝不会!”陈晓刚连忙表态,差点要站起来立誓。 “好了!” 何凯摆摆手,“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后,正常工作,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需要你做什么,我会联系你,记住,管好你的嘴。” “是!是!何书记,我明白!谢谢何书记!” 陈晓刚如蒙大赦,连连鞠躬,脸上混杂着激动、感激和终于抓住一线生机的复杂情绪。 他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 何凯独自留在房中,思绪纷飞。 陈晓刚的到来,像是一把钥匙,可能为他打开通往黑山镇更多隐秘角落的门。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更复杂的博弈场。 盟友?或许吧。 但更多时候,在基层的漩涡里,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和审时度势的抉择。 他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秦岚发来的问候信息,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和更坚定的决心。 这条路很难,但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仔细梳理手中的线索,落子布局,在这盘看似死局的棋盘中,杀出一条生路。 夜更深了,黑山镇的轮廓隐藏在黑暗中,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或者……等待着被唤醒。 第294章 最后的机会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何凯没有理会,但很快,那个电话又一次打了过来。 何凯接通电话,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何书记啊,这成了一把手架子好大啊!” “你是程芳?” “是啊,看起来何书记还没忘记我,陈晓刚找过你了?” “是的!” “何书记,我希望你能够接受他,他会成为您的得力干将的!” “怎么,我不用他还不行吗?” “何大书记,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没关系,我的话可能有点扎心!” “嗯,你说吧,我看看怎么扎心?” “您在黑山镇的情况我都能想得到,什么处境您自己心里清楚,我知道你需要盟友,否则您总有一天会举步维艰的!” “你什么意思?” “何凯,你应该搞清楚,现在你已经不是什么大领导秘书,你也考虑一下你自己的处境,还是认清楚形式吧!” “程芳,我有一个毛病,就是不喜欢被别人胁迫着做事情!” “那好,既然这样,那您自己考虑吧!” 何凯丢掉电话,沉默一阵他打通了陈晓刚的电话。 “何书记,您有什么安排吗?要不我现在过来给您汇报!” 不到一分钟,陈晓刚便再次过来。 看着何凯阴沉的脸,他一脸茫然的问,“何书记,这晚上我也没办法回单位去,所以就住这里了!” “程芳给我打电话,我想问一问你们到底还维持着什么关系?” 何凯那句关于程芳的追问,显然触动了陈晓刚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不自然,眼神慌乱地闪躲了几下,似乎那段往事牵扯着不愿触碰的隐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用近乎哀求的语气低声道。 “何书记,我和程芳……当年确实是真心喜欢过,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她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我们能不能……不提这件事?” 看着陈晓刚这副窘迫又带着伤痛的模样,何凯心中大致有数。 他不再深究,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好,不提了,那我们现在就说说最实际的,陈晓刚,你今晚费尽周折来找我,说了这么多,你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又能为我带来什么?” 话题回到核心,陈晓刚也努力收敛起情绪,坐直了身体。 他脸上那种卑微讨好的神色褪去了一些,换上一种混合着分析判断和最后赌博的凝重表情。 “何书记,我知道您有能力,有背景,来黑山镇肯定不是混日子的,是想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打开局面。” 他顿了顿,观察着何凯的反应,见何凯不置可否,便继续说道,“但我也知道,您在这儿……恐怕也干不了太长时间,一年?最多两年?镀完金,有了基层经历,肯定要高升回省里的。” 何凯微微挑眉:“所以呢?” “所以,您的时间很宝贵,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抓住关键,做出能拿得出手的成绩。” 陈晓刚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可是何书记,您也清楚,黑山镇这潭水浑得很,表面上看,侯德奎、马保山、栾家兄弟他们各有心思,不是铁板一块。” “但在一些根本的、巨大的利益面前,他们会被牢牢捆绑在一起,共同对外!您想动任何一块蛋糕,都可能触动整个链条,遭到他们联合的抵制和反扑!想做点真正改变现状、触动利益的实事,太难了!” 何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陈晓刚这番分析,确实点出了他当前面临的最大困境。 如何在对方利益共同体尚未被彻底分化前,找到有效的突破口。 “你分析得不错。” 何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晓刚,“那么,在你看来,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书记,该怎么破局?或者说……你陈晓刚,凭什么认为你有资格和能力,来帮我破这个局?” 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在我之前,你应该也尝试找过侯德奎吧?想通过他这条线,摆脱林业站的泥潭,甚至重新回到权力圈子的边缘?” 陈晓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脱口而出,“何书记,你……你怎么知道?!” 何凯脸上露出一丝洞察一切的淡然微笑,那笑容让陈晓刚感到心底发寒。 “这没什么难猜的,也不需要有人告诉我,我更没看见过,只是基于常理的推断而已。” 他身体微微前倾,如同抽丝剥茧般分析道,“晓刚,你好好想想,如果你舅舅没有出事,王文东的势力没有崩塌,以你舅舅当时的位置和王文东的权势,你就算暂时被发配到黑山,也不过是走个过场,避避风头,用不了一两年,肯定会被调回市里,甚至可能去个比原来更好的岗位。” 陈晓刚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而你刚到黑山镇的时候,你的日子还是很好过的!” 何凯继续道,语气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对于侯德奎、栾克峰这些地头蛇来说,你虽然暂时失势,但你背后的关系网还在,你舅舅还在台上。” “他们这类人最擅长的是什么?就是烧冷灶,提前布局,广结善缘。他们会放过你这个潜在的、未来可能重新得势的‘贵人’吗?我不相信。他们在你身上,前期一定没少投入,没少示好,甚至可能给过你一些承诺,对吧?” 陈晓刚呆呆地看着何凯,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何凯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内心深处不愿回首的那段经历。 他的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肩膀也垮了下来。 “何书记……您……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刚来的时候,侯德奎确实对我很客气,栾克峰也请我吃过几次饭,话里话外都暗示,等我舅舅那边方便了,他们会帮忙活动,让我早点回去,甚至……在黑山镇给我安排个实职过渡一下,我当时……也存着这份指望。” “但是后来呢?”何凯追问。 “后来……” 陈晓刚脸上露出苦涩和一丝后怕,“后来我舅舅出事的苗头越来越明显,他们的态度就慢慢变了,从热络到冷淡,从承诺到推诿,直到王文东和我舅舅彻底倒台,我就彻底成了一颗没用的弃子,再也没人搭理。” “我也去找过侯德奎,但他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就打官腔,说什么编制紧张、要按程序来……我知道,我没用了,他们不会再在我身上浪费任何资源。” 何凯点点头,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所以,你手里没有侯德奎真正需要的东西了,你舅舅的余荫散尽,你本人知道的那点市里过时的信息,对他们来说价值不大,而他们做的那些事……” 何凯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着陈晓刚,“恐怕也不会轻易让你这个外人知道核心吧?你舅舅是不是也提醒过你,不要和侯德奎他们掺和太深?” 陈晓刚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仿佛何凯能窥视他的内心。 “您……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我舅舅确实私下跟我说过,侯德奎这伙人做事太黑,路子太野,牵扯的利益太大,让我保持距离,说他们……迟早要完蛋!” “哦?” 何凯的眉头真正皱了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你舅舅原话怎么说的?迟早要完蛋?就因为做事黑,路子野?” 陈晓刚的脸上掠过一丝挣扎和恐惧,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我舅舅当时喝多了点,说得比较含糊……但大概意思是,侯德奎他们,为了钱,什么都敢干,有些事……一旦被捅出来,就不是撤职查办那么简单,是……是要掉脑袋的重罪!他让我千万别沾边,沾上了,将来神仙也救不了。” “掉脑袋的重罪?”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具体指什么?矿难瞒报?侵吞国有资产?还是……有命案?” 陈晓刚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猛地摇头,双手下意识地摆动着。 “不不不!何书记,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具体指什么!我舅舅没明说,我也没敢多问!后来……后来他自己就出事了,但我感觉,侯德奎他们背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看着陈晓刚那副发自内心的恐惧模样。 何凯知道他没有撒谎,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没有。 但“掉脑袋的重罪”这几个字,如同重锤敲在他心上。 看来,黑山镇的问题,远不止挪用经费、拖欠工资、作风腐败这么简单,可能涉及更严重的刑事犯罪。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过了片刻,何凯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寒意。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或者说不敢说,那就算了,我相信,该我知道的,迟早都会知道。” 他转而问道,“那么,你现在来找我,是希望我能把你调离林业站,到镇里来工作?你觉得,你现在能做什么?” 陈晓刚见何凯不再追问,稍稍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他眼中重新燃起希冀,“是的,何书记!林业站现在基本就是个空壳子,站长常年不在,就我和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什么事也干不了,什么消息也听不到。” “我想……我想离您近一点,哪怕在党政办打杂、跑腿也行!我熟悉机关运作,也能帮您处理一些文字工作,更重要的是……我在镇上待了几年,多少有些人面,能帮您留意一些动静!” 何凯沉吟着,没有立刻答应。 调一个人,尤其是陈晓刚这样背景复杂的人,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看到何凯的犹豫,陈晓刚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坚定。 “何书记,我知道空口无凭,这样,您给我几天时间。我会交给您一份……投名状!” “投名状?” “对!” 陈晓刚用力点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潮红,“我陈晓刚在黑山镇这几年,虽然落魄,但也没完全闲着,为了自保,也为了……万一能有机会,我暗中留意、收集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有些是关于林业站经费蹊跷使用的票据复印件,有些是听到的零散对话记录,还有……一些可能对您了解侯德奎、栾克峰他们有帮助的东西,我不敢说有多大的杀伤力,但至少能证明我的价值,也能让您对某些人和事,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的话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赌徒意味,也透露出他这几年的不甘和暗中积蓄。 何凯深深地看着他。 权衡片刻,何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好,陈晓刚,我等着看你的投名状,记住,我要的是真实、具体、有价值的东西。如果你能做到,调到镇里工作的事情,我可以考虑,但如果你耍花样,或者拿些没用的东西来糊弄我……” “何书记您放心!我绝不会!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第295章 高层的博弈 说着陈晓刚便站起来。 何凯挥了挥手,“晓刚,先别急着走,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陈晓刚重新坐了下来,“何书记,您说!” “我要说的是跟着我你发不了财,也没办法钻营!” 陈晓刚点点头,“这个我知道!” “还有,程芳到底和你保持着什么关系?” 陈晓刚猛地抬起头,“何书记,只是一般的朋友关系,仅此而已,我和她之间确是有过一段时间的...而且她也离了婚,不过我听说他和县里的一个大领导关系不错!” “你知道是哪个领导吗?” 陈晓刚直摇头,“何书记,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晓刚啊,既然这个程芳与某位县里的大领导有关系,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何书记,我找过,可是她没答应!” 何凯点了点头,他内心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这件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何书记,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何凯点了点头,“好吧,你可以离开了!” 送走陈晓刚,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但何凯的倦意早已被这一连串的对话冲击得无影无踪。 黑山镇的夜幕下,隐藏的波涛比他预想的还要汹涌险恶。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冷风吹着自己的脸,看着窗外沉沉睡去的山镇,心情复杂。 陈晓刚的出现,像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 沉思良久,他关上窗户。 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翻到了秦岚的号码。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危机的夜晚,他格外想念那个明媚飒爽、能让他感到安心和温暖的身影。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秦岚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声音,背景似乎还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喂?何凯?这么晚还没睡?你这党委书记第一天就当起夜猫子了?” 听到她的声音,何凯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弛了一些,嘴角也浮现出一丝笑意,“我可比不上你这个大忙人,听你这动静,还在加班?都几点了。” “唉,别提了。” 秦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一丝兴奋交织的复杂情绪,“临时接到任务,在整理一些旧卷宗,何凯,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太惊讶……上面,可能要重新启动对王文东一案的秘密调查,而且……范围可能扩大,包括他之前的一些关联事项,甚至……他死因中的一些疑点。” “什么?!” 何凯心中剧震,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睡意全无,“重新调查?还是秘密调查?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卷宗都封存了!怎么会突然……而且,这任务怎么会落到你们十一室?李铁生知道吗?” 他连珠炮似地发问,显露出内心的震惊和担忧。 王文东案水太深,牵扯太广,重新调查无异于在已经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引爆一颗深水炸弹。 秦岚压低声音道,“具体原因我不清楚,命令是直接来自省纪委主要领导的,要求高度保密,独立核查,李主任……他应该知道,但具体负责的是我们室的一个秘密小组,何凯,我知道你担心,但这是工作,也是纪律,你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小心?你一定要格外小心!” 何凯的声音带着急切,“秦岚,王文东的案子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利益关联着!李铁生那个人……我总觉得他心思太深,太会钻营。” “是啊,那也要干啊!” “你们秘密调查,万一走漏风声,或者触动了一些人的神经,你会很危险!” 他是真的担心。 在省纪委时,他就对李铁生的某些做派有所警惕。 “我知道,我知道。” 秦岚柔声安慰道,心里也因何凯的关切而温暖,“我们会注意保密和安全的。倒是你,在黑山镇那个龙潭虎穴,第一天就搞得天翻地覆,我还在网上看到视频了,侯德奎那副嘴脸真恶心,功劳全揽了,提都不提你。你才更要注意安全,别太激进,稳扎稳打。” 何凯苦笑,“你都看到了?消息传得真快。我没事,心里有数,倒是你那边……一定要记住,保护好自己,有任何不对劲,或者需要我这边提供什么线索配合,随时告诉我。”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互相关切叮嘱,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何凯的心情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晰。 王文东案的秘密重启调查,与他正在黑山镇面对的迷局,隐隐然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 秦岚那边的新任务……所有的线索,仿佛都指向更深、更暗的漩涡中心。 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张巨大而危险的蛛网边缘,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彻底缠绕进去。 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斗志和决心也在他心中勃发。 既然风暴注定要来,那他就必须在风暴眼中,站稳脚跟,看清方向,然后……劈开这重重迷雾! 他重新坐回桌边,打开笔记本,开始将今晚获得的所有信息,一条条梳理、记录、分析。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重,但何凯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和明亮。 长路漫漫,这高层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在这偏远的黑山镇,又会不会被波及到! 而他已经握住了几枚关键的棋子,虽然不知是福是祸,但棋盘,必须由他来主导。 第296章 老书记的信 清晨,冬日的阳光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 何凯在宾馆简单吃了点早餐,便步行前往新的办公地点。 那是一片低矮破败的平房区。 一路上,他看到三三两两的小学生,背着书包,小脸上洋溢着笑容,脚步轻快地走向那栋原本属于镇政府的大楼。 孩子们的笑语声和崭新的书包,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鲜活。 至少他们现在不用去捡那些散落的煤块了。 看到这一幕,何凯心中那股因侯德奎抢劫视频而产生的些许憋闷,瞬间被一种充实的成就感取代。 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就够了。 楼让出来了,孩子们有了温暖安全的教室,他的首要目的已经达到。 至于功劳簿上写谁的名字,在实实在在的成果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深知,在基层,尤其是黑山这样复杂的地方,做出实事远比争抢虚名更重要,也更艰难。 踏进旧地镇政府大院,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早有心理准备的何凯皱了皱眉。 院子没有硬化,是原始的泥土地,浮土很厚,人走过便带起一阵烟尘。 仅仅从院门口走到他那间挂着书记办公室牌子的平房门口,皮鞋上就已经蒙了一层灰。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窗户狭小,即使白天光线也显得昏暗。 办公桌是那种老式的深色木头桌,漆面斑驳,桌腿似乎有些不稳。 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硌人。 墙角摆着一组人造革沙发,边缘磨损严重,露出里面的海绵,扶手处被人长期摩挲,竟然形成了一层油腻暗沉的包浆,看得人心里一阵不适。 何凯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并不新鲜的空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嫌弃,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张旧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环顾四周,这里与那间宽敞明亮、暖气充足的新办公室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他心中异常平静,甚至觉得,坐在这里,或许能更真切地感受到黑山镇真实的“温度”,以及那些老师们、孩子们日常所面对的艰辛。 “咚咚!”敲门声响起。 “请进!”何凯应道。 门被推开,党委办公室主任朱彤彤探进头来。 这是一个约莫三十岁、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的女人,穿着深色的棉袄,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拘谨的笑容。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热水壶。 “何书记,您来了!” 她走进来,将热水壶放在角落一个同样陈旧的小茶几上,“这屋里冷,我让人把炉子生起来了,就是烟囱有点不太通畅,烧起来可能有点烟,您多担待,您看还需要什么,我再去张罗。” 何凯看了看墙角那个正冒着青烟、略显笨拙的铁炉子。 他点了点头,“谢谢朱主任,有心了,炉子生着就行,暖和不少。” 他顿了顿,问道:“朱主任,我打算今天开始到下面各村去转转,实地了解一下情况,镇里现在有能派的车吗?” 朱彤彤闻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搓了搓手,声音也低了些,“何书记,咱们党委办名下是有两辆车,一辆是老普桑,年头太久了,前几天出了点毛病,现在还在修理厂趴着呢,另一辆……是一辆半新的面包车。” “面包车也行!”何凯说。 “可是……那辆面包车,前阵子被侯镇长……借走了,说是政府办那边下乡任务多,车子不够用,临时调用一下,这……这还没还回来呢。” 朱彤彤说得小心翼翼,眼睛观察着何凯的脸色。 何凯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政府办没车? 这显然是个借口。 侯德奎这是连最基本的出行工具都要卡他一下,给他这个新书记制造不便。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桌上的固定电话,想直接打给侯德奎。 但手指触碰到冰冷的话机时,他又停住了。 现在打电话要车,侯德奎肯定会有一堆理由推脱,甚至可能故意拖延,白白浪费时间,还可能引发无谓的口舌之争。 他缓缓收回了手。 朱彤彤见状,试探着问,“何书记,您……还下去吗?要不,等那辆普桑修好?或者,您打电话问问侯镇长?” 何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朱主任,我们黑山镇最偏远的村子是哪个?离镇上大概多远?” 朱彤彤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最远的……应该是大山深处的柳沟村吧,离镇子倒不算直线距离特别远,大概十五六公里,但那全是山路!弯多坡陡,路况很差,一下雨根本没法走。” “十五六公里山路……” 何凯喃喃重复,随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朱彤彤,“朱主任,你有自行车吗?” “自行车?” 朱彤彤眼睛瞪大了,仿佛没听清,“何书记,您……您是说自行车?骑自行车去柳沟?那怎么可能!那些坡,空手爬都费劲,更别说骑车了!根本骑不上去的!” “我只是问问!” 何凯语气依旧平淡,“那柳沟村的村民,平时怎么出山?怎么来镇上办事、买东西、看病?” 朱彤彤似乎觉得何凯的问题有点何不食肉糜,语气也随意了些,“有一趟班车,私人跑的,早上大概七八点从镇上发车,沿着几个村子转一圈,下午两三点钟再从柳沟那边返回来,一天就这么一趟,错过了就得等第二天,或者自己想办法走山路出来。” “一天一趟班车……”何凯若有所思。 朱彤彤说完,突然反应过来,惊讶地捂住嘴,“何书记,您……您不会是想坐那班车下去吧?那车又破又旧,挤得很,都是老百姓坐的,而且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等半天都不来……” 何凯看着朱彤彤那副难以置信、甚至觉得有些荒唐的表情。 忽然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坚定。 他摆摆手,“今天先不去了,情况还不熟,贸然下去也看不出什么,我先在镇上,把一些基本情况摸清楚再说。” 朱彤彤明显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对对对,何书记,您先熟悉熟悉,那我……我去给您找点资料?历年镇人代会的工作报告、总结什么的,您要不要先看看?” “好,拿过来吧,我正要看看!”何凯点头。 朱彤彤转身要走,何凯又叫住了她,“朱主任,稍等一下,还有件事想问问你。” “何书记您说。” “我的前任,那位张书记,退休后住在哪里?还在镇上吗?”何凯看似随意地问道。 “您想联系张书记?”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朱彤彤眼神闪烁几下,“何书记,其实张书记给您留下了一封信,就是您上任前给我的!” 第297章 祸从口出 “信?在哪里?” “何书记,我现在就给您拿过来!” 说着便出去了。 不到一分钟,朱彤彤再次进来,她将一封信放在何凯面前,而这封信并没有封口。 何凯抬头看了眼朱彤彤,便取出一张信纸。 可这张纸上却没有一个字。 他疑惑地抬起头,“朱主任,这是怎么回事?” 朱彤彤也是一脸的疑惑,“何书记,我也不知道,这是前几天您还没有来的时候老书记交给我的,我也没看里面的内容!” 何凯点了点头,“好吧,我倒是想拜访一下老书记,那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朱彤彤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表情变得谨慎起来,“张书记啊……他家确实在镇上有一套老房子,不过我不确定他最近在不在,他儿子在清江市里工作,老两口时不时会去市里帮忙带孙子,住上一段时间。” “哦,这样!” 何凯点点头,接着问,“那你这里,有张书记的联系电话吗?方便的话,给我一个。” 朱彤彤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但最终还是掏出手机,“有的,何书记,我找找……我给您发到微信上吧。” 说着她操作了几下手机。 很快,何凯的手机响了一声,收到了一个电话号码。 “何书记,那我先去给您拿资料。” 朱彤彤说完,便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不多时,她抱着几个厚重的文件盒回来,轻轻放在何凯的桌上,“何书记,这是近五年的主要文件资料,您先看着。有事随时叫我。” “好,辛苦了!”何凯目送她离开,关上了房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何凯没有立刻去翻那些文件,而是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沉吟了片刻。 但何凯需要了解黑山镇的过去,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侯德奎、关于那场被掩盖的矿难、关于这个班子真实面貌的信息。 而这位老书记,可能会说出一些事情。 他不再犹豫,按照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何凯以为没人接听时,那边终于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浓重本地口音、语气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喂?哪位?” “张书记,您好!打扰您了。”何凯语气恭敬,脸上带着微笑,尽管对方看不见。 “张书记?我早就不是什么书记了!退休老头一个!你谁啊?”老书记的声音里带着警惕和疏离。 “张书记,我是何凯,刚调到黑山镇工作,接任党委书记,今天冒昧给您打电话,实在是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心里没底,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先跟老领导报个到,听听您的教诲。” 何凯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话语诚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能听到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显然,老书记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在判断何凯的来意。 过了一会儿,老书记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了些。 但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带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哦……何凯,何书记,我听说了,年轻人,有魄力,这不,来黑山工作第一天,就把镇政府那栋新盖的办公楼,让给学校了,动作很快嘛。” 何凯心中一凛。 老书记这话,是褒是贬? 是在肯定他的做法,还是在暗讽他冒进,或者另有所指? 他无法从这平静的语气中分辨出来。 他连忙谦虚地回应,“老书记,您过奖了。我也是没办法。去中心小学看了看,情况实在……太让人揪心了,危房,没取暖,孩子们冻得够呛,只能先解决最紧急的问题。让楼也是权宜之计,让您见笑了。” “见笑?呵呵。” 老书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我有什么资格见笑?我在这位置上待了那么些年,也没能解决这个问题,看来,我真的是老朽了,不中用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有办法。” 这话里的自嘲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楚,让何凯更加谨慎。 他连忙说,“老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在那个岗位上,肯定有您的难处和考量,您的经验,您对黑山的了解,才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我这次打电话,就是真心实意想向您请教,希望老领导能不吝赐教,指点指点我这个晚辈。” 他放慢语速,语气更加诚恳,“黑山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复杂,我真的是诚心诚意,想从您这里学点东西,少走点弯路。” 电话那头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何凯几乎能想象到,老书记在电话那头,脸上一定满是复杂的表情,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终于,老书记的声音再次传来,“何书记啊,你这话说的……太客气了,指教不敢当,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能知道什么?又能教你什么?看到我给你的信了吗?” “老书记,我看到了,可我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小何书记啊,我只能对你这么说吧,我在黑山镇当了两届书记,可以说是一事无成,我希望你能给我们黑山镇带来一些变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慢了下来,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斟酌,“我知道,这很难,阻力一定会很大,可我相信你有能力!” “老书记,您能给我一些黑山镇的情况吗?” “何书记,我劝你,在黑山这个地方,那你还是亲眼看一看,自己了解,任何人的汇报都不要相信,包括我。”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无奈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 “我在这里待了大半辈子,最后落得个提前退休的下场,不是没有原因的,我送你一句话……” 老书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何凯的心上。 “祸从口出!” 第298章 陈晓刚的筹码 “祸从口出”四个字,如同带着冰碴的冷水,顺着电话线浇在何凯心头,让他瞬间透体生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电话那头老书记语气中那份深入骨髓的忌惮、无奈,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过往岁月的怨怼。 这位前任,心中显然有着厚厚的芥蒂,甚至可能是难以愈合的伤口。 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何凯知道,隔着电话,很难取得对方的信任。 他迅速调整策略,不再追问具体问题,而是尝试拉近关系,创造当面交流的机会。 沉默了几秒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晚辈对长辈的关切。 “老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那……您最近在黑山镇吗?如果您方便,我想去家里看看您,就当是晚辈拜访长辈,绝不多问让您为难的话,就是简单坐坐,认个门。” 果然,电话那头的老书记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和疏离,“你这后生,怎么听不懂话呢?也不先问问老头子我是不是方便!” 何凯被噎了一下,但并未气馁,反而顺着话头,放低姿态问道,“是我不懂事了,那……老书记,您最近是不是不太方便?如果是,您说个时间,我随时可以等。” 老书记在电话那头似乎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透过话筒传来,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疲惫。 “何书记啊!” 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你的心意,我老头子心领了,但见面嘛……不急,你还是先自己沉下心来,好好熟悉熟悉黑山镇的情况吧,把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心里有个大概的谱儿,咱们再聊也不迟,先这样吧。” 说完,根本不给何凯再说话的机会,“咔哒”一声,电话再次被挂断,忙音响起。 何凯缓缓放下那部老旧的电话听筒,手指在冰凉的塑料外壳上停留了片刻。 老书记的戒备心比他预想的还要重,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只是让他先熟悉情况。 这既是推脱,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黑山的情况复杂,光靠别人说没用,你得自己去看,去碰,甚至……去撞。 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和灰尘味道的空气,准备整理一下思绪。 然而,目光不经意间扫向门口时,他整个人微微一怔。 办公室那扇没关严实的破旧木门门缝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探进了半个身影,一个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 当何凯的目光与他接触时,那人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咧嘴笑了笑,推开门,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的脸,何凯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眉头下意识地皱起,“陈晓刚?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不悦。 昨晚的谈话结束得还算明确,他没想到陈晓刚会这么急,第二天就直接找到办公室来。 陈晓刚今天换了件稍干净些的外套,但脸上的沧桑和落魄依旧。 他反手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外面院子的嘈杂,脸上挂着那种混合着讨好、试探和一丝破罐破摔的笑容,对何凯话里的不悦恍若未闻,“怎么,何书记,不欢迎啊?我这可是专程来向您汇报思想的。” 何凯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语气冷淡,“说心里话,陈晓刚,我现在确实不怎么欢迎不请自来的惊喜,尤其是在办公时间。” “嘿嘿,何书记,您真会开玩笑。” 陈晓刚干笑两声,自动忽略了何凯的冷淡,目光快速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啧啧两声,“不过何书记,您这办公室……环境可真是够接地气的。” “这破房子,这老古董家具,还得自己生炉子取暖……啧啧,您把得罪人的事儿都干了,把让楼的罪名也担了,可好人全让别人做了。” “您知道吗?侯镇长那边,宣传稿子估计都拟好了,正琢磨着怎么把这项关爱下一代的政绩,稳稳扣在自己脑袋上呢,人,您可是实打实地得罪狠了,好处,您可能一点捞不着。” 何凯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打断了他的感慨,“晓刚,直接说正事吧,这些没用的,不用你提醒我,你找到这儿来,不会就是为了替我抱不平吧?” 见何凯切入主题,陈晓刚也收敛了些许油滑。 他也没客气,直接拉过旁边一张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何书记,痛快!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交易?”何凯眉峰一挑,眼神锐利起来。 “对,交易!” 陈晓刚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诱惑力,“您给我一个机会,把我从林业站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调出来,调到镇上,随便哪个办公室都行,给我个能接触具体事务的岗位。作为回报……” 他顿了顿,观察着何凯的反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给您一些……好东西,一些您一定非常感兴趣,而且对您打开黑山局面非常有用的好东西。” 何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冰冷。 又是这一套! 交易,筹码,钻营! 他以为几年的基层磨砺能让陈晓刚有所改变,没想到还是这副德行! “陈晓刚!” 何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在清江纪委吃的亏还不够大吗?你这钻营取巧、走捷径的毛病,是真不打算改了?你以为这里是菜市场,可以讨价还价?还是你以为,我何凯会吃你这一套?” 第299章 一个套 陈晓刚被何凯骤然爆发的严厉训斥说得脸色一白,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但他眼中那抹急切和孤注一掷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被轻视而燃起一丝恼怒。 他梗着脖子,反驳道,“我的何大书记!您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您连是什么好东西都没问,就给我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这……这不太合适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委屈,也带着不服,“我知道我以前有毛病,可我现在不是走投无路了吗?我拿出来的东西,绝对是真的,对您绝对有用!您就不能先听听?” 何凯冷冷地看着他,胸膛微微起伏。 他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但陈晓刚这种近乎要挟的态度,触及了他原则的底线。 不过,他也确实好奇,陈晓刚口中能让他非常感兴趣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身体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平静模样,只是眼神依旧锐利,“好,那你说说看,是什么好东西?” 陈晓刚见他态度松动,连忙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声。 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何凯的耳朵,“何书记,我在林业站是摆设,但正因为没人拿我当回事,有些事反而看得清楚,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我知道,我们镇政府里,有主要领导……在栾克峰,就是那个横川集团老总的矿上,拿了干股,年年有分红!而且,我有线索,甚至有办法……找到一些证据的影子!” 轰! 何凯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骤然收缩! 镇政府主要领导,在栾克峰的矿上拿干股分红?!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止是普通的违纪,而是涉嫌受贿、官商勾结的重罪! 而且直接指向了侯德奎,甚至可能牵扯更广! 这确实是能搅动黑山政坛的重磅炸弹!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何凯呼吸都为之一滞。 但他脸上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怀疑和审视,缓缓摇了摇头。 “陈晓刚,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空口白牙,谁都可以说,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有这样的证据,或者线索?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不是在给我设套,或者被人利用来试探我?” 他的质疑合情合理。 陈晓刚如今处境堪忧,为了摆脱困境,编造谎言、被人利用的可能性都存在。 陈晓刚似乎早就料到何凯会怀疑。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决绝的笑容,“何书记,我陈晓刚现在是落魄了,是没用了,但我不傻!我怎么可能害您?” “把话说明白了吧,当年在清江纪委,我是和您竞争过那个副科长的位置,我一开始赢了,但最后我还是输了,这我心服口服,也认了!” “在这里,在黑山镇,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我能觊觎您这个党委书记的位置吗?我有那个资格吗?我没有!”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带着一种走投无路者的坦诚,“我现在只想离开林业站,在镇上有个正经工作,有机会再往县城挪一挪!我害您,对我有什么好处?您倒了,我只会烂得更彻底!只有您站稳了,打开了局面,我才有可能跟着喝口汤!这个道理,我懂!” 他喘了口气,看着何凯深邃的眼神,补充道,“我给您提供这个,一是为了交易,换取您的帮助,二也是……想证明我的价值,让您看到,我陈晓刚不是废物,我对您有用!” 何凯沉默地听着,大脑在飞速分析。 陈晓刚的逻辑是通的。 他确实没有动机和能力陷害自己。 但他的话里,肯定有保留,有水分。 “好!” 何凯终于开口,语气慎重,“我可以考虑帮你调动,但是,你还没回答我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收集这些?或者说,你是怎么听到风声,甚至找到影子的?仅仅是为了有机会离开?这理由,不够充分。” 陈晓刚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但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用一种近乎无耻的坦诚说道,“一开始……确实是想收集点东西,等哪天或许能换个好处,或者关键时刻能自保。” “后来……后来就纯粹是想,如果真有什么大领导倒台,说不定我能趁机搞点……嗯,捞点实际的好处,比如,立功?或者交换点什么?” 这倒是很像陈晓刚的风格——精明、算计、永远在寻找机会,哪怕是在最绝望的境地。 何凯心中对他有了更清晰的判断:一个彻头彻尾的机会主义者,但也是一个在绝境中嗅觉异常灵敏、可能掌握着关键碎片的人。 用得好,是一把刺向对手内部的尖刀。 用不好,也可能伤到自己。 “好,我明白了!” 何凯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你的交易,我可以考虑,调你回镇上工作,也需要合适的时机和岗位,不能太突兀,你先回去,正常上班,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需要你做什么,或者有进展,我会再联系你。” 这算是初步的接纳,但也是带有保留和控制的接纳。 陈晓刚脸上立刻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但随即又努力克制住,连连点头,“好!好!何书记,我明白!我一切听您安排!”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主动凑近一步,“何书记,我知道,咱们镇党委办公室这边,一直缺一个得力的组织干事,主要负责党员管理、干部信息这块儿。” “我现在还是主任科员,级别够,也有机关工作经验,调过来名正言顺,而且这个岗位……也能接触到一些有意思的材料。” 何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陈晓刚连具体岗位都打听好了,而且是党委办的组织干事这样一个既关键又不那么起眼的位置。 这准备,可真够充分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陈晓刚,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也带着一丝凛冽的警告。 “陈晓刚,看来你真是……有的放矢啊,连缺什么岗位,能接触什么都摸得一清二楚,准备工作做得这么足……”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陈晓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怎么突然觉得,你这不像是一场临时起意的交易,倒像是……早早给我设好的一个套呢?” 第300章 不速之客 陈晓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虔诚,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 “何书记,您这可就冤枉死我了!我哪敢啊!这个位置不是一直空着吗?我也没别的心思,就是真心想帮您打开局面,再说,就凭我,敢给您设套?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何凯身体向后靠,手指轻轻敲击着破旧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陈晓刚,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直接戳穿了他的小心思。 “陈晓刚,别跟我绕弯子,你手里有料,为什么不自己想办法去变现,或者拿着它去找你觉得能帮你的人?反而要交给我这个初来乍到、根基不稳的书记?让我来猜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冽,“你是害怕,对吧?害怕这里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你一个落魄的科员,拿着这些东西非但换不来好处,反而可能引火烧身,甚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大山里。” “所以,你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我,想让我来当这个出头鸟,去碰那些硬茬子,成了,你有功劳,或许能跟着喝口汤,不成,倒霉的是我,跟你这个小科员关系不大,我说得对不对?” 陈晓刚被何凯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冒出细汗。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在何凯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下,所有狡辩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颓然地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不甘和一丝被看穿的狼狈。 “何书记……我……我人微言轻,没什么分量,所以……” “行了!” 何凯打断他,语气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什么分量不分量!不敢就是不敢,在黑山这个地方,面对那些地头蛇,感到害怕,想着自保,不可耻。” “但你要记住,想跟着我做事,光会害怕、光想借刀杀人,不行,我要的是有胆识、有担当,至少是愿意和我一起承担风险的人。” 陈晓刚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随即这种挣扎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何书记,我明白了!是我小人之心了!您放心,我既然决定跟着您,就把这条命……不,就把我这点前途,押在您身上了!您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 话虽如此,他眼中还是有一丝难以完全消除的忐忑。 何凯知道,对陈晓刚这种人,不能完全信任,但眼下可以用。 他点了点头,“你的工作安排,我会考虑,不过,进班子或者调整到关键岗位,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需要上党委会研究。” 陈晓刚闻言,脸上立刻又堆起笑容。 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笃定和隐秘的得意,“何书记,您放心!只要您点头同意,上会的事情……问题不大,刘媚书记那边……她会适时提名的,其他人……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何凯心中冷笑,看来刘媚这个做得还真是周到。 他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道,“党委的事情,还是要按程序来,尊重多数委员的意见。”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交谈之际,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汽车引擎轰鸣和尖锐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砰”的关门声,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快速逼近,带着一股来者不善的气势。 陈晓刚脸色一变,倏地站起身,紧张地看向门口。 何凯眉头一皱,目光也投向那扇薄薄的木门。 还没等他们有所反应,“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从外面推开,重重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 三个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皮夹克、面色黝黑、眼神凶狠的中年男人,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年轻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三人身上都带着一股长途跋涉的尘土气和毫不掩饰的戾气。 陈晓刚见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瞥了何凯一眼。 他低声飞快地说了一句,“何书记,我先走了!” 然后便贴着墙边,低着头,从三个闯入者身边挤了出去,溜之大吉,瞬间消失在外面。 何凯看着陈晓刚仓皇逃离的背影,眼神冷了一分,但面上依旧镇定。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三个不速之客,声音沉稳,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你们是什么人?懂不懂规矩?这里是党委书记办公室,谁允许你们不敲门就闯进来的?” 为首的中年男人对何凯的质问嗤之以鼻。 他大喇喇地走到何凯办公桌对面,一屁股坐在刚才陈晓刚坐过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一双沾满泥土的皮鞋几乎要碰到何凯的桌沿。 他上下打量着何凯,眼神里充满了焦躁、愤怒和不屑。 “何书记,是吧?我们是谁不重要!” 中年人声音粗嘎,开门见山,“重要的是,这件事,你必须得知道!也必须得管!” 说着,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有些破损的纸,“啪”的一声,用力拍在何凯面前的桌子上,纸张拍击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何凯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张纸,又抬眼看向中年人。 中年人用手指重重戳着那张纸,“看清楚了!这是证明!当年黑山镇前任党委书记张尚忠,亲自给我写的承包荒山的证明!白纸黑字,还有他的亲笔签名!证明我杨建业,有资格承包黑山镇东山那三个山头,发展林果产业!” 何凯这才伸手拿起那张纸。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内容确实是关于荒山承包的意向证明,下面有签名:张尚忠。 但关键的是,这张证明上没有盖任何公章,无论是镇党委还是镇政府的章。 “一张没有公章的私人证明,能说明什么?”何凯抬起头,语气平淡。 “私人证明?” 中年人仿佛被激怒了,他猛地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旧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同样重重拍在桌上,“你再看看这个!” 何凯拿起第二份文件。 这是一份正式的《荒山承包协议》,格式相对规范,条款清晰。 甲方是黑山镇人民政府,乙方是杨建业。 承包范围、年限、权利义务都写得明白。 最关键的是,这份协议的落款处,赫然盖着“黑山镇人民政府”鲜红的大印! 然而,奇怪的是,在乙方签字盖章处,有杨建业的签名和手印,但在甲方代表签字处,却是空白。没有任何镇领导的签名。 一份有政府大印却没有负责人签字的协议? 何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仔细看着那份协议,特别是承包范围,确实明确指向东山的三个山头。 第301章 风暴逼近 “何书记,看明白了吗?” 中年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眼眶也有些发红。 “我是清江人,我叫杨建业,以前叫杨涛!两年前,是当时的张尚忠书记,亲自去清江招商,把我请到你们黑山镇来的!” “你改名了?” “还不是被追债追的,没办法我才改了名字!” “杨总,你继续说吧!” “他跟我描绘的前景多好?说这里山地资源丰富,气候适宜,搞林果产业一定能致富,还能带动乡亲!我信了!我把大半辈子的积蓄,还把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加上银行贷款,几百万啊!全投进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悲愤,“修路,平整土地,买果苗,建管护房……我起早贪黑,人都快累脱相了!可结果呢?我这边刚把架子搭起来,树苗刚种下去,你们黑山镇转手就把那一片的采矿权,批给了什么狗屁横川集团!批给了栾克峰那个王八蛋!”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手指几乎要点到何凯的鼻子,“栾克峰的人开着挖掘机就进了山!说我的承包不合法,说那是矿脉,要开矿!” “我的路被挖断了,树苗被推倒了,管护房被拆了!我的人被他们赶了出来,敢理论就被打!我去找镇上,找侯德奎!你猜他怎么说?” 杨建业气得浑身发抖,模仿着侯德奎的腔调,充满了讽刺和怨恨,“他说,老杨啊,你这个协议,只有镇政府的章,没有领导签字,程序不完备,效力有待商榷嘛。” “再说了,发展矿业是县里的战略,是大事,要顾全大局!我去他妈的顾全大局!我的几百万就不是钱?我的心血就不是心血?” 他喘着粗气,瞪着何凯,“张尚忠?他后来自身难保,说话屁用没有!这黑山镇的事,后来就是他侯德奎说了算!可他能给我解决吗?他能动栾克峰吗?不能!” 何凯一直沉默地听着,脸色凝重。他等到杨建业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缓缓开口。 他声音沉稳有力,“杨总,你先冷静一下,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但是,我何凯到黑山镇上任,满打满算没几天。” “很多历史遗留问题,包括你这件事情的详细来龙去脉、相关文件依据、各方的说法,我都需要时间去调查、去核实。我不可能只听你一面之词,就对此事做出判断,更不可能立即给你一个解决的结果,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 杨建业看着何凯平静而坚定的眼神,胸中的怒火似乎被这冷静的态度稍稍压制,但绝望和走投无路的感觉更加强烈。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头,声音带着哽咽。 “理解……我怎么能不理解?我给了你们黑山镇多少时间了?两年!整整两年!我跑了多少趟镇政府,找了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得到的全是推诿、扯皮、敷衍!何书记,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我真的等不下去了!” “所以你打算来硬的?” “是的,这个我不瞒您,何书记,这样说吧,如果今天您将我拒之门外,那我可能会炸了这里!” “杨总,这不会的!” “那我希望何书记给我主持公道!”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何凯。 那眼神里有哀求,也有最后通牒般的决绝。 “我的债主天天上门,银行已经准备起诉我,我老婆要跟我离婚,孩子上学都快没钱了!我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何书记,今天我来找你,是最后一线希望,我可以等,等你去调查,去了解,但是,这是我给黑山镇政府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起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如果这次,这件事还是像以前一样石沉大海,还是得不到一个公平公正的解决……那就别怪我杨建业,做出点什么过激的事情来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反正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他身后那两个一直沉默的壮汉,也向前逼近半步,眼神不善地盯住何凯。 何凯迎着杨建业凶狠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动摇。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但面上依旧沉稳。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纠纷当事人,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充满怨气的火药桶。 处理得好,或许能化解一场危机,甚至撬动黑山固化的利益板块。 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黑山镇的麻烦,果然一桩接着一桩,而且一件比一件棘手。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与杨建业对视,语气郑重而有力: “杨总,你的话,我听到了,你的处境,我也了解了,我何凯在这里,以黑山镇党委书记的名义向你保证,你反映的问题,我会立即着手调查,我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一个基于事实和法律的答复。”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是,我也希望你能保持冷静和理智,采取过激行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也会让你自己陷入更不利的境地,相信法律,相信组织,给我一点时间。” 杨建业死死盯着何凯,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话是真心还是敷衍。 良久,他重重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好!何书记,我信你一次!我给你时间!但我希望,这次不会又是空头支票!我们走!” 他带着两个手下,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如同来时一样气势汹汹。 何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两份充满矛盾和张力的文件。 一份有签名无公章,一份有公章无签名。 荒山承包,矿业冲突,前任书记的签名,现任镇长的推诿,栾克峰的横插一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投资者…… 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黑山镇更深层、更混乱的利益纠葛。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没有拨给侯德奎,也没有拨给张青山。 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刘媚同志吗?我是何凯,请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另外,通知党政办,把近五年来所有关于东山区域土地、山林、矿产资源的承包、转让、审批文件,全部找出来,送到我这里,立刻。” 挂断电话,何凯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协议上。 风暴,似乎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悄然逼近。 第302章 明哲保身?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不等何凯回应,便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陈晓刚那张带着讨好和些许忐忑的脸又探了进来。 “何书记……他们走了?”他小声问道,眼神瞟着何凯的脸色。 何凯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走了,你怎么又回来了?刚才不是跑得挺快?”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让陈晓刚心里一紧。 陈晓刚讪笑着走进来,重新在对面坐下,这次坐得端正了些。 “何书记,我那是……怕给您添麻烦,那几个人一看就是来闹事的,我在场反而不好。” 他解释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其实……何书记,刚才那个杨涛说的事,我知道一些内情。” 何凯的瞳孔微微一缩,身体瞬间坐直,目光如电射向陈晓刚,“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刚才怎么不说?”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审视。 陈晓刚被何凯突然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但他强自镇定,甚至故意卖了个关子,不紧不慢地说,“何书记,您别急嘛,我好歹……现在名义上还是镇林业站的负责人,虽然是个光杆司令,这个杨建业……哦,他们好像也叫他杨涛,他承包东山那几座山头搞林果的事情,从头到尾,我多少知道一点。” “说!”何凯言简意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陈晓刚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语气带着一种讲述往事的调子,“这个杨涛,确实是两年前,老书记张尚忠在任时,亲自从清江招商引资请过来的。” “何书记,您可能只听说黑山镇是产煤大县,穷得叮当响,但您知道吗?在疯狂挖煤之前,咱们黑山,尤其是东山那片,可是方圆百里都有名的水果之乡!那儿的苹果、梨子、山楂,品质极佳,早年还出口过呢!气候、土质,确实适合。” 何凯点了点头,“这个我略有耳闻。” “杨涛就是看中了这个潜力,再加上当时老书记给出的条件听起来挺优惠,满腔热情就来了,可能……也确实没做太深入的调查。” 陈晓刚继续道,“他投入是真不小,我听当时参与协调的干部提过,光是引进优质树苗就花了一大笔,还有修上山的路,建蓄水池,铺设引水管网,雇佣本地农民管护……林林总总,具体几百万我不清楚,但大几十万、上百万肯定是有的,对于一个外来投资者来说,算是押上了身家性命。” “然后呢?” 何凯追问,“问题出在哪里?真的是因为发现了煤矿?” 陈晓刚脸上露出一丝讥诮,“没错,就在杨涛把前期工作搞得差不多,树苗都种下去一部分的时候,勘探队在那几座山里发现了煤层,而且储量据说还不错,这下子,事情就变了味了。”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何凯的反应,才接着说,“镇里当时的主要领导,也就是老书记张尚忠和侯德奎镇长,对这事的意见出现了分歧。” “老书记的意思,招商引资要有诚信,协议既然达成意向,应该优先保障投资者的权益,可以考虑调整矿区范围,或者给予合理补偿,但侯镇长……” 陈晓刚拖长了语调,声音压得更低,“侯镇长认为,发展矿业是当前县里最看重、来钱最快的支柱产业和政绩工程。” “几个山头的水果,哪能跟地下滚滚的乌金相比?而且,横川集团的栾总,对那片矿是志在必得,早就疏通好了县里的关系,最后的结果,您也猜到了,侯镇长占了绝对上风。” “杨涛那份还没走完所有审批流程的承包协议,就被以程序不完备、需要重新论证为由,无限期搁置了,据说,这个决定……也是得到了当时县里某些领导默许甚至支持的。” 何凯沉默地听着,手指的敲击停止了。 陈晓刚的描述,与杨涛的控诉基本吻合,也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图景。 地方主政者为了短期政绩和背后利益,公然违背招商承诺,牺牲外来投资者利益,向本地强势资本倾斜。 “所以,栾克峰的矿就开进去了?”何凯声音低沉。 “何止是开进去。” 陈晓刚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既有对杨涛的同情,也有对破坏环境的无奈,“大规模采矿一开始,地下巷道一打,山体结构、水文全都破坏了。” “地表水顺着裂缝渗入矿洞,山上的蓄水池干了,引水管成了摆设。那些刚刚种下、还没扎稳根的果树苗,缺水加上可能的地下震动、废气污染,没多久就大片大片地枯死了,杨涛投下去的钱,真真是打了水漂,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作响。 何凯能想象到杨涛当时看着心血化为乌有、求助无门时的绝望。 “陈晓刚,这些事情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何书记,您忘了,我是林管所的!” “哦,那之前这个杨涛没有闹吗?” “怎么可能?刚开始的时候,我听说候镇长答应了,给他一定的补偿,可是后来这事情不知道怎么就不了了之了,这个杨涛也曾经围堵过栾克峰的煤矿。” “后来怎么了?” “栾克峰纠集了一些地痞将这个杨涛揍了一顿,随后很久他也没来过了!” “现在难道是听说我上任了他就来了?” “或许吧,反正这两年老书记之前被架空,侯镇长掌权,这事情也被踢了皮球,说真的,我也很同情这个杨涛!” “你觉得他去法院起诉会赢吗?” “何书记,您想让他们起诉你们啊,不过这种属地管辖的情况下,他根本就没有胜算,否则您以为他不敢起诉啊!” “我明白了,这就是说整个这件事就是有一个利益共同体在层层为难一个投资者,对吗?” “何书记,是这样的,不过我觉得您还是想办法不要沾这件事,要明哲保身啊!” 第303章 临时的盟友 何凯抬头看着眼神闪烁的陈晓刚,“你说什么,明哲保身?” “何书记,这后面不但有镇政府的一众领导,还有县里的领导,而且栾克峰的势力...”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不要我硬刚,对吗,而且你也认为我不会成功?” “何书记,这只是我的一点建议,我也知道您有通天的本事!” 何凯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陈晓刚脸上,“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证明你有价值,可以做我的帮手?” 陈晓刚连忙点头,脸上露出热切的表情,“何书记,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黑山镇很多表面上看起来合理合法的事情,底下都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我在林业站,在镇上边缘混了这几年,耳朵里灌进去的东西不少!只要您需要,我都可以告诉您!” 何凯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深深地凝视着陈晓刚。 这张脸上写满了急于摆脱现状、攀附新贵的渴望,但眼底深处,依然残留着一丝昔日精明算计的痕迹,以及某种难以完全消除的忐忑。 他想起了过去在市纪委时与陈晓刚的几次不甚愉快的交集,想起了对方曾经的趾高气扬和背后的小动作。 这个人,本质上是个投机者,擅长审时度势,却也容易见风使舵,甚至可能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用他,如同驾驭一匹有野性、曾伤过人的马,必须时刻握紧缰绳,保持警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陈晓刚开始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褶皱。 良久,何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穿透力,“晓刚,我了解你,你跟我坦白过,你不想,也不甘心,在黑山这个泥潭里一直待下去,烂在这里,你想离开,想重新开始,甚至想……找回一点失去的东西,对吧?” 陈晓刚身体一震,抬起头,迎上何凯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喉咙有些发干,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份赤裸的欲望。 “你觉得,跟着我,是你离开这里、改变处境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途径。” 何凯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因为我在这里的任期,理论上只有一年,一年后,无论成败,我大概率都会离开,而你赌的,就是我能在这期间打开局面,站稳脚跟,然后……带你一起离开这个泥潭,我说得对吗?” 陈晓刚脸上闪过一丝被完全说中心思的窘迫。 但随即化为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诚,用力点头,“何书记,您……您说得都对,我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觉得,跟着您,比在黑山苦熬,或者去求那些早就把我当废人看的旧关系,更有希望!我笃定您能在这里干出点名堂!” “你就这么笃定?”何凯微微挑眉。 “毋庸置疑!” 陈晓刚语气肯定,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心,“您是省里来的,有背景,有手段,更有……一般人没有的正气和狠劲!侯德奎他们看似盘根错节,但外强中干,内部矛盾重重!您能让张青山改口,明天就能撬动更大的石头!”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说服何凯,“何书记,杨涛这件事,看似只是个案,但您知道吗?这真的只是黑山镇重重黑幕的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还有更多您意想不到的、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更多骇人听闻的违规操作,甚至……可能牵扯到人命的隐瞒和掩盖!只要您想查,敢查,我能提供的线索,远不止这一件!”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献宝般的急切,也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何凯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陈晓刚的话,无疑极具诱惑力,也极具危险性。 这等于是在邀请他,去揭开一个可能深不见底、危险重重的盖子。 他再次看向陈晓刚,这个曾经的对手,如今的“投靠者”。 利用他,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至少目前来看,他是唯一一个主动靠拢、并且可能掌握一定实质性线索的内部人。 权衡利弊,几秒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终,何凯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好,陈晓刚。” 他声音沉稳,一字一顿,“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做我的眼睛和耳朵,但你要记住三点。” 陈晓刚精神一振,身体前倾,洗耳恭听。 “我要的信息,必须真实、准确、完整,若有半分虚假或隐瞒,后果自负。” “你我之间的联系,你获取信息的渠道和方式,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刘媚。”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擅自行动,不准打草惊蛇,你的任务只是观察、倾听、记录,然后汇报给我,明白吗?” 陈晓刚如同接到圣旨,连连点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光,“明白!何书记,我全明白!我一定做到!您放心!” “嗯!” 何凯靠回椅背,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保持常态,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需要你做什么,我会再联系你。” “是!何书记,那我先走了!您有任何吩咐,随时叫我!” 陈晓刚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小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何凯一人。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拿起桌上那两份关于杨涛的文件,又想起陈晓刚的话,眼神愈发深邃冷峻。 黑山镇这片被煤炭染黑了的土地下面,究竟埋藏着多少秘密,多少罪恶,多少被掩盖的哭声和鲜血? 何凯清楚,陈晓刚这个人根本就不可能成为他手里的利刃。 这个人只是想利用他。 利用他眼前的权力,如果何凯在这里输得一败涂地,那他随时也会背叛自己。 或许这就是人性吧! 但眼前他还是需要这样一个盟友,即使是临时的盟友。 第304章 老书记 打发走陈晓刚,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孩子们在新教学楼里上课的隐约喧哗。 那声音此刻听来,竟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何凯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他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朱彤彤早上送来的那几大摞文件盒上。 这些都是黑山镇历年的工作总结、发展规划、人代会报告等官方资料,理论上应该能帮他快速了解这个镇子的过去。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是五年前的《黑山镇经济社会发展五年规划》。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但印刷精美,标题醒目。 他快速浏览着里面的内容。 “全力推进镇域主干道升级改造工程,力争两年内实现沥青路面全覆盖,打通经济发展动脉……” “加大教育投入,完成镇中心小学危房改造及扩建,改善办学条件……” “实施绿色黑山计划,推进矿山复绿,加强生态环境保护……” “实现村村通硬化路,解决群众出行‘最后一公里’问题……” 一项项,一条条,写得目标明确,措施具体,前景美好,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和美好的承诺。 何凯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快速翻到后面几年的总结报告,想看看这些“规划”落实得如何。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 关于道路,每年的报告里都写着积极推进、克服困难,但直到最新的报告,对那条通往县城、坑洼不平、尘土飞扬的主干道。 措辞依旧是“正在积极争取上级资金支持,全力协调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关于学校,除了偶尔提及“保障正常教学秩序”外,危房改造、扩建等字眼几乎消失,直到今年他亲眼所见的触目惊心。 ...... 越看,何凯的心越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愤怒在胸腔里积聚。 这些装帧精美的文件,这些慷慨激昂的文字,与眼前破败的镇容、凋敝的村庄、困苦的师生、绝望的投资者形成了何等刺眼的对比! 它们仿佛构建了一个平行的、纸面上的“美好黑山”,用来应付检查,用来撰写政绩,却与真实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毫无关系。 五年,甚至更久,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又或者,陷入了一种只存在于文字汇报中的、虚假的“发展”循环。 “啪!” 何凯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有些烦躁地将手中的文件合上,重重地丢回文件堆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昏暗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只觉得胸口发堵,急需呼吸一点真实的空气,去见一见真实的人。 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何书记?” 隔壁办公室的朱彤彤听到动静,连忙追了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您要出去?” “有事?”何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语气不算太好。 朱彤彤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没事!就是问问,看您有什么需要。” 她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 何凯看着她,忽然问道,“朱主任,你知道老书记张尚忠家具体在哪里吗?在镇上的住处。” 朱彤彤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面露难色,“知道是知道……就在镇子东头的老村里,不过何书记,您这刚来,就直接去拜访老领导……是不是……不太方便?” 何凯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着朱彤彤,“有什么不方便的?老书记是黑山镇的老领导,为这里工作了大半辈子,我作为新任书记,于情于理去拜访一下,请教一些问题,有什么问题?” “如果你觉得带路不方便,把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问。鼻子下面有嘴,总能找到。” 朱彤彤被噎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看着何凯坚定而略带冷意的眼神,知道这位年轻书记主意已定,自己再推脱恐怕会得罪人。 她犹豫了几秒钟,最终一咬牙,“好吧,何书记,我带您去,您稍等,我穿件外套。” 她匆匆回办公室拿了件厚外套穿上,然后带着何凯走出了镇政府大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黑山镇那条布满坑洼、尘土飞扬的主街。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没什么生气,行人稀少。 走过主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眼前出现了一片低矮、破败的村落景象。 与其说这是一个村子,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房屋大多很旧,墙皮剥落,许多门窗紧闭,院子里杂草丛生。 整个村落灰蒙蒙的,仿佛被一层永远洗不掉的煤灰所覆盖。 几乎看不到什么炊烟,也听不到鸡鸣狗吠,安静得可怕,透着一股缺乏生机的凋敝和沉寂。 只有少数几户人家门口晾晒的衣物,显示这里还住着人。 “这里……就是老书记住的村子?”何凯环顾四周,心情复杂。 一个曾经主政一方的镇党委书记,退休后就住在这样萧条的环境里? “是的!” 朱彤彤低声说,语气有些感慨,“这是老书记家的老宅子,他祖辈就住这里,除非去市里儿子家,否则他一般都住这儿。” “这村子……好像没什么人住了?” “唉,走得差不多了。” 朱彤彤叹了口气,“年轻力壮的,要么去矿上干活,要么就干脆拖家带口去县城、去市里打工了,哪怕在工地搬砖、在饭店端盘子,也比留在这要强。” “留下的大多是走不动的老人,或者实在没办法的,您看,有点能力的,谁愿意天天吸这煤灰,走这烂路?” 何凯默默点头,无言以对。 这就是资源枯竭、环境恶化、治理失效后,一个普通乡镇最真实的缩影。 走了大约十分钟,朱彤彤在一座相对而言还算齐整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院子围墙是红砖砌的,看起来比周围的土坯房要新一些。 黑色的大铁门紧闭,但门口的水泥地上有明显的车轮印和杂乱的脚印,显示不久前有人来过。 院内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 “何书记,就是这里了,老书记应该在家。” 朱彤彤指了指大门,脚步却有些迟疑,似乎不太想上前。 何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上前,握住门上的铁环,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 “咚咚咚。” 院内电视的声音似乎调小了一些,接着传来脚步声。 铁门上的小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位系着围裙、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但带着疑惑的老妇人探出头来。 “你们找谁啊?”老妇人打量着何凯这个陌生面孔。 朱彤彤连忙从何凯身后侧出身子,脸上堆起笑容,“阿姨,是我,镇里的小朱啊!这位是我们黑山镇新来的何书记,专门来拜访张书记的!” 老妇人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惊讶和些许局促的神情,连忙把门完全打开。 “哎呀!是何书记啊!快请进,快请进!老头子在家呢!你看这……家里乱糟糟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将何凯和朱彤彤往院里让。 “阿姨,打扰了,我就是来拜访一下老书记。” 何凯客气地说道,迈步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角落里种着几棵耐寒的蔬菜。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何凯之前在照片上见过、也通过电话的前任书记张尚忠。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苍老和消瘦,头发几乎全白了,背有些佝偻,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脸上刻满了岁月和风霜的痕迹。 但他的眼神,在最初的些许浑浊之后,迅速变得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直直地看向何凯。 他的目光与何凯在空中相遇,没有惊讶,没有热情,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只有一种复杂的、仿佛等待已久的平静。 “何书记,你好,我是张尚忠!”老书记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但平稳,伸出了手。 何凯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握住老书记有些粗糙干瘦的手,态度恭敬,“老书记,您好!我是何凯,冒昧前来拜访,打扰您休息了。” 张尚忠握了握手,便松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示意,“进屋说话吧,外面冷。” 他又看了一眼跟在何凯身后、有些拘谨的朱彤彤,“小朱也来了,进来吧!” 三人进了堂屋。 屋里陈设简单,家具老旧,但生着炉子,比何凯的办公室要暖和不少。 老妇人忙着去倒水。 张尚忠在正中的一把旧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长条凳,“坐!” 何凯和朱彤彤依言坐下。 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何凯正在斟酌如何开口,是先寒暄,还是直接说明来意。 没想到,老书记张尚忠却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他端起老妇人递过来的搪瓷缸,吹了吹热气,没有看何凯,而是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水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何书记,今天……是不是有人去找你了?一个叫杨涛的,清江来的?” 何凯心中猛地一震,倏地抬起头,看向老书记平静无波的侧脸。 张尚忠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与何凯对视,那眼神深邃,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如释重负?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何凯瞬间明白了许多。 “是我让他们去找你的。” 第305章 老书记的厚礼 张尚忠那句平淡却让何凯瞬间怔住,他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他万万没想到,杨涛的闯访,背后竟然有这位前任书记的授意! 但仅仅几秒钟的错愕后,何凯迅速反应过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清明。 他迎着张尚忠平静中带着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语气郑重而坦诚。 “老书记,您让他们来找我,没有任何问题,恰恰相反,我认为您做得对。” 他微微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闪躲,“既然我现在是黑山镇的党委书记,那么黑山镇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问题,尤其是像杨涛这样涉及重大利益、可能牵扯违法违规的事情,都和我有关系。” “这一切我都必须面对,也必须尽力去弄清楚是非曲直,寻求解决之道,无论对错,责任在谁,我这个现任书记都无从回避!” “所以,您让他们来找我,是信任我,也是在帮我尽快进入角色,了解真实情况。我感谢您。” 张尚忠听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缓缓绽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 那笑容里似乎有欣慰,有赞赏,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温和了些,“好,外面冷,屋里说话。” 何凯点了点头,与一旁明显更显紧张的朱彤彤一起,跟着张尚忠走进了堂屋。 屋内陈设确实简单,甚至有些清贫。 老式的木质桌椅,漆面斑驳,靠墙是一个同样老旧的碗柜,正面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 但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最显眼的是屋子中央那个铸铁炉子,炉火正旺,烧得通红的炉壁散发出阵阵暖意,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也让这简朴的屋子充满了温暖的生机。 “小何书记,小朱,都坐。” 张尚忠指了指靠墙的两把椅子和一条长凳,自己也在那把主位的旧椅子上坐下,然后对正在炉边张罗的老伴说,“给客人泡杯茶,用我柜子里那个绿茶。” “哎,好。”老妇人应着,动作麻利地开始准备。 何凯和朱彤彤依言坐下。温暖的环境让气氛稍稍松弛了一些。 张尚忠看着何凯,目光平和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审视的锐利,更像是一位长辈在打量有出息的晚辈。 “小何书记,我知道你才来没几天,但有些话,我觉得可以跟你聊一聊。” 他顿了顿,“我虽然退下来了,但耳朵还没全聋,眼睛也没全瞎,我知道,你和现在那位侯镇长,不是一路人,我也知道,你在省纪委待过,跟着秦至远书记办过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我还知道,这几年,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有很多事情……力不从心,有很多想做的事,做不成,有很多该管的事,管不了。让你见笑了。” 这话说得坦诚,也带着深深的无力和遗憾。 何凯连忙摆手,语气诚恳,“老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我对黑山镇的了解还非常肤浅,但就我看到的、听到的,已经能想象您当初面临的困难和压力有多大,这里的情况……确实复杂。” 张尚忠端起老伴刚泡好的茶,吹了吹热气。 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带着沧桑智慧的笑容,“复杂?呵呵,你这才哪到哪,跟我说说,你觉得你是来黑山干什么的?镀层金,混点基层履历,然后回省城提拔重用?” 他问得直接,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 何凯坐直身体,神情认真,“老书记,不瞒您说,我来之前,确实有锻炼的想法,也希望能在基层做出点成绩,在省纪委,我见过太多因为基层治理失效、权力失控而导致的悲剧。” “既然组织信任,把我放到这个位置上,我就想实实在在做点事情,能改变一点是一点,能解决一个问题是一个问题。这是我的真心话。” 张尚忠静静地听着,品着茶,良久才点了点头,语气感慨,“我理解你这种心情,年轻人,有冲劲,有理想,都想干出一番事业,证明自己,当年我刚当上书记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满腔热血,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让黑山旧貌换新颜。” 他放下茶杯,看着跳跃的炉火,眼神变得悠远,“可我要告诉你,小何,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尤其是在黑山这样利益盘根错节、风气积重难返的地方,想干点实事,太难了,比你想象的要难十倍、百倍。” 何凯深有同感,沉重地点了点头,“您说的一点不假,虽然我来这里也没几天,但这里的生态,我已经切身体会到了,举步维艰,处处掣肘。” “体会到的,恐怕还只是九牛一毛。” 张尚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凯,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小何,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何凯这回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原以为这次拜访是自己主动,没想到老书记竟然早有期待? “对,准确地说,我是在等黑山镇的新书记,一个真正想做点事、也有能力可能做成点事的新书记。” 张尚忠微微颔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廉价的香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 “你昨天的第一把火,烧得挺旺,把楼让给学校,这事做得对,大快人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前辈的提醒,“但是,这把火……也烧得急了点。” 何凯心中了然,知道老书记指的是什么。 他坦然承认,“我知道您说的意思,这样做,等于是直接站在了侯镇长他们的对立面,一开始就给自己树立了明确的‘对手’。” “没错!” 张尚忠弹了弹烟灰,“基层工作,有时候讲究个策略,讲究个火候,锋芒太露,容易成为众矢之的,韬光养晦,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往往更稳妥,你这一下,等于把自己放到了聚光灯下,也放到了风口浪尖。” 何凯没有反驳,而是认真地解释自己的想法,“老书记,这件事我考虑过,但当我看到中心小学那些漏风的教室,看到孩子们冻得通红生疮的小手,看到老师们在冰冷的环境里坚持教学……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哪怕因此得罪人,我也认了。” 张尚忠看着他年轻而执着的脸庞,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担忧,也有回忆往昔的唏嘘。 他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那些坐在温暖办公室里,喝着热茶,夸夸其谈的人,他们的孩子,有钱有势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在我们镇上的破学校里读书?他们感受不到那种寒冷,自然也体会不到那种迫切。” 他掐灭了烟头,声音变得沉稳有力,“不过,既然火已经烧起来了,对立面也已经摆在那里了,再说韬光养晦也晚了,小何,你现在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或者说,披荆斩棘,走出一条新路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我要告诉你的是,黑山镇这潭水,虽然浑,虽然深,但并非真的是铁板一块,也绝非他侯德奎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何凯精神一振,这正是他需要的信息,“嗯,我也有这种感觉。看似抱团,实则各有心思。” “对!” 张尚忠肯定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朱彤彤,“比如,我们这位党委办的小朱主任,就是个可以信任的好同志,这些年,她在这个位置上,不容易,但也守住了本分。” 朱彤彤突然被点名,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摆着手,“张书记,您……您别这么说,我……我就是做好本职工作……” 张尚忠笑了笑,语气温和,“小朱,别不好意思,你做事踏实,心里有数,这很难得,以后好好服务小何书记,他年轻,有冲劲,有正气,也更有手段和背景,比我这把老骨头有本事,跟着他,或许真能看到黑山变样的那天。” 说完,张尚忠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一个老式的木柜前,打开柜门,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着的东西。 他走回来,将东西放在何凯面前的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牛皮纸。 里面露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缘已经磨损,起了毛边,四个角甚至有了明显的包浆,显然被主人反复摩挲、翻阅过无数次。 张尚忠用手掌轻轻抚过笔记本的封面,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有珍视,有不舍,也有一种终于可以将其托付出去的释然。 “小何书记!” 他郑重地将笔记本推到何凯面前,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在黑山镇,从普通干部到党委书记,前前后后待了二十多年,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来的一些工作心得、思考,还有……一些我认为重要的、但当时无法记录在正式文件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何凯,“它可能没什么大用,也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你拿回去,有空的时候慢慢看吧,能看懂多少,能用上多少,就看你的悟性和决心了。” 这突如其来、意义非凡的馈赠,让何凯心中剧震! 他立刻站起身,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承载着一位老书记二十年风雨历程和无数隐秘的笔记本,感觉手上仿佛有千钧之重。 “老书记,这……”何凯心情激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尚忠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和疏离,仿佛完成了最后一桩心事,“好了,东西给你了。我就不多留你们了,晚一点,我和老伴就动身去市里儿子家住一阵子,黑山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第306章 侯德奎的豪宅 何凯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那本承载着岁月与秘密的笔记本,仿佛能感受到纸张下奔涌的暗流与未言的真相。 他郑重地向张尚忠鞠了一躬,语气诚恳而有力,“谢谢老书记,我会认真拜读的!” 张尚忠微微颔首,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释然,有不舍,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何凯心上,“嗯,不过有件事情,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 他抬起眼皮,目光穿过虚掩的门扉,仿佛投向镇子远处那些被煤炭染黑的群山,“多关注一下黑山镇的煤炭开采,这里面……太黑了,比那地底的煤,还要黑。” 这话说得极重,带着一种过来人沉痛的清醒。 何凯心头凛然,他知道,这绝非一般的告诫,而是老书记用半生阅历换来的、血淋淋的警示。 他正想追问更多细节,张尚忠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疏离感,显然不愿再多谈。 何凯见状,知道时机未到,便换了个话题,“老书记,还有一件事情,我想了解一下。” 张尚忠抬眼看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略带苦涩的弧度,“小何书记啊,你是不是要问……荒山承包的事情?那个杨涛?” 何凯并不意外,他早就感觉到,这位看似退隐的老书记,对镇上发生的一切依旧洞若观火。 他用力点了点头,目光灼灼,“是,老书记,那份只有您签名没有公章的意向书,和那份有公章却没有负责人签字的正式协议……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尚忠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炉火,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与遗憾,仿佛千斤重担压在心口,却无法言说。 “有些事……不是一张纸、一个签名能说清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人心,利益,权势……交织在一起,就成了挣不脱的网,我当年……太天真,也太心急。” 他抬起手,轻轻指了指何凯手中的笔记本,“你想知道的,或许……里面会有一些线索,但也仅仅是线索,真正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刨去找,去那些冠冕堂皇的办公室里……撕开面具看。” 话已至此,何凯明白,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更明确的答案。 老书记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笔记本交给他,已经是最大的信任和帮助。 他再次郑重道谢,“老书记,那我就不多打扰您了。谢谢您今天和我谈了这么多,这份情义,我何凯记下了。” 张尚忠没再多言,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目送何凯和朱彤彤离开。 走出那座简朴却温暖的小院,户外的冷风立刻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何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笔记本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那里仿佛揣着一团火,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朱彤彤也拉紧了衣领,小声问道,“何书记,我们现在是回去还是……” 何凯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刺骨的寒风,略一沉吟,“朱主任,有件事还得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镇子上有没有能长租的房子,宾馆住着,总归不太方便,也离大家太远。” 朱彤彤闻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何书记,咱们黑山镇条件差,外来人少,像样的出租房……真不好找,本地人要么住自家老屋,要么有点条件的,早就搬去县里、市里了。”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像我,家虽然在县城,但在这边工作,也是暂时借住在我舅舅家的老房子里,不过……我可以帮您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谁家有空房愿意租。” “好,那就麻烦你了!”何凯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也不强求。 一股更猛烈的冷风卷着尘土吹过,两人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何凯环顾四周破败的街景,心头沉甸甸的。 朱彤彤看了看他凝重的侧脸,小心地问,“何书记,您接下来打算……还去哪里看看吗?” 何凯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今天先回去吧,信息量太大,我需要好好消化一下,也好好计划计划。”。 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 经过镇子南面时,一座突兀的小山包映入眼帘。 山不高,但位置显眼,山顶上矗立着一座灰黑色的、类似旧时炮楼的建筑,墙体斑驳,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孤寂而怪异。那里显然是这一带的制高点。 何凯停下脚步,仰头望瞭望,好奇地问,“朱主任,那上面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朱彤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支吾道,“听……听老人说过,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炮楼,打仗时候的?还是防土匪的?我也说不清,反正早就废弃了,破得不行,平时根本没人上去。” “哦?” 何凯的兴趣反而被勾了起来,“我们上去看看怎么样?站得高,看得远,说不定能对镇子有个更直观的了解。” “啊?上去?” 朱彤彤面露难色,看了看那条通往山顶、隐约可见的羊肠小道,又看了看何凯,欲言又止,“何书记,这……这路不好走,上面风大,而且啥也没有,就一堆破石头……” 何凯却已经迈开了步子,回头对她笑了笑,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轻松,“没事,就当锻炼身体了。来都来了,看看这古迹也不错,朱主任,你刚才不还说,这里以前拍过电视剧吗?” 朱彤彤见他坚持,只得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无奈地跟了上去。 山路确实崎岖,是被人踩出来的土路,碎石遍布,坡度也不小。 何凯走在前头,步伐稳健。 朱彤彤跟在后面,有些气喘,不时需要拉住路边枯黄的草茎借力。 用了差不多半小时,两人终于爬上了山顶。 何凯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抹了一把,呼吸着山顶清冷但新鲜的空气,感觉胸中的郁气似乎散开了一些。 “看,朱主任,这不就上来了?”何凯回头对脸色微红、微微喘气的朱彤彤笑道。 朱彤彤环顾四周,除了那座残破的炮楼和荒草乱石, 确实空空如也。 她裹紧了衣服,山顶的风毫无遮挡,确实比下面凛冽得多。 “何书记,真就这一个破炮楼,啥都没有。风太大了,咱们看两眼就下去吧?” 何凯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过身,面向山下的黑山镇。 从这个制高点俯瞰,整个镇子的布局清晰无比。 破旧的房屋像灰黑色的积木杂乱堆积,有个别砖房,但更多还是土坯房,那条主干道如同一条丑陋的伤疤贯穿其中。 更远处,是连绵的、被开采得千疮百孔的秃山,以及零星分布、冒着黑烟的矿点。 一片凋敝、沉闷、缺乏生气的景象。 然而,就在这片灰暗的底色中,何凯的目光猛地一凝! 在镇子西南方向,大约两三公里外,背靠着一座相对青翠的山坡,赫然出现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建筑群! 那是一片规划整齐、样式统一的低层建筑,白墙红瓦,在冬日稀疏的阳光下反射着鲜亮的光泽。 家家户户都有独立的院落,隐约能看到车库、绿化,比起省城的别墅,这也毫不逊色。 与镇上低矮破败的民居相比,那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精致、宁静、甚至带着些许奢华气息的“世外桃源”。 何凯的心跳骤然加快,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伸手指向那片刺眼的建筑群,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朱主任,那是什么地方?” 朱彤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躲闪,嘴唇嚅嗫着,没有立刻回答。 何凯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住她,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我看那像是一片别墅区,这黑山镇的有钱人……是不是都住在那里?” 寒风呼啸着掠过山顶,吹得朱彤彤的头发凌乱飞舞。 她低下头,避开了何凯灼人的视线,几秒钟后,才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 何凯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朱主任,告诉我...侯德奎侯镇长,他是不是……也住在哪里?” 第307章 真正的第一把火 山顶的风呼啸着,卷起尘土和枯叶,刮得人脸颊生疼。 何凯的问话,在朱彤彤心中激起剧烈波澜,让她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只剩惊惶。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何凯,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变调,“何……何书记,您……您怎么知道?” 何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再次眺望那片精致的别墅区,目光冷静而锐利,他看到其下盘根错节的利益脉络。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冷冽洞察的笑意。 “我怎么知道?” 他轻声重复,仿佛在自言自语,“你看那片地方,背倚青山,如龙盘踞,沉稳有靠,前有溪流环绕,似玉带缠腰,聚气生财,左首山脉绵延,如青龙蜿蜒护佑,右方山丘伏卧,若白虎静卧守疆。”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落在朱彤彤震惊的脸上。 何凯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这格局,放在风水学说里,算得上是这黑山镇方圆几十里内,难得的藏风聚气、旺丁旺财的宝地了。能占据这等位置的,怎么会是寻常人家?” 朱彤彤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何书记,您……您还懂风水啊?” “呵!” 何凯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哪里懂什么高深的风水,不过是些唬人的门面话罢了。” 他抬手指向那片别墅区,话锋随即一转,“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那地方,地势高,背山面水,既能阻挡北面吹来的煤灰和寒风,前面那条溪流水质看着也比镇里河沟清洌。” “那地方有山有水,视野开阔,环境清静,谁都知道是好地方,侯镇长作为一地父母官,住在其中最气派的那一栋,岂不是……顺理成章?” 朱彤彤沉默不语,只觉得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这位新书记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远超她的想象。 她顺着何凯先前的指向,指着那片别墅区中央,“何书记……那栋……带露台的三层楼,就是……侯镇长家。” 何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的建筑,仿佛要将其每一个细节刻入脑中。 忽然,他转过头,脸上浮现出笑容,语气轻松,“朱主任,你看这都快中午了,侯镇长家房子这么大,想必伙食也不错,要不……咱们去侯镇长家里蹭个午饭?” “啊?!” 朱彤彤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更大,“何书记!您……您真的要去啊?这……这……” 她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这不太合适吧!没打招呼,突然上门……侯镇长他……而且……” 她眼神躲闪,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去……更不合适。” “怎么?” 何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语气依然轻松,“你不敢去?怕侯镇长不高兴,还是怕……别人说闲话?” 朱彤彤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党委办主任,哪边她都得罪不起。 “何书记,不是……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额角渗出汗珠,“是太唐突了,真的不太方便,侯镇长平时也挺忙的,我们这样去……太失礼了,还是……还是算了吧!” 何凯将她眼底的恐惧和为难看得清清楚楚。 他本也只是随口一试,意在观察朱彤彤的反应,并进一步确认某些信息。 看来,侯德奎的积威,以及那片别墅区所代表的森严界限,在朱彤彤心里烙下了极深的印记。 他见好就收,不再勉强,脸上恢复了平常的温和神色,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觉得不方便,那就算了,咱们下山,回去继续上班。” 朱彤彤如蒙大赦,连忙用力点头,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她倍感压力和寒冷的风口。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了些,但气氛却更加沉闷。 朱彤彤跟在何凯身后半步,低着头,心事重重。 走了一段,何凯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话题却跳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朱主任,早上你拿给我的那些文件,历年总结和规划,起草人都是谁?政府办那边,应该是政府办的人弄。党委办这边的,主要是你负责吧?” 朱彤彤愣了一下,没想到何凯突然问起这个,“是的,何书记,政府办那边的材料是他们自己起草报送,党委办相关的,年度工作总结、部分汇报材料,主要是我根据会议要求和各口汇报整理的。” “嗯!” 何凯应了一声,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坑洼的土路,继续问道,“那文件里的那些数据你核实过吗?准确吗?” 朱彤彤脚步微微一顿,头垂得更低,脚尖无意识地踢飞了一块小石子。 石子滚落山路,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像敲在她心上。 “……何书记!”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艰涩和心虚,“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何凯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着她,“那你告诉我,你起草文件时,那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出处在哪里?” 寒风似乎更冷了些。 朱彤彤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不敢看何凯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我们……我们主要是参考政府办那边提供的报表和材料。有时候……也沿用上一年报告里的基础数据,按照……按照一定的增长比例进行调整。” “也就是说,基本上是抄来的,或者估算出来的?” 何凯的语气依然没有太大起伏,却让朱彤彤感到无形的压力,“朱主任,我详细看过近五年的主要经济指标,尤其是GDP和财政收入增长率,我私下粗略算过,如果按照文件里写的那个增长速度,连续五年叠加下来,我们黑山镇现在的经济总量和财政盘子,应该已经接近甚至达到全省乡镇的平均水平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和朱彤彤的距离,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 “可你看看我们黑山现在的样子!朱主任,你告诉我,如果数据是真的,钱都去哪儿了?如果数据是假的,那这层层上报、光鲜亮丽的成绩单,水分到底有多大?” 这番话,何凯说得并不激昂,甚至有些低沉,但其中蕴含的质问力量,却让朱彤彤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看向何凯的眼神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她实在没想到,这位新书记不仅看了文件,竟然还真的去算了那些枯燥的数字! 而且算得如此精准,一眼就看穿了那华丽数据与悲惨现实之间触目惊心的割裂! “这个……何书记,我……我……” 朱彤彤语无伦次,她想辩解,想说自己只是依惯例办事,想说基层数据收集本就困难,想说很多事不由她做主……但在何凯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托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何凯看出了她的极致恐慌和挣扎。 他知道,逼得太紧,可能适得其反。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清晰划界的意味:“朱主任,以前的事情,是怎么个情况,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我可以不深究,也不会追究你个人的责任。这个你放心。” 朱彤彤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但心依旧悬着。 何凯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但是,从今年开始,从我何凯这里开始,这种局面必须改变!往年的水分,我或许一时难以彻底挤干,但今年的数据,必须是实的!是一分一厘干出来的,是能经得起群众眼睛看、经得起历史检验的!” 他斩钉截铁,“所以,我打算做的下一件事,就是彻底核查和挤掉我们上报经济数据中的水分!这不是建议,而是决定,我要让黑山镇的成绩单,真正反映出这里的山川、土地和人民的真实模样,而不是纸面上浮夸的幻影!” 朱彤彤彻底惊呆了,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挤水分?动数据?这在基层几乎是不可想象的禁忌! 这触动的是整个政绩评价体系,是无数人的脸面和前程! “何书记,这……这行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充满了担忧和不确定,“这牵扯太大了,以前从来没人这么干过……上级会不会?其他领导会不会……” “没什么不行的!” 何凯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魄力,在山风中清晰传递。 “虚的就是虚的,假的就是假的,粉饰得再好看,也改变不了黑山贫穷落后的实质,更解决不了老百姓的疾苦,挤掉黑山镇这些水分才是我真正的第一把火!” 第308章 阴奉阳违 回到那间阴冷简陋的办公室,炉火已经微弱,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 何凯却感觉不到冷,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怀里那本硬壳笔记本所占据。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窥探。他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笔记本,放在桌上。 牛皮纸包裹已经取下,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厚重。 边缘的磨损和四角的包浆,无声诉说着它曾被主人无数次翻阅、摩挲的岁月。 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陈旧的霉味和纸墨混合的气息,那是时光的味道。 何凯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翻开封面。 扉页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守心记事——张尚忠”。 字迹工整有力,但墨迹已有些许洇散。 再往后翻,密密麻麻的钢笔字便扑面而来。 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偶尔还有涂改的痕迹,完全是最原始的工作实录。 何凯屏住呼吸,一页页看下去。 里面内容庞杂,却真实得令人心悸。 “X年X月X日,晴。赴柳沟村走访,村民王老汉,七十有三,独居,土房漏雨,炕席破洞,言其子矿上打工,三年未归,音信皆无, 问及低保,摇头叹息,说材料交上去半年,石沉大海,心如压石。” “X年X月X日,阴,党委会,再议中心小学危房改造资金,侯力主优先保障镇政府新楼工程,称‘门面关乎招商引资大局’,马、王附和,争吵激烈,不欢而散,教育乃百年之计,门面乎?痛心!” “X年X月X日,雨。接匿名信,举报栾克峰之横川矿场偷税、瞒报产量、安全设备形同虚设,批转侯,要求彻查,月余,侯报曰:查无实据,信原件不知去向,疑窦丛生。” “X年X月X日,听闻东山杨姓投资者之事,当初招商是我力主,协议盖章时我却因病住院,侯代为主持工作……悔之晚矣,此人怕是血本无归,我之过也。” “X年X月X日,与县里某领导通话,谈及黑山矿业整顿,对方含糊其辞,暗示‘水至清则无鱼’,‘要顾全发展大局’。压力巨大,孤掌难鸣。” “……有人传话,让我安心养病,勿要操心过多,其意昭然若揭。心寒。” “矿难……那场矿难……数字不对……深夜常被惊醒,似有哭声萦耳,无力……真无力……” …… 一页页,一行行,仿佛带着温度,将一位有理想、有良知却又在现实中处处碰壁、最终力竭退场的老书记的心路历程,赤裸裸地展现在何凯面前。 这里面有深入的民情体察,有尖锐的问题反思,有会议上的激烈交锋,更有那种欲言又止的沉重秘密和深埋的愤怒与无奈。 何凯完全沉浸了进去,仿佛穿越时光,与那位孤独的老者并肩行走在黑山的沟壑与矿洞之间,感受着他的热血、挣扎、困惑与最终的无言退却。 那些文字里描绘的乡村贫瘠、百姓疾苦、官员欺瞒,与他这几日亲眼所见的景象重重叠合,让他感同身受,血脉偾张。 他看得如此投入,以至于完全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饥饿。 直到肠胃发出一阵清晰的“咕咕”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才猛地从字里行间惊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发现日头已经偏西。 就在这时,“咚咚咚”,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何凯合上笔记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门被推开,朱彤彤探身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还冒着些许热气。 “何书记,我看您一直没去食堂,就……就帮您打了一份午饭,粗茶淡饭,您趁热吃点吧。” 她的神色比上午自然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是带着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 何凯心头微微一暖,接过饭盒,“谢谢你啊,朱主任,费心了。” “您别客气,应该的。”朱彤彤没多停留,放下饭盒便转身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饭菜很简单,土豆丝,一点白菜,两个馒头。 何凯却吃得格外认真,仿佛在咀嚼着黑山镇最真实的滋味。 吃完后,他拿着空饭盒和餐具,走出办公室,打算送到后面的小食堂去清洗。 刚走到食堂门口的水槽边,一个熟悉而憔悴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昨天来过的女教师吴慧。 她正站在食堂外的墙角,搓着手,神色不安地张望着,看到何凯,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吴老师?”何凯有些意外,“您怎么来这里了?找我有事?” 吴慧看了看四周偶尔经过的人,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为难和急切,低声道,“何书记,我……我能再去您办公室,跟您说几句话吗?就几句!” 何凯看着她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和无助,心中了然,肯定又出事了。 他点点头,“当然可以,跟我来。” 再次回到简陋的书记办公室,何凯给吴慧倒了杯热水。 吴慧双手捧着杯子,指尖依旧冰凉。 她看着何凯,眼圈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眼神里反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麻木和认命。 “何书记……” 她开口,声音干涩,“您是个好领导,真的,孩子们不用挨冻了,我这心里……说不出的感激,可您看看,您自己却搬到这么个地方……” “吴老师,这些不重要。” 何凯温和但坚定地打断她,“直接说,您遇到什么困难了?是医保和工资还没落实?”他以为是侯德奎阳奉阴违。 吴慧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那……那件事,托您的福,镇里今天上午通知我了,说会特事特办,尽快补缴,拖欠的工资也会分批补发,我……我是为这个专门想来谢谢您的。” 何凯松了口气,但看她的表情,显然道谢不是主要目的。 果然,吴慧顿了顿,手指用力捏着杯子。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颤抖,“可是……可是学校今天找我谈话了,王增才副镇长和韩有才校长一起找我谈的!” “吴老师,他们跟您谈什么了?” “他们说……说我这个学期请假次数太多,严重影响了教学工作和学校正常秩序,经过研究……认为我已经不再适合担任教师岗位,要……要辞退我。” “吴老师,他们这不是阴奉阳违吗?” 第309章 县委书记出手 吴慧看着何凯震怒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她摇了摇头,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抗争的力气,“算了,何书记,我知道,他们都是冲着我来的,也是……也是让您难做。” “我给您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这份工作……没了就没了吧,大不了,我回村里去,种地,或者去县里打零工,总能养活自己,给我老伴挣点药费……” “不行! ”何凯斩钉截铁,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绝对不行!吴老师,您为黑山教育付出了二十年青春,现在家里遭遇这么大困难,组织上不但不应该抛弃您,更应该给予关怀和帮助!他们这么做,于情于理于法,都站不住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在黑山镇范围内,这件事恐怕很难绕开侯德奎、王增才和韩有才的阻挠。 常规渠道走不通,那就必须借助更高层的力量,而且要快! 他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那部老旧的电话,眼神锐利如刀。 几秒钟的思索后,他果断地拿起听筒,直接拨通了一个他牢记于心、却很少动用的号码。 县委书记成海的办公室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成海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喂,哪位?” “成书记,您好!我是何凯啊。”何凯语气恭敬,但透着一股坚定。 “哦,小何啊!” 成海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刚到黑山,感觉怎么样?工作还顺手吗?”标准的领导问候。 何凯知道时间宝贵,必须单刀直入。 他脸上保持着平静,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成书记,感觉……挺复杂的,正在努力适应,今天冒昧打扰您,是确实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本来这种小事不该惊动您,可我在黑山初来乍到,人地两生,有些关节……实在绕不过去,只能厚着脸皮向您求援了。” 电话那头的成海沉默了一两秒,似乎有些意外何凯如此直接。 但他语气依旧平稳,“行了,别绕弯子,有事就说吧,能帮的,组织上会考虑。” 何凯精神一振,迅速整理思路,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将吴慧老师的情况。 二十年教龄、丈夫罹患胃癌、镇里拖欠工资医保导致治疗困难、自己介入后对方表面解决实则打击报复欲将其辞退。 原原本本、客观冷静地汇报了一遍。 整个叙述过程,何凯语气沉稳,条理分明,既摆事实讲道理,又带着对弱者的深切同情和对不正之风的鲜明态度。 办公室内安静极了,只有何凯清晰的汇报声。 吴慧坐在对面,双手紧紧交握,紧张得几乎忘记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何凯。 电话那头,成海书记一直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何凯说完,那边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后是成海平静却带着力度的话语。 “何凯啊!” 他叫了何凯的名字,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度,“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了解了,这位吴老师的情况确实特殊,基层教育工作者不容易,家里遇到这样的困难,组织上应该关心,而不是简单粗暴地处理。”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决定,然后清晰地说道,“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协调。你在黑山镇的工作有难度,有阻力,这我知道,这就算是我这个县委书记,对你工作开展的一点具体支持吧,要让敢于做事、愿意为民请命的干部,没有后顾之忧。” 何凯心头一热,立刻道,“太感谢成书记了!有您这句话,我就有底气了!” “嗯。” 成海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安排道,“这样,明天上午,会有人联系这位吴慧老师,我让县教育局直接出面,把她的工作关系从黑山镇中心小学,调到县实验小学来,那里教学条件更好,也方便她照顾家人。” “工资、待遇、职称,一切按政策妥善衔接,不会让她吃亏。至于黑山镇那边的手续,县教育局会去协调,你不用管了。” 调入县实验小学? 何凯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吴慧已经用手死死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和不敢置信! “成书记,这……这真是解了燃眉之急!我替吴慧老师,谢谢您!谢谢组织的关怀!”何凯的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提高。 “好了,安心工作,黑山的情况复杂,既要敢于碰硬,也要注意策略方法,有什么困难,及时向县委汇报。” “成书记,我明白了,我这确实有点操之过急了,特别是第一天就和侯德奎对着干!” “何凯啊,这不要紧,有时事情迟早会面对的,粉饰太平只会让矛盾爆发更加难以收拾,在我看来,你这件事情既表明了你的态度,又办了一件实事!” “成书记,或许这只是个开始,我知道您的压力也不小!” “哈哈哈哈,何凯啊,好了,我们都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记住,要保护好你自己!” 成海最后叮嘱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何凯缓缓放下听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混合着胜利、温暖和更加坚定决心的情绪充斥胸间。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早已泪流满面、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吴慧老师,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吴老师,您都听到了?问题解决了,明天,县教育局会联系您,您的工作关系会调到县实验小学。,以后,您就在县城工作,方便照顾您爱人,环境和待遇也会更好。” 吴慧猛地站起身,泪水涟涟,“何书记!谢谢!谢谢您!您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我……我……” 何凯赶紧递上几张纸巾,“吴老师,快别这样!这是组织上对您的关怀,是成书记的英明决定,您要谢,就谢组织,谢成书记,以后在县里好好工作,照顾好家人,就是最好的报答。” 第310章 微服私访(1) 吴慧老师握着何凯递给她的纸巾,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但这一次,泪水冲刷掉的是长久以来的绝望和屈辱,留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深深的感激。 她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如山般可靠的书记,声音哽咽,“何书记,您真是个好领导……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我这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何凯温和地笑了笑,语气诚恳而务实,“吴老师,快别这么说。事情能这样解决,主要是成书记和县里体恤您的困难,调到县城工作,离家近,环境也好,对您爱人的治疗和您自己都更方便,这是您应得的照顾。” “方便,太方便了!” 吴慧连连点头,一想到再也不用在黑山镇和县城之间奔波哀求,再也不用看韩有才那些人的脸色。 她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太感谢您了!太感谢成书记了!” 何凯看她情绪依然激动,便又递过去一张纸巾,温言安抚,“吴老师,千万别这样,作为镇党委书记,了解和解决干部职工的实际困难,是我的分内之责,看到您的问题能解决,我也很高兴。” 吴慧接过纸巾,仔细地擦干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心潮。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眼神变得异常清亮而坚定,之前的柔弱无助一扫而空。 她伸手从随身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塑料皮仔细包裹着的小本子。 本子很普通,是学生用的那种软皮抄,边角已经磨损,但保存得很干净。 她双手捧着本子,递到何凯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何书记,这个……您收下。” 何凯一愣,没有立刻去接,疑惑地看着她,“吴老师,这是?” 吴慧将本子轻轻放在何凯面前的桌上,手指在上面留恋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告别一段沉重的过去。 “这里面……是我和一些信得过的老师,这几年私下里记下来的一些东西。”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而灼热,“主要是关于镇里几所学校的情况,我们看到、听到的一些事……可能不全面,也可能只是皮毛,但都是真的。” 何凯的心猛地一跳,目光落在那本看似普通却可能暗藏惊雷的小本子上。 他没有立刻去翻,而是严肃地看着吴慧,“吴老师,您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可能会给您带来麻烦。” 吴慧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释然的笑容,“麻烦?我这工作都快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教师特有的清高和对不公的愤懑,“我就是看不惯!看不惯某些领导只顾自己享乐、只顾往上爬,却把孩子们的学习环境、老师们的死活完全不放在心上!” “黑山镇的孩子上学太苦了!教室是危房,冬天像冰窖,夏天像蒸笼,教学器材缺东少西,有些村小连个正经操场都没有……这些,他们汇报材料里写过一个字吗?没有!他们只会写高度重视、持续改善!” 她越说越激动,胸膛微微起伏,“我们当老师的,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没人管,但我想着,总得有人把真实情况记下来,万一……万一哪天来了个青天老爷,想了解真相呢?” 她看着何凯,眼中充满了信任和最后的寄托,“何书记,您来了,您不一样,您敢把楼让给孩子们,敢为了我一个普通老师的事直接找县委书记,我把这个交给您,我放心,这里面的东西,或许对您了解黑山镇的教育,甚至……了解某些人,有点用处。” 何凯感受到手中那本子似乎还带着吴慧的体温,更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信任和期盼。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本子,这是一线教师们被压抑已久的声音。 他郑重的双手接过本子,紧紧握了一下,目光坚定地看着吴慧,“吴老师,谢谢您的信任。这个本子,我会认真看,我向您保证,只要我何凯在黑山镇一天,就一定竭尽全力,让这里的学校,真正成为能让孩子们安心读书、让老师们安心教书的地方!绝不让孩子们再挨冻,绝不让老师们再寒心!” 这句承诺,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吴慧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欣慰和希望的泪水。 她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深深地看了何凯一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坚定了许多。 送走吴慧,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炉火已经熄灭,寒意渐渐渗入。 何凯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让他沸腾的思绪更加清晰。 他摩挲着手中两个笔记本。 老书记张尚忠那本厚重沧桑的,和吴慧老师这本单薄却滚烫的。 它们仿佛代表着黑山镇的过去与现在,沉默与呐喊,高层视角与基层血泪。 线索正在汇聚,拼图正在展开。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他需要走出去,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脚去丈量这片被煤炭染黑了的土地。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隔壁朱彤彤的号码。 “朱主任,麻烦你来一下。” 很快,朱彤彤敲门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何书记,您找我?” 何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说道,“朱主任,我想去下面转转,实地看看。各个村子,还有……镇上的几个矿,特别是规模比较大的那几个,你对下面的情况熟悉吗?能不能推荐个路线,或者找个熟悉情况的向导?” 朱彤彤闻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何书记,这个……说实话,我对各村的具体情况,也就是知道个大概,哪村在哪,支书是谁,至于更深的情况……我也不太熟,矿上就更不用说了,那都是归县里直管或者有专门协议的企业,我们镇里平时……接触不多。” 她观察着何凯的脸色,见他并无不悦,才试探着说,“不过……找个向导和车子,应该没问题,我有个远房叔叔,就在镇上跑……跑点运输,有时也拉人,对下面各村和矿上那一片的路都熟,您看……” “跑运输?是跑黑车吧?”何凯直接点破,语气却并不严厉。 朱彤彤脸一红,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是……主要是为了方便些老乡出门,赚点辛苦钱糊口。何书记,车费……这个可以走镇上经费报销的。” 何凯摆了摆手,态度明确,“不用报销,私人帮忙,我自己付钱,天经地义,而且我不仅要坐车,还需要他当向导,介绍一下情况,这算是劳务,更应该付酬劳。就这么定了。” 见何凯坚持,朱彤彤也不再说什么。 她拿出手机,“那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马上过来。” “好!” 何凯点头。 很快朱彤彤打通了电话,简单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何书记,说好了,我那叔叔正好在镇上,他马上过来!” 何凯点点头,“你觉得我们先去哪里比较合适?村里,还是矿上?” 朱彤彤犹豫了一下,小心地说,“矿上……那边环境复杂,而且现在都快下午了,您看……” 何凯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就去矿上,特别是去年……出过事的那片矿,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朱彤彤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和不安。 她当然知道何凯指的是什么。 她嚅嗫着,“何书记,那些矿……都归县里管,手续齐全,我们镇上……其实也管不到什么。” 何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说得对,行政管辖权可能主要在县里!”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但是这些矿,开在我们黑山镇的地界上,工人,很多是我们黑山镇的百姓,出了事,影响的也是我们黑山镇的环境和安定,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如果真的存在瞒报、安全漏洞、侵害群众利益的事情,我这个镇党委书记,能因为不归我直管就装作看不见吗?真出了大事,追究起属地责任来,我们跑得掉吗?” 这番话合情合理,更带着一种凛然的担当,让朱彤彤哑口无言。 她低下头,不敢再劝,“我明白了,何书记。”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朱彤彤透过窗户看了看,忙说:“何书记,我叔叔来了。” “好,我们走。” 何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将两个笔记本小心地锁进抽屉,然后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和笔记本,对朱彤彤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车身沾满泥点,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面容憨厚中透着精明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有些拘谨地搓着手。 看到朱彤彤和何凯出来,他连忙露出笑容。 “何书记,这是我叔叔,朱峰!” 朱彤彤介绍道,“叔叔,这就是我们镇上新来的何书记。” “何书记好!何书记好!” 朱峰连忙点头哈腰,显得有些紧张。 他显然已经从侄女那里知道要拉的是镇里最大的官。 “朱师傅,麻烦你了!” 何凯上前,主动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态度平和,没有任何架子,“今天下午辛苦你,带我去几个地方转转,主要是几个大矿附近看看,顺便也听听你对咱们黑山的了解。” 何凯的平易近人让朱峰稍微放松了些。 他连忙拉开车门,“不麻烦,不麻烦!何书记您请上车,车里简陋,您多包涵,您说去哪,咱就去哪!” “朱师傅,我也只是了解了解情况,可不要满世界都知道哦!” “明白,何书记,您这不就是微服私访吗?” 第311章 微服私访(2) 何凯笑了笑,“朱师傅,就算是微服私访吧,要是他们都知道我是书记,那我也看不到什么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朱锋憨笑着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何凯看了看朱彤彤,“不要告诉被人我出去的事!” 上了面包车,中年人一脚油门,车子便在尘土中冲了出去。 车内,气氛起初有些沉闷。 何凯主动打破僵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看起来放了有些时日、烟盒都有些皱了的香烟。 这还是当初给秦书记当秘书的时候随身携带的招待烟。 他抽出一支递给驾驶座上的朱锋,“朱师傅,来一支?” 朱锋愣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何凯,连忙接过。 他有些受宠若惊,“哎哟,何书记,这怎么好意思……” “朱师傅,反正我也不抽烟,这烟就留给你吧!” 说着将那包华子放在朱锋面前的驾驶台上。 朱锋摸出打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眯起了眼睛,似乎那烟草的味道能驱散一些路途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何书记,您实在是太客气了,没一点架子!” 他吐出一口烟雾,侧了侧脸,露出一个带着憨气和几分自嘲的笑容,“您还是……叫我朱疯子吧,大伙儿都这么叫,我听着更习惯,也自在。” “朱疯子?” 何凯来了兴趣,也放松地靠在并不舒适的座椅上,“这绰号有什么讲究?” “嗨,没啥讲究!” 朱锋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语气随意却带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豁达,“就是我开车猛,性子直,有时候说话做事不过脑子,像个疯子,叫着叫着,本名都快没人记得了。挺好,听着有劲儿!” 何凯微微摇头,语气真诚,“那太不礼貌了。朱师傅就是朱师傅。” “哎哟我的何书记啊!” 朱锋哈哈一笑,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您到底是读书人,斯文!我们这些在土里刨食、煤堆里打滚的大老粗,还讲啥礼貌不礼貌的?能吃饱饭,不出事,就是老天爷赏脸了!” “您不知道,当初我在井下干活那会儿,那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喘气都带着煤渣子味,啥礼貌、啥体面,在那下面,屁都不值!能活着上来,跟工友骂两句娘,灌两口劣酒,那就是最大的快乐!” 他的话粗粝,却带着一种血淋淋的真实感。 何凯心中一动,顺着话题问,“朱师傅下过井?在矿上干过多久?” “干过!咋没干过?” 朱锋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声音也低了些,“前前后后,七八年总是有的,后来……出了点事,命大,捡回条命,老婆孩子哭天抢地不让再下了,这才凑钱买了这破车,跑跑运输,好歹是在太阳底下干活。” “井下……到底是什么样?”何凯追问,他想知道最真实的情况。 朱锋沉默了几秒,狠狠吸了口烟,才缓缓道:“啥样?何书记,我说句不中听的,那井底下……跟地府的门槛差不多!黑,是真黑,不是晚上那种黑,是那种能把人吞进去、骨头渣子都不剩的黑。” “潮湿,阴冷,到处是木头柱子支着的巷道,头顶上嘎吱嘎吱响,不知道啥时候就会掉石头,机器轰鸣,煤尘呛得人肺管子疼,说话得扯着嗓子吼,在里面待久了,感觉时间都停了,分不清白天黑夜,就记得一车一车地把黑乎乎的煤块往外运……” 他的描述平淡,却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悸的画面。 何凯想象着那幽深、危险、与世隔绝的地下世界,心情沉重。 “朱师傅太幽默了!” 他勉强笑了笑,试图缓和一下过于沉重的气氛,“地府什么样,您又没见过。” “幽默?” 朱锋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何凯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经历过生死淬炼后的平静,也有一丝难以抹去的后怕。 “何书记,我不是幽默,我的一只脚,真真切切踏进过地府的门槛,就是那场冒顶……我被埋在里面,整整一天一夜。” “四周全是黑的,静的能听见自己心跳,不,是听见血往头上涌的声音,石头压着腿,动不了,又冷又饿,以为自己肯定完了……后来,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命硬,被挖出来了,打那以后,我就觉得,井下的日子,就是向阎王爷赊来的。”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外呼啸的风声。 何凯则感到胸口发堵,一种混合着震撼、同情与愤怒的情绪在涌动。 他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问出了一个更直接、也更尖锐的问题,“朱师傅,凭您的经验和了解,您觉得,咱们黑山镇这些大大小小的煤矿、煤窑,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安全隐患到底有多严重?” 这个问题让朱锋夹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透过烟雾看向前方蜿蜒崎岖、被煤车压得坑洼不平的土路,脸上的憨厚渐渐被一种深刻的疲惫和无奈取代。 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那支烟快烧到过滤嘴,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几个字。 “何书记……在我们这些下苦人的命,在那暗无天日的井里……真的就不算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却带着冰冷的嘲讽,“一条命,二十万,行情价,多了没有,矿上死了人,老板捂着,镇里帮着捂,家属闹得狠了,就拿钱砸,二十万,一次性了断,签协议,按手印,从此两清,您说,这算什么问题?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人命,成了可以明码标价、讨价还价的东西!” 二十万!一条命! 何凯的心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呼吸都为之一窒。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从一个亲历者口中如此平淡而残酷地说出来,带来的冲击依然难以言喻。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需要亲眼看看,亲身体验! “朱师傅!” 何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能不能……带我下一口井?” 第312章 微服私访(3) “啥!” 朱锋手一抖,差点把方向盘打歪。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何凯,“何书记!您可别开这种玩笑!那可不敢!万万不敢啊!您要是……要是在下面出点啥事,我老朱就是有一百条命也赔不起!我就是个开黑车的,我……” “朱师傅!” 何凯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不下去亲眼看一看,我永远不知道那井底下有多黑、多危险。” “不下去亲身感受一下,我永远无法真正体会你们当年是在怎样的环境下挣命,不下去,我就只能听汇报、看材料,永远不知道那些煤老板的心,到底有多黑!有些事,坐在办公室里,是永远想不明白,也解决不了的!” “可是何书记,您是……您是……” 朱锋急得语无伦次,想说他身份尊贵,想说下面太脏太危险,想说这不合规矩。 “我是什么?” 何凯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穿透身份壁垒的力量。 “朱师傅,脱了这身衣服,下了那个矿井,我和你一样,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的人,会冷,会怕,会受伤。” “在这个社会上,工作有分工,责任有大小,但生命没有高低贵贱!你们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所有黑山百姓的命,都是命!正因为我是这里的书记,我更应该去看看,我的乡亲们到底是在怎样的境地里讨生活!” 这番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朱锋呆呆地看着何凯,这个比他年轻许多、戴着眼镜显得斯文的书记。 此刻他眼中燃烧着一种他从未在那些坐小轿车下来的领导身上见过的火焰。 那是真正的关切,是敢于把自己置于同等险地的勇气,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担当。 朱锋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他猛地转回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湿意逼回去,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泛白。 半晌,朱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地踩下了油门。 破旧的面包车发出一阵嘶吼,在漫天尘土中,向着群山深处,那被煤尘与秘密笼罩的矿区,疾驰而去。 一路无话,只有越来越颠簸的路面和窗外愈发荒凉灰暗的景色。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车子猛地一顿,停在了一片开阔但杂乱不堪的空地边缘。 “何书记,我们到了!”朱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 何凯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浓烈硫磺味、煤尘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的寒风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他站稳身形,举目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震撼,久久无言。 目之所及,是一片被工业暴力蹂躏过的土地。 远处原本应该青翠的山峦,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永不消散的灰黑色纱幔,那是无数矿口日夜不停喷吐的煤烟凝聚而成。寒 风凛冽,卷起的却不是清新的山风,而是细密的煤渣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鼻腔里满是刺鼻的硫磺味。 近处,矿场的空地上,几座巨大的煤山如同被随意丢弃的黑色巨兽,默默地趴伏着,表面被风吹雨淋,形成一道道沟壑。 几台锈迹斑斑的拖拉机和翻斗车“突突”地响着,吃力地拉运着煤炭,车斗里的煤块装得冒尖,随着颠簸不断滚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碾出两道深深的、污黑的辙印。 几个头戴破旧安全帽、满脸煤灰几乎看不清面容的工人,蜷缩在背风的煤堆旁,默默地抽着烟。 烟头的红光在灰黑背景下忽明忽灭,像疲惫的眼睛。 他们脚边放着看不出颜色的塑料桶,里面泡着几个同样发黄干硬的馒头,几只苍蝇不怕冷似的在桶沿爬来爬去。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个矿洞入口。 它开凿在一面被削平的山体上,像一张巨大、丑陋、深不见底的黑色的嘴,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一条锈蚀严重、沾满煤泥的窄轨从洞口延伸出来,如同怪物的舌头。 洞口上方,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早已褪成粉红色的油漆写着“安全生产”四个大字,在寒风中“哐当”作响,仿佛是对眼前一切最绝妙的讽刺。 偶尔有一辆满载煤炭的重型卡车轰鸣着驶过,排气管喷出浓黑的尾气,像一条垂死的黑龙,短暂地扭曲、升腾,然后融入那永恒的背景色中。 远处光秃秃的树杈上,挂着一个破烂的白色塑料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出凄厉的声音,像一只被困住、不断挣扎的鸟。 荒凉,肮脏,危险,压抑。 这是何凯最直观的感受。 与镇政府那栋光鲜亮丽却冰冷的新楼相比,这里才是黑山镇真实而残酷的脉搏所在。 朱锋也下了车,走到何凯身边,压低声音说,“何书记,就是这儿了,这个矿……以前出过事,死过人,封了一段时间,听说前段日子,被栾克峰栾总的亲弟弟给买下来了,重新捣鼓了一下,又开了,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 何凯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朱师傅,您在这里有认识的人吗?” 朱锋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这里的副矿长,姓王,论起来跟我还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算是本家,以前一起喝过酒。” “好。” 何凯当机立断,“朱师傅,麻烦您联系一下这位王副矿长,就说……我是您的远房亲戚,在城里搞点小生意的,对煤矿有点好奇,想‘体验’一下,下去看看,不要提我的身份。” 朱锋看着何凯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行,何书记,我试试,不过……您可得万事小心,下面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他指了指何凯身上的外套和皮鞋,“您这身行头也得换换,太扎眼。”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矿场边缘那排用铁皮和石棉瓦搭建的简陋工棚和办公室。 地面是厚厚的、混合着煤灰的浮土,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 何凯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寻找稍硬实些的地方落脚,昂贵的皮鞋很快就被黑泥包裹。 走到一间挂着“副矿长办公室”牌子的铁皮房前,朱锋停下脚步。 他转身对何凯小声叮嘱,神色紧张,“何书记,待会儿您千万别说话,一切交给我。就说您是我表侄,姓贺,在省城做建材生意的,想来考察一下煤矿投资环境,想下井看看实际情况。千万,千万别说漏了!” 何凯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激荡,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对煤矿充满好奇又略带矜持的“小老板”。 朱锋抬手,敲响了那扇油腻斑驳的铁皮门。 第313章 下井 房间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来”。 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烟味、体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但更强烈的是一股久违的暖意。 这大概是整个矿区唯一一间装了空调的房间。 与外面冰天雪地、煤尘肆虐相比,这里简直称得上“温暖如春”。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相对干净整洁的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什么单据。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朱锋,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着惊讶、熟络和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的笑容,连忙站起身。 “哟!三叔!您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了?稀客稀客!” 男人绕过桌子迎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明显比朱锋抽得好得多的香烟。 他抽出一支递过去,语气热络,“快坐快坐!这大冷天的,您不在镇上跑车,怎么跑我这煤黑子窝里来了?” 何凯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应该就是朱锋说的那位本家副矿长,朱见成。 他脸上带着矿区管理者常见的、被烟酒和长期处于某种灰色地带浸染出的精明与油滑。 朱锋接过烟,就着朱见成递过来的火点上,吸了一口。 他脸上露出那种求人办事时特有的、略带讨好却又尽量维持长辈尊严的笑容。 “见成啊,三叔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嘛。看你如今混出息了,当了副矿长,管着这么大一片,能不能……给三叔指条活路?或者,矿上有没有啥轻省点的活计,能关照关照三叔?” 朱见成哈哈一笑,自己也点了支烟,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三叔,您可真会开玩笑!您现在不是跑车跑得挺好吗?自由自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比我们这天天跟煤灰打交道强多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跟在朱锋身后、沉默不语的何凯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和疑惑,“这位是……?” 朱锋连忙侧身,把何凯让到前面一点,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介绍,“哦,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姓贺,在省城做点小生意。” 朱见成一脸的疑惑,“我怎么没听说过,再说了做生意做到我这里了?” “和你做哪门子生意啊,他听说咱们这儿有矿,好奇,非要跟着我来见识见识,看看有没有啥……合适的活计,或者投资的门路。” “坐,都坐下说。” 朱见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在何凯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何凯今天特意换了身不起眼的旧外套,但气质和皮肤状态,与常年干体力活或混迹底层的人还是有所不同。 朱见成抽了口烟,眯着眼,似笑非笑地开口,“这位……贺老板?看着可不像要下井干活的样儿啊。细皮嫩肉的,手上也没茧子,来我们这儿,是看风景呢,还是……” 他拖长了音调,带着明显的怀疑。 何凯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尽量显得朴实又带着点书卷气的微笑,语气平和,“朱矿长好眼力。我确实没干过重活,主要是在城里待久了,听说老家的矿挺有意思,就想下来亲眼看看,体验体验,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煤矿里头是啥样呢。” “体验?” 朱见成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转向朱锋,语气带着劝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三叔,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咱们这矿……可不太平。您是老人儿,应该听说过吧?下面……不太干净。” “去年那档子事之后,就更邪乎了,晚上值班的工人老是说听见怪声,看见影子,一般人,没点胆气和煞气,下去容易上来难啊。” 朱锋心里明白,但戏还得演下去。 他摆出一副满不在乎又有点倚老卖老的样子,拍了拍胸脯,“见成啊,都到了地底下,跟阎王爷就隔层土了,还怕什么神神鬼鬼的?真有鬼,也是些可怜鬼,还能把活人吃了?” “你三叔我当年在井下什么没见过?放心,出不了事!”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恳求和无赖混在一起的语气,“你就给三叔一个面子,把人带下去,转一圈,让他开开眼,三叔我都把牛吹出去了,说你能安排,你这要是不答应,三叔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以后在亲戚面前还怎么抬头?” 朱见成露出为难的神色,眉头紧锁,用力吸着烟,“三叔,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矿上有规定,下井前必须培训,签安全责任书,他这啥也不懂,万一磕了碰了,或者乱走乱摸惹出麻烦,谁担得起?我这副矿长也难做啊……” “培训?签责任书?” 朱锋嗓门提高了一点,带着几分底层老工人对形式主义的不屑,“见成,你跟三叔我还来这套?你这矿上,有几个是正儿八经培训过的?你自己当年下井,培训过几天?不都是老师傅带两天就上了?” “放心,有我呢!我亲自带着他,寸步不离,保证安安全全带下去,完完整整带上来!出了任何事,我朱疯子担着,绝不连累你!” 朱见成看着朱锋拍胸脯保证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安静坐着、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坚持的何凯,知道今天这事不答应,这位倚老卖老的本家三叔恐怕会纠缠不休。 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很大让步,“行吧行吧,三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破个例。” “那就谢了!” 朱见成点点头,“但咱们丑话说前头,下去以后,一切听指挥,绝对不能乱跑,不能乱碰任何设备开关,跟紧三叔,下去转一圈就上来,别耽误太久。” 说着他看向何凯,眼神严肃,“下去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上来别到处乱说,矿上有矿上的规矩。” “一定一定!谢谢朱矿长!”何凯连忙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感激和好奇混杂的神情。 “唉……” 朱见成无奈地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起身,“跟我来吧,去领装备,三叔,你可得把人看好了。” 第314章 更真实的黑暗 很快,何凯和朱锋领到了下井的基本装备。 一顶沾满煤灰、散发着汗味的安全帽,一盏用矿灯电池的老式头灯,一双高帮胶靴,一件破旧的帆布工装。 何凯换上这身行头,立刻感觉浑身不自在,布料粗糙,靴子沉重,安全帽箍得脑袋发闷,但他努力适应着。 朱见成没有亲自陪同,只是送他们到工棚门口,又叮嘱了朱锋几句,便转身回了他的办公室。 朱锋带着何凯,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堆积如山的煤矸石和废弃设备,向着主坑口走去。 离坑口越近,空气中弥漫的煤尘越浓,机器的轰鸣声也越响。 主坑口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不堪。 拱形的巷道入口黑黢黢的,像巨兽的喉咙。 洞口边缘的岩石被煤烟熏得漆黑,不断有细小的煤渣和水滴从顶部剥落。 三名浑身乌黑、只看得见眼白的矿工,正吃力地用一个简陋的自制滑轮装置,将一辆空矿车“嘎吱嘎吱”地拖进巷道深处。 随着矿车的移动,更多的煤尘像黑色的浓雾从洞内喷涌而出,在惨白的日光灯下翻滚。 坑口旁边,一台外壳锈蚀、布满油污的老式空压机正在“轰隆隆”地剧烈喘息着,粗大的铁管延伸进巷道深处。 何凯明白,这大概就是这座矿井的“肺”,为地下数百米深处那些辛苦劳作的矿工们,输送着赖以生存的、污浊不堪的空气。 看着这台陈旧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机器,何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手心也渗出了冷汗。 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危险。 朱锋走到他身边,借着机器的噪音掩护,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其严肃地再次低声问,“何书记,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下面……真不是闹着玩的。又黑又脏又危险,说不定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您没必要受这个罪,冒这个险。” 何凯转头看向朱锋,安全帽下的眼神异常明亮和坚定。 他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朱师傅,我本来就不是来玩的,我来,就是为了看看真实的样子,有些路,必须自己走一趟才知道深浅,有些苦,必须亲眼看过,才能刻在心里。” 朱锋看着他,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不再劝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何凯的肩膀,“好!那咱们就下去!跟紧我,一步也别落!” 两人走到坑口旁一个稍高的平台上,那里停着几辆用于运送人员的简易矿车。 其实就是几块铁板拼成的斗车,由粗大的钢缆牵引。 朱锋示意何凯坐进其中一辆。 矿车里还残留着煤渣和不知名的污渍,冰冷硌人。 坐稳后,朱锋向坑口操作台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好了!放!” 操作台那边传来一声含糊的回应,随即是绞盘转动、钢缆绷紧的“嘎吱”声。 矿车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向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洞口滑去。 一瞬间,光线骤暗。 一切都被冰冷的、带着浓重霉味和铁锈味的黑暗取代。 矿车沿着陡峭的轨道向下滑行,颠簸得厉害,何凯必须紧紧抓住冰冷的车厢边缘才能稳住身体。 头灯的光柱在漆黑的巷道里晃动,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 岩壁是湿漉漉的黑色,不断渗出水珠,滴落在安全帽上、肩膀上,冰冷刺骨。 虽然每隔一段距离,岩壁上就挂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但那点光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下,显得如此微弱和孤独,如同狂风中的烛火,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下滑的过程似乎漫长又短暂。 耳畔是矿车与轨道摩擦的刺耳声响、钢缆运行的嘎吱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 何凯的心跳和呼吸,在这压抑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矿车的速度减慢,最后“哐当”一声,停在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上。这里应该是井下某个中转站或休息点。 “到了,下车。”朱锋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 何凯跨出矿车,踩在潮湿、泥泞、铺着碎煤的地面上,环顾四周。 这个空间大约有十几平米,高度勉强能让人站直,四周和顶部都用粗细不一的坑木密密麻麻地支撑着,木头表面湿滑,长着暗色的苔藓。 角落里,一盏瓦数不大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何凯的目光扫过岩壁,忽然定住了。 那里挂着一个用塑料外壳保护的记录本,封面上写着“安全检查记录”。 他走近一些,借着昏暗的灯光打开。 记录本里的字迹潦草,最新的一页记录日期,赫然是十几天前! 再往前翻,记录也断断续续,间隔很久。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猛地转向旁边另一个挂在木头柱子上的小型仪器。 那应该是个瓦斯检测报警仪。 仪器的屏幕一片漆黑,没有任何读数显示,电源指示灯也不亮。 何凯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开关,毫无反应。 这根本就是个摆设!一个早已损坏或者从未启用过的摆设! 何凯的眉头紧紧皱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安全检查形同虚设,瓦斯监测设备失效……在这与世隔绝、危险重重的地底,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里的每一个矿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敲击煤壁,都是在毫无保障地与死神共舞! “朱师傅!” 何凯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指了指那个瓦斯检测仪,“这个……好像坏了?” 朱锋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压低声音,“摆设而已,给上面检查看的,真的有没有瓦斯,靠鼻子闻,靠经验感觉。”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何凯的心更加沉重。 “我们……到采煤的‘掌子面’还有多远?”何凯问,他想看到最前沿,最真实的工作场景。 “掌子面?” 朱锋估算了一下,“顺着这条主巷道往里,再走个两三里地吧,越往里越窄,越难走。” “那挖出来的煤,怎么运到这里?”何凯看着那几辆空矿车。 朱锋笑了笑,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被煤灰覆盖,只有眼睛和偶尔露出的牙齿是亮的。 “还能怎么运?人背,肩扛,用小车推呗,你以为都有机械啊?那种大机器,只有栾总他们那几个大矿才有,这种小矿,尤其是往里挖的老鼠洞,全靠人力。”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和沉重的喘息从旁边一条更窄、更低矮的支巷里传来。 何凯转头看去,只见几个身影,几乎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从一个不到一米高的矮洞里艰难地爬出来。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个用藤条或竹子编成的巨大背篓,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乌黑的煤块。 汗水混合着煤灰,在他们脸上、脖子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却看不清具体的面容,只有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头灯照耀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们沉默着,喘着粗气,将背篓里的煤倾倒进停在一旁的矿车里,发出“哗啦”的巨响。 然后,再次弯下几乎对折的腰,钻进那个黑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矮洞,去背负下一篓生存的重量。 何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些佝偻的身影,这些默默的劳作,这些在微弱灯光下如同工蚁般往复地移动……没有口号,没有抱怨,只有最原始的、用生命换取生存的重复。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楚、震撼、愤怒……种种情绪汹涌翻腾。 他转头看向朱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朱师傅,我们……能去那个掌子面看看吗?我想去看看,煤到底是怎么从石头里被挖出来的,他们……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干活。” 第315章 掌子面 朱锋好像没有听懂何凯的话一样,他怔怔地看着何凯。 这位年轻书记的脸上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没有猎奇式的兴奋,只有一种因目睹不公而燃烧的、滚烫的愤怒, 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要将自己置于同等境地去理解的决心。 那眼神清澈而坚定,不容置疑。 朱锋沉默了。 他不再劝说,只是默默地转身,从一个挂着几套备用装备的木架子上,取下两副简陋的、沾满煤灰的护膝和护肘,自己套上一副,又将另一副递给何凯。 “戴上吧,里面硌得很,爬着走,少不了磕碰。” 他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但动作里依然是默许和同行。 他又仔细检查了何凯头上的矿灯和电池,用力按了按安全帽的卡扣,确保牢固。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看着何凯,只说了一句,“跟紧我,别乱看,别乱摸,尤其是头顶和两边的石头,觉得不对劲,马上说。” 说罢,他不再犹豫,一矮身,率先钻进了那条矿工们进出的、低矮黝黑的支巷。 何凯紧随其后。 一进入这条真正的“老鼠洞”,何凯立刻明白了朱锋先前的阻拦。 空间骤然压缩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高度不足一米,宽度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且凹凸不平,迎面有人就要侧身贴在侧壁上。 人根本不可能直立,甚至弯腰都不够,必须完全匍匐,用手肘和膝盖着地,像真正的动物一样爬行。 岩壁湿滑冰冷,粗糙的煤矸石和裸露的岩石棱角随时可能刮破衣物和皮肤。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煤尘,混合着岩石的土腥味、朽木的霉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气息。 照明,完全依赖头顶那盏功率有限的矿灯。 光柱在绝对黑暗的隧道里切开一道有限的范围,照亮前方方寸之地,更凸显出周围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黑。 视线所及,只有被汗水、煤灰和地下水浸染成一片混沌的、不断向前延伸的狭窄通道。 越往里深入,巷道变得越发崎岖难行。 有时需要侧身挤过几乎卡住肩膀的石缝,有时需要爬过因渗水形成的泥泞小坑。 头顶的岩层不时裸露出狰狞的裂缝,细小的碎石和煤渣“沙沙”地落下,掉在安全帽上、脖领里,带来一阵阵心悸。 支撑巷道的坑木东倒西歪,有些已经开裂变形,仅仅依靠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勉强支撑着上方不知多厚的岩层。 何凯甚至能听到来自地底的、隐约的“嘎吱”声,仿佛这座大山正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恐惧吗?有的。 当一块稍大的石块擦着耳边落下时,何凯的心跳几乎骤停。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压垮胸腔的悲悯和越来越炽烈的愤怒。 他无法想象,那些矿工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是在这种连呼吸都感到压抑、连转身都困难、头顶悬着利剑的环境中,用最原始的体力,一篓一篓地背出那些黑色的“财富”。 而他,仅仅是在这里爬行,就已经感到四肢酸痛,呼吸困难,每一次碎石掉落的声音都让他神经紧绷。 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中,偶尔会有相反方向的矿工与他们错身。 对方同样浑身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亮的,像黑暗中浮动的幽灵。 他们沉默的、吃力地背负着沉重的煤篓,紧贴着湿冷的岩壁,给何凯他们让出一点可怜的通行空间。 每一次错身,何凯都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汗酸味和煤尘味,能看到他们眼中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朱锋会低声和其中一两个似乎认识的人打个招呼,换来对方一个轻微的点头或一声含糊的回应,然后各自继续在黑暗中蠕行。 时间感在这里彻底迷失。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何凯只觉得肺部火辣辣地疼,手臂和膝盖的护具早已被磨得发热,汗水浸透了内衣,又被地下的阴冷激得冰凉。 就在他几乎要感到绝望时,前方的朱锋停了下来,低声道,“到了。” 何凯喘息着,努力抬起头。 前方空间豁然开朗了一些,虽然依然低矮,但至少可以让人勉强蹲坐或弯腰站立。 而一股灼热、憋闷、带着浓烈煤尘和人体汗液混合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感到一阵眩晕。 这里,就是采煤的最前线,掌子面。 眼前的景象,让何凯瞬间忘记了身体的所有不适,只剩下极致的震撼和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 首先感受到的是高温。 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巷道里高出许多,恐怕超过四十度。 空气凝滞而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火焰,胸口发闷,喉咙干痛,典型的缺氧症状。 何凯这才注意到,为这偌大一个工作空间、数十名工人提供氧气的,仅仅是一根从主巷道延伸过来的、直径不过拇指粗细的塑料软管,正有气无力地输送着一点可怜的、污浊的空气。 借着掌子面各处悬挂的几盏同样昏黄、被煤尘包裹的更加黯淡的白炽灯光,何凯看清了这里的一切。 大约十几名矿工,几乎全部赤裸着上身,下身穿着脏得看不清颜色的短裤或长裤。 甚至有人光着身子。 他们的身体被煤灰完全覆盖,呈现出一片油亮的乌黑,只有不断涌出的汗水在黑色的“涂层”上冲出一道道蜿蜒的白色沟壑,像是干涸大地上皲裂的纹路。 他们挥舞着沉重的镐头、铁锹,沉默而机械地刨挖着面前的煤壁。 煤块“哗啦啦”地落下,又被另一些工人迅速地用铁锹铲进背篓。 装满煤的背篓被运走,空背篓被送回来,循环往复,如同一架庞大而沉默的黑色机器上,一个个磨损严重的零件。 整个掌子面充斥着金属与岩石的撞击声、粗重的喘息声、煤块滚落的哗啦声,却诡异得缺乏人语。 只有最必要的、短促的指令或提醒,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偶尔迸出。 更让何凯心惊胆战的是这里的安全状况。 支撑顶板的坑木歪斜稀疏,许多已经明显开裂,有的地方甚至只是用几根临时找来的木棍胡乱支着,看上去摇摇欲坠。 煤尘像有生命的黑色浓雾,在灯光下翻滚、沉降,覆盖在每个人身上、设备上,能见度极低。何凯极力搜寻,看不到任何像样的安全设施。 没有瓦斯浓度实时监测显示屏,没有紧急避险指示牌,没有防爆设备,没有应急通讯器材,甚至没有一条清晰标识的安全撤离通道。 一旦发生冒顶、透水、瓦斯突出……这里的人,恐怕插翅难飞。 这哪里是二十一世纪的煤矿? 这分明是血汗矿井的翻版! 何凯内心涌起一阵巨大的悲悯和荒谬感。 他无法理解,在安全法规三令五申、技术条件早已进步的今天,怎么还会有这样草菅人命的作业方式存在? 资本追逐利润,难道真的可以凌驾于最基本的人道和安全之上? 第316章 这一切必须改变! 何凯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顺着湿滑的煤壁,慢慢滑坐到角落里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石头上,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和身体的不适。 刚坐下不久,旁边另一个同样休息的矿工也挪了过来,一屁股坐下,摘下几乎变成黑色的毛巾,胡乱擦着脸。 他看到朱锋,愣了一下,随即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老朱?嘿,真是你!你这老小子,命大跑出去了,咋又钻回这鬼地方了?还带个生瓜蛋子?” 他打量着何凯,目光在何凯相对干净的脸和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气质上扫过。 朱锋也认出了对方,递过去一支烟。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在煤黑的脸上显得格外鲜明,“老马!我还以为你去年就……呸呸,瞧我这张嘴!你还硬朗着呢!这是我一个远房侄子,在城里读了些书,没见过世面,非要下来体验生活。” 老马接过烟,并没有忌讳这是井下。 何凯吃惊地看着朱锋点燃香烟。 朱锋似乎也看到了何凯震惊的表情,“没事的,我在矿上好多年,出事都是塌方的,瓦斯...听天由命吧!” 那位矿工也就着朱锋的火点着,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眯着眼透过烟雾打量何凯。 “体验生活?呵,这地方,可不是给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读书人体验的,小伙子看着倒精神,就是这小身板……” 他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朱锋正要解释,何凯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有些拘谨又好奇的晚辈,对老马说,“马师傅,我就是想看看,我叔以前干活的地方到底啥样,书上说的,和亲眼见的,总归不一样。” “哦?还是个大学生?” 老马吐了口烟圈,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自嘲。 “我那龟儿子,要是能有你一半肯读书、肯下来看看他老子咋挣钱的心,我累死也值了,可惜啊,叫都叫不来,嫌这里脏,嫌丢人。” 何凯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马师傅,在这里干活……一天能挣多少?工资好拿吗?” “挣多少?” 老马苦笑一下,“卖命钱,能有多少?比种地强点,日结,干完一天拿一天的钱,落袋为安,好处就是这个,现钱,坏处嘛……” 他抬头看了看嘎吱作响的顶板,又深吸了口烟,“你也看见了。阎王要是想收你,可不管你是不是日结。” 他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却让何凯心头一紧。 “马师傅,你们……就不怕吗?”他忍不住问。 “怕?” 老马转过头,那双被煤灰和岁月侵蚀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看向何凯。 里面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空洞,“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老祖宗说了,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都是命,能多干一天,多挣一天钱,给老婆孩子多捎回去点,就是赚了。” 他说完,将还剩小半截的烟头在靴底狠狠碾灭,那一点微弱的光明瞬间消失。 他不再说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煤灰,重新背起那个巨大的、空了的背篓,佝偻着身躯,再次走向那片喧嚣、灼热、危险的采掘面,融入那群沉默的黑色身影之中。 朱锋也默默掐灭了自己的烟,站起身,拍了拍何凯的肩膀,声音低沉,“走吧,该看的,你都看到了,这里不能久待。” 何凯抬头看着这一切,“朱师傅,为什么不用机械呢?” “何书记啊,都用了机械我们这些人去做什么,再说了,这里的煤层太薄,用机械不划算!” 何凯沉默了,他仿佛看到那些血淋淋的钞票,还有栾克峰那些煤老板的嘴脸。 朱锋再次催促,“何书记,我们该走了!” 何凯没有立刻起身。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如同地狱熔炉般的掌子面。 将每一个细节,扭曲的支柱、翻滚的煤尘、赤裸的脊梁、麻木的眼神都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咬紧牙关,用手撑地,费力地站了起来。 跟着朱锋,他们沿着来路,开始向地面攀爬。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和艰难。身体的疲惫,心灵的沉重,混合着地底阴冷的湿气,几乎要将人拖垮。 但何凯的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定。 从掌子面折返,向上攀爬的过程,远比下行时更加艰难。 向上的每一步,都对抗着地心引力、湿滑的坡道、几乎耗尽的体力和肺里火烧火燎的刺痛。 何凯自认平时注重锻炼,身体素质尚可,但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平日里那点锻炼量简直不值一提。 每一处需要手脚并用的陡坡,每一段低矮到必须匍匐前进的巷道,都在疯狂压榨着他仅存的力气。 仅仅向上爬了不到一百米,何凯就感觉双腿像灌了铅,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个破风箱,眼前的黑暗都开始阵阵发花。 他不得不停下来,紧紧靠在冰凉湿滑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脊背涔涔而下,安全帽下的头发早已湿透。 朱锋停下来等他,矿灯光柱照过来,能看到何凯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 他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从随身的一个破旧水壶里倒出一点浑浊的水递过来。 “喝一口,缓一缓,下面空气差,体力消耗快,正常!” 何凯感激地接过,也顾不得水质,小口啜饮。 微凉略咸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脑海中却不断闪过掌子面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赤裸的脊梁、扭曲的支柱、麻木的眼神、老马那认命的话语…… 这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激起的不只是同情,更有一股越来越强烈的、近乎暴怒的冲动,这一切必须改变! 必须做点什么! 第317章 重见天日 就这样,爬一段,歇一阵,再爬一段。 每一次停下喘息,都让他对矿工们的坚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也对这黑暗巷道所代表的残酷现实,积蓄了更多必须打破它的力量。 不知歇了第几次,当何凯几乎以为自己要永远困在这地底时,前方终于传来了熟悉的、矿车轨道摩擦的微弱声响,还有一丝丝不同于地底浑浊的、带着寒意的新鲜空气。 他们终于回到了那个相对开阔的中转平台。 重新坐上那辆简陋的运人矿车,被钢缆牵引着向上滑行时,何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绝对黑暗、压抑憋闷的地心,重新回到有光线、有相对流动空气的地面附近,这个过程本身,就让他对自由这个词,有了刻骨铭心的全新理解。 人本身是自由的,但这些旷工却似乎被一种无形的枷锁控制。 他们是为了生活,为了妻儿有一个更好的生活。 否则谁愿意做这种牛马一般的工作? 矿车“哐当”一声冲出坑口,停稳。 何凯几乎是踉跄着跨出车厢,脚踩在坑口布满煤渣的实地上,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也顾不得地上有多脏,只是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虽然带着煤尘却无比宝贵的清新空气。 仰起头,天空已然黑透,几颗寂寥的寒星在厚重的煤烟后勉强闪烁。 但这好歹算是重见天日了。 他竟然在井下待了这么久! 看起来时间在那个地下黑暗的世界里,失去了意义。 朱锋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抽一口,缓缓神,然后去泡泡澡,去去寒气,也洗洗这一身的煤黑子。” 何凯摆摆手,示意不用烟,他需要新鲜的空气。 休息了好一阵,感觉腿脚恢复了些许力气,他才跟着朱锋,走向矿上那排简陋的工棚。 所谓的“澡堂”,其实就是个大水泥池子,引了井下的温泉水。 因为还没到交班时间,池水还算清澈。 脱掉那身几乎能拧出煤浆的工装,将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时,何凯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热水包裹着疲惫到极点的肌肉,带来阵阵松弛感。 身上的煤灰渐渐溶解,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仿佛将他这一下午在地底沾染的黑暗与沉重,一点点剥离下来。 或许这就是那些旷工每天最惬意的时刻了! 朱锋就泡在旁边的池子里,隔着氤氲的水汽。 他低声问,“何书记,泡一会儿,我送您回镇上吧?” 何凯抹了把脸上的水,摇了摇头,眼神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明亮和坚定,“不,朱师傅,我还想看看,这才一个矿,而且听您刚才路上说,这还算条件不错的小矿?” “我想看看其他几个,特别是……去年出过事的,还有栾克峰直接控制的那几个大矿,这几天,恐怕还得辛苦您,带我转转。” 他顿了顿,看向朱锋,语气诚恳,“另外,晚上……能不能去您家里借住一宿?当然,住宿伙食费用,我照付。” 朱锋闻言一愣,脸上露出惊讶和犹豫交织的神色。 让镇党委书记住到自己那破家里? 这……但看着何凯眼中那毫无作伪的真诚和决心。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憨厚地笑了笑,“当然方便!只要何书记您不嫌弃我们家寒酸,炕硬饭糙,钱什么的,千万别提,提了就是打我老朱的脸。”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何凯坚持,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洗干净身上的污渍,换上自己的衣服,尽管头发里、指甲缝里可能还藏着洗不净的煤灰,但总算恢复了人样。 坐进朱锋那辆破旧的面包车,驶离矿区时,何凯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更显狰狞、只有零星灯光如同鬼火般闪烁的矿场,心情复杂。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十几分钟,拐进一个规模不大的村子。 远远地,一阵凄厉哀婉的唢呐声就撕裂了冬夜的寂静,顺着寒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何凯心中一紧,看向窗外。 只见村口一处院落前,搭着简陋的灵棚,白灯笼在风中摇晃,隐约可见披麻戴孝的人影晃动。那唢呐声,正是从那里传来,声声催人断肠。 “朱师傅,村里……这是有人办丧事?”何凯的声音有些干涩,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朱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几秒,才用平淡到近乎麻木的语气回答,“嗯,前天,西山那边……一个小煤窑,冒顶,埋了三个,昨天,老板赔了钱,家属才同意,把人才拉回来……入土为安。” 西山?小煤窑?冒顶?三条人命? 何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镇上……知道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没上报?” 朱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眼神里透出一种深谙规则的无奈与漠然,“何书记,这种事……矿上的老板通常都是私下里,找侯镇长汇报一下,给镇里上供一点管理费、协调费...” 何凯震惊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朱锋接着说,“办完这些,就是老板和家属之间的事了,多赔点钱,把嘴堵严实,签个协议,按上手印,这事……就算了了,民不告,官不究,上报?上报了矿就得停,就得查,老板损失大,镇里也麻烦,大家……都‘省事’。” “这么大的事!人命关天!怎么能私了?” 何凯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拔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不私了,又能怎么办呢?” 朱锋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车窗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贫瘠土地,声音低了下去,“去县里告?告得赢吗?拖个一年半载,最后可能还是拿那点钱,甚至更少。” “老板多掏个三五万,趁家属乱了方寸、急着用钱下葬的时候,把协议一签,钱一给……尘埃落定,人死了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还得活下去,还得指着那点赔偿金过日子,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第318章 村里的丧事 何凯沉默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地底更深,比冬夜更刺骨,从他心底蔓延开来。 这不是简单的安全事故,这是一整套成熟的、冷酷的、将人命彻底物化的处理流程! 官商默契,底层沉默,用金钱快速抹平一切痕迹,仿佛那些鲜活的生命从未存在过,那些地底的惨叫和绝望从未响起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追问道,“朱师傅,像这样的事……这里,经常发生吗?” 朱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那动作沉重无比。 “……可不是吗?” 最终,他只用这几个字,道尽了这片土地下无尽的冤屈和血泪。 车子在一处普通的农家院落前停下。 院子不大,砖瓦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听到车声,一个穿着朴素棉袄、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农村妇女惯常的、见到陌生客人的拘谨笑容。 “回来啦?这位是……”女人看着何凯,有些疑惑。 朱锋停好车,走过来,对着女人略带呵斥地嚷嚷道,“你这婆娘,眼睛也不亮!这是咱们黑山镇新来的何书记!何书记!” 女人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大,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用力搓着手。 她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而惶恐,“何……何书记?您……您怎么……快,快屋里坐!我给您倒水!” 她显然被丈夫带回来的这位“大人物”吓到了,转身就要往屋里跑。 “倒什么水!” 朱锋继续呵斥,但语气里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赶紧去弄点吃的!何书记跟我跑了一下午,饿坏了!整点实在的!” 何凯连忙上前,温和地笑着说:“嫂子,别忙,不着急,是我冒昧打扰了,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女人连声说道,但动作依旧慌乱,“何书记您能来,是……是我们家的福气!我这就去做饭!” 说着,急匆匆地钻进了旁边的厨房。 朱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何凯说,“何书记,您别见怪,我们农村妇女,没见过啥世面。” 两人进了堂屋。 屋子陈设简单,但干净暖和。 何凯在炕沿坐下,感受着身下硬实土炕传来的温热,看着墙上贴着的陈旧年画和孩子的奖状,一种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真实感包裹了他,稍稍驱散了刚才村口唢呐声带来的阴霾和沉重。 朱锋给何凯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坐下,叹了口气,“何书记啊,今天您能跟着我下井,能到我这破家里来……我老朱,活了四十多年,在矿上混了那么久,在镇上跑了这些年车,从来……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领导,像您这样。” 何凯捧着温热的搪瓷缸,摇了摇头,“朱师傅,您别这么说,我看到,不等于我能立刻改变,我一个人,力量有限,我也不知道我能起多大作用,能让这黑山改变多少。” “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我在这里一天,我看到的每一件事,我记下的每一条人命,我都会竭尽所能,去管,去争,去改变!绝不做睁眼瞎,绝不当泥菩萨!” 朱锋看着何凯年轻却异常坚毅的脸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那眼神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信任和期待。 何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千块钱。 他将信封推到朱锋面前:“朱师傅,这是今天的车马辛苦费,还有今天的向导费,不多,您别嫌弃。” “这可使不得!何书记!” 朱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我带您转转,那是应当应分的!怎么能收您的钱!绝对不行!” 何凯也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将信封硬塞进朱锋外套的口袋里。 他用力按住他的手,语气诚恳而坚决,“朱师傅,您听我说。您带我跑,耽误您拉活挣钱,这是事实,您给我当向导,陪我下井,这是额外的辛苦和风险。” “我请您帮忙,不能让您白干,还得贴钱,这钱您必须收下,您不收,我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开口请您帮忙?您也得养家糊口,嫂子孩子都得吃饭。” 朱锋挣扎了几下,见何凯态度异常坚决,力气也不小,最终叹了口气,手慢慢垂了下来,不再推拒,只是眼眶有些发红。 他喃喃道,“何书记……您……您真是太客气了,太为我们着想了……” “这不是客气,朱师傅。” 何凯松开手,重新坐下,语气认真,“我其实就想多了解真实情况,咱们公是公,私是私,情分归情分,该算的账得算清楚。” 这时,朱锋的妻子端着两盘热菜走了进来,刚好听到最后几句。 她把菜放在桌上,搓着手站在一旁,看看丈夫,又看看何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朱锋见状,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连忙瞪了她一眼,“站着干嘛?还不去拿碗筷!” 何凯却温和地对女人笑了笑,“嫂子,别忙,一起坐下吃点,跟我说说家常。” 女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眼丈夫,又看了眼何凯温和鼓励的眼神。 终于,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何书记,您是个好官,俺们能看出来。俺们老百姓没啥大要求,就盼着当官的……能少喝点俺们的血,俺们就烧高香了!” “胡说什么呢!滚一边去!” 朱锋脸色大变,厉声呵斥,显然被妻子这大胆而尖锐的话吓到了。 “朱师傅!” 何凯立刻抬手制止朱锋,神情严肃地看着那位直率的农村妇女,“嫂子,您别怕,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听真话,听大家不敢说、没人听的话,您刚才说的喝血,具体是指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女人被丈夫一吼,本来就有些怯了,再被何凯这么郑重一问,反而又退缩了。 他慌乱地摆着手,“没……没啥,我就是个妇道人家,胡咧咧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说着,赶紧转身又钻回了厨房,不肯再出来了。 朱锋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堆起尴尬的笑容,给何凯倒茶,“何书记,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整天东家长西家短,听风就是雨,嘴上没个把门的。” 何凯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戒备和急于撇清关系的惶恐,心中了然。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和朱锋碰了一下。 他明白,朱锋的明哲保身,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沉默者最普遍的生存智慧。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融化这坚冰,敲碎这沉默,不能仅仅依靠一两次真诚的走访和倾听。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更需要实实在在的行动和结果。 这顿简单的农家饭,何凯吃得很认真,也很沉默。 村口凄凉的唢呐声,井下炼狱般的景象,朱锋夫妇欲言又止的恐惧,侯德奎那志得意满的嘴脸,栾克峰神秘庞大的产业……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 这黑山镇,果然是被一些人、一些利益,搞得乌烟瘴气,积弊深重!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闯,去破,去点燃那束能照亮黑暗的光! 第319章 乡村恶霸 在朱锋家那盘烧得温热却坚硬的土炕上,何凯几乎一夜无眠。 眼睛一闭上,黑暗中便浮现出那幽深矿洞的无尽黑暗,掌子面昏黄灯光下矿工们麻木而疲惫的眼神,老马那些话语,以及村口那撕裂夜空的凄厉唢呐声…… 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重叠,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呼吸都感到困难。 愤怒、悲悯、还有一股灼热的、急于破开这潭死水的冲动,在他心中反复激荡,几乎要破膛而出。 与朱锋的夜谈,让他对黑山镇的了解不再局限于文件和汇报,而是触及了更多灰暗的、被有意掩盖的角落。 风土人情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看似平静的乡村,地下却涌动着血与泪的暗流。 天刚蒙蒙亮,何凯就起身了。 简单的农家早餐,热粥咸菜,他却吃得格外认真,仿佛在汲取这片土地最质朴的力量。 放下碗筷,朱锋小心翼翼地问,“何书记,今天……咱们去哪儿转?” 何凯几乎没有犹豫,目光投向窗外,似乎能穿透晨雾,看到昨天那户飘着白幡的人家,“去昨天办丧事的那家看看。” 朱锋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和为难,“人都入土为安了,还去看啥?这时候去……不太合适吧?” 何凯转过头,看着朱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朱师傅,黑山镇的每一个人,无论生死,只要他曾是这里的百姓,他的事,就和我们有关,就是我们服务、或者说,需要去了解和面对的对象。” “服务对象?” 朱锋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疑惑更重,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疏离。 他显然不习惯,甚至不太相信,领导干部会如此看待像二柱子家这样的底层悲剧。 何凯看懂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知道,这种不信任和隔阂,并非一日之寒,正是过去某些害群之马长期鱼肉乡里、漠视民瘼所种下的恶果。 他放慢语速,诚恳地说,“朱师傅,我们的干部,本就应该为百姓服务,或许过去有些人走了歪路,忘了本分,但我来,就是想了解真实情况,改变这种状况。” 朱锋看着何凯清澈而执着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劝阻的话,只是默默起身去发动车子。 两人来到那户昨天办丧事的人家时,院内的喧闹与悲戚已与昨夜不同。 灵棚还未完全拆除,但棺木已下葬,帮忙的乡亲和远道而来的亲友正按当地习俗聚在一起,准备吃一顿简单的“回丧饭”,气氛压抑而嘈杂。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和饭菜混合的复杂气味。 朱锋在院门外停下脚步,低声对何凯说,“何书记,你看,正待客呢,这时候进去……确实不太方便,主家也难做。” 何凯也意识到自己考虑欠周,这个时候出现,难免被人误解是来“蹭饭”或走过场,反而可能给悲痛中的家属带来困扰和压力。 “是我欠考虑了!” 他轻叹一声,“这个时候进去,不合适,我们再等等,或者……” 话音未落,院子里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男人粗野的呵斥盖过了所有嘈杂,紧接着是女人凄厉的哭喊和孩童受惊的尖锐啼哭! 何凯与朱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何凯脸色一沉,“进去看看!” 两人也顾不得许多,快步走进院子。 只见院内帮忙吃饭的乡亲们都停下了筷子,围成一圈,神色复杂地看着中间。 圈内,一个四十多岁、剔着板寸、穿着皮夹克、脖戴粗金链、满脸横肉带着痞气的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方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神色倨傲。 他面前,一个披头散发、身穿孝服、眼睛红肿如桃的年轻妇女瘫坐在地,怀里紧紧搂着两个瑟瑟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模样。 那妇女一边哭,一边朝着坐着的男人哀求,“马叔!马叔您行行好!孩子他爹昨天都入土了,尸骨未寒啊!您当时和高老板可不是这么说的!说好的三十万赔偿金,怎么……怎么今天就变成五万了?这让我们孤儿寡母以后怎么活啊!” 那被称为马叔的匪气男人马三炮,不耐烦地弹了弹烟灰,斜睨着地上的女人。 他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和威胁,“二翠啊,你这话说的!昨天不是跟你都说清楚了吗?高老板那边,最近资金周转出了点小问题,煤矿也要投入再生产嘛!” “这五万块钱,你先拿着,应应急。剩下的钱,高老板说了,过段时间,等资金宽裕了,肯定一分不少都给你!我马三炮作保,你还不信?” “我不信!我就是不信!” 二翠猛地抬起头,眼泪纵横的脸上满是决绝和愤恨,“马叔!这五万块钱,多半还是我家二柱子今年在矿上没结清的工钱!你们这是拿工钱抵命钱!” “说好的三十万一条命,白纸黑字都按了手印的,怎么能说变就变?你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现在就去把坟刨开!我要当着二柱子的面问问,他的命,到底值多少钱!我要问问他,他给马叔您干了这么多年,换来了什么!” “二翠!你放肆!” 马三炮被这话激怒了,猛地一拍凳子站起来,指着二翠的鼻子厉声骂道,“给脸不要脸是不是?我看你是死了男人失心疯了!刨坟?你敢动一下试试!我告诉你,再胡搅蛮缠,别说剩下的钱没有,这五万你也别想拿!还得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二翠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一哆嗦,但丧夫之痛和走投无路的绝望让她反而生出一股狠劲。 她抱紧孩子,哭喊道。“马叔,这不是我胡闹,是你们逼我的!要是拿不到该拿的钱,我……我就去县里告!去市里告!我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告?你去告啊!” 马三炮气极反笑,重新坐下,翘起腿,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来!我马三炮把话放这儿,有你后悔的时候!” 围观的乡亲们大多面露不忍,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劝阻。 马三炮在这一带的恶名,显然深入人心。 何凯在一旁听得气血上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强压怒火,低声问身边的朱锋,“朱师傅,这到底怎么回事?听起来不就是赔偿金的事吗?” 朱锋脸色也很难看,他拉着何凯的衣袖,往人群外又退了退。 他几乎是用气声飞快地说道。“何书记,这事……麻烦就麻烦在这儿,那个出事的西山小煤窑,名义上是个姓高的老板的,但实际上,真正的控制人,就是这个马三炮!” “那个高老板,要么是他亲戚,要么就是个摆在明面的傀儡!二柱子就是在马三炮自己窑上出的事!他现在这是想赖账,连当初私了 时承诺的三十万都不想全给!” 何凯瞬间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克扣赔偿,这是吃人血馒头连骨头都不想吐! 利用家属急于让死者入土为安的心理和弱势地位,先假意承诺,事后翻脸,层层盘剥! 其心可诛! 就在他怒火中烧,思考如何介入时,院外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嘎吱一声停在了门口。 人群一阵骚动,自动分开一条道。 只见两名穿着警服、身材高大的警察,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们显然认识马三炮,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马三炮见到警察,气焰顿时更加嚣张。 他站起身,指着瘫软在地的二翠,对为首的那个胖警察说道,“王所,您看看,这刁妇!她男人在矿上出事,我们老板仁义,赔了钱,她还不知足,在这里撒泼打滚,扰乱治安,还要去上访,污蔑我们矿上!您可得管管!” 那胖警察瞥了一眼哭成泪人的二翠和吓懵的孩子,皱了皱眉。 但转向马三炮时语气却缓和不少,“老马,有话好好说,别激动。” 然后他板起脸,对二翠喝道,“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闹什么事?人死不能复生,赔偿问题有争议可以协商,再这样闹下去,就是寻衅滋事,扰乱社会治安!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带回去?” 冰冷严厉的官腔,配上那身警服,对于刚刚丧夫、处于极度恐惧和弱势中的二翠来说,无异于最后一根稻草。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孩子,仿佛那是她仅存的依靠。 两个孩子感受到母亲无边的恐惧,哭得更大声,几乎背过气去。 欺人太甚!官商勾结,欺压孤寡! 何凯胸中那股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他再也无法容忍眼前这幅赤裸裸的、恃强凌弱的丑恶画面! 就在那胖警察作势要上前,马三炮脸上露出得意狞笑的瞬间... “好大的官威啊!” 一个清晰、冷冽、带着毫不掩饰怒意的声音,刺破了院内的喧嚣!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个戴着眼镜、身材挺拔的年轻人,从人群后面一步步走上前来。 他的脸色因愤怒而微微发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那名胖警察和马三炮。 何凯走到圈内,先是蹲下身,扶住几乎瘫倒的二翠的肩膀,温声道,“这位大姐,你先别怕,带孩子到旁边歇一歇。” 他的动作和语气,与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却莫名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二翠茫然地看着他,在他的搀扶下,搂着孩子踉跄地退到一旁。 何凯这才直起身,转向那两名警察和马三炮。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让习惯于在乡里作威作福的马三炮和那胖警察,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何凯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胖警察脸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位警官,请问你是在执行公务,还是在给某些人当家丁,跑来吓唬孤儿寡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马三炮,又回到警察脸上,一字一顿,“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这出狗仗人势的戏,演给谁看?” 第320章 必须暴露身份了 何凯的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引爆了院内死寂而压抑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戴着眼镜、看似文弱却语出惊人的年轻人身上。 围观的乡亲们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随即,许多人的眼神里迅速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担忧,有疑惑,但更多的,竟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等着看这个“愣头青”如何倒霉的幸灾乐祸。 在这片被马三炮等人长期威压的土地上,反抗者往往没有好下场,他们已经习惯了沉默和旁观。 马三炮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彻底激怒了。 他“腾”地站起身,凳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脸上的横肉因暴怒而抖动,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死死盯住何凯,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几乎要点到何凯的鼻尖,唾沫星子横飞的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从哪里钻出来的臭虫,敢在这里跟你马爷龇牙?” 何凯面对这近在咫尺的威胁和辱骂,身体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迎上马三炮那吃人般的眼神,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我是什么东西,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剐过马三炮那张狰狞的脸,“重要的是你自己就不像个东西。” “你……!” 马三炮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在这十里八乡横行多年,何曾受过如此当面羞辱? 他气极反笑,发出一阵“嘿嘿”的瘆人笑声,上前一步,几乎与何凯脸贴脸,试图用身高和体格的压迫感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屈服。 “小子,你他妈知道老子是谁吗?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知道!” 何凯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马兵,绰号马三炮,这个村的村支书,对吧?哦,对了,还是西山那个小煤窑的实际控制人。” 马三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底细。 但这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凶性。 他狞笑着,“知道老子是谁还敢蹦出来?你是哪里蹦出来的臭虫?趁老子现在还没真生气,赶紧给老子滚出去!不然,小心老子一脚踩死你,跟碾死只蚂蚁一样!” 何凯眼神骤然转冷,“马三炮,你可真是有出息!身为村干部,又是矿主,克扣亡故矿工赔偿,欺压孤儿寡母,你还真是无法无天,以为这黑山镇是你家的后花园,可以任你横行霸道?” “放肆!” 马三炮彻底暴跳如雷,何凯的话句句戳中他的痛处和要害。 他猛地后退一步,指着何凯对那两名警察吼道,“王所!李哥!你们都听到了!这小子在这里公然侮辱、威胁村干部,扰乱社会治安,破坏协商!给我把他抓起来!带回所里好好教育教育!” 那两名警察,尤其是那个胖王所,脸上明显掠过一丝犹豫。 他们不傻,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人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村民。 但马三炮的淫威和长期形成的合作关系,让他们不敢违逆。 胖警察咬了咬牙,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先带回去问问情况!” 两名警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何凯的胳膊。 他们的动作算不上特别粗暴,但那种公权力被滥用为私人打手的姿态,让何凯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你们要做什么?” 何凯沉声怒斥,试图挣脱,“这就是你们人民警察的职责?不问青红皂白,就听凭一个村霸指使,来对付一个为弱势群体说话的人?” “少废话!老实点!”瘦高个警察用力拧了一下何凯的胳膊。 马三炮见状,得意扬扬地踱步过来,凑到被制住的何凯面前。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口吻说道,“小子,今天老子心情好,不想见血,这样,你现在立刻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说‘马爷我错了’,然后从这院子里给我爬出去……老子可以考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刚才的冒犯。怎么样?” 他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笑容油腻而恶毒,仿佛已经看到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屈辱跪地、狼狈爬行的模样。 何凯猛地抬起头,被钳制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他的眼神却如寒冰利剑,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是吗?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我高看自己?” 马三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似乎想从乡亲们畏惧的眼神中找到自己权威的印证,然后猛地转回头,指着何凯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炫耀和威胁。 “告诉你,小子!老子跟咱们黑山镇的侯德奎侯镇长,那是拜过把子的铁哥们!在这黑山的地界上,老子说话,有时候比文件都好使!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跟老子叫板?” 侯德奎的名字被他如同护身符一样祭出,院内许多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个名字,在黑山镇,很多时候就代表着不可挑战的权威和庞大的利益网络。 “带走!”马三炮不再废话,用力一挥手。 两名警察不再迟疑,押着何凯就往院外推去。 朱锋一直焦急地跟在后面,此刻见何凯真要被带走,再也忍不住,赶紧冲上前,掏出那包廉价的香烟,陪着笑脸,试图拦住警察,“两位同志,两位同志!误会!天大的误会!这位是……这位是……” “让开!” 胖警察不耐烦地一把推开朱锋递烟的手,力道不小,差点把朱锋推个趔趄,“他是谁有什么关系吗?妨碍执行公务,连你一起带走信不信?” 被押着的何凯见状,知道朱锋人微言轻,反而可能受牵连,立刻用眼神严厉制止他,同时沉声对两名警察说道,“你们是镇派出所的吧?归韩军副镇长分管,对不对?”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上级询问下级的笃定。 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两名警察动作微微一滞。 “少废话!”瘦高个警察色厉内荏地喝道,但底气明显不如刚才足了。 何凯不再看他们,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达指令,“你们现在可以打个电话,问问你们的所长,或者直接问韩军副镇长本人,看他知不知道我是谁,让不让你把我带回去。” 这话说得太有底气了! 两名警察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他们虽然只是基层警员,但也听说过镇上刚调来一位年轻的书记,姓何,背景神秘,连侯镇长似乎都有些忌惮。 难道…… 就在这时,追上来的朱锋情急之下,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口,“何书记!何书记您没事吧?” “何书记?” 这两个字如同炸雷,在两名警察耳边响起! 他们押着何凯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只剩下惊骇和茫然! 虽然没见过新书记,但这个姓氏和职位,对体制内的他们来说,敏感度极高! “你……你真是……何书记?” 胖警察的声音开始发颤,看向何凯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何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趁他们松懈,轻轻但坚定地挣脱了他们的钳制,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 他没有理会两个呆若木鸡的警察,也没有去看院内同样陷入震惊、表情各异的众人,而是径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众拨通了一个号码,并按下了免提键。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通,传来副镇长兼派出所所长韩军那标志性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喂?哪位?” 何凯看着面前脸色惨白、额头开始冒汗的马三炮和两名警察。 他对着手机,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韩副镇长,是我,何凯,我给你微信上发了一个位置定位,你立刻过来一趟。这里有些事情,需要你亲自处理。” 电话那头的韩军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何凯的直接和语气里的冷意,但迅速反应过来,“何书记?您……您在哪?发生什么事了?我马上到!” “具体事情,你来了就知道,尽快!”何凯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第321章 停职 何凯挂了电话,而两个警察愣住了。 他们听得真正切切,这个何凯确是是新来的书记,万万没想到今天直接就撞在枪口上了。 但现在后悔也没用,事情已经做了,胖颤抖着掏出一包香烟,上前就要给何凯递上去。 何凯冷冷地说,“不好意思,我不抽烟!” 如同此时,马三炮从院里出来,看到几个人还没走。 马三炮看都没看何凯,而是冲着那两个还在发懵的警察叫喊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带走!关进去好好醒醒脑子!妈的,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反了天了!” 两个警察此刻真是骑虎难下,额头冷汗涔涔。 他们看着何凯那张平静的可怕的脸,又瞅瞅马三炮那副要吃人的模样,腿肚子都有些转筋。抓? 何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冷笑更甚。 他不仅没有畏惧,反而向前微微迈了半步,几乎与马三炮呼吸可闻,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直刺对方眼底。 “马支书,好威风啊!光天化日,指使警察,拘押公民,你这村支书当得,比土皇帝还气派。” “威风?老子这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威风!” 马三炮被何凯这半步逼得心头火起,更是被他话里的讽刺激得理智全无。 他认定这小子就是在虚张声势,真要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身边连个跟班都没有? 他猛地一挥蒲扇般的大手,朝院子外围观的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喊道,“还看什么看!都过来!把这小子给我请出去!好好教教他咱们这儿的规矩!” 呼啦一下,四五个穿着紧身裤、染着黄毛、眼神凶狠的年轻人挤开人群围了上来,手里虽然没有明晃晃的器械,但攥紧的拳头和腰间鼓鼓囊囊的轮廓,都透着股戾气。 他们显然是以马三炮马首是瞻的打手。 院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充满了火药味。 围观的乡亲们吓得纷纷后退,一些胆小的妇女已经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二翠紧紧搂着孩子,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看向何凯的眼神充满了绝望的歉意。 她以为是自己连累了这个好心人。 朱锋急得满头大汗,想冲上前挡在何凯前面,却被何凯一个隐蔽而坚决的眼神制止了。 “怎么?” 何凯面对围上来的痞子,神色丝毫未变,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马支书,说理不成,就打算动手了?这朗朗乾坤,你还真想上演一出全武行?” 马三炮此时心里其实也闪过一丝犹豫。 眼前这年轻人太镇定了,镇定得反常。 那份气度,那面对威胁时眼神里透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就像看着跳梁小丑。 他混迹江湖多年,靠的就是眼力劲和狠劲。 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刚刚被对方连连顶撞,面子已经丢了大半,若是就此退缩,他马三炮以后还怎么在这一带立足? 他咬了咬牙,恶向胆边生。 管他是什么来路,先拿下再说! 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弄出点意外也不是不可能! 大不了事后多花点钱打点! “动手?老子这是教你做人!”马三炮狞笑一声,决定不再犹豫,“给我上!按住他!” 几个痞子闻言,立刻凶相毕露,朝着何凯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焦灼万分、甚至带着破音的怒吼,如同炸雷般从院门口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连滚爬爬、几乎是摔进来的,正是刚刚赶到的副镇长兼派出所所长,韩军!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身上的夹克衫扣子都扣错了一个,可见来得有多匆忙慌乱。 他刚才在电话里听到何凯那冰冷的语气和精准的位置,心里就咯噔一下,预感到大事不好。 一路上油门几乎踩到底,脑子里把最近可能得罪何书记的事情过了一遍,冷汗湿透了后背。 此刻冲进院子,一眼就看到马三炮的人要对自己顶头上司动手,魂都快吓飞了! 韩军的突然出现和这声怒吼,让所有动作瞬间定格。 扑向何凯的痞子们僵在原地,茫然地回头看向马三炮。 马三炮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迎了上去,“韩镇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哪用劳您大驾,我正要教训这个不长眼……” “你闭嘴!” 韩军根本没听他说完,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 他看都没看马三炮那张谄媚的脸,直接一把将他粗暴的推开,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马三炮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韩军根本顾不上什么形象和官威了,他几步冲到何凯面前,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猛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惶恐。 “何书记!对不起!我来晚了!让您受惊了!是我的失职!请您处分!” “何……何书记?” 这三个字如同三颗炸弹,在马三炮、那群痞子以及所有围观乡亲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马三炮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像破碎的瓷器一样片片剥落,只剩下极致的震惊和无法置信的苍白。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 何书记?那个新来的、据说连侯镇长都有些忌惮的镇党委书记?就是他?! 那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痞子,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法,然后不约而同地“唰”一下散开,离何凯远远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后怕,腿肚子开始不由自主地打战。 院子里的乡亲们,则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嗡嗡的议论声。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何凯身上,充满了震惊、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燃起的希望之光。 这个敢为二翠说话、面对马三炮毫不退让的年轻人,竟然是镇里最大的官? 何凯对韩军的惶恐致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面如死灰、僵立原地的马三炮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马三炮感觉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何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威严。 “韩副镇长,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这位马支书,还有这两位……人民警察。” 马三炮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巨大的求生欲让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何……何书记?误会!天大的误会!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该死!我……” 他语无伦次,想上前解释,却被韩军杀人般的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何凯根本没理会他的辩白,而是转向韩军,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韩副镇长,我记得我们派出所的职责,是维护社会治安,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对吧?” “是,是!何书记,这是我们的天职!”韩军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那么......” 何凯的目光再次扫过小张和小李,最后落在面如土色的马三炮身上,“刚才我看到的,是警察在维护治安,还是在给某些村霸恶势力充当打手,欺压孤儿寡母,威胁依法反映问题的群众?” “这……这……”韩挥汗如雨下,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他狠狠地剜了马三炮一眼,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看来韩副镇长也说不清楚!” 何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却像重锤砸在韩军心上,“那我换个问题,这位二翠同志的丈夫,在矿上因工死亡,赔偿纠纷,事关群众切身利益,甚至涉及可能的安全事故瞒报,这件事,你知道吗?管过吗?还是说,你也觉得,私下用点钱了结,就算解决了?” 韩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艰难地开口,“何书记,这件事……我有所耳闻,正在了解……” “了解?” 何凯打断他,语气转冷,“韩副镇长,我不是来听你打官腔的,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第一,二翠家应得的赔偿,必须足额、尽快到位,这件事,你亲自督办,如果涉及违法违规,无论牵涉到谁,一查到底!” 说着他看向那两名瑟瑟发抖的警察,“这两位同志今天的表现,已经严重玷污了警徽和这身警服,是否适合继续留在警察队伍,你们派出所内部先拿出处理意见,报镇党委与县公安局研究!”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马三炮身上,“马兵,关于你涉嫌克扣赔偿、欺压群众、以及可能涉及的其他问题,镇纪委会介入调查,在调查期间,暂停你一切职务,希望你配合调查。” 第322章 阳奉阴违 韩军明着那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是!是!何书记,我坚决执行您的指示!立刻落实!” 何凯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依旧抱着孩子、呆呆望着他的二翠。 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二翠同志,赔偿的事,韩副镇长会负责跟进解决,你和你孩子的合法权益,组织上一定会保障。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到镇里找我。” 二翠的眼泪瞬间决堤,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委屈得到伸张后的释放。 她拉着两个孩子,就要给何凯跪下,“青天大老爷!谢谢您!谢谢您!” 何凯连忙扶住她,温声道,“快别这样,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这是我应该做的,好好照顾孩子,日子会好起来的。” 说完,他对着还在发愣的朱锋点了点头,“朱师傅,我们走吧。” 在所有人复杂至极的目光注视下,何凯带着朱锋,从容地走出了这个刚刚还充满戾气和绝望的院落。 阳光照在他挺直的背影上,仿佛驱散了一院子的阴霾。 直到何凯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院子里压抑的寂静才被打破。 韩军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看向马三炮的眼神充满了怒火和嫌弃,厉声道,“马三炮!你干的好事!从现在起,你哪儿也不准去!随时接受调查!” “调查个屁,这个支书老子不当了还能怎么样,这个地方照样是老子说了算,不过你韩镇长可真会见风使舵!” “老马啊,此一时彼一时,面子上的事情还是要做的啊!” “什么面子,韩镇长,你可是知道,我要是倒了,你会有好处吗?” 韩军又擦了把额头的汗水,那汗水冰凉,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二翠家这间堂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草混合的气息,墙角堆着的化肥袋子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我们出去说吧,反正今天这事情你还是要给解决了!” 两人离开二翠家,上了韩军那辆车子。 “三炮啊,你就当帮兄弟一个忙。” 韩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诚恳些,甚至带着点哀求的意味,“这何凯不是普通人,他在省里的关系...我听说连市里的几个领导都和他关系不错!” 马三炮嗤笑一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省里?省里管得了咱黑山镇一亩三分地?” 他那双三角眼里闪过寒光,“韩副镇长,你在这镇上干了十年了吧?怎么越干胆子越小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韩军心里。 十年,从一个满怀理想的大学毕业生,变成现在这个在土霸王面前低声下气的副镇长。 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报销的发票,想起马三炮去年“借”给他儿子上重点小学的十万块钱,想起侯镇长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是胆子小!” 韩军深吸一口气,香烟的辛辣味让他稍微镇定了些,“三炮,咱们得看长远,何凯这次来,表面上是为他那个远房表妹讨公道,但我琢磨着...没那么简单。” 马三炮眉毛一挑,“啥意思?” “我打听过了,何凯可是前任省纪委秦书记的秘书,而且现在他的关系还留在省委。” 韩军压低声音,“这次二翠男人在矿上出事,本来按规矩赔三十万顶天了,你非要压着,现在闹到何凯那里,他要是真较起真来...” “较真?他能怎么较真?矿上那点事,哪年不死几个人?以前怎么处理的,现在就怎么处理!” 韩军心里一沉。 他知道马三炮说的是实话。 黑山镇周边的小煤矿,哪个没有出过事? 这些年矿上出事,都是私了,赔个几万块钱了事。 县里镇上的领导,哪个没收过这些煤老板的“心意”? 这已经成了黑山镇心照不宣的规矩。 可这次不一样。 韩军眼前闪过何凯那张平静的脸。 何凯来了黑山镇的第一天就把镇政府崭新的办公楼让给了小学。 这第一把火就烧得这么狠,而且就连刘青山这个常务副县长都压不住。 他还是有些心虚。 韩军掐灭烟头,使劲将烟蒂按到了烟灰缸里,“你再拿十万现金,剩下的打欠条,我跟何凯说剩下的等矿上资金周转开了再给,这样你面子上也过得去,咱们也能把眼前这关过了。” 马三炮转过身,盯着韩军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笑了,“韩副镇长,你不是怕何凯,你是怕他背后的关系断了你的前程吧?” 韩军脸色一白。 “行,我马三炮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马三炮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我给老侯打个电话,听听他怎么说,要是老侯也说给,那我认。” 电话接通了,马三炮下了车,走到远处接了电话。 韩军独自坐在车里,听到外面传来马三炮时高时低的声音,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五分钟后,马三炮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笑容。 “老侯说,该赔的钱还是要赔!” 马三炮慢条斯理地说,“不过他也说了,黑山镇有黑山镇的规矩,不能因为一个外人就乱了套。” 韩军心里一紧,“那...” “这样,我给那寡妇拿十万现金,剩下二十万打条子,半年内付清。” 马三炮再次上车,点上一只香烟,“至于那个何凯...韩副镇长,你就不用操心了。” “三炮,你可别乱来!” 韩军急了,“何凯要是出点什么事,上面肯定会查的!” 马三炮笑了,那笑容让韩军后背发凉,“我能把他怎么样?他是省里来的干部,我巴结还来不及呢。” 他喝了口茶,幽幽地说,“不过韩副镇长,你说这山高路陡的,万一何书记回去的路上不小心...摔了碰了,那也只能怪咱们这地方路不好,你说是不是?” 韩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马三炮站起身,拍了拍韩军的肩膀,“放心,我有分寸,你回去就跟何凯说,钱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我就给那小寡妇!” 第323章 标杆企业 离开二翠家,何凯坐在朱锋那辆颠簸的面包车里,窗外是飞快倒退的枯树与灰扑扑的土坡。 车身每碾过一个坑洼,他就得用力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才不至于被甩得东倒西歪。 “朱师傅!” 何凯稳住身子,目光看向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煤矿轮廓,忽然问道,“这个马三炮,说白了不就是个村霸吗?这样的人,怎么能当上村支书?” 朱锋双手握着方向盘,闻言嘴角扯了扯,那笑容里有无奈,更有一种见惯不怪的麻木。 “哎,何书记,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他叹了口气,“马三炮早年靠开小煤窑、放高利贷发了家,手里有的是钱,每次选举,他要么撒钱拉票,一家发个三五百,要么就派手下那些混混挨家挨户打招呼,老百姓哪敢得罪他?有些人拿了钱,有些人被吓破了胆,这票,不就投给他了?” “难道就没人向上反映?”何凯眉头紧锁。 “反映?怎么反映?” 朱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讽刺,“前几年县里倒是派过两个大学生村官下来,想搞什么基层党建,结果呢?一个被吓得晚上不敢出门,另一个住的宿舍窗户半夜被人砸了,没待满三个月,全都找关系调走了,至于镇里……” “为什么啊?” “还不是因为那两个大学生太轴了,非要翻旧账,他们还能呆得住吗?” 朱锋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瞥了何凯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何书记,我说句实话您别不爱听,镇里那些领导,跟马三炮这些人,多少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吃喝拿要是小事,更大的利益都绑在一起。谁愿意去捅这个马蜂窝?老百姓就更不用说了,谁敢管?管了,轻则被找麻烦,重则……二柱子家今天这出,您也看到了。” 何凯沉默下来,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颠簸的杂音。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荒凉景色,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怒意并未散去,反而凝成了一团冰冷的火焰。 马三炮不过是个摆在明面的爪牙,真正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毒瘤,远比一个村霸要庞大、隐蔽得多。 车子又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拐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一片规模庞大的矿区出现在视野尽头。 与之前见过的小煤窑不同,这里俨然是一个自成体系的小王国。 高大的铁丝网和砖石围墙将整片山坳严密地圈了起来,只留下一个设有岗亭和起落杆的大门。 门内,数座高大的煤仓、洗煤厂和办公楼房鳞次栉比,远处还有巨大的矸石山和隐约可见的井架。 门外的道路上,重型运煤卡车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引擎低吼,黑烟滚滚,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和煤尘气息。 “何书记,到了!” 朱锋远远地将车停在路边一处空地,没再往前开,“这就是咱们黑山镇最大的煤矿,也是整个睢山县都数得着的利税大户,横川矿业的主矿区,再往前翻过那个山头,就是玉山县地界了。” 何凯推门下车,凛冽的山风卷着煤尘扑面而来。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片气势森严的产业王国。 围墙上的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岗亭里隐约可见保安的身影,整个矿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戒备感。 “朱师傅,怎么不靠前了?”何凯问。 朱锋也下了车,站在何凯身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脸上带着谨慎,“何书记,这矿管得特别严,外面的车根本进不去,没有里面发的通行证,连大门十米内都不让靠近,我以前拉活儿试着想进去看看,直接被保安撵出来了,凶得很。” “这就是栾克峰的矿?”何凯的声音很平静。 “对,栾克峰栾总的,他是横川集团的老总,这矿是他的命根子,也是黑山镇……嗯,很多人的钱袋子。” 朱锋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何书记,我听说……前几年这里出过大事,死了不少人,动静闹得挺大,差点捂不住,后来不知怎么的,还是被压下来了,栾克峰那阵子好像都准备跑路了,最后还是县里和镇上出面……把事情妥善处理了。” 何凯眼神骤然锐利。 “妥善处理?”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几十条人命,怎么个‘妥善’法?赔钱?封口?还是……层层掩盖?” 朱锋没接话,只是不安地挪了挪脚,目光瞟向那戒备森严的大门,意思很明显,这里水太深,也太危险。 何凯却仿佛没看到他的担忧。 他仰头望着矿区最高处那栋气派的办公楼,目光沉静,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眼底燃烧。 他来这里,不是走马观花,更不是接受被安排的“参观”。 他要看的,是剥开光鲜外壳后最真实的血肉,是隐藏在利税大户光环下的罪恶与疮痍。 “朱师傅!” 何凯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今天,我们就要从这正门进去,光明正大地进去。” “啊?” 朱锋吓了一跳,“何书记,这……他们不会让进的!那些保安……” “不让进?” 何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自信和挑衅,“那我就让他们老板,亲自请我进去。” 说着,他在朱锋惊愕的目光中,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那是前几天在镇政府公开场合,栾克峰主动递上名片时留下的号码。 他略一沉吟,便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何凯以为对方可能不会接听时,终于被接通了。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栾克峰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饭局或娱乐场所,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圆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栾总,下午好啊!” 何凯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在哪里发财呢?听着挺热闹。”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栾克峰的声音变得热情起来,但那热情里透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哎哟!是何书记!失敬失敬!您看我这……在外面有点应酬,何书记您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 “指示谈不上。” 何凯目光扫过前方森严的矿区大门,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就是听说栾总的横川矿业管理规范、效益突出,是咱们黑山镇的标杆企业,我这才来没多久,就想着来学习学习,取取经,怎么,栾总不欢迎我来参观指导一下?” “参观?” 栾克峰的声音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和警惕。 但很快便被他用更热烈的语气掩盖过去,“欢迎!当然欢迎!何书记您能来,那是给我们企业莫大的鼓舞和荣誉啊!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一定亲自安排,全程陪同,向您详细汇报我们企业的发展情况!” “不用那么麻烦。” 何凯打断了他热情的客套,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栾总,巧了,我现在人就在你的矿业公司大门口,你看,是安排个人下来接一下,带我们进去转转?也让我这个新来的书记,实地感受一下咱们黑山镇龙头企业的风采。”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连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朱锋,都能感觉到一股凝滞的的气氛,正透过电波从县城那头弥漫过来。 几秒钟后,栾克峰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份热情依旧,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和匆忙。 “何……何书记,您这……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呢?您看我这会儿人在县里,一时半会儿实在赶不回来……这样,我马上给我们矿上的雷矿长打电话,让他立刻到门口接您!他全权代表我,一定陪好您,您想了解什么,看哪里,都行!等我这边忙完,马上赶回去向您当面汇报!” 何凯听着电话那头明显带着措手不及和急于掩饰的回应,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 他看了一眼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朱锋,对着手机,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好啊,那我就在门口,等着雷矿长。” 第324章 光鲜亮丽的外壳 没几分钟,何凯便看到矿场大门内侧,几个穿着崭新蓝色工服、头戴安全帽的人急匆匆地小跑出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块头。 他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双眼睛四下张望,带着矿上管理人员特有的粗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身后的几人,看起来像是副手或保安头目,神情都带着点紧绷。 何凯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外套,不疾不徐地迎了上去。 朱锋犹豫了一下,也跟在他身后半步。 那大块头看到何凯,目光在他脸上和穿着上迅速一扫,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却略显夸张的笑容。 他加快脚步上前,伸出粗壮的手,“哎呀,您就是何书记吧?欢迎欢迎!我是咱们横川矿业这个矿的经理,雷德刚!栾总刚才专门打电话吩咐了,让我一定接待好您!” 何凯能感受到,他的手劲很大,握手时带着试探般的用力。 他面色平静,手上同样沉稳地用力回握了一下,随即松开。 “雷经理,你好。你们这矿区,看起来气象不凡,不愧是咱们黑山镇的标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却已如雷达般扫过雷德刚身后那几个眼神闪烁的随从,以及大门内严密的保安布置。 “何书记过奖了!都是栾总领导有方,政府支持有力!” 雷德刚侧身引路,“何书记,外面风大,快请进!您想了解什么,想看哪里,尽管吩咐!” “那就麻烦雷经理,带我去生产区域转转,实地看看。” 何凯迈步向大门走去,语气不容置疑,“纸上得来终觉浅,我这个新书记,得多用眼睛看,要不然别人不就说我官僚了!” 雷德刚脸上笑容不变,连声应“是”,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为难和警惕。 他一边引路,一边对身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悄悄落后几步,摸出手机开始低声通话。 走进矿区大门,何凯立刻感受到与之前那个小煤窑截然不同的氛围。 地面是硬化过的水泥路,虽然也蒙着一层黑灰,但显得规整许多。 高大的煤仓、轰鸣的洗煤车间、来回穿梭的装载车辆,显示着这里的规模和机械化程度。 然而,何凯敏锐地注意到,这里的监控密度高得惊人,几乎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摄像头,冷冰冰地俯视着每一个角落。 一些关键路口和建筑拐角,甚至设有简易的岗楼,上面有穿着制服的保安在值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 这不像一个普通的工矿企业,更像一个戒备森严的堡垒。 何凯心中冷笑,看来栾克峰对这个“命根子”的保护,可谓是滴水不漏,这反而更说明此地无银三百两。 雷德刚没有直接带何凯去井口或生产一线,而是将他引向了矿区中央一栋最为气派的五层办公楼。 办公楼外墙贴着光亮的瓷砖,门厅宽敞,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 一走进大厅,何凯就感受到一种与外面灰黑环境格格不入的豪华。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悬挂着水晶吊灯的挑高天花板,甚至还有假山流水和小型绿植造景。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隔绝了外面的煤尘气息。 这哪里像煤矿的办公楼,简直堪比县城里最好的酒店大堂。 雷德刚脸上带着些许自豪,将何凯带到二楼一间宽敞的会客室。 会客室装修更是考究,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墙上还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上几乎挂满了镶着玻璃框的大幅照片。 何凯目光扫过,心中了然。 照片里,都是各级领导视察矿区的场景。 有与栾克峰握手谈笑的县领导,有在市领导陪同下参观生产线的画面,甚至还有一两张背景里有省里某部门领导身影的照片。 每张照片都拍摄得光线充足,人物笑容满面,旁边配有文字说明,彰显着企业的“辉煌”与受到的“重视”。 “何书记,您快请坐!” 雷德刚殷勤地招呼,脸上堆笑,“这些都是各级领导关心、支持我们企业发展的见证!是我们横川矿业的荣誉墙!” 何凯在沙发上坐下,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穿着合体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端着托盘轻盈地走进来。 她将一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绿茶恭敬地放在何凯面前,又对雷德刚微微颔首,这才悄然退下。 整个过程安静而训练有素。 “雷经理这里,果然是气象万千,管理有方啊。” 何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语气听不出褒贬,“这么多领导都来视察过,看来这座矿的地位确实举足轻重。” “可不是嘛!” 雷德刚仿佛找到了话题,腰板挺直了些,“前些年,咱们矿可是咱们睢山县数一数二的利税大户,为地方经济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栾总也一直强调要回报社会,支持地方建设……” “哦?” 何凯适时打断,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雷经理的意思,前些年贡献大,那现在呢?我看外面车队排成长龙,生产应该还是很红火吧?” 雷德刚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叹了口气,“何书记,您是明白人,我也不瞒您,这煤矿开采,它是有规律的,我们矿浅层的好煤,这些年确实采得差不多了。” “现在主要开采深层煤,不仅开采难度大、成本高,而且……唉,地质条件更复杂,安全压力也大啊,这企业的效益,自然就没法跟以前比了,勉强维持,养活这么一大摊子人和设备。”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何凯的表情。 何凯心中冷笑,深层煤风险高是真,但以这里的规模和机械化程度,利润绝对依然可观。 哭穷?不过是惯用的说辞,既能规避可能的摊派,又能为可能存在的问题提前铺垫借口。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雷德刚,“既然来了,总要去生产一线看看,才对得起这么多领导的关心和雷经理的接待,雷经理,方便带我去井下或者主要的作业面参观一下吗?也让我学习学习现代化的煤矿生产到底是什么样子。” 雷德刚听到这个要求,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脸上的为难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他搓了搓手,身体微微前倾。 语气带着恳切和推诿,“这个……何书记,您看,这生产现场,它……它毕竟不是参观景点,设备都在运转,工人都在作业,为了绝对的安全起见,一般没有提前周密准备和专门的防护,我们是不建议领导下去的。” “...而且今天……今天井下好像还有个检修计划,可能不太方便。” 听到这,何凯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这明显就是不愿意让别人去看! 但雷德刚眼珠转了转,补充道,“要不这样,何书记,您先在办公室休息休息,看看我们企业的宣传片和资料?等栾总忙完赶回来,他亲自陪您,咱们再安排一个绝对安全、又能展示我们现代化生产流程的路线,您看怎么样?” 何凯脸上愈发阴沉,目光却锐利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庞大的矿区。 “雷经理,安全的重要性我当然明白,但我既然来了,就不是为了坐在豪华的会客室里看宣传片,走马观花看看也行,井口附近、调度中心、监控室,这些地方总可以吧?” “我作黑山镇党委书记,如果连自己地盘上最大企业的生产现场都知道、不了解,那还怎么谈服务企业、保障安全、促进发展?”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雷德刚,“还是说,雷经理这里,有什么不方便让镇党委书记看的东西?” 这句话语气平淡,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会客室里表面和谐的气氛。 雷德刚额头隐隐见汗,他意识到,这位年轻书记看似温和,实则强硬,而且目的明确,绝非轻易能糊弄过去的。 他暗自咬牙,知道再推脱下去,反而更惹嫌疑。 “何书记您言重了!怎么会不方便!” 雷德刚连忙挤出一个更大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发干,“既然何书记坚持要看看,那……那我这就安排!咱们先去调度中心,那里能看到全矿的生产实时情况,绝对安全,也能让您有个宏观了解!您看如何?” 何凯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那就先去调度中心。” 他心中清楚,这光鲜亮丽的外壳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现实? 他一定要亲眼揭开一角。 第325章 参观 雷德刚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好的好的!何书记这边请,我保证让您看到我们现代化、规范化管理的一面!” 果然,接下来的参观完全在雷德刚的掌控之中。 他带着何凯来到了办公楼更高层的一个宽敞监控大厅。 大厅墙面被一整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占据,屏幕上分割成数十个画面,实时显示着井下综采工作面的机械掘进、皮带运输机源源不断地输送原煤、罐笼平稳升降、以及地面煤仓装卸等场景。 画面清晰,设备看起来运转有序,屏幕上还跳动着一些产量、进度等数据。 雷德刚指着屏幕,脸上重新浮现出自信甚至有些得意的神色,声音也洪亮起来,“何书记,您看!这就是我们的综合调度监控中心!井下所有关键作业点,都在这里实时监控,一目了然。” 何凯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屏幕上的信息。 “我们采用的是国内最先进的综采机械化和信息化管理系统,不仅效率高,更重要的是,安全有保障!可以说,我们的安全生产水平,在全县都是领先的!” “你们矿上都是这样的吗?” “对啊,这可是我们栾总花了血本才购置的这样的设备!” 何凯点了点头,他不再说什么。 他清楚,很多领导大概就是在这里站一站,听一听汇报,便满意地离开了,留下管理先进、安全生产的印象。 “眼见为实,何书记,这可都是实时画面,做不得假!”雷德刚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笃定。 何凯转过头,对雷德刚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是吗?看起来确实很先进,不过雷经理,眼见的,有时候未必是全貌,我还是更想用脚走到现场,感受一下实际的生产氛围,哪怕只是在井口附近、主要巷道入口看看,也比隔着屏幕看要真切。” 雷德刚的笑容再次僵住。 他没想到何凯如此难缠,看了监控还不满足。 他看了看手表,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何书记,您看这都快中午了,要不……咱们先去用餐?我们食堂专门准备了工作餐,栾总刚才也说了,他尽快赶回来,下午亲自陪您!咱们边吃边等?” 他想用时间和栾克峰来拖延。 何凯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吃饭不急,雷经理,如果现场参观确实让你为难,或者需要更高授权,那你现在不妨直接给栾总打个电话,请示一下,我就在这里等。” 雷德刚脸色变幻,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咬了咬牙,挤出一句,“行,何书记您稍坐,我这就去给栾总汇报一下。” 说完,他转身匆匆离开了监控大厅,出门时还不忘对门口的一个手下低声交代了几句,显然不仅是打电话那么简单。 大厅里暂时只剩下何凯和远远站在门口的朱锋。 何凯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庞大的矿区,目光深邃。 他拿出手机,看似随意地滑动,实则打开了地图软件,切换到了卫星视图。 高清卫星照片清晰地显示着地貌。 当他的视线聚焦在脚下这片区域时,心头猛地一震! 图片上,与睢山县接壤的玉山县境内,呈现出一片生机盎然的翠绿色,山峦起伏,植被茂密。 而反观睢山县这边,尤其是以这座煤矿为中心辐射开来的区域,绿色斑驳破碎,大片土地呈现出灰黑或土黄色,生态破坏的对比触目惊心!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将地图比例尺放大,仔细查看煤矿的具体位置。 卫星定位显示,这座庞大的煤矿,与玉山县境内的一座中型水库,竟然只隔着一条狭窄的山脊! 直线距离可能不超过两三公里! 那座水库在卫星图上像一块碧蓝的宝石,而旁边就是日夜不停挖掘的黑色矿坑…… “只隔一座山……”何凯低声自语,眉头紧紧锁起。 煤矿开采,尤其是深层开采,对地下水和地质结构的影响是巨大的。 如此近的距离,一旦发生透水事故或者长期采动影响导致山体失稳、水库渗漏……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仅仅是安全生产问题,更是巨大的环境安全隐患,甚至可能引发跨区域的灾难性事件! 就在他心潮起伏,仔细研究地图细节时,雷德刚快步走了回来,脸色有些复杂。 他将自己那部水果手机递向何凯,语气带着几分小心,“何书记,栾总要亲自跟您说。” 何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接过电话,放到耳边,“栾总。” 电话那头传来栾克峰的声音,似乎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带着惯有的圆滑笑意,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何书记啊,监控中心都看过了吧?那是最直观的,井下的情况,其实在监控里看得最清楚、最全面,也最安全。您又何必非要亲自下去呢?那下面又黑又脏又潮,实在不是您该去的地方。” 何凯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栾总,监控画面是安排好的视角,我想看的是全景,是细节,是可能被镜头忽略的角落,这座煤矿在我的管辖地界上,我有责任也有权利了解它的真实运行状况,尤其是安全现状,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栾克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隐含的提醒和压力,“何书记,您是新来的,有些情况可能还不完全了解。” “咱们这个矿,它不光是企业的矿,也是县里重点关注和支持的项目,常宝山县长一直非常关心,也是他的联系点,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发展,为了效益。” “如果何书记在参观过程中发现有什么小问题、小瑕疵,您直接提,我栾克峰绝对配合整改,保证让您满意!何必一定要……亲临现场呢?” 何凯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这是赤裸裸地抬出靠山来施压。 但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语气更加坚决,“栾总,谢谢你的提醒。但正因为它重要,我才更要心中有数!” “说得直白点,万一将来真出了什么事,我作为地方主官,至少要知道问题可能出在哪里,是怎么出的!就算是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对不对?”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能听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显然,栾克峰没料到何凯如此强硬且毫不畏惧。 良久,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已经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和隐隐的警告,“好。何书记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拦着倒显得心里有鬼了,您可以参观。” “那就谢谢栾总配合了。” 栾克峰紧接着道,“不过,安全规程必须遵守,我会让雷经理安排最得力的安全员陪同,严格按照指定的安全路线进行,请何书记务必听从指挥,不要擅自行动,否则,为了您的安全,他们有权中止参观。” 他顿了顿,“参观过程中的所见所闻,还希望何书记能客观看待,毕竟任何生产单位都不可能完美无缺,有什么意见,我们可以关起门来商量。” “让雷经理安排人带您去吧!”栾克峰最后说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何凯将手机递还给神色复杂的雷德刚。 雷德刚接过手机,显然已经得到了栾克峰的指示。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和疏离。 “何书记,栾总吩咐了,请您稍等,我马上安排安全主管和专人陪同,带您下井参观,请务必跟随指引,注意安全。” 第326章 无法看到的真相 何凯被带到了一间整洁的装备室,换上了崭新的蓝色工装和带有矿灯的安全帽。 衣服很合身,帽子也是新的,显然是为应付检查或参观常备的。 穿戴整齐后,两人看起来与矿工无异,只是何凯身上那股沉稳的气质难以掩盖。 下了楼,雷德刚亲自开着一辆崭新的越野车过来,招呼何凯坐上了副驾驶,朱锋则坐在后排。 车子驶离光鲜的办公楼区,拐入后方真正的生产区域。 这里的道路依旧硬化平整,但空气中煤尘的味道明显浓重起来,巨大的煤仓、轰鸣的洗选车间和堆积如山的矸石陆续掠过车窗。 矿区面积之大,超乎何凯的想象,像个自成一体的小镇。 雷德刚没有在任何一处明显的井口或热闹的作业区停留,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内部道路,径直将车开到了山脚下的一栋独立建筑前。 建筑不高,外墙刷着浅色涂料,看起来干净整洁,门口挂着“一号示范井自动化控制中心”的牌子。 “何书记,请!” 雷德刚下车,引着何凯走进建筑,“这就是我们矿上重点打造的现代化、智能化示范井,也是上级领导视察时主要参观的点。” 建筑内部同样干净明亮,更像是科研机构而非煤矿。 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可以看到里面一排排闪烁的控制台和监控屏幕,屏幕上的画面与之前在大厅看到的如出一辙,机械臂精准切割煤层,传送带平稳运转。 “我们在监控大厅看到的,就是这里?”何凯问道,目光扫过那些高度自动化的控制界面。 “对,就是这里!”雷德刚用力点头,语气带着自豪,“这套系统是目前国内最先进的,实现了地面远程控制采煤。您看,这井下啊,整个工作面只需要不到三十个人进行巡检和维护,就能每天稳定产出好几千吨优质煤炭!安全、高效、环保!” “哦?一天几千吨?”何凯心算了一下,面上露出赞赏,“那产值确实可观,一天就是几十万。” 雷德刚脸上的自豪略微收敛,换上苦笑:“何书记,您是明白人,这高科技投入巨大,维护成本、能耗都高,实际利润也没那么夸张,都是辛苦钱。” 何凯不再多言,在雷德刚的陪同下,仔细“参观”了这个控制中心。他看得格外认真,甚至凑近查看了几台主要控制设备的型号参数、运行日志屏幕上的滚动数据。一切看起来都规范、先进、无懈可击。然而,何凯心中疑窦更甚——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搭建的样板间。 “雷经理,”何凯忽然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雷德刚,“按这示范井的设计能力和你刚才说的效率,它每天的产煤量大概在三千到四千吨?” 雷德刚愣了一下,没想到何凯问得这么具体,含糊道,“理论上能达到,不过实际生产嘛,总有波动,设备检修、地质变化……有时候可能达不到。” “可我听说,你们横川矿业整个矿区,每天的出煤量远不止这个数,高峰期怕是有上万吨吧?”何凯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闲聊。 雷德刚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意识到自己的矛盾。 他干笑两声,“何书记消息灵通,我们这矿规模大,当然……不止这一口井。” “哦?还有其他矿井?” 何凯抓住话头,顺势问道,“那能不能也带我去看看?对比一下现代化和传统作业的区别,我也好有个全面了解。” 雷德刚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刚才那点自豪和从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强自镇定。 他搓了搓手,看了眼手表,语气带着明显的推脱,“这个……何书记,您看,这都快中午了,其他井离得远,路也不好走,而且……而且栾总那边刚才来电话,说已经安排好了午宴,正等您过去呢。要不……咱们先回去?下次,下次一定安排周全了再请您去看!” 何凯看着雷德刚躲闪的眼神和额角细微的汗珠,心中冷笑。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语气带上了些许疏离和嘲讽,“看来,雷经理还是不欢迎我深入参观啊,也罢,强人所难没意思。” “不是!何书记,您千万别误会!” 雷德刚连忙摆手,额头真冒汗了,“栾总再三叮嘱要接待好您,是我安排不周,时间没算好……您看,饭总得吃吧?我们已经备好了,都是家常菜,绝对不铺张!另外……”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信封,不由分说就往何凯手里塞,“这是栾总一点小小的心意,说是给您这么远跑来指导工作的车马辛苦费,您一定得收下!” 何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个信封和雷德刚谄媚的脸。 他没有接,反而将手背到了身后,声音冷冽,“雷经理,这是什么意思?拿回去!” 雷德刚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还要坚持,“何书记,没别的意思,就是一点辛苦费,规矩如此,您别嫌少……” “规矩?” 何凯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我的规矩就是为公办事,分文不取!雷经理,你把这话转告栾总,就说我何凯油盐不进!饭,我不吃了,这我更不会要!告辞!” 说完,何凯不再看雷德刚尴尬难堪的脸色,转身大步朝外走去。朱锋连忙跟上。 雷德刚捏着那个送不出去的信封,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何凯离去的背影,最终咬了咬牙,将信封狠狠塞回口袋,追了上去,“何书记,何书记!我送您出去!” 回程的车里气氛凝滞。雷德刚几次试图开口缓和,都被何凯淡漠的态度挡了回去。 车子沉默地驶回办公楼前,何凯和朱锋下车,换回自己的衣服,径直走向矿场大门,再次拒绝了雷德刚的提议。 走出那森严的大门,重新呼吸到相对自由的空气,何凯才感觉胸中的憋闷稍微散去一些。 朱锋那辆旧面包车还静静等在原地。 坐上车,关上车门,仿佛将那个看似光鲜、实则压抑的王国隔绝在外。 何凯没有立刻让朱锋开车。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锐利。 “朱师傅!” 他声音低沉,“你跟我说实话,这座矿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到的‘示范井’,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吧?” 朱锋握着方向盘,叹了口气,“何书记,您是不是除了那个漂亮的控制中心,别的啥也没看着?” “对,他们防我像防贼。”何凯冷笑。 “那就对了!” 朱锋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自从前几年那场大事故之后,栾克峰就学精了,他投巨资搞了那么一套示范设备,专门应付像您这样的领导检查、参观。干净、先进、安全,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个我猜到了!” 何凯点头,“掩人耳目而已,真正的产量和问题,不在这里。” 朱锋的表情变得凝重而神秘,他看了一眼矿场方向,声音更低了,“何书记,这座山的后面,还有那边几个山坳里……起码还有十几口井!” “那些井,名义上还是横川矿业的,但早就被栾克峰分包给了各路关系户、小老板,他只管统一收煤、销售,坐收暴利,下面的安全、管理乱得一塌糊涂!” 何凯的心一沉,“那些井……是不是和我们之前去看的那个小煤窑一样?甚至更糟?” “何止一样!” 朱锋脸上露出恐惧和后怕的表情,“何书记,您知道这山后面是什么吗?翻过去就是玉山县的青峰水库!那些井,为了抢进度、多出煤,巷道恨不得挖到水库底下!下面地质情况复杂得要命,透水、瓦斯、冒顶……哪样都是要命的!工人下去,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这么危险,还有人干?”何凯追问。 “有!怎么没有?” 朱锋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悲哀,“何书记,您不知道,那里面干活儿的,几乎都是外地人!偏远山区的……有些是跟着包工头来的,还有些……”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还有些人,我怀疑根本就是被骗来、甚至……被拐来的!黑乎乎的井下,谁也看不清谁,干最累最险的活儿,拿最少最可能被克扣的钱,身份证?合同?啥都没有!住的是工棚,吃的是猪食,完全与世隔绝!”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痛楚,“所以我才说,那里头真要出了事……可能外面根本没人知道!矿主和包工头捂盖子手段厉害着呢,赔点钱,或者……干脆就当成失踪人口处理了!反正都是些黑户,谁会在意?” 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何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井下那股阴冷更刺骨。 他之前预感到问题严重,却没想到竟黑暗至此! 这已不仅仅是安全生产问题,这简直是在草菅人命,是在进行一场隐蔽的、现代化的奴役和谋杀! 他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朱师傅!” 何凯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些井的具体位置,你知道多少?还有,那些工人的情况……有没有办法接触到?” 第327章 想看到的东西 朱锋愣住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苦涩,“何书记,这个……我真不知道具体在哪,也办不到。” “他们现在精得很,根本不用我们本地人下那些危险井口了,里面干活的全是外来的,管得严得很,上下工都有专人看着,平时根本不让出来,也不许跟外面人多接触,想打听点里面的真实情况……难如登天。” 何凯沉默了,目光越过车窗,久久地凝视着远处那座绵延的、被矿场啃噬的千疮百孔的青山。 山体沉默,却仿佛压着无数无声的呐喊和冤魂。 他知道朱锋说的是实情,以他目前的处境和朱锋的能力,确实难以触及核心。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陈晓刚。 这个曾经的对手,如今的落魄者,就像一颗被遗弃在这片土地上的钉子,或许……他能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角落? 毕竟,他是这伙人的弃子,又在这边缘地带待了几年,嗅觉应该比常人更敏锐。 “朱师傅!” 何凯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先这样吧。” 他指了指另一条岔路,“我记得黑山镇的林业站,是不是在那边山坳里?” “是啊!” 朱锋顺着方向看了一眼,“就在那边山脚下,不过何书记,那林管所现在就是个空架子,没几个人,也没什么正经事干。” “空架子有空架子的用处,我们过去一趟。”何凯语气笃定。 不到半小时,面包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停在一处僻静的山坳里。 眼前是一个略显破败的大院,一圈低矮的围墙,里面是一排刷着白灰的平房,样式老旧。 房顶上架着一口锈迹斑斑的卫星电视天线,在风中微微晃动。 锈蚀的铁门上,挂着一块字迹斑驳的木牌。 “睢山县黑山镇林业工作站”。 朱锋把车停在院外。 何凯推门下车,院门虚掩着。 他刚走进院子,旁边一间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旧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人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缸。 老人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何凯这个陌生来客,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直率,“年轻人,你找谁啊?” “老人家,打扰了!” 何凯客气地问,“陈晓刚同志是在这里工作吗?” “哦,找小陈啊?” 老人点点头,眼神里多了点好奇,“在,在后面那间屋,你是……?” “一个老同事,路过,找他有点事!”何凯微笑回答,目光却迅速扫了一眼安静的院落。 他转身走回朱锋的车旁,从钱包里点出一千块钱,绕过车头,递到驾驶窗边。 “朱师傅,今天辛苦你了,先到这里吧。这钱你拿着,是今天的辛苦费和油钱。” “哎呀!何书记,这可使不得!” 朱锋像被烫到一样,连忙推拒,“我带您跑是应该的,哪能再收您钱!” “拿着!” 何凯语气不容商量,直接将钱塞进朱锋手里,“一码归一码,你也要养家糊口,今天的事,你知道轻重。” 朱锋捏着那叠钱,眼眶有些发热,重重点头,“我明白,何书记,那您……自己小心,有事随时招呼我!” 他不再坚持,发动车子,掉头缓缓驶离。 打发走朱锋,何凯刚转回身,就看见陈晓刚从院子最里头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惊讶,以及一种混合着戒备和某种复杂期待的神情。 “哟!何书记?” 陈晓刚快步迎上来,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并不达眼底,“什么风把您这位大书记吹到我这山旮旯里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 话里带着明显的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何凯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最后落在陈晓刚脸上,“专门来看看你这位陈大所长,怎么,不欢迎?好歹我也算你的上级领导吧?”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玩笑意味。 “欢迎,当然欢迎!” 陈晓刚干笑两声,也顺着何凯的目光看了看荒凉的院子和光秃秃的山坡,自嘲更浓了,“就是……何书记您也看到了,我这‘所长’管啥?管这漫山遍野的石头和煤矸石?还是管房顶上那口破天线?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我们就在这院子里谈?”何凯挑眉。 陈晓刚这才恍然似的拍了拍额头,“瞧我,失礼了!何书记,快请进,屋里聊,屋里聊!就是寒酸了点,您多包涵。”他侧身将何凯引向自己那间屋子。 所谓的“办公室”兼卧室,比何凯想象的还要简陋。 一张老旧的木质办公桌,漆面斑驳。 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靠墙一张硬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里面空空荡荡。 墙角堆着几本蒙尘的林业法规书籍和卷了边的旧报纸。 唯一算得上电器的,是桌上一台老旧的热水壶和窗台上一个收音机还有一台电视机。 陈晓刚拖过唯一的那把椅子给何凯,自己则顺势坐在了床沿上,动作熟稔。 “何书记,喝水吗?我这就烧。” “不用麻烦了。” 何凯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语气听不出情绪,“从清江市府办下来,就一直在这儿?” 陈晓刚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刻意维持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他语气里的酸涩再也掩饰不住,“何书记,您这话说的……我哪能跟您比啊?您是领导看重,下放锻炼,镀层金回去就是前途无量。” “我算什么?靠山倒了,没人要的弃子,发配到这鬼地方,能有个编制混口饭吃,已经是我舅舅当年那点香火情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正科级领导……我这辈子,怕是没指望喽。” 何凯听出了他话里浓得化不开的失意、不甘,甚至是一丝隐藏的怨怼。 他知道,陈晓刚还在为当初在清江市纪委的失败,还有后来构陷何凯嫖娼被反噬而后悔不已。 但何凯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笑了笑,“晓刚,话别说太早,我也在清江纪委扫过很长时间的厕所,那时候,很多人也觉得我这辈子完了。” 陈晓刚猛地抬头看向何凯,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尴尬地摇了摇头,语气软了下来,“何书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我不懂事……您就别提了。” 何凯见敲打的目的已达到,便不再纠缠于过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话锋陡然一转,切入正题,“晓刚,过去的事不提了。我今天来,是想问你点现在的、实在的事,栾克峰的煤矿,你知道多少?我要听真话。” 陈晓刚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避开了何凯的直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何书记,这个……我真知道的不多,我就一个边缘林管所的闲人,哪能知道人家大老板的核心机密?” “晓刚,上次你是怎么对我说的?” 何凯说着依旧微笑着看着陈晓刚,“怎么现在又想明哲保身了?” “我只听说……好像今年他矿上确实出过大事,动静不小,但后来被捂得严严实实,具体死了多少人,怎么处理的,外面传的版本很多,没一个准数。” “我今天去他的矿上参观了!” 何凯语气平静,却带着冷意,“我能看到的,都是他们精心准备、想让我看到的,干净、先进、安全无虞。” “那是自然!” “怎么,晓刚,看来你还是多少知道点?” 何凯知道,陈晓刚到现在还没有彻底下决心是不是在自己身上押注。 但他相信,以这家伙的性格,还是会妥协的。 “有所耳闻,何书记,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也是无利不起早!” “呵呵,晓刚,这样的,如果你信得过我,愿意帮我,或许你还有很多机会,否则,你现在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你的前途我已经能看得到了!” 陈晓刚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脸上那种卑微和失意瞬间褪去大半。 “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不过我需要的可不是那种两面三刀的人!” “何书记,他们想让您看的,自然是样板戏,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身体也向前倾了倾,“在我这儿,或许……有您真正想看到的东西。” 第328章 陈晓刚的用武之地 何凯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对面那张带着几分隐秘得意的脸。 陈晓刚的眼神里有种奇货可居的意味,仿佛握着一张能换取好处的底牌。 何凯没有立刻表现出急切,只是平静地反问,“你觉得,我想看到什么?” 陈晓刚嘿嘿一笑,“何书记,您是明白人,新官上任,又是有大志向、要干实事的领导。” “直说就行,别拍马屁了!” “您想看的,肯定是那些粉饰太平下面的最真实、最见不得光的情况!是那些能让您真正了解黑山,甚至……打开局面的东西!” 何凯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那你怎么让我看?空口无凭。” “我自然有东西!” 陈晓刚的得意之色更浓,他略微挺直了腰板,“几个月前,我还不甘心彻底烂在这里的时候,也动过一些心思。” “我找过信得过的、胆子大的外地矿工,塞了点钱,让他们用旧手机偷偷拍过一些井下的场面,虽然画面模糊,但足够真实。” 他顿了顿,手指了指窗外光秃秃的山头,“还有,何书记您看这座山,以前没人管,我闲得发慌,时不时爬上去转转,站在那山顶上,矿区后面那些区域,好多井口、工棚、乱排的污水,甚至偷偷倾倒的废渣,都能看个大概!” “现在还能上去看吗?”何凯追问,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陈晓刚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带着愤懑,“看不了了!自从……哦,就是出那场大矿难之后没多久,栾克峰就派了人,沿着靠近他矿区的这一侧山脊,拉起了好几公里长的带刺铁丝网!” “他们还立了矿区重地,严禁入内的牌子,实际上就是把能俯瞰他那些黑井口的制高点都给封死了!我们林管所的人都没法上去巡山了!” “他这是做贼心虚,怕人看见。”何凯冷声道。 “何止是做贼心虚!” 陈晓刚的声音带着一种揭露秘密的兴奋,“他那后面,就是个无法无天的独立王国!规矩?法律?在哪儿都不好使,只有他栾克峰和手下几个包工头说了算!” 说着,他弯下腰,在自己那张破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翻找了一阵,窸窸窣窣,然后小心地拿出一个用纸巾包着的东西。 打开纸巾,里面是一枚黑色的普通U盘。 他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将U盘放在桌上,推到何凯面前。 “何书记,这里面,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些偷偷拍下来的东西,还有我以前在山顶上用手机拍的一些远景照片和视频,清晰度不高,但绝对真实。”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尴尬,“不瞒您说,当初搞到这些,我也存了私心……想着能不能找个胆子大的自媒体或者什么调查记者,卖点钱,好歹改善下处境。只是……” 看他变得支支吾吾,何凯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替他说了下去,“只是,没敢卖出去?” 陈晓刚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后怕,“是,没敢!何书记,您是不知道,这黑山镇的水有多深,盘着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栾克峰背后不止有侯德奎,听说县里、甚至市里都有人给他撑伞,我这点东西扔出去,可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我自己……恐怕就得被失踪在这大山里了,有些势力,我真惹不起。” “晓刚啊,记得以前我还是秦书记秘书的时候,我出差去清江,你小子要构陷我嫖娼,你这倒是小心了不少!” 陈晓刚羞愧地低下头,“何书记,这事情就不要提了,这是我的一个污点!” “嗯!” 何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那枚小小的U盘,掂了掂,感觉分量不轻。 “理解,现在,这东西由我来处理。” 陈晓刚连忙将U盘插在自己那台老旧台式电脑的USB口上。 电脑嗡嗡的启动,屏幕闪烁。 他点开里面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几个视频文件和图片。 点开第一个视频,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画面立刻出现。 低矮潮湿、全靠坑木支撑的巷道,昏暗晃动的灯光下,矿工们几乎赤裸着上身,浑身被煤灰和汗水浸透,面无表情地挥舞着沉重的工具,或背负着巨大的煤篓匍匐前行。 空气中仿佛都能透过屏幕传来沉重的喘息和金属撞击岩石的刺耳声响。 接着是另一个视频,显示着污水未经处理直接排入山涧,黑色的泥浆顺流而下。 还有照片拍下了堆砌如山的煤矸石和垃圾,以及隐藏在背阴处、看起来远比示范井简陋和危险的井口。 何凯耐着性子,仔细观看了十几分钟。 画面印证了他的猜测,也远超他的预估。 果然,栾克峰偌大的矿区,只有面向外界的那一口示范井是光鲜的机械化采掘,其余绝大部分区域,依然在进行着最原始、最危险、最不人道的人力开采。 安全设施形同虚设,作业环境恶劣至极。 “晓刚!” 何凯让陈晓刚暂停了视频,指着画面上那些笨重危险的采煤方式。 他沉声问道,“既然有更安全、效率也可能更高的机械,为什么还要用这种落后且高风险的方式?仅仅是为了省钱?” 陈晓刚摇了摇头,“何书记,这里头有讲究,咱们黑山这片儿的煤层,它薄,还不规则,像鸡窝矿,而且地质条件复杂,特别容易渗水。” “那些大型综采设备,适合的是煤层厚、地质稳的大矿,在这儿,机械下去可能还没挖多少,就碰上断层或者渗水,成本反而更高,风险也大,那套示范设备,纯粹是摆样子应付检查的,真靠它出煤,栾克峰得亏死!” “所以他就宁可冒着巨大安全风险,用最廉价的人命去填?”何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人工成本低啊,而且……好控制。” 陈晓刚意味深长地说,“那套机器,只有像您今天这样的领导来参观,或者上面有重要检查时,才会轰轰隆隆开起来装点门面,平时?电费都舍不得!” 何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与这里荒凉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属于邻县的郁郁葱葱的山岭。 “我看了地图,也注意到了,为什么邻县的山是绿的,我们这边就这么光秃秃?这林管所……到底管了什么?” 陈晓刚苦笑,“何书记,煤矿一开采,地下水位变化,加上煤尘污染、可能的酸性废水,山上的树很难活,以前还有不少,后来慢慢都枯死了。” “可我怎么连枯树都没见几棵?”何凯追问。 陈晓刚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晦暗,声音更低了些,“枯了的……也被砍了,煤矿井下支撑、工棚建设,都需要木材,镇里……以前和矿上有协议,这些无主的枯树、甚至一些还没完全死的树,都被很低的价格处理给矿上了,算是…资源再利用吧。” 何凯正想继续追问其中的猫腻,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断了凝重的气氛。 他拿出来一看,是镇党委办公室主任朱彤彤的号码。 “何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朱彤彤恭敬中带着点急切的声音,“打扰您了,刚接到县里紧急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在县委礼堂召开全县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宣贯会议,要求各乡镇党委书记、镇长,派出所所长必须参加,会议要求很严格,不得缺席。” 扫黑除恶? 何凯眼神一凝,这会议来得还真是时候。 他原本计划接下来继续走访几个村子,更深入地摸清情况。 “知道了,会议内容有提前下发吗?”何凯问。 “暂时只有会议通知,可能……会有些针对性,听说这次是省纪委还有公安检察系统的人下来。” “嗯,明白了!” 何凯略一沉吟,“那我晚上先回镇上,准备一下,你帮我安排好明天的车。” 挂了电话,何凯转身看向陈晓刚,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又指了指电脑屏幕上定格的黑暗画面,语气深沉,“看来我是要先回去了!” 他扬了扬那枚小小的U盘,“这个我先带走,今天的话,出你口,入我耳。” 陈晓刚连忙点头,“我明白,何书记,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知道。” 何凯将U盘小心收好,拍了拍陈晓刚的肩膀。 他目光意味深长,“好好待着,你的林场……说不定很快就有用武之地了。” 第329章 挺身而出 陈晓刚愣住了,“在这里有用武之地?” “当然,你会发现的,晓刚,我要走了,有时间我们接着聊!” 说着何凯拿出手机便要叫朱锋回来。 “何书记,等等!” 陈晓刚连忙抬手制止,脸上挤出殷勤的笑容,“哪还用麻烦别人,我送您回去!我有车,方便!” “哦?你也有车?” 何凯挑了挑眉,放下手机,“那也好,省得麻烦朱师傅再跑一趟。” 陈晓刚领着何凯走向院子里停着的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 当何凯看清车型和车牌时,眼神微微一动,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弧度。 这正是当年在清江市纪委门口,陈晓刚载着程芳,拦住何凯打算羞辱他的时候开的车。 往事如烟,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痕迹。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何凯系好安全带,状似随意的开口,“晓刚啊,这车……看着有点眼熟,程芳……你现在还跟她有联系吗?”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陈晓刚的反应。 陈晓刚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慌乱。 他干咳一声,眼神躲闪,“偶……偶尔吧,不多,毕竟都在一个系统里待过,算是……旧相识。” “我找你这事,你是不是也偶尔跟她提过?” 何凯继续问道,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晓刚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他知道瞒不过,只好讪讪承认,“何书记,您明察秋毫,是有一次通电话……无意间提了一句,说您来黑山了,我……我想找您汇报思想,真的就是无意透露的,没多说别的!” “不用紧张。” 何凯笑了笑,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都是过去的事了,王辉早就和她离了,各走各路。我只是好奇,她现在……怎么样?” 听何凯提起王辉,陈晓刚松了口气。 他斟酌着词句,“她……离婚后调到了县里一个事业单位,清闲是清闲,不过……” 何凯接过话头,语气了然,“不过,听说她现在攀上了县里某位大领导,日子过得应该挺滋润?” 他这句话说得直白,让陈晓刚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车子在暮色中驶入黑山镇,停在了何凯暂时落脚的宾馆楼下。 何凯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看了一眼没有下车意思的陈晓刚,忽然开口,“晓刚,这天也黑了,送我一趟辛苦,我请你吃个饭吧,镇里小馆子,我们先填饱肚子再说。” 陈晓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何凯会主动邀他吃饭,脸上随即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这……怎么好意思让何书记您破费?我送您是应该的!” “一顿便饭而已,别客气了,就当是谢谢你今天提供的信息。” 何凯已经推门下车,语气不容拒绝。 陈晓刚脸上绽开笑容,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好,好!何书记您这么说,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没走远,就在宾馆隔壁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黑山饭店走了进去。 正值晚饭时间,店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几个包厢都传出行酒令的喧哗,已然客满。 他们只得在大堂角落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卡座坐下。 何凯接过菜单,点了几个家常炒菜,一盆汤,又要了一瓶本地常见的白酒。 他看着对面有些拘谨、低头摆弄手机的陈晓刚,开口道,“天气冷,喝两杯暖暖身子?” 陈晓刚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陪笑道,“喝点也行,不过何书记,咱们明天您不是还要开会吗?我也得回去,今晚……还是少喝点吧。” 何凯一边用热水烫着碗筷,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你小子是怕喝多了误事,还是……今晚另有活动?” 陈晓刚连连摆手,脸有点红,“何书记您可别拿我开涮!我现在哪有那心思和胆量?就是怕喝多了,明天脑袋不清醒,耽误您的事。” “行了,心里有数就行。” 何凯给他倒上小半杯酒,“你干好事也罢,做别的也罢,只要别让我亲眼看见、亲手逮着,我暂时可以当不知道。” 这话听着随意,却隐含敲打,让陈晓刚心头一凛,连忙端起酒杯,“我明白,何书记,我敬您!” 酒菜上桌,两人边吃边聊,话题多是围绕黑山镇一些表面的人事和琐事,气氛还算融洽。 然而,就在两人聊的投机之时!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门板撞击墙壁的声音,猛地从他们斜后方一个包厢门口传来! 紧接着是一个女孩凄厉惊恐的哭喊,“放开我!救命啊!” 整个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食客的目光都惊疑地投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穿着蓝白色校服、梳着马尾辫、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满脸泪痕地从那个包厢里踉跄着冲了出来。 她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她身后,三四个穿着花哨、头发染得五颜六色、满身酒气的年轻混混骂骂咧咧地追了出来。 “小娘皮!跑什么跑!陪哥哥们喝两杯是看得起你!” “给脸不要脸!抓住她!” 女孩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往饭店门口跑。 但她一个学生,哪里跑得过几个成年混混? 没跑出几步,就被一个黄毛从后面一把揪住了校服后领,猛地往后一拽! “啊——!” 女孩尖叫一声,失去平衡,差点摔倒。 另外两个混混嬉笑着围了上来,一个去捂她的嘴,一个去抓她的胳膊,动作粗鲁下流,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调笑着。 女孩奋力挣扎,哭喊声却被捂住,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周围几张桌子的食客,有的皱眉低头,假装没看见。 有的面露不忍,却窃窃私语不敢上前。 饭店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假装忙碌。 光天化日,在镇上的饭店里,竟然发生如此无法无天的一幕! 而且对象还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 一股热血“噌”地冲上何凯的头顶! 他只觉得胸腔里的怒火瞬间爆炸! 之前满腹的郁气,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住手!”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何凯“腾”地站起身,动作之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脸色铁青,眼神冰冷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迈开大步,几步就跨到了那几个混混面前,挡在了惊恐万分的女孩前面。 他个子不算特别高大,但此刻挺直的脊梁和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正气,竟让那几个醉醺醺的混混动作一滞。 何凯目光如电,扫过这几个嚣张跋扈的年轻面孔,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带着雷霆般的威势,响彻整个突然死寂下来的饭店大堂。 “你们要做什么?” “还有没有王法了?” 第330章 黑山镇的纨绔子弟 陈晓刚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冲到何凯身边。 他脸色发白,紧紧扯了扯何凯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何书记!那……那个领头的,是侯镇长的大公子,侯磊!在黑山镇是出了名的小霸王,没人敢惹!” 他显然被这场面吓住了,既怕何凯吃亏,更怕事后被这位衙内记恨。 何凯仿佛没听见陈晓刚的提醒。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对方是谁。 他的目光如同焊在了那几个混混和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身形挺拔如松,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几个黄毛见何凯非但没被吓退,反而气势逼人,顿时觉得面子挂不住,酒意混合着平日横行无忌的嚣张气焰一起涌了上来。 “你他妈谁啊?哪根葱?敢管老子的闲事?” 揪着女孩的那个黄毛瞪着眼骂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凯脸上。 何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无视了近在咫尺的挑衅。 他再次厉声质问,每个字都像冰碴,“我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放开她!” “操!” 另一个黄毛嗤笑,指着女孩,“看清楚了,这是我兄弟侯公子的马子!小情侣闹着玩,关你屁事!滚一边去!” “马子?” 何凯怒极反笑,眼神锐利如刀,“我还没瞎,这是个学生,你们这是强迫,是在犯罪!立刻放手!” 一直冷眼旁观的侯磊,这时才慢悠悠地走上前。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名牌却邋遢,头发染成栗色,眼神轻浮而傲慢,上下打量着何凯,像是看什么稀奇的物件。 他打了个酒嗝,语气充满了不屑和嘲弄,“哟呵?哪条阴沟里蹦出来的棉花球啊?穿得人模狗样,就敢出来学人英雄救美?还犯罪?你他妈吓唬谁呢?信不信老子让你今晚就趴着滚出黑山镇?” 何凯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非但没有惧色,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是吗?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你父母就没教过你,什么叫遵纪守法,什么叫尊重他人?” “你说什么?” 看着侯磊不可置信的表情,何凯明白这家伙根本就没吃过亏,而且就是这黑山镇一霸。 “听清楚了,我说你有人养没人教!” “我操!” 旁边一个黄毛立刻跳脚,指着何凯的鼻子骂道,“你他妈活腻了!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侯镇长家的侯公子!在黑山镇这一亩三分地,你打听打听,谁敢管侯公子的事?你他妈敢骂侯哥,看来你这是活腻了!” 陈晓刚看着侯磊那愈发不善的眼神,又看看何凯纹丝不动的背影。 他一咬牙,也不知道哪里涌上来一股热血。 他往前站了半步,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清晰地说道,“侯……侯磊!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今天这事,我们……我们管定了!你们快放了那姑娘!” 侯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随即脸色一沉。 他指着何凯和陈晓刚,“管定了?就凭你们俩?趁老子现在酒兴好,还没彻底生气,立刻给老子跪下,磕三个响头道歉,然后从这儿消失!以后在黑山镇看见你们一次,老子就让人揍你们一次!听见没?” “跪下?道歉?” 何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鄙夷,“该跪下道歉的是你们!立刻放开那个女孩,向她诚恳道歉,取得她的原谅,我可以考虑不追究你们的责任!” “什么?!” 侯磊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话,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嚣张的大笑,“哈哈哈哈!让老子道歉?我侯磊长这么大,就不知道道歉两字怎么写!你他妈算老几?” “看来是有人养,没人教,连最基本的教养都没有!” “你他妈找死!” 侯磊被彻底激怒了。 他暴喝一声,猛地抄起旁边桌上一个还剩半瓶啤酒的玻璃瓶,在桌沿“啪”地一磕,瓶底碎裂,露出狰狞的玻璃碴,直指何凯的脸。 “给脸不要脸!看来今晚不给你放点血,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着,他竟真的挥舞着破酒瓶,朝着何凯的头脸狠狠扎了过来! 动作狠辣,全然不顾后果! 电光火石之间,何凯眼神一凛,他没有硬接,而是反应极快地向侧后方小退半步,同时左手看似随意地一拨侯磊持瓶的手腕,右手则巧妙地推向旁边那个正揪着女孩、也准备冲上来的黄毛肩头。 “砰——!哗啦——!” “哎哟——我操!” 一声闷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和惨叫声同时响起! 众人惊愕地看到,何凯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神色冷峻。 而那个破酒瓶,竟然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旁边那个黄毛的额头上! 啤酒混合着鲜血瞬间从那黄毛头上汩汩流下,糊了满脸,那黄毛捂着脑袋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踉跄后退。 原来在刚才那瞬间的交错中,何凯利用巧劲和对方冲势,让侯磊这一击完全招呼到了自己同伙身上! “小子!你他妈玩阴的?” 侯磊看着自己误伤的同伙,又惊又怒,酒醒了大半,但更多的是一种对事情失控的暴怒。 另一个黄毛见状,眼中凶光一闪,竟然从后腰猛地抽出一把用钢管和木头粗糙组装的、枪管锯短的自制散弹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何凯! “枪!” “有枪啊!” “快跑!” 原本还在远处观望、窃窃私语的食客们,看到真家伙出现,顿时魂飞魄散,尖叫着连滚爬爬地逃离大堂,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碗碟摔碎声不绝于耳。 顷刻之间,偌大的饭店大堂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何凯、陈晓刚、三个黄毛,以及那个蜷缩在墙角、吓得连哭都忘了、只剩下剧烈颤抖的女孩。 冰冷的枪口瞬间将冲突推向了顶点! 持枪的黄毛脸上横肉抖动,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呼吸粗重,他恶狠狠地瞪着何凯,“狗日的!事情闹大了!我兄弟头破了,现在不是磕头道歉能了结的了!” “拿一万块钱医药费出来!然后,你,还有你旁边那个怂包,给老子到饭店外面跪着!跪到明天早上!要是侯公子心情好了,说不定放你们一条狗命!” 面对近在咫尺的、可能走火伤人的土制火器,何凯脸上的肌肉线条绷紧,眼神却依旧沉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慌乱。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投降,而是指向那黑洞洞的枪口。 “我劝你们,立刻放下这根烧火棍。” “私藏枪支,持械威胁,暴力拘禁,再加上意图强奸未遂……你们是在玩火,而且这火,足够把你们,连同你们背后那点自以为是的依仗,烧得灰飞烟灭。” 他的目光扫过侯磊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扭曲的脸,“现在放下,或许还有余地,再执迷不悟,谁也救不了你们。” 第331章 面对枪口 何凯的警告非但没有让黄毛退缩,反而激起了他更猖狂的凶性。 或许是从未有人敢在枪口下如此冷静地训斥他,或许是酒精和同伴的惨状彻底冲昏了头脑。 那黄毛竟狞笑一声,上前半步,将冰冷的、粗糙的枪口狠狠顶在了何凯的胸口,甚至还用力戳了戳。 “吓唬老子?老子吓大的?想不想现在就试试,看看老子手里这玩意,到底是不是你嘴里的烧火棍?嗯?” 他瞪着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凯脸上,握着枪托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陈晓刚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腿肚子都在打战。 他下意识地又去拉何凯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何……何书记,要……要不……我们先……” 黄毛却愈发嚣张,“小子,今晚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侯少在这条街上什么人物你看来还不知道,今天就让你张一张记性!” 何凯阴沉着脸盯着侯磊,完全没有理会黄毛。 黄毛依旧是不依不饶,“姓何的,有没有听到老子和你讲话!” “立刻马上跪下给我们侯少磕头认错,说不定你还能完整的离开,对了,今晚的事情没有一万块钱解决不了!” “贪得无厌!” “什么?信不信老子让你来一个透心凉!” 然而,何凯的反应却完全出乎这几个痞子的预料。 他没有惊恐退缩,没有腿软求饶,甚至连脸色都未曾大变。 在那黑洞洞的枪口顶住心脏位置的瞬间。 他眼中寒光一闪,反而猛地挺直了胸膛,将那枪口顶得更实! 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勃然爆发! “松开!” 何凯低喝一声,手臂一挥,将惊慌失措的陈晓刚扒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了他。 他的眼神如同冒出一股火焰一般,直刺持枪黄毛的眼底,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质问和挑衅。 “就一把破烧火棍,就想让我屈服?来,告诉我,你们敢开枪吗?” “我操!真他妈狂到没边了!” 侯磊被何凯这硬顶枪口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种被彻底无视和挑衅的暴怒。 他晃着脑袋走上前,竟然伸出手,用侮辱性的动作,轻轻拍打着何凯的脸颊啪啪作响。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夷和残忍,“小子,你他妈是真有种啊!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吗?侯磊!在这黑山镇,敢跟我这么说话、这么硬气的人,坟头草都他妈几米高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何凯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脸上拍打,眼神中的冷意却越来越盛。 就在侯磊拍第三下,力道加重,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眼睛时,何凯动了! 快如闪电! 他左手猛地抬起,精准地格开侯磊的手腕,同时右手如同铁钳般抓住顶在胸前的枪管,向侧下方迅猛一压、一拧! “你他妈……” 持枪黄毛只觉一股巨大的、难以抗拒的力量传来,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扳机护圈……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仿佛惊雷在密闭的饭店大堂内炸开! 炽热的火焰从粗短的枪口喷出,一大片铁砂霰弹轰击在何凯脚边不到半米的水磨石地面上,打得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浅坑! 巨大的声响和近距离的火光也让何凯的心脏也狠狠一缩,耳膜嗡嗡作响。 反弹的铁砂甚至都穿透力何凯的衣服,皮肤一阵生疼。 但他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就在枪响、黄毛因后坐力和惊吓而身体后仰、动作僵直的千钧一发之际,何凯右腿如鞭般闪电弹出,一记迅猛凌厉的侧踹,结结实实地蹬在黄毛的小腹上! “呃啊——!” 黄惨嚎一声,整个人像被狂奔的野牛撞上,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翻了一张桌子,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那杆土枪也脱手飞出老远。 他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只剩下痛苦呻吟的份儿。 一击得手,何凯毫不停留,身形如豹般前窜,在侯磊还没从枪响和同伙被瞬间击倒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时,已经一把揪住了他价值不菲的衣领,猛地向自己身前一拽! 侯磊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踉跄前扑,还没看清,眼前掌影翻飞! 啪!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如同鞭炮般接连炸响! 何凯含怒出手,力道十足,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扇在侯磊那张写满嚣张和错愕的脸上! 左右开弓,毫不留情! 侯磊直接被这劈头盖脸的耳光给扇懵了! 脑袋像个拨浪鼓般随着耳光左右摇摆,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火辣辣的疼痛和前所未有的羞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长这么大,只有他打别人的份,何曾被人如此当众扇过耳光? 还是这种毫不留情的连环扇! 足足过了好几秒,侯磊才从一片空白的震惊和耳鸣中回过神来。 脸颊肿胀,嘴角破裂渗出血丝,他瞪着何凯,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暴戾取代,声音因为愤怒和疼痛而扭曲变调。 “我操你妈!你……你敢打我?你他妈知不知道我是谁?信不信我让你今晚走不出这条街,身上少点零件?”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何凯眼神冰冷,揪着他衣领的手毫不放松,“看来刚才的耳光还没让你清醒!” 啪!啪!啪! 又是连续几记更重的耳光,扇得侯磊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半边脸迅速肿起老高,彻底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只剩下狼狈和惊恐。 眼看何凯下手狠辣,毫不顾忌,剩下的那个没受伤的黄毛早已吓得躲到一边,捂着头的那位也忘了嚎叫,惊恐地看着。 侯磊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家伙是真敢下手! 他挣扎着向后踉跄退了几步,脱离何凯的控制范围,眼神怨毒无比地死死盯着何凯,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行!你小子有种!真他妈有种!” 侯磊指着何凯,因为脸颊肿胀,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其中的恨意让人不寒而栗,“有种你他妈别走!给老子等着!老子今天不弄死你,就不姓侯!” 第332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 “搬救兵?” 何凯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动作间略显凌乱的衣服。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好啊,我等着,正好,我也想看看,在这黑山镇的地面上,光天化日之下,到底是谁能一手遮天,纵子行凶,还能颠倒黑白!” 侯磊恶狠狠地瞪了何凯一眼,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然后走到一边,背转身开始急促地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激动,不时指向何凯的方向。 很快,他打完了电话,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有恃无恐的嚣张,只是肿起的脸颊让这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他走回何凯面前,扬起下巴,“小子,你完了!我爸的人马上就到!派出所的,联防队的,都有!我就是要让你看看,在这条街上,到底谁是爷!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狂!” 何凯轻蔑地笑了笑,“哦?这么大阵仗?不就是仗着你爸是镇长吗?侯德奎是吧?我听说过。怎么,镇长家的公子,就能无法无天,当街持枪行凶,胁迫女学生?” “你知道就好!” “是吗?侯大公子,你有没有觉得你这是在坑爹,你父亲迟早会被你害死!” “少放狗屁,老子管不了那么多!” “看来你们家的家教真的有问题,这有其父必有其子,侯德奎想一手遮天,你也想一手遮天!” 侯磊见何凯提到他父亲的名字,气焰更盛,仿佛找到了最大的依仗,疼痛都忘了不少。 “在这里,我们侯家就是天!就是王法!你给老子记清楚了,今晚不卸你一条胳膊,我侯磊两个字倒过来写!” “是吗?那我等着!” “还嘴硬,有种你们等着,看看到时候谁会被吓尿!” 说着,他又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拍何凯的脸,似乎想找回场子。 但这一次,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就被何凯闪电般擒住了手腕! 何凯五指如同铁箍,用力一捏,侯磊顿时感觉腕骨欲裂,惨叫一声。 何凯顺势一拧、一压,侯磊“噗通”一声就被反关节按得单膝跪倒在地,动弹不得,疼得龇牙咧嘴。 “啊!松手!你他妈松手,都给你他妈说了还敢动手!” 何凯一只脚踩在侯磊的后脖颈上,将他牢牢制住,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然后,何凯另一只手从容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翻找通讯录。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行,不用等你爸的人来,我现在就请他过来,当面问问他,是怎么教育儿子的,这黑山镇的天,到底是不是他侯德奎说了算!” 说着,何凯找到了侯德奎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并且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通,那边传来侯德奎有些慵懒、似乎还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还有女人的娇笑和音乐声。 显然这不是在什么正经工作场合,这个侯德奎看起来也没干什么好事。 “喂?何书记?这么晚了,有事?” 侯德奎的语气疏离,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何凯对着手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侯镇长,打扰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刚好遇到令公子侯磊,他这边有点小情况,我觉得有必要跟您这个家长通报一下。” 电话那头的侯德奎明显顿了一下,背景杂音似乎也小了些。 他的语气带上了疑惑和一丝警惕,“何书记,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侯磊?他怎么了?” 他显然知道自家儿子的德性。 “侯镇长,中央和省市近期正在深入推进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要求各地深挖彻查,铲除毒瘤,这已经登报了,你应该清楚吧。” “这个我知道,何书记,我想问何凯是怎么回事?” 何凯不紧不慢地说道,脚下微微用力,让侯磊又痛哼了一声,“这不,令公子今天很荣幸地撞到我手里了。” 电话那边的侯德奎似乎有了几分紧张,“何书记,到底是怎么回事?” “侯镇长,你的宝贝儿子当众持枪,虽然是土制的,挟持未成年在校女学生,意图不轨,暴力抗法,威胁他人生命安全……情节恶劣,性质严重啊!” “我正在考虑,是不是就在咱们黑山镇,抓一个典型,打响这扫黑除恶的第一枪!所以,想先征求一下您这个镇长,同时也是孩子家长的意见,您看,是公事公办,依法严惩呢,还是……您有什么更好的‘处理’建议?” 何凯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罪名罗列清楚。 更关键是扣上了扫黑除恶这项当前最严厉的政治行动的大帽子。 语气虽然客气,但其中的分量和威胁,傻子都听得出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传来。 几秒钟后,侯德奎的声音猛地拔高,再也听不出丝毫慵懒,充满了惊怒和急切。 “何书记!你……你现在在哪里?侯磊那个混账东西在哪?你千万别冲动!孩子年轻不懂事,可能喝多了胡闹!我马上过来!我亲自过来处理!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千万……千万别把事情闹大!” 听着父亲在电话里前所未有的惊慌语气,被踩在地上的侯磊脸上嚣张的表情终于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和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敢打他、敢叫他爸过来、说话条理清晰扣着大帽子的年轻人,恐怕……远不是他以为的可以随意揉捏的棉花球。 “你到底是什么人物,难道你真是那个新来的书记?” “你说呢?” 说着何凯对着手机,淡淡地说出了饭店的名字和地址。 “好,侯镇长,我在这里等你,希望你的交代,能让我满意,也能让法律和公正满意,不知道你想不想和你家公子说两句?” 说着何凯瞅着侯磊,但侯磊却已经是一脸的疑惑,或许他也不明白他这个说一不二嚣张跋扈的爹怎么会跟何凯这样一个年轻人“服软”! 或许他根本就没听到这位年轻人就是黑山镇的书记。 而此时,已经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和车辆刹车声,由远及近。 第333章 嘴替 何凯见侯磊只是怨毒地瞪着自己,完全没有接电话的意思,便收起了手机。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依旧被踩在脚下、脸上混合着疼痛、羞辱和一丝残留不屑的侯磊。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侯大公子,电话你也听到了,你父亲马上就到,在这之前,我劝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趴着,别再做无谓的挣扎和叫嚣,给自己,也给你那位镇长父亲,留最后一点体面。” “体面?我呸!” 侯磊虽然被踩着,气势却依旧不肯完全服软。 他梗着脖子,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含糊,但其中的恨意丝毫不减,“小子!我不管你是谁,今天这梁子结大了!等会我爸来了,我看你怎么死!你会后悔的!老子一定会让你后悔今天管这闲事,后悔动我一根手指头!” 他的叫骂声未落,饭店门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纷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饭店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玻璃门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推开,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五六个身穿黑色作训服、手持橡胶警棍和强光手电的警察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个身材粗壮,脸色阴沉。 他们显然是接到紧急呼叫赶来的,一进门,目光就迅速锁定了场中情景。 侯大公子被人踩在脚下,两个同伙一个头破血流在地上呻吟,一个捂着肚子蜷缩在角落,还有一个呆立一旁。 那为首的粗壮警察目光一扫,看到侯磊的惨状,脸色顿时一变。 他眼中闪过厉色,根本不等询问缘由,手中的橡胶棍立刻指向了何凯。 “住手!立刻放开他!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众行凶,暴力伤人!你涉嫌故意伤害,立刻跟我们回所里接受调查!” 他身后的两名警察更是“哗啦”一声掏出了明晃晃的手铐,就要上前拿人。 整个过程迅速而蛮横,显然是处理敢动侯公子的人的标准流程。 饭店里仅剩的几个服务员吓得大气不敢出,躲在后厨门帘后偷看,心里都为这个“多管闲事”的年轻人捏了把汗。 侯公子的人来了,还带着家伙,这下完了。 何凯面对直指自己的警棍和逼近的手铐,脸上没有任何惊慌。 他缓缓抬起了踩着侯磊的脚,动作从容不迫,然后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为首的警察。 何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自然威仪,“你们是镇派出所的还是治安联防队的?韩军呢?让他过来。” “你……” 那粗壮警察被何凯这平静的态度和直呼所长大名的语气弄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用手电强光扫了一下何凯的脸。 当看清何凯的面容时,他脸上的凶狠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猛地瞪大,仿佛见了鬼一般,手里的橡胶棍都差点掉在地上! “何……何书记?” 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瞬间袭来的恐慌而变了调,“您……您怎么在这里?” 他身后的几个警察也看清了何凯,顿时全都僵在原地,拿着手铐的那位手一抖,手铐“哐当”掉在了地上,也顾不得捡,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何书记?”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在寂静的饭店大堂里炸开! 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侯磊,正揉着脖子,脸上还残留着即将“报仇雪恨”的狰狞,听到警察对何凯的称呼,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石化! 他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的惊恐,短短几秒内变幻莫测,最终定格为一片死灰。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何凯,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另外几个黄毛也彻底懵了,酒意吓醒了大半,呆若木鸡。 那个脱掉手铐的警察更是腿肚子发软。 何凯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目光依旧落在为首的警察身上,语气转冷,“我问,韩军呢?让你们所长亲自过来处理。” 这家伙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他不敢再看何凯的眼睛,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声音发颤地拨通了电话。 随即他偷偷瞅了眼何凯,又背过身去,压低声音,“韩……韩镇长,是我,小虎……您……您快到黑山饭店来一趟吧!出……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似乎很不耐烦,传来韩军带着睡意或怒意的声音。 方小虎急得都快哭了,也顾不得许多,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哭腔,“韩镇长!何书记!何凯书记在这里!您……您还是赶紧亲自来一趟吧!快点!” 说完,他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赶紧挂了电话,转过身,低着头,看都不敢看何凯,更别说地上狼狈的侯磊了。 饭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地上受伤黄毛偶尔的呻吟。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饭店门口。 车门猛地打开,副镇长兼派出所所长韩军连外套扣子都没扣好,风风火火、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强自镇定的神色。 他一眼就看到站在场中、脸色冰冷的何凯,还有旁边狼狈不堪的侯磊以及那几个噤若寒蝉的手下,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一声“坏了”! 他连忙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快步走到何凯面前,语气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和讨好。 “何书记!您……您怎么在这里?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您没事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剜了方小虎和侯磊一眼,心中骂翻了天。 何凯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旁边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缓缓坐了下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言不发。 这无声的压力,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韩军心慌。 旁边的陈晓刚这时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种与有荣焉又夹杂着鄙夷的神色。 他上前一步,指着侯磊等人,对韩军说道,“韩副镇长,何书记和我在这里简单吃个饭,就目睹了这帮无法无天的家伙!” 陈晓刚指着角落里依旧在瑟瑟发抖、校服凌乱的女孩,“他们几个,公然挟持强迫这位镇中的女学生陪酒,意图不轨!何书记上前制止,他们不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 他又特意点了名,“甚至动用暴力,用破酒瓶袭击何书记!更可恶的是,他们竟然还非法持有自制枪支,并开枪威胁何书记生命安全!韩副镇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我们黑山镇的中心街道上,发生如此恶劣的案件,您看,该怎么处理?” 何凯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晓刚这个嘴替的表演。 有时候这样一个嘴替发声反而效果更好。 即使他是狐假虎威。 第334章 护犊子的侯德奎 陈晓刚的叙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尤其是那几个关键词,像重锤一样砸在韩军心上。 韩军听完,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搓着手,凑到何凯身边,弯下腰,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讨好笑容。 韩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哀求,“何书记……您看,这事……这事闹的,这几个小子,年轻不懂事,肯定是喝多了马尿,昏了头!特别是侯磊,他还是个孩子,咱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 何凯瞅着韩军,显然这位副镇长兼派出所所长还是想包庇一下的。 难怪这些家伙这么嚣张。 “他爸爸侯镇长,为了咱们黑山镇的发展,也是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书记,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几个混账一般见识。” “韩副镇长,那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处理这几个家伙?” “何书记,我保证,一定严厉批评教育,让他们家长严加管教!赔偿、道歉,绝对让您和那位女同学满意!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就当是个误会?” “误会?” 何凯猛地停止了敲击桌面的手指,抬起头,目光如电。 他直视着韩军,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韩副镇长!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持枪胁迫、意图强奸未成年学生、暴力袭击镇党委书记!” “这些事情在你嘴里,就变成了一场误会?你们派出所出警迅速,不问青红皂白就要铐人,这就是你们保护人民群众、维护社会治安的方式?你们到底是在保护谁?又在为难谁?”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响亮的耳光,扇在韩军脸上。 让他无地自容,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只剩下极度的尴尬和惶恐。 “何书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主要是侯镇长那边……” 韩军语无伦次,还想抬出侯德奎。 “侯镇长?侯镇长的面子?” 何凯“啪”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躯挺拔如松。 他目光扫过韩军,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侯磊,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警察,最后定格在韩军那张煞白的脸上。 何凯的声音如同寒冰,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中,更仿佛要穿透这饭店的墙壁,传到外面去。 “韩军同志!我现在问你,你是黑山镇的副镇长,是派出所的所长!你的职责是什么?是看侯镇长的面子办事,还是依照国家法律、党的纪律、人民的意志来办事?” “今天这件事,人证物证俱全,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严重!你作为主管领导,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依法严肃处理,而是想着和稀泥、讲面子、搞变通?” “你告诉我,在黑山镇,办事情,是不是都要先看看是谁家的面子,再决定能不能依法办事?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我何凯,而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一个无权无势的家长,你们是不是就打算帮着这帮衙内恶少,颠倒黑白,欺压良善了?” 何凯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砸得韩军头晕目眩,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位新来的何书记,不仅背景硬,手段硬,心更硬,原则性更强! 在他面前玩官场那一套和稀泥、讲情面,根本行不通! 侯磊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父亲最得力的手下之一韩军,在何凯面前被训得像个孙子,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最后一丝侥幸和嚣张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悔恨,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何书记,我相信他们不会再犯的,您...” “怎么?韩副镇长,你敢为他们担保吗?” “何书记,这个...” 何凯看着哑口无言的韩军,又看了看地上那杆被踢到角落的土制散弹枪,以及那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女学生,冷冷地下达了指令。 “韩副镇长,我现在以黑山镇党委书记的名义,要求你立即履行你的职责!” “第一,立刻将涉案人员侯磊等全部控制,收缴凶器,固定证据!” “第二,安排女警员妥善安抚、保护受害女学生,并立即通知其家长和学校!” “第三,以涉嫌非法持有枪支、寻衅滋事、故意伤害、暴力妨害公务、以及可能的强奸未遂等罪名,对他们立案侦查!此案由你亲自督办,我要看到完整的、经得起法律检验的案卷材料!” “第四,通知侯德奎镇长,让他立刻到这里来!不是来讲情面,是来配合调查,说明情况!我倒要问问他,他是怎么教育子女、管理家属的!” “立刻执行!有任何徇私枉法、拖延塞责,我连你一起处理!” 何凯的命令斩钉截铁,条理清晰,完全堵死了任何回旋的余地。 韩军浑身一颤,知道再无任何侥幸,连忙挺直身体,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大声应道,“是!何书记!坚决执行您的指示!” 他转过身,脸上再无半点犹豫,对着手下警察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何书记的命令吗?立刻把侯磊他们全部铐起来!带走!仔细搜证!” 警察们如梦初醒,再也不敢有丝毫懈怠,迅速上前,将面如死灰的侯磊和那几个黄毛全部控制住,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那个之前嚣张跋扈的侯大公子,此刻像一滩烂泥,被两名警察架着,拖出了饭店。 但几个警察押着侯磊等人刚走到饭店门口,脚步却齐刷刷地顿住了,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就连刚才还如同死狗般瘫软、被架着走的侯磊,此刻也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腰杆竟然挺直了些。 他猛地扭过头,用一种混合着怨毒、挑衅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死死剜了何凯一眼,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扭曲的、有恃无恐的弧度。 饭店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恰到好处地迈了进来,正好挡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黑山镇镇长,侯德奎。 他显然是匆匆赶来的,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脸色通红,但却不见多少醉态,只有一种惯常的、掌控一切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背着手,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被铐住的儿子、一脸惶恐的韩军,最后定格在站在中央、面色冷峻的何凯身上。 韩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瞬间堆起谄媚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小跑着迎了上去,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侯镇长!侯镇长您可算是来了!您看这……小磊他……唉!” 第335章 黑山镇的土霸王 侯德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看见韩军这个人。 他径直越过韩军,大步走到何凯面前,脸上迅速调整出一副混合着歉意、无奈和长辈般包容的表情,未语先笑。 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 “何书记!哎呀,真是对不住,对不住!犬子无状,喝多了几口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竟然冲撞了您!我这个做父亲的,教子无方,在这里,我先代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向您郑重道歉!” 说着,他还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放得很低,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静,观察着何凯的反应。 何凯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没有接他道歉的话茬。 “侯镇长,道歉解决不了问题。令郎今晚的行为,不仅仅是冲撞我那么简单,挟持在校未成年女学生,非法持有并开枪使用自制枪支,暴力袭击……这些,桩桩件件,性质恶劣,证据确凿,侯镇长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 侯德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但笑容依旧挂在他脸上。 侯德奎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何书记,您说的是,这混账东西确实无法无天,该教训!” “不过……话说回来,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又喝了酒,一时糊涂,做出些出格的事,这事呢,说大也大,说小……也就是个治安案件,教育为主,惩罚为辅嘛。” 他顿了顿,看向韩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韩副镇长!” “在!”韩军一个激灵。 “你马上把侯磊,还有这几个混账东西,都给我带回派出所!给我关起来!好好清醒清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该做的笔录,该走的程序,一样都不能少!一定要让他们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侯德奎这番话听起来义正辞严,仿佛要大义灭亲。 然后他转向何凯,笑容更深了些,“何书记,您看这样处理行不行?先拘他几天,杀杀他的威风,让他吃点苦头。” “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回头我再让他亲自登门,向您和那位女同学负荆请罪,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一定让各方面都满意!咱们关起门来,内部教育处理,毕竟……闹大了,对咱们黑山镇的形象,对您何书记刚来就遇到这种事,影响都不太好,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绵里藏针,既给了何凯台阶,又暗示内部处理,试图将刑事案件降格为内部纠纷。 何凯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怒火都压下去。 随即,他站起身,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没有看侯德奎,也没有看韩军,目光投向饭店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侯镇长,怎么处理,是法律说了算,是纪律说了算,不是你我两个人关起门来能商量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第一次锐利地直视侯德奎那双试图掩饰情绪的眼睛: “我就说一句话——” “老百姓的眼睛,都在看着我们呢。” “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何凯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侯德奎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也没有理会韩军手足无措的窘态,更没在意侯磊眼中重新燃起的怨毒。 他径直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黑山饭店,将一室的尴尬、算计和尚未消散的戾气,统统抛在了身后。 陈晓刚愣了一下,连忙抓起何凯的外套和自己的包,小跑着跟了出去。 回到下榻宾馆那间简朴的房间,何凯看着桌上还没来得及吃的、已经泡得有些发胀的桶装方便面。 他苦笑了一下,对跟进来的陈晓刚说,“晓刚,看来今晚只能委屈你,跟我一起吃这个了。” 陈晓刚关上门,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场冲突的余悸和兴奋。 他摆摆手,“何书记,这算什么委屈,倒是您……今晚可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一丝忧虑。 两人默默泡好面,坐下吃起来。 房间里一时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了大半,陈晓刚终于忍不住,放下叉子,压低声音问,“何书记,您……真打算继续追究到底?那个侯磊,可是侯德奎的独苗,心头肉,侯德奎在黑山镇经营这么多年,树大根深,您今天当众打了他的脸,又扣了他儿子……” “难道因为他是镇长的儿子,犯了法就能逍遥法外?” 何凯打断他,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陈晓刚叹了口气,摇摇头,“何书记,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您指望侯德奎真能大义灭亲,把他那宝贝儿子送进监狱?” “我敢打赌,韩军现在肯定已经把侯磊请到某个有沙发有电视的特殊单间去了,说不定好酒好菜伺候着压惊呢。” 何凯头都没抬便随口问,“然后呢?” “过不了几天……一堆理由就出来了,最后大概率就是个治安拘留几天,罚点款,不了了之,侯德奎刚才那话,就是给双方留台阶呢。” 何凯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眼神深邃,“他怎么办,是他的事。我怎么办,是我的事,法律和纪律的底线在那里,他敢明目张胆地践踏,就要承担后果,至于结果如何……且看吧。” “何书记,我还是得提醒您!” 陈晓刚神色严肃起来,“侯磊那小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睚眦必报,还有他身边那帮混混,都是亡命徒,您今天彻底得罪了他们,我担心……他们会报复,您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可得千万小心!晚上锁好门,出门也留点神。” “报复?” 何凯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化为冷冽的嘲讽,“他们敢这么无法无天?” “何书记,您别不信!” 陈晓刚重重地点点头,语气肯定,“这帮家伙,在黑山镇就是土霸王,欺男霸女,强买强卖,都不是一次两次了,特别是看上的女孩,几乎没有能逃掉的,威逼利诱,不择手段。” “好些人家受了欺负,敢怒不敢言,报案也没用,最后都是不了了之,甚至可能遭到更狠的报复,侯磊就是他们的头儿。” 第336章 侯德奎唯一的软肋 何凯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陈晓刚描述的景象,与他今晚亲眼所见、以及这几天了解到的黑山镇暗面完全吻合。 这不是个例,这是一种腐朽的生态。 “我明白了!” 何凯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晓刚,这样,今晚你就别回去了,太晚也不安全,就在这宾馆开个房间住下,房费我出。” “这……这怎么好意思。” “别推辞了,听我的。” 陈晓刚见何凯坚持,也不再拒绝,心中反而有些暖意。 两人又聊了些黑山镇过往的琐事和人事,直到夜深。 陈晓刚起身告辞,去前台开了间房休息。 何凯洗漱完毕,却毫无睡意。 他打开台灯,再次拿出老书记张尚忠留下的那本厚重笔记本,就着昏黄的光线,一页页仔细翻阅。 那些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记录着这片土地过往的沉疴与抗争,仿佛与今晚发生的一切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 权力如何异化,基层如何失序,百姓如何忍辱…… 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无力回天的悲怆,却也隐含着不屈的诘问。 何凯抚摸着纸张,心潮起伏。 老书记未能破开的局,他能否撕开一道裂缝? 墙上时钟的指针悄然滑向十一点多。 何凯感到一阵倦意袭来,正准备合上笔记本休息。 “咚咚咚。”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何凯眉头一皱,这么晚了,会是谁? 陈晓刚刚走,应该不会折返。 他起身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去而复返的镇长侯德奎。 此刻的侯德奎,脸上堆满了与之前在饭店截然不同的、近乎谄媚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两盒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礼品。 之前的酒气和阴鸷似乎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刻意营造的亲切与恭敬。 何凯心中冷笑,打开了门。 “何书记!还没休息吧?打扰了打扰了!” 侯德奎不等邀请,便侧身挤了进来,脸上笑容不减。 他目光快速在房间内扫视一圈,看到简陋的陈设和桌上吃剩的泡面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哎呀,何书记!您怎么住这样的房间?这条件也太简陋了!这怎么行!您是我们黑山镇的一把手,代表的是党委政府的形象!回头我立刻让人安排!” 他自顾自地说着,将礼品放在墙角,“镇政府在这宾馆有几间长期协议套房,条件好得多,我明天就让他们给您换过去!您可不能委屈了自己!” 何凯站在门口,没有关门,也没有往里让,只是淡淡地说,“侯镇长有心了,我一个人,住这里挺好,清静,过几天租到合适的房子就搬出去,不劳费心。” “租房?那更不用麻烦了!” 侯德奎立刻接话,笑容可掬,“正好,我有个朋友,在镇东头有套小院,装修得不错,家具家电齐全,房主常年在外地,托我帮忙照看出租,环境清幽,安保也好。” “何书记要是不嫌弃,我明天就带您去看看?租金什么的,都好说,象征性给点就行,绝对物超所值!” 何凯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侯镇长,真的不用麻烦了,我找个简单住处就行,太大反而空荡,您这么晚过来,不会就是为了给我安排住宿吧?” 侯德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 他搓着手在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姿态放得更低,“住宿是小事,主要是……一来向何书记您再次郑重道歉,二来也是关心一下何书记的工作。” “听说您这几天深入基层考察,跑了不少地方,辛苦了!怎么样?对咱们黑山的第一印象如何?有什么指示和要求,您尽管提!” 何凯在床边坐下,与侯德奎保持着距离,语气平淡,“侯镇长治理黑山多年,情况您比我熟悉得多,我这刚来,走马观花,看到的不过是些皮毛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指示。” “何书记谦虚了!” 侯德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您是新来的书记,眼光新,思路活,肯定能看到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不到的问题,咱们搭班子,以后还要何书记多掌舵、多指导!” 他像是忽然想起,“明天我就让办公室把那辆车给您送回来!下面路不好走,没个车实在不方便,以后您要用车,随时说!” “哦?那先谢谢侯镇长了!”何凯不置可否。 侯德奎观察着何凯的脸色,知道绕圈子没用,终于切入正题。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何书记,还有件事……就是我家那个孽障!我已经狠狠收拾了他一顿,皮带都抽断了一根!现在韩军已经把他关进拘留室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能见!这小子,不让他吃够苦头,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何凯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何书记,您看……这事,关他几天禁闭,让他好好反省。” “完了再让他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拿出诚意来赔偿、道歉,取得那位女学生和家长的彻底谅解……咱们内部,是不是……就可以这样处理了?毕竟,真闹到法院,对那女同学的名声,对咱们镇上的影响……唉,我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何凯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看着侯德奎那张脸,心中明镜似的。 这位镇长,终究还是舍不得儿子,试图将这样一桩刑事案件轻轻按下。 何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侯德奎,望着窗外黑山镇稀疏零落的灯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侯德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侯镇长,你是镇政府的一把手,是孩子的父亲。” “怎么办,是你的事。” “但我还是那句话——” “法律有尺度,纪律有红线,群众有眼睛。” “你,自己看着办吧。” 侯德奎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知道今晚不可能得到更明确的谅解了。 而他这个儿子或许就是他唯一的软肋了! 他干笑两声,站起身,“是,是,何书记说得对,法律和纪律是底线……” 第337章 达成一致 何凯看着侯德奎的卑微,或许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卑微。 “侯镇长,您的意思是将你家大公子法办了!” “不不不,何书记,这...” 侯德奎脸上堆满了无奈的苦笑,那笑容里掺杂着一位父亲的痛心与恳求。 他搓着手,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依旧放得极低,“何书记,跟您交个底,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 “我知道这小子不成器,整天游手好闲,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这次闯下这么大祸,我是又气又恨!您放心,从今往后,我一定把他看得死死的,严加管教!再不让他出来惹是生非!” 他拍着胸脯保证,眼神却悄悄观察着何凯的反应。 “侯镇长,治安管理、社会面管控,这是政府日常工作的重中之重,更是你的分管职责范围。” 何凯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这件事发生在黑山镇,当事人是你的直系亲属,怎么处理,于公于私,关键都在于你如何把握这个尺度。” 侯德奎眼神闪烁,立刻顺杆往上爬,“何书记,您是我们黑山镇党委的一把手,是班长!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办!我绝对服从党委的决定,服从您的指示!” 何凯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果然狡猾。 他这是逼着自己当场表态。 如果自己态度暧昧,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就等于默许甚至授权侯德奎去操作,将来无论侯磊受到何种象征性惩罚,甚至逃脱法律制裁,自己这个书记都难辞其咎,至少落个和稀泥的名声。 侯德奎这是想把他拉下水,共同承担“内部消化”的责任和风险。 “呵呵!” 何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看穿了对方的心思,却没有点破。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客观: “侯镇长,咱们就事论事,今天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持枪、开枪威胁的是那个黄毛,性质最恶劣,侯磊虽然行为出格,动了手,但主要恶性集中在暴力抗法和胁迫他人上,至于那支枪……暂时没有直接证据显示是他持有或指使使用。” 他顿了顿,观察着侯德奎眼中一闪而过的放松,“我的意见是,主犯必须严惩,以儆效尤,那个持枪开枪的黄毛,必须依法严肃追究其非法持有枪支、危害公共安全等刑事责任!” “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也是给全镇老百姓一个交代,表明我们扫黑除恶、维护治安的决心!” 侯德奎听到何凯并没有将矛头对准自己的儿子,心中大石落地,脸上立刻显出深以为然、义愤填膺的表情。 “何书记您说得太对了!持枪,还开枪,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必须严办!我坚决支持!回头我就督促韩军,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绝不姑息!” “至于侯磊……” 何凯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他参与的暴力行为和胁迫情节,同样严重,怎么处理,相信侯镇长作为父亲和主管领导,会有一个公正的、能让群众信服、也能让他真正吸取教训的处置方案。” “我希望,侯镇长能在这方面,为全镇的干部家属、乃至所有年轻人,做出一个表率,子不教,父之过,官不严,失其职,这个道理,侯镇长比我懂。” 何凯这番话,既给了侯德奎一个台阶,又扣紧了大帽子,将侯磊的处理权交还给他。 侯德奎若处理得太轻,无法服众,何凯日后随时可以借此发难。 若处理得重,那是他侯德奎大义灭亲、管教严厉。 进退之间,何凯占据了道义和舆论的制高点。 侯德奎听懂了其中的意味,心中暗骂何凯滑头。 但他表面上却露出如释重负和感激的神色,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何书记您真是通情达理,又坚持原则!您放心,我一定狠狠教训那个混账东西,该拘留拘留,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绝不含糊!一定让他,也让全镇人都看到,我侯德奎绝不袒护家人,一定带头维护法纪!” 说完侯德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但他并没有立刻告辞,反而重新在椅子上坐稳了些,仿佛刚才的紧张对话只是序幕。 他掏出烟盒,递给何凯一支,被婉拒后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简陋的房间里袅袅升起。 “何书记!” 侯德奎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变得像是日常的工作交流。 但他眼神里带着探究,“听说您这两天,跑了不少地方?下了矿,也去了村里?怎么样,对咱们黑山的实际情况,应该有个初步印象了吧?” 何凯并不意外侯德奎的消息灵通,他坦然道,“侯镇长消息很灵通,不错,是走了几个地方,看了看,听了听,有些情况,正想找个机会和侯镇长沟通一下。” “哦?何书记请讲,我洗耳恭听!”侯德奎坐直了身体,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何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侯德奎,语气变得郑重,“侯镇长,我看了几个煤矿,也听到、看到一些情况,安全生产,是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把剑,更是关乎矿工兄弟性命和无数家庭幸福的天大的事!” “何书记,你说得对,你来黑山镇之前,张青山县长就来开过专题会的!” “是的,这个会议纪要我看过!” “何书记,该做的我们镇的相关部门都在办,您就放心好了!” “侯镇长,你觉得我能放心吗?会是开了,但有没有效果?实际执行情况呢?我看到的是这就是做了个样子!” 侯德奎面露尴尬,“何书记,这个我会抓紧安排的,最近这不是忙吗?” 何凯心里明白,侯德奎未必能认真的执行,要不是有软肋捏在何凯的手里,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而侯德奎对何凯初来的冷落到现在,只能说他在评估何凯的背景之余还在试探何凯的底线。 想到这里何凯平静的安排起来,“既然这样,那我认为我们达成一致了,镇政府层面,近期立刻组织一次覆盖全镇所有煤矿、煤窑的安全生产大检查!要动真格,不走过场!对于检查中发现的安全隐患,必须限期整改。” “对于根本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证照不全、特别是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拒不整改或无法整改的,要坚决依法予以关停!绝不能因为眼前一点经济利益,就漠视安全,拿人命当儿戏!” 第338章 老套路 “安全生产大检查?关停?” 侯德奎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他沉默地吸了几口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抵触。 “何书记,组织检查,排查隐患,这是应该的,也是常规工作,但是……关停,这话可不能轻易说啊。”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加重,“何书记,您可能还不完全了解,煤炭,是咱们黑山镇,乃至整个睢山县的经济命脉,是支柱产业!镇上的财政收入、老百姓的就业、很多家庭的生计,都指着这些矿呢!” “您这一句关停,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太大了!现在经济下行压力大,县里再三强调要保增长、稳就业,我们基层要是动不动就关停企业,这……这不符合上级精神,也容易引发社会不稳定因素啊。” 何凯听着侯德奎这套托词,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眼神更冷了些,“支柱产业?侯镇长,我看到的支柱产业,给黑山镇带来了什么?” 侯德奎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怎么反驳。 “侯镇长,我看到的是青山绿水变成了秃山黑水,是满目疮痍的土地和污染的环境,是无数矿工在高危环境中用命换钱,是少数煤老板的盆满钵满和奢华别墅,而普通百姓得到的,除了微薄的工资和随时可能降临的灾祸,还有什么?” “何书记,可是这也符合政策,而且在我们县里这也是支柱产业啊!” 何凯看着侯德奎的脸,他缓缓说,“我查过资料,也听老人讲过,十几二十年前,黑山镇,尤其是东山那片,还是远近闻名的水果之乡,百姓安居乐业,现在呢?除了灰蒙蒙的天,黑漆漆的地,凋敝的村庄,还有什么?这个支柱,究竟是支柱了谁?又抽空了谁的根基?!” 侯德奎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何凯的话像刀子一样。 他猛吸几口烟,烟雾后的眼神有些阴沉闪烁,辩解道,“何书记,您这话……有点偏激了,发展总要付出代价,这是客观规律,我们黑山底子薄,除了煤,还能靠什么发展?县里给我们的任务指标,税收贡献,不靠煤矿靠什么?县领导也是认可的!” “睢山县的各项经济指标,我记得十年前还在全省中游水平,现在呢?已经滑落到倒数了吧?” 何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目光如炬,“如果靠着这种竭泽而渔、牺牲环境和安全、肥了少数人的发展,结果是把全县经济拖到谷底,把百姓生活推向边缘,那这种发展,还有什么意义?这到底是县领导的问题,还是我们具体执行层面,方向和方法出了问题?!” 侯德奎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掐灭烟头,重重按在烟灰缸里,声音有些发干,“何书记,经济发展的大政方针,那是县里、市里考虑的事情,我们基层,就是执行。保住煤矿这个摊子,完成上级任务,维护一方稳定,就是我们的职责。” 话不投机半句多。 何凯看出侯德奎在这个根本问题上的顽固立场,知道今晚无法说服他。 他缓缓靠回床头,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看来,我们今晚在这个问题上,暂时无法达成一致,这样吧,侯镇长,安全生产大检查,请你立刻着手组织,政府牵头,相关部门参与,要快,要严。” “马上就要到春节了,节日期间的安全稳定是头等大事!我不希望,在举国欢庆的时候,我们黑山镇传来任何不好的消息!” 何凯最后这句叮嘱,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让侯德奎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是底线要求,无法再推脱,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好,何书记,我回去就安排,尽快组织检查。”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侯德奎为了缓和,转移了话题,脸上重新挤出笑容,“何书记,这春节快到了,您……回省城过年吗?” “看情况吧,刚来,很多事还没理顺,不一定回去。”何凯随口答道。 “要是您不回去,留在镇上过年,那可太好了!” 侯德奎立刻热情起来,“镇里每年都会组织一些慰问活动,您正好可以深入群众,另外……”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讨好,“今年镇里计划,在春节后组织党政主要领导干部,到南方经济发达地区,比如江浙一带,去考察学习一次,看看人家先进的治理经验、发展思路。” “您作为一把手,肯定要带队,我们也正好借此机会,开阔眼界,解放思想嘛!费用什么的,镇里都能解决。” 南方考察? 何凯心中一动,这恐怕是这伙人公费旅游的幌子吧。 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淡淡点头,“嗯,侯镇长,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种活动每年都在搞,对吗?” “是的,这也是县里的要求,我们每次深受教育!” 何凯看着一脸眉飞色舞的侯德奎,真不知道这位深受教育的镇长怎么就把这个镇越带越差了。 侯德奎的提议,何凯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对方强硬的不行,又来软的一套。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故意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哦?侯镇长,这是镇里的惯例安排,还是……专门为我这位新书记搞的特殊待遇?我可不想刚来就搞特殊化。” 侯德奎连忙摆手,笑容可掬,语气真诚得仿佛毫无私心,“何书记您多虑了!这确实也是咱们镇里考虑已久的计划,班子里的同志们都觉得有必要走出去看看,解放思想,学习先进地区的治理和发展经验。” “以前是条件不成熟,现在您来了,正好可以带队,也体现咱们新班子锐意进取的决心嘛!绝对谈不上特殊,都是为了工作!” “嗯,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何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不过,这事不急在一时,侯镇长,今晚就先这样吧,考察的事,等过了年,工作理顺了再说,眼下,还是先把安全检查和大局稳定落实好。” “那是那是,工作第一!” 侯德奎见何凯没有明确反对,心中稍定。 他不再纠缠,客气地告辞离开。 送走侯德奎,何凯反锁房门,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飞速梳理着今晚的交锋。 “软硬兼施,分化拉拢……老套路了!” 第339章 寻求外援 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多,还不算太晚。 何凯深吸一口气,决定打一个重要的电话。 他需要更高层面的支持和策略上的指导。 他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清江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田茂生。 田茂生算是黄喻良的人,也是何凯较为熟悉、能说得上话的市领导之一。 电话拨出,响了三四声后便被接通,对面传来田茂生沉稳而不失亲切的声音。 “喂,小何啊?这么晚打电话,遇到难处了?” “田市长,晚上好!这么晚打扰您休息,实在不好意思。” “行了,跟我还来这套虚的?” 田茂生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音温和了些,“直接说,是不是在黑山镇碰到硬钉子了?听说你第一天就让楼,动静不小啊。” 何凯也笑了,气氛轻松了一些,“田市长消息灵通,确实是……千头万绪,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顿了顿,切入正题,“田市长,我听说市委市政府节前要组织对各区县重点行业的安全稳定大检查,您……会不会带队下来?” 田茂生语气平静,透着公事公办的意味,“嗯,是有这个统一安排,节前稳定是第一要务,市里班子成员都要带队下去转转,压责任,查隐患,我具体去哪个县区,还没最终定。” 他话锋一转,带着调侃,“怎么,何凯,这是盼着我去你们睢山县,给你撑腰打气?体会到基层工作不好干,处处掣肘了?” 何凯没有否认,语气坦诚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田市长,您说对了,这里的情况,盘根错节,水深得很,很多事,光靠我一个外来户,想推动,太难了,有时候,真想有面大旗能扯一扯。” “遇到硬骨头了?说来听听。”田茂生的声音认真了些。 “本来,有些情况我应该先向县委成海书记详细汇报的。” 何凯先摆正位置,然后话锋一转,“但有些想法,可能需要更高层面的……理解和支持,所以这才冒昧,先跟您通个气,也算……提前汇报思想。” 电话那头,田茂生沉默了两秒,随即笑骂道,“哼,你小子!跟我这儿玩心眼呢?先诉苦,再摆困难,最后是不是就要扯虎皮拉大旗了?我看你是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何凯连忙叫屈,“田市长,我哪敢算计您!我是真有难处,也是真想干点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现在是光杆司令一个,在黑山镇说话,有时候还不如一个地头蛇管用,这才想着,能不能……借借您的东风?” “行了,别跟我绕弯子。” 田茂生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市里的检查是面上的,不可能插手太细,具体问题,你必须依靠县委,向成海同志汇报清楚,这是组织原则,不过……你既然说到这份上,遇到什么具体障碍了?干部问题?” 何凯心中一凛,知道田茂生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也不再兜圈子,压低声音,直言不讳,“田市长明鉴,黑山镇的干部队伍……情况很复杂,很多人的利益和本地某些势力捆绑得太深,我想做事,但可用之人太少,掣肘太多。” “有时候,连个能放心商量、跑腿落实的人都难找,我想……能不能在干部队伍上,动一动,掺点新沙子进来?否则,我真是孤掌难鸣,一年时间,恐怕很难打开局面。” “调整干部?” 田茂生声音里透出明显的诧异和谨慎,“何凯,乡镇一级的干部调配,权限在县委组织部,市里一般不直接插手,这是规矩,你让我怎么帮你?” “田市长,规矩我懂。” 何凯语速加快,语气恳切,“我不是要市里直接下文调人,我的想法是,看看市里有没有合适的、有想法、能吃苦的年轻干部,或者政策研究方面的专业人才,愿意下来交流锻炼的?” “不一定非要提拔,平级调动或者挂职都行。关键是背景相对简单,有冲劲,听指挥,县里本地提拔的干部,关系网太复杂,我实在没时间,也没精力去一一甄别、试错了,现在最缺的,就是能打破本地固有格局的新鲜血液和可靠帮手!”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田茂生显然在认真考虑这个非同寻常的请求。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何凯,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也确实点到了要害,基层盘根错节,有时候空降一两个外人,反而能起到奇效。”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利弊,“不过,这事操作起来很敏感,市里直接往一个镇里塞人,名不正言不顺,容易惹非议,县里也可能有想法。” 何凯的心提了起来。 “这样吧!” 田茂生最终做出了决定,“我找机会,私下里和成海同志沟通一下,提一提黑山镇班子建设和干部交流的必要性,看看他的态度。” 听到田茂生松口,何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一阵欣喜涌上心头。 他连忙对着电话诚挚地说,“田市长,太感谢您了!一两个就足够!关键是要可靠,能干!只要能打开一个缺口,让我不是完全孤军奋战,就帮了大忙了!” “别高兴得太早。” 田茂生给他泼了盆冷水,语气凝重,“何凯,以你现在的身份背景下去,工作尚且如此艰难,其他人下去,面对的阻力和压力只会更大,甚至可能被孤立、被架空,你要有保护和支持他们的能力和决心,否则,去了也是白去,还可能害了人家。” “我明白,田市长!” 何凯郑重承诺,“只要人下来,我一定会尽力创造环境,明确支持,至少,在我这里,他们不会是孤立的!” “嗯,你有这个准备就好。” 田茂生语气缓和了些,“那就先这样,记住,该向成海同志汇报的工作,一定要及时、详细地汇报,市里的检查,我会关注睢山县的安排,你自己在黑山,万事小心,注意策略,保护好自己,有些盖子,要揭,也得讲究时机和方法。” “是!谢谢田市长提醒!我一定注意!”何凯连连应道。 挂了电话,何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中的憋闷散去不少。 他走回桌边,再次翻开老书记的笔记本,目光变得愈发坚定。 第340章 意外的惊喜 次日清晨,何凯踏着冬日的微寒来到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 炉火已经被提前生好,屋里透着些许暖意。 党委办公室主任朱彤彤已经等在门外,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何书记,您来了!” 朱彤彤迎上前,“今天县里的扫黑除恶专题推进会,通知要求党委书记和镇长参加,侯镇长那边一早已经安排人把您之前要的那辆车送回来了,说方便您下去检查用车。” 她汇报得仔细,眼神却悄悄观察着何凯的表情。 何凯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侯德奎此举,显然是表达出一种示好和缓和姿态,也是做给其他人看的表面文章。 他并不在意,工具能用就行。 “好,朱主任,那我们就出发吧,你跟我一起去,有些会议材料需要记录。” “是,何书记!”朱彤彤连忙应道。 两人坐上了那辆车,驶出镇政府大院,朝着县城方向开去。 车窗外是单调而荒凉的冬日景象,坑洼的道路让车身不时颠簸。 沉默地行驶了一段,何凯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副驾驶座上正襟危坐的朱彤彤身上。 这位女主任做事细致,性格谨慎,甚至有些怯懦,但在其位几年,对镇里明面上的人事和运转应该了然于胸。 她属于那种典型的“听话”但缺乏魄力的中层干部,可用,但未必能担重任。 不过,眼下自己初来乍到,需要尽快在关键岗位安插可靠的人,或者至少是能打破原有平衡的“变量”。 “朱主任!” 何凯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在拉家常,“你在党委办主任这个位置上,干了有三年了吧?” 朱彤彤身体微微一震,似乎没料到何凯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转过头,脸上露出些许忐忑,小心地回答,“是,何书记,到今年四月份,就满三年了。” “嗯,三年,时间不短了。” 何凯点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想没想过,动一动?换个岗位,或者……肩上加点担子?” “动一动?” 朱彤彤愣住了,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疑和不安。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文件夹,声音都有些发紧,“何书记,是……是我哪里工作没做好,让您不满意了吗?我……我一定改进!” 她显然误解了何凯的意思,以为要调整她是不满她的工作。 何凯笑了笑,语气温和地安抚道,“别紧张,朱主任,你的工作做得不错,细致周到,我很满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我是说,我们黑山镇整个党委班子,包括一些重要岗位的负责同志,很多人在一个位置待的时间太长了,队伍需要活力,需要新鲜血液,也需要给有能力、肯干事的同志更广阔的舞台,这不仅是工作的需要,也是干部培养的需要。” 朱彤彤呆呆地看着何凯,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不是批评?是……要重用? 她的心砰砰跳了起来,脸上不由自主地飞起两团红晕,在晨光中竟显出一丝与她年龄和职位不太相符的、如同少女般的羞涩和激动。 三十几岁的她,在基层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干了这么多年,从未敢奢望过能被主要领导如此直接地点名考虑。 “何书记,您……您是说……我?”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何凯微笑着,肯定地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这只是我目前的一个初步想法,干部调整是大事,需要慎重研究,更要经过县委的批准,我下一步会找机会向成海书记汇报。在此之前,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要外传。” “我明白!我明白!何书记,谢谢您!谢谢您的信任!” 朱彤彤激动地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她努力平复着心情,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但眼神已经努力恢复清明和认真,“何书记,不管组织上怎么安排,我都会先做好现在的本职工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这就对了!” 何凯赞许地看着她,“无论何时,脚踏实地、不忘本职,都是最重要的品质,这一点,你做得很好。” 迟疑了一下,朱彤彤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何书记,如果……如果真的有机会,镇里……侯镇长他们那边,会不会……” 何凯目光一冷,语气却依旧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干部人事安排,是党委的职责。该怎么动,党委会集体研究,按程序报批,其他的,不必考虑太多。” 他接着看似随意地问,“朱主任,你是黑山本地人,对本地的情况,尤其是各村的底子、一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应该比我这外来户了解得多吧?” 朱彤彤心中一凛,知道这是何凯在考察她,也是给她交底任务。 她连忙点头,表情严肃起来,“何书记,我在镇上工作多年,各家各户、各村各寨的情况,确实知道一些,虽然不一定深入,但表面的脉络还是清楚的,您需要了解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好,以后少不了要向你请教!”何凯点点头。 车子很快驶入睢山县城。 相比黑山镇的破败,县城显得整洁繁华许多。 抵达县委大院时,时间已接近九点,会议即将开始。 何凯让朱彤彤先去会议材料处签到领取文件,自己则匆匆赶往设在大礼堂的会场。 能容纳数百人的县委大礼堂内,已经黑压压坐了一大半人。 各色面孔,大多陌生,都是来自全县各乡镇、街道和县直部门的主要领导。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茶水和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何凯按照桌签,找到了黑山镇的区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左手边是镇长侯德奎的座位,此刻却空着。 他刚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熟悉一下会议议程,忽然感觉后背被人用手指轻轻捅了捅。 何凯疑惑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敦厚,眼神却透着精明。 对方见他回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压低声音自我介绍,“请问,你是黑山镇的何凯何书记吧?你好,我是落阳镇的党委书记,刘建武。” “哦,刘书记你好!” 何凯连忙转身,客气地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我刚来不久,好多人还不认识,失礼了。” “哪里哪里,何书记年轻有为,一来就动静不小,我们都听说了。” 刘建武笑着恭维了一句,随即目光瞟了一眼何凯旁边空着的座位,语气略带好奇,“怎么就你一个人?你们侯德奎镇长呢?还没到?” 何凯摇摇头,“不太清楚,可能路上耽搁了。” 刘建武也没深究,左右看了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何书记,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开完会要是有时间,想找你聊点事情,可能……对我们两边都有点参考价值。” 何凯心中一动,落阳镇与黑山镇相邻,这位刘书记主动找上门,恐怕不是简单的寒暄。 他立刻点头,拿出手机,“当然方便,刘书记。” 两人迅速交换了手机号码和微信。 刘建武拍了拍何凯的手臂,低声道,“回头联系!” 何凯也重新坐正,心中却多了几分思量。 就在他坐下不到一分钟,旁边的过道一阵响动,侯德奎风尘仆仆地挤了进来。 他脸色有些阴沉,眼袋明显,似乎昨晚没睡好。 他看到何凯,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假意寒暄。 侯德奎只是漠然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啪”的一声放在桌上,便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目光直视前方,仿佛旁边没有何凯这个人。 何凯也不在意,同样将目光投向前方主席台。 就在这时,会场前方侧门打开,一行人在县委领导陪同下,鱼贯步入主席台就座。 台下轻微的骚动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何凯也抬头望去,准备看看是哪位领导主持会议。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宣讲团成员时,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都为之一窒! 坐在宣讲团席位中间靠右位置的,赫然是一个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秦岚!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职业装,头发利落地挽起,面容清丽而严肃,正低头翻阅着面前的讲稿,侧脸线条在主席台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怎么会在这里? 何凯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她作为省纪委的干部,参加这类宣讲虽然可能,但事先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透露给他? 甚至连个暗示都没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紧紧锁定台上那个身影,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中读出些许端倪。 台上的秦岚似乎感受到了台下某道格外专注的目光,她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当她的视线掠与何凯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时,何凯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那双向来冷静明澈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欢快,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然后便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但何凯知道,她看见他了,而秦岚的到来,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第341章 激动时刻 主持宣讲会的县政法委书记逐一介绍宣讲团成员,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便响起一阵配合的、或热烈或敷衍的掌声。 何凯的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紧紧锁定在秦岚身上。 好些天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许,原本就线条清晰的脸颊更显立体,但那双眸子依然清澈明亮,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神情平静而专业。 当介绍到她时,她款款起身,向台下微微颔首致意。 起身的瞬间,她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何凯,与何凯灼热的视线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然而,台上的她完美地控制着情绪,那张清丽的脸上波澜不兴,仿佛只是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听众,随即优雅落座,目光重新回到手中的材料上。 县委书记成海做了简短的开场白,强调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重大意义和本次宣讲的重要性,便将时间交给了宣讲团。 宣讲团团长、省公安厅的一位处长率先开讲,内容多是宏观政策、上级精神和一些面上的案例,讲得四平八稳,却也难免有些冗长。 一个多小时后,话筒终于传到了秦岚手中。 秦岚的讲话简洁、清晰、有力,没有多余的客套和水分。 她重点围绕深挖黑恶势力保护伞,净化基层政治生态这一主题,结合省内外查处的典型案例,剖析保护伞的形成根源、表现形式和严重危害,强调纪检监察机关在打伞破网中的职责使命和坚定决心。 她的声音清越,逻辑严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分量,敲打在与会者的心上。 何凯听得格外认真,从她的话语中,他仿佛能感受到省里对此项工作不断加码的力度和某种未言明的指向性。 他的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以至于旁边的侯德奎用胳膊肘捅了他好几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何书记?” 侯德奎侧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略显猥琐的笑意。 他压低声音道,“怎么了这是?眼睛都快粘到台上那位秦处长身上去了?怎么,看上人家了?我可打听过了,这位秦处长不光是省纪委的骨干,她父亲更是了不得,听说是中央某部委的正部级领导!真正的金枝玉叶啊!” 何凯皱了皱眉,压下心头对侯德奎这种态度的不悦。 他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不置可否的微笑,“侯镇长消息倒是灵通,打听得够清楚啊。” “那是!” 侯德奎见何凯搭话,更来劲了,凑近了些,眼神闪烁,“何书记,您以前在省纪委待过,跟这位秦处长……应该认识吧?说不定还挺熟?” 何凯心中警惕,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含糊的微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便将目光重新投向台上,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侯德奎却像块狗皮膏药,不肯轻易放弃,继续低声絮叨,“何书记,要是您真认识,那可太好了!有机会给引见引见?晚上我做东,在咱们县最好的酒店摆一桌,请秦处长和宣讲团的领导们赏光!也算尽尽我们黑山镇的地主之谊嘛!” “侯镇长,这位秦处长……恐怕不是一顿饭就能请动的!”何凯语气平淡地泼了盆冷水。 “那又怎样?” 侯德奎不以为然,“县里肯定要隆重接待的!成书记、罗县长他们晚上必定出席作陪!我们跟着沾沾光,混个脸熟总行吧?再说了,这不正是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吗?” 何凯终于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侯德奎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侯镇长,看来你还是没把今天的宣讲听进去啊,这可不是一阵简单的风。” 侯德奎被何凯的眼神和语气弄得一愣,随即有些不快,嘟囔道,“何书记,你还真把这当回事了?我老侯在基层干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上面喊得响,下面……” “是吗?” 何凯打断他,“那侯镇长觉得,我们黑山镇,有没有需要深挖彻查的黑恶势力,或者……该不该打掉的保护伞?”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侯德奎耳边炸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涨红了脸。 侯德奎又惊又怒地瞪着何凯,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恶狠狠地剜了何凯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愤怒,然后猛地扭过头,再也不看何凯,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何凯也不再理会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台上。 冗长的宣讲直到中午才告一段落,宣布休会,下午继续。 与会者纷纷起身,拿着笔记本和水杯,潮水般涌向礼堂出口。 何凯夹着笔记本,随着人流走出会场。 他内心无比渴望能和秦岚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简单的问候。 但他知道,中午这段时间,秦岚作为省里来的重要宣讲成员,肯定被县里的领导安排接待,根本轮不到他这个小乡镇书记靠近。 一种夹杂着思念、担忧和一丝沮丧的情绪笼罩了他。 他低着头,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停车区。 朱彤彤已经在车里等着了,见何凯过来,连忙下车,“何书记,会开完了?我们中午去哪里吃饭?县委食堂有工作餐,或者外面找家干净的店?” 何凯没什么胃口,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声音有些疲惫,“随便吧,朱主任,将就一下算了,简单吃点,下午还得继续。” 朱彤彤看出他情绪不高,也不敢多问,点点头准备发动车子。 就在这时,何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一阵嗡嗡声。 他有些烦躁地掏出来,以为是工作电话。 然而,当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秦岚的名字。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手指有些颤抖地迅速划过接听键,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喂?秦岚?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秦岚熟悉而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笑意,透过电波清晰地传来。 “怎么,何大书记,我来到你的地盘上了,也不打算尽尽地主之谊,请我吃点你们当地的特色?” 何凯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淹没,这一刻他还真有点激动。 他下意识地坐直身体,脸上不由自主地绽放出笑容,连日的疲惫和阴霾仿佛一扫而空。 他连连说,“方便!当然方便!我以为你肯定被县里领导留下了,轮不到我……” “我可以请个假!就说……会见一位在基层工作的老同事,交流一下情况,怎么样,何书记,有空赏个脸让我约一下你?” 何凯也笑了起来,“秦岚,你这可是违法纪律啊,接受下属的宴请,这就是不正之风...” “滚吧你,告诉我,是不是打算移情别恋,这不正之风都拿出来对付我了!” “好了,我就开个玩笑,你还上纲上线了!” “嗯,谅你也不敢!” 第342章 豪横的镇长司机 何凯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身旁的朱彤彤,意识到这不是一个适合倾诉私密话题的场合。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和一丝旖旎的想念,对着手机,声音刻意压低了少许。 “秦岚,中午时间太仓促了,好多话都说不完……要不,晚上吧?晚上我们好好吃顿饭,吃完饭……” 何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亲密和期待,“……吃完饭,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我保证,绝对安静,没人打扰。” 电话那头的秦岚显然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她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啐,“去你的!何凯,你这脑子里整天就想这些不正经的?这才分开几天?” 虽是嗔怪,语气里却并无多少恼怒,反而有一丝甜意和纵容。 她略作沉吟,便爽快答应,“好吧,看在某人这么诚恳邀请的份上,就晚上吧,反正明天周末,宣讲团下午活动结束,明后天是自由调研和休整时间,我正好也微服私访一下,看看我们何大书记在黑山镇,有没有背着我干坏事!” “绝对没有!我向你保证,只有工作,没有坏事!” 何凯连忙表忠心,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何凯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整个人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对副驾上一直安静等待、但眼神里写满好奇的朱彤彤说道,“朱主任,中午我们随便吃点,下午还得开会,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干净快捷的小馆子吗?” “前面路口有家面馆,味道不错,也干净。” 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刚拐上主干道,何凯就看到侯德奎正站在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背着手,似乎在等人,脸色有些阴沉。 何凯示意司机靠边停下,降下车窗,“侯镇长,在等人?需要捎你一段吗?” 侯德奎转过头,看到是何凯,脸上的阴沉迅速被一种刻意的热情取代。 他快步走近车窗,“何书记!您这是去吃饭?我也正等车呢,我们镇政府那辆破车,关键时刻掉链子,又趴窝了!司机老王去找朋友借辆车,马上到。” “哦,那正好,要不一起?”何凯客气道。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 侯德奎嘴上推辞,眼睛却瞥了一眼何凯这辆车,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随即他话锋一转,“何书记,要不这样,反正也到饭点了,老王借的车应该也快到了,今天中午,无论如何给我个机会,让我老侯做东,请您吃个便饭!” “昨晚那个混账东西冲撞了您,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正好借这个机会,我替他,也替我自己,向您正式赔个罪!您千万要赏光!” “侯镇长太客气了,小事而已,赔罪就不必了!”何凯婉拒,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要的!一定要的!何书记您要是不去,就是不肯原谅我教子无方!” 侯德奎坚持,恰好这时,一辆黑色的宝马5系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下。 司机老王从驾驶座下来,小跑着过来,对侯德奎和何凯点头哈腰,“侯镇长,车借来了。” 侯德奎立刻拉开宝马车宽敞的后车门,“何书记,您看,车也来了。地方我都订好了,就是县城边上的一家农家乐,清净,食材也新鲜,您就给我这个面子吧?” 何凯知道这顿饭不简单,或许这是侯德奎拉拢自己的尝试。 不答应反而显得怯懦或对立,不如去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也能多观察一下这位镇长的做派。 他沉吟一秒,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无所谓的笑容,“既然侯镇长盛情难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朱主任,你自己先去吃饭吧,下午准时到会场。” “好的,何书记!”朱彤彤应道,目送何凯上了那辆宝马车。 坐进宝马舒适的真皮后座,空间、静音、质感与那辆破面包车天壤之别。 何凯半开玩笑地对旁边的侯德奎说,“侯镇长,你这借来的车,待遇可比县委书记的专车还高啊,看来王师傅朋友挺阔气。” 侯德奎面不改色,呵呵一笑,“何书记说笑了,就是朋友的车,临时应应急,老王跟人家关系好,咱们也沾沾光,体验一下嘛。” 司机老王也连忙附和,“是是是,何书记,我有个跑运输的朋友,最近生意不错,买了这车,听说领导要用车,二话不说就借了。” 何凯不再多言,只是笑了笑,靠在座椅上。 车子很快驶出城区,来到郊外一处看似普通的农家院落。 但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庭院深深,装修雅致,包厢隐秘。 走进预订的包间,一张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 清蒸的野生河鲜个头硕大,红烧的野味香气扑鼻,还有几样看似家常却用料讲究的山珍,甚至有一盅品相极佳的燕窝。 旁边还摆着两瓶高档白酒。 这一桌,在睢山这种地方,没有大几千甚至上万根本下不来。 何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许多。 他停住脚步,看着满桌的珍馐,语气听不出喜怒,“侯镇长,这便饭也太丰盛了吧?我可有点受宠若惊,消受不起啊。” 侯德奎仿佛没听出何凯话里的冷意,热情地拉开主位的椅子,“何书记,您这就见外了!这哪算什么丰盛,都是些本地土特产,山里的野味,河里的鲜鱼,不值几个钱!” “再说了,今天这顿饭,其实这是老王感谢我们两位领导平时关照的宴席,一直没机会,今天我这是借花献佛,借老王的地主之谊,向何书记您表达一下心意!” 司机老王也连忙点头哈腰,“对对对,何书记,侯镇长,您二位领导平时工作辛苦,我能有机会表示一下感谢,那是我的荣幸!都是自家产的东西,不值钱,您二位千万别客气!” “哦?王师傅这么破费?” 何凯目光锐利地扫过老王那张堆笑的脸,又看向侯德奎,“侯镇长,咱们党员干部,八项规定精神可是红线,这规格……” 侯德奎亲自给何凯斟茶,脸上堆着笑,语气不以为然,“何书记,您太谨慎了!咱们这山高皇帝远……哦不,我是说,咱们基层干部也是人,也得吃饭交流嘛。这又不是公款消费,是老王私人请客,朋友间正常人情往来,不违反规定!您就放宽心,啊?” 何凯默默地坐下,看着满桌的佳肴和那两瓶刺眼的高档酒,心中明镜似的。 老王一个司机,哪来这么大手笔? “王师傅,侯镇长!” 何凯拿起茶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饭,可以吃一点,但这酒,绝对不能喝,下午还要继续开会,带着酒气进会场,影响太坏,这酒,请撤下去。” 老王脸色一僵,看向侯德奎。 侯德奎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掩饰过去,干笑两声,“对对对,何书记考虑得周全!老王,把酒收了!咱们今天以茶代酒,一样尽兴!” 他挥手让老王把酒拿走,自己则拿起筷子,热情地给何凯夹菜,“何书记,尝尝这个,这可是真正的山涧野鱼,鲜美得很!” 何凯没有动筷,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侯德奎。 侯德奎吃了几口菜,似乎酝酿好了情绪,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故作随意却又带着明显探究的笑容。 “何书记,有个事我挺好奇的……今天台上那位省纪委的秦处长,秦岚同志,我看您好像……认识?您以前给省纪委秦书记做秘书,是不是跟秦处长也认识?” 果然来了。 何凯心中冷笑,侯德奎绕了这么大圈子,真正的试探点在这里。 他想摸清自己和秦岚的关系,判断秦岚此次下来的分量,以及可能对自己产生的影响。 何凯脸上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微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侯镇长对我们省纪委的同志,倒是挺关心。” 侯德奎嘿嘿一笑,眼神闪烁,“不是关心,是佩服!秦处长年轻有为,背景……咳,能力又强,谁不想认识认识?何书记,要是您真跟秦处长熟,那可太好了!” “咱们黑山镇要是能得到省纪委领导的些许关注和指点,那对我们的工作,肯定是巨大的促进啊!您说是不是?” 何凯看着侯德奎那副充满算计的嘴脸,忽然觉得这满桌的珍馐都失去了味道。 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直到咽下,才抬眼看向侯德奎。 “侯镇长,秦处长是来宣讲扫黑除恶、深挖保护伞的,你觉得,我们黑山镇,有什么值得省纪委领导特别关注和指点的地方吗?或者说,你希望她关注我们哪方面的工作?” 第343章 妥协? 何凯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要说不认识,侯镇长你相信吗?” 侯德奎夹菜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脸上堆起那种惯常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慢悠悠地将一筷子野菌送入口中,嚼了几下才开口,语气带着熟稔的亲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何书记,您这是跟我开玩笑啊。” 他摇摇头,咽下食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我老侯虽然见识浅,但这双眼睛还不瞎,今天会场里,您看秦处长那眼神,还有接电话时那神情……嘿嘿,一点儿都不像不认识,我一点儿都不相信!” 何凯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既不闪避,也不急于辩解,只是保持着那种淡然而略带疏离的微笑。 他知道这一切都瞒不住侯德奎这个老狐狸。 “侯镇长观察得倒是仔细!” 他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过,认识也分很多种,我在省纪委工作期间,秦处长是秦书记的女儿,我算是认识,但也仅此而已,君子之交,淡如水,侯镇长可别想多了。” 侯德奎眯了眯眼,脸上的横肉随着笑容抖动。 他并没有继续深入追问,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但那闪烁的眼神表明他根本就不相信。 恰在此时,一直侍立在旁的司机王师傅,极其自然的、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熟练,从怀里掏出两包没有任何市面上常见商标的白色烟盒。 他先恭恭敬敬地抽出一支,双手递到侯德奎面前。 侯德奎很随意地接过,叼在嘴里。 王师傅又迅速掏出另一个烟盒,作势要递给何凯,“何书记,您也来一支?这烟……还行。” 何凯摆手拒绝,“谢谢,我不抽烟。” 他的目光却在那两包烟上停留了一瞬。 烟盒通体纯白,没有任何标识,但质感极佳,隐约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 这绝非市面上流通的货色。 更让何凯瞳孔微缩的是,王师傅紧接着掏出的那个打火机。 这也是金光灿灿,造型别致,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流转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点火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声。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司机该有、更不可能随时借来的物件。 何凯心头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没看见一般,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却化不开他心头的寒意。 这顿饭,这烟,这打火机,连同侯德奎那有恃无恐的态度,都在无声地彰显着黑山镇先富起来的某些人在这里根深蒂固的能量和早已异化的生活做派。 侯德奎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几个烟圈。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式的、看似好心的劝诫。 “何书记啊!”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我听说您前两天,一个人就下了栾总那边的矿?还去了后面一些地方?” 何凯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怎么,侯镇长,我作为镇党委书记,了解一下辖区内最大企业的生产情况,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侯德奎连忙摆手,“何书记深入一线,作风扎实,我佩服还来不及呢!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推心置腹,“咱们黑山这地方,矿山情况复杂,地下巷道更是千变万化,有些地方,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地质条件那个……比较特殊。” “您是新来的,不熟悉情况,一个人下去,万一磕着碰着,或者看到点什么不該看的,引起什么误会……我这不是担心您的安全嘛!” 这番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暗藏机锋。 何凯的神情彻底严肃下来。 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的一声。 何凯的目光如炬,直视侯德奎,不再有丝毫迂回。 “侯镇长,谢谢你的关心!”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的安全是小事。但我更想问的是,我们黑山镇,少说也有几千号矿工兄弟,天天在那样的环境下讨生活!他们的安全,谁来保证?怎么保证?”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沉甸甸的质问,“你劝我注意安全,是因为我是书记,可那些矿工呢?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王师傅屏住了呼吸,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侯德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但并未惊慌,反而有一种了然。 他慢慢按灭手中的烟头,在精致的烟灰缸里碾了又碾。 “何书记,您这话问到我心坎里去了。” 侯德奎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无奈又沉重的表情,“矿工的安全,一直是我心头最大的石头!可这……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事情,很多问题,是历史遗留的,是发展过程中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县里以前也多次要求整顿,我们也一直在努力,逐步规范,逐步提升,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过程,更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您说是不是?” “历史遗留问题?逐步整顿?” 何凯咀嚼着这几个词,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侯镇长,我看到的整顿,就是弄一个光鲜亮丽的示范井应付检查,真正出煤地、要人命的地方,却一如既往的黑暗落后!这叫整顿?” 侯德奎脸色微微涨红,显然被何凯的直接戳破弄得有些难堪。 但他迅速调整过来,语气依旧诚恳,“何书记,您看到的情况可能比较……片面,改革总有阵痛嘛。” “这样,您既然提出来了,我们政府层面一定加大力度!下周,我提议下周就开一个专题党委会,专门研究安全生产问题,您来主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怎么样?” “好!” 何凯立刻接话,不容他反悔,“那就下周,我会让办公室正式发通知,专题研究全镇安全生产,尤其是煤矿领域的安全隐患整治和关停并转问题。侯镇长,这没问题吧?” 侯德奎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看起来无比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积极配合的爽快。 “这没问题!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他拍了一下大腿,“何书记您牵头,我老侯绝对全力配合!需要协调哪个部门,需要找哪些企业谈话,您尽管吩咐!” 第344章 一个战壕的战友? 看着他那一脸的坦然和爽快,何凯内心的不安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侯德奎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反常。 这种反常,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根本不怕这个会,或者说,他有绝对的把握让这个会流于形式,或者即便形成什么决议,他也有一万种方法让其无法落地。 这是一种建立在多年经营、铁板一块基础上的、近乎傲慢的自信。 何凯感到一阵无力,但更多的是愤怒。 他知道,自己在黑山镇毫无根基,所谓的党委书记头衔,在侯德奎经营多年的独立王国里,威慑力远远不够。 这才让这个镇长,可以如此从容地当面敷衍自己,甚至……戏弄自己。 侯德奎观察着何凯沉默不语、面色凝重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拿起公筷,又给何凯夹了一块看起来鲜嫩的鱼肉,语气轻松地换了个话题,仿佛刚才严肃的对话从未发生。 “何书记,尝尝这个鱼,冷了腥,对了,说到开会,我想起个事情!” 侯德奎吐出嘴里的一根鱼刺,接着说,“估计这次省里宣讲团一走,县里又要照例派驻工作组下来了,美其名曰督导扫黑除恶成果巩固,呵呵。” 何凯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他,“派驻工作组?这不是很正常吗?督促落实,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侯德奎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笑,“我的意思是,何书记您刚来,千头万绪,这种应付上级检查、接待工作组的事,琐碎又耗神。” “您放心,一切都交给我!我老侯别的不敢说,应付这些套路,熟门熟路。保证让工作组高高兴兴地来,满满意意地走,我们黑山镇,绝对没问题,也绝不会给何书记您添麻烦!” “保证没问题?” 何凯想起二翠家的丧事,想起矿洞里那些模糊却挣扎的身影,想起昨夜女孩惊恐绝望的眼神,想起陈晓刚U盘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 他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一口。 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侯德奎那副自信满满的皮囊。 “侯镇长!” 何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吗?地下那些可能还在冒血的窟窿,镇上那些可能还在忍气吞声的百姓,还有……你儿子昨晚拿出来的那种玩意儿,这些,在你眼里,都不算问题?” 侯德奎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但仅仅是一瞬。 他迎上何凯的目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挺直了腰板,那副老江湖的沉稳和隐隐的强势再次浮现。 “我的何书记哟!”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以为然的意味,“您说的这些,我老侯心里能没数吗?哪个地方没点痼疾?哪个摊子没本难念的经?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有些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您放心,我心里有底,黑山镇的天,塌不下来,就算有点小风小雨,我老侯这把伞,还撑得住。” 何凯看着他洋洋自得、几乎把霸道写在脸上的神情,一股邪火夹杂着冰凉的失望直冲头顶。 他忽然问了一个极其直接,甚至有些撕破脸皮的问题: “侯镇长,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 何凯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从一开始,我何凯,就是这黑山镇里,最不欢迎、也最让你觉得碍眼的那个人?” 这问题太过直白,像一把猝不及防的刀子,猛地捅破了所有虚伪的客套和官样的寒暄。 侯德奎明显愣住了,夹着烟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王师傅也低下了头,恨不得自己变成隐形人。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侯德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却带着一种夸张的、用以掩饰某种情绪的虚张声势。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何书记啊何书记!您这话可真是……折煞我老侯了!”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混合着油滑与世故的表情,“怎么会呢?我老侯是那种人吗?上面选派您这样年轻有为、有背景有能力的干部下来,这是重视我们黑山,是给我们注入新鲜血液!这是大势所趋,我举双手欢迎还来不及呢!”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体己话,“不瞒您说,我这年纪,在这位子上也干不了几年了,以后啊,这黑山镇,还得靠您何书记这样的年轻人来挑大梁!” “镇长,书记,谁做不是一样为老百姓服务?我老侯是真心实意,想辅佐您,把黑山这摊子守好,顺便……平稳过渡。”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一位甘当绿叶、提携后进的老前辈。 何凯默默地看着他的表演,心中波澜不起。 他知道,这或许是侯德奎的部分真实想法,但绝不是全部。 更多的,是试探之后的重新定位和策略性安抚。 在侯德奎的算盘里,自己这个有背景的书记,如果不能为他所用,至少也不能成为他财富和权力之路上的绊脚石。 最好的局面,是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他继续他的地下王国,自己满足于表面的政绩和安稳。 “真是这样想的?”何凯追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天地良心!” 侯德奎拍了拍胸脯,随即举起茶杯,“何书记,以前要是有哪些地方招呼不周,或者下面人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多包涵!咱们本来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我以茶代酒,敬您!希望咱们俩,能同心协力,一起把黑山的工作搞上去!” 何凯看着他举起的茶杯,看着他眼中那份看似诚挚、实则深不见底的笑意,知道自己今天的试探和交锋,到此为止了。 他得到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侯德奎不会公开地对抗自己,但也不会真正配合自己去触动那些核心利益。 黑山镇的盖子,依然捂得严严实实,而自己,依然是个被高高供起、却难以落地的“空降书记”。 他也举起茶杯,轻轻与侯德奎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响声。 “希望如此,侯镇长。” 说着何凯将杯中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饭局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结束。 走出农家乐,冷风一吹,何凯深吸一口气,却感觉胸中更加憋闷。 侯德奎那辆借来的宝马无声地滑过来,王师傅恭敬地拉开车门。 “何书记,我们现在去哪里?”侯德奎问。 “回会场吧,下午的会还没完。” 第345章 终于相见 下午的会议冗长而沉闷,空气中弥漫着烟草、茶水与倦怠混合的气味。 主席台上的发言者换了几茬,内容无非是上级精神的反复咀嚼与本县成绩的再三强调。 何凯正襟危坐,笔记本上却只寥寥记下几个关键词,心思早已不在会场。 中午侯德奎的一顿饭让何凯感到内心的不安。 他的手机都可以那么豪横,开宝马戴名表,打火机都是黄金的,中午的一顿饭少说也有几千块钱。 侯德奎又是怎样一种身家呢? 更加让何凯不安的是这侯德奎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但实际上就在表达一个观点。 这黑山镇就是他的天下! 何凯的指尖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划动,眼神微冷。 他知道,侯德奎并非虚张声势。 自己在黑山镇,确实像个突然闯入他人精心布置好的棋局的外来者,空有一把手之名,却无可用之人,连棋盘下的规则都尚未摸清。 这种有力无处使、有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比直面冲突更让人烦躁。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侯德奎。 对方正眯着眼,看似专注地听着台上发言,手指却悠闲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偶尔还侧头和前排某个熟识的局长低声笑谈两句,那份松弛与自在,与整个会场紧绷的学习氛围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理所当然。 何凯收回目光,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却更猛烈地燃烧起来。 棋盘是你们的,规则也可以暂时按你们的来,但既然我坐到了这个位置,这局棋,就不能只由你们说了算。 他暗暗攥紧了拳,思绪飘向了晚上即将与秦岚的见面。 秦岚……她会带来什么? 这时,何凯斜前方一个中年人转过身低声对侯德奎说,“老侯,今晚...” “常书记啊,我记着呢!” 原来这是县纪委书记常文标。 “你老侯啊,嗯,那说定了!” 说着常文标瞅了眼何凯,“你是何凯?” “您是常书记啊!” “嗯,和侯镇长好好的配合哦!” 说着便转过身不再理会何凯。 而会议在一种近乎催眠的状态中拖到五点多才宣告结束。 人群如退潮般涌出礼堂,嘈杂声中夹杂着解脱的叹息和对晚饭安排的议论。 何凯随着人流走出县委大楼,傍晚的冷风让他精神一振。 他拿出手机,正准备联系朱彤彤,对方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 “何书记,会议结束了吗?我们在停车场这边等您。”朱彤彤的声音传来。 “刚结束,朱主任,你们稍微等一下,我还有点事。” 何凯顿了顿,语气自然地吩咐,“另外,晚上回黑山,车上会多一个人。” “多一个人?” 朱彤彤有些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好的,何书记,需要我们准备什么吗?” “不用,正常回去就行。” 何凯挂了电话,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县委大院门口的方向。 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在寒冬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他的心,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竟有些难以抑制的加速跳动起来,混合着期待、思念,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这种在工作重压下罕见的情愫,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快六点时,县委大院门口的人流已稀疏不少。 何凯靠在车旁,目光一直锁定了那扇侧门。 终于,那抹期待中的身影出现了。 秦岚走了出来。 她脱去了上午开会时那身略显严肃的深色套装,换上了一件剪裁合体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衣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纤秀而挺拔的身姿。 一条咖色的格纹羊绒围巾随意地绕在颈间,衬得她白皙的脸庞在暮色中愈发清丽动人。 秦岚没有盘发,柔顺的长发自然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被晚风拂过脸颊,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流露出一种自然而不经意的美。 她显然也看到了何凯,脚步加快了些,脸上漾开明媚的笑容,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盛满了星光。 何凯只觉得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连日来的疲惫、压抑、算计,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笑容冲淡了不少。 他站直身体,下意识地想迎上去,脚步却又有些迟疑。 这里是县委大院门口,众目睽睽…… 然而,秦岚却毫无顾忌。 她快步走到何凯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柔软的羊绒大衣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馨香瞬间将何凯包裹。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身体温暖而真实地贴靠过来。 何凯浑身一僵,脑子有瞬间的空白,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能感觉到周围似乎有目光投来,甚至隐约听到一两声压低的惊咦。 他就像根木头似的戳在那里,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 “怎么,何大书记,好多天不见,抱一下都不乐意了?”秦岚带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戏谑。 何凯这才如梦初醒,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抬手,轻轻回抱了她一下,随即像触电般松开,压低声音道,“秦岚,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上车吧。” 秦岚这才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还带着狡黠而得意的笑容。 她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满是心疼,“瘦了,也黑了,这黑山的风水看来不养人啊。”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旁边那辆饱经风霜、漆面斑驳的老旧桑塔纳上,秀眉微微一挑,伸出纤指点了点那辆车,又看向何凯。 “何凯同志,这就是你在这穷乡僻壤的专车?你这待遇……啧!” 何凯被她这么一调侃,刚才那点尴尬也消散了,无奈地笑了笑,拉开车门,“什么专车,有四个轮子能跑,能下村,能拉人,在这就算不错了,我的秦大处长,您就将就一下吧,请——” 这时,驾驶座的车门打开,朱彤彤下了车。 她显然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震惊和一丝不知所措。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快步走到何凯和秦岚面前。 何凯连忙介绍,“秦岚,这位是我们镇党委办公室的朱彤彤主任,工作非常细致周到,朱主任,这位是省纪委的秦岚副处长!” 朱彤彤赶紧微微躬身,伸出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细微的颤抖,“秦处长,您好!欢迎您来黑山。” 秦岚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与朱彤彤轻轻一握,笑容亲切而温和。 “朱主任,你好,别客气,叫我秦岚就行。” 她顿了顿,目光在何凯和朱彤彤之间流转了一下,随即清晰而自然地补充道,“另外,我也是你们何书记的女朋友,这次下来宣讲,顺道看看他,没提前打招呼,给你们添麻烦了。” 第346章 过客与主官 “女……女朋友?” 朱彤彤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微微张开,彻底愣住了。 她看看笑容明媚、气质出众的秦岚,又看看旁边虽然略显疲惫但身姿挺拔的何凯,大脑一时有些宕机。 省纪委的处长、背景深厚的金枝玉叶、何书记的女朋友……这几个身份叠加在一起,信息量太大,冲击得她这个在基层见惯了风浪的办公室主任都有些晕眩。 她之前只是猜测何书记可能和秦处长认识,甚至有旧,但万万没想到是这种亲密关系! 这……这何书记藏得也太深了! 而且,秦处长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还是当着她的面? 何凯看着朱彤彤那副震惊到几乎石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好了,朱主任,上车吧,外面冷,我们回黑山镇。” 朱彤彤这才猛地回过神,脸上飞起两团红晕,连忙点头,“哎,好,好!何书记,秦处……秦岚姐,快请上车,车里暖和。” 她手忙脚乱地帮着拉开车门,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 朱彤彤坐回驾驶座,透过后视镜悄悄看了一眼后座。 何凯很自然地让秦岚先上了车,自己才坐进去,关上了车门。 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熟稔和亲密感,即便隔着座位,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车子缓缓驶出县城,驶向通往黑山镇那条熟悉而颠簸的公路。 车厢内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坑洼的声音。 朱彤彤从最初的震惊中稍稍平复,但内心的波澜却未平息。 她忍不住从后视镜又瞥了一眼后座。秦岚正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荒凉的景色,侧脸线条优美而沉静。 何凯则坐得笔直,但目光不时落在秦岚身上,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与专注。 “朱主任!” 秦岚忽然转过头,打破了沉默,声音温和带着笑意,“你们何书记下来这段时间,是不是特别吃香?我听说,连车都得临时借,吃饭也……挺朴素?” 她最后一句话语气略带调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何凯。 朱彤彤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斟酌着词句,“秦处长,何书记他……工作特别深入,一来就走访调研,很少在镇上待着,至于生活上……” 她顿了顿,心里五味杂陈,叹了口气,“其实我们私下里都想不通,何书记这样的领导,为什么要主动到我们黑山这穷山沟来,这里……唉,说是个火坑也不为过。”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也带着对何凯处境的担忧。 秦岚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暮色中轮廓模糊、仿佛蛰伏巨兽般的山影。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转向朱彤彤,脸上笑容依旧,却似乎多了些别的意味。 “火坑啊……” 秦岚轻声重复,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带着女性之间闲聊的亲切,“先不说这个。朱主任,我看你就很好嘛,又漂亮又能干,你们黑山镇,是不是都像朱主任这样,水土养人,出美女呀?” “啊?” 朱彤彤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还扯到“美女”这种词,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她慌忙摇头,声音都低了下去,“秦处长您可别取笑我了……我……我都三十多了,哪还谈得上什么美女,我们这地方,穷乡僻壤的……” 她窘迫得几乎要把脸埋进方向盘里。 秦岚的气场和美丽让她自惭形秽,这句玩笑式的夸奖更让她不知所措。 何凯在一旁看得好笑又无奈,轻轻咳嗽一声,“秦岚,你好歹也是省里来的大处长,注意点影响,别把我们朱主任吓着了。” 秦岚白了何凯一眼,那眼神娇嗔中带着理所当然的亲密,“我这不是看朱主任太紧张,开个玩笑缓和下气氛嘛,对吧,朱主任?我这人随便惯了,你别介意。” 朱彤彤连忙道,“不介意,不介意!秦处长您性格真好!” “那好吧!” 何凯摇摇头,拿秦岚没办法,他看向秦岚,问道,“言归正传,秦岚,抛开我在这里的因素,以一个省纪委干部的视角,你内心觉得黑山镇应该是个什么样子?或者,你印象中的黑山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让车厢内的气氛略微严肃了一些。 秦岚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投向车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以及黑暗中隐约浮现的、被采矿活动撕裂的山体轮廓。 她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沉静而深邃。 “其实,很多年前,我大学实习的时候,我就来过睢山,也到过黑山镇附近。”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那时候的黑山,虽然也穷,但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我记得当时走访过一个村子,村民还给我们捧出自酿的柿子酒,淳朴又热情,虽然条件艰苦,但感觉那片土地是有生机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对比眼前车窗外的景象。 “这次来,算是故地重游吧。” 秦岚转过头,看向何凯,眼眸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虽然还没深入去看,但一路过来,感觉……很不一样了,山秃了,空气浑浊了,暮色里的村镇灯光也稀疏零落,透着一种……疲惫和沉寂。”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何凯放在身侧的手。 何凯的手微微一颤,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她的手有些凉,但他的心却感到一阵暖意和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懂,她看到了,而且她在这里。 “是啊,不一样了!” 何凯低声道,目光与她交汇,许多未言的话语在彼此眼中流淌。 他知道,她不仅仅是来看他的,她的职业敏感性和责任感,让她对这片土地的变化不可能无动于衷。 “你又没来过这里,哪来的反差啊!” “我们或许说的可能不是一回事,秦岚,现在你是过客,我可是这里的主官,我也要为黑山镇的未来负起责任!” 第347章 “违规”操作 秦岚听了何凯的话,嘴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明亮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会说话。 她轻轻捏了捏何凯的手掌,语气带着调侃,却又隐含着深意,“何凯啊,怎么,你还真有这个决心,要为黑山镇的未来负起责来?这可不像只是来镀金的样子。” 何凯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的郁结仿佛被熨平了些许。 “如果当初我想镀金的话完全可以找一个好地方啊!” 说着他迎着她的目光,“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到了,听到了,就不可能当看不见,责任不敢说一定能负得起,但总得试试。”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说到这个,我倒是还有一个疑问。” “哦?什么疑问,需要我这个老熟人为你解惑?”秦岚饶有兴致地侧过身,专注地看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说你很多年前在这里实习过!” 何凯目光深邃,带着探究,“那当时,有没有认识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人?或者,了解到什么特别的情况?” 秦岚眨了眨眼,忽然轻笑出声。 “怎么,不相信我真的来过这穷山沟?怕我编故事安慰你?”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何凯脸上露出些许无奈,才不再卖关子,“告诉你一个人你就知道了,张尚忠,那位黑山镇的老书记,倔强、正直,在山里跑了一辈子,最后……就此退休,如果我没记错,他应该就是你的前任吧?” “张尚忠书记?” 何凯心中一震,眼神骤然亮起,随即又化为复杂的情绪。 老书记的笔记本此刻就在他宾馆房间的抽屉里,那些力透纸背却充满无力感的字迹,是他了解黑山过往的重要窗口。 他没想到,秦岚竟然认识老书记! “你认识张书记?怎么认识的?” “实习时跟随的调研团队,当时重点考察基层党建和扶贫,张书记是黑山镇的标杆,我们自然要拜访,在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聊了很久,他还带我们下过村。” 秦岚回忆道,眼神里带着敬意和一丝怅惘,“那是个真正的老黄牛,心里装着老百姓,但……感觉他活得很累,肩膀上压着很重的东西,怎么,你见到他了?” 何凯沉重地点点头,“嗯,他留下了一些工作笔记,我看了,很受震动,也……更明白了一些事。” 他没有细说笔记本的内容,但相信秦岚能懂。 秦岚了然,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看向前座努力降低存在感却竖着耳朵听的朱彤彤,温和地问道,“朱主任,那时候你应该还没到镇上工作吧?张书记的事,可能了解不多。” 朱彤彤连忙点头,语气带着惋惜,“是的,秦处长,我来的时候就是张书记,只不过他的权力后来被慢慢架空了,但镇里一些老同志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何凯依旧是一脸的不可思议,看着秦岚,“你认识张书记,还在黑山实习过……这些,你之前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秦岚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娇俏中带着理直气壮,“你决定要下来的时候,提前跟我商量过吗?给我一个突然袭击,然后就风风火火下去了,何大书记,您这先斩后奏的作风,还好意思怪我保密?” 她说着,手指悄悄在何凯掌心挠了一下。 何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想想当时自己确实带着一股冲动,许多细节并未与秦岚深聊。 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愧疚,握紧了她的手,“是我的错,以后……多沟通。” “这还差不多!” 秦岚满意地笑了笑,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享受着这难得的、颠簸旅途中的静谧依偎。 约莫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了沉睡中的黑山镇。 或许是周末的缘故,镇上比平时更加冷清。 昏暗的路灯下,街道空旷,几乎看不到行人。 仅有的几家还亮着灯的店铺,也显得无精打采。 很多镇上的干部、条件稍好点的居民,恐怕一放假就回了县城或市里,留下的是一个更加空寂、仿佛被遗忘的壳子。 一行人在镇上唯一那家看起来还像点样子的黑山大酒店门口下车。 夜风刺骨,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屑。 何凯搓了搓手,朗声宣布,“今晚的晚饭我请客!算是给秦岚同志接风,也感谢朱主任辛苦一趟。” 秦岚却抱着胳膊,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调侃道,“哟,何书记大方了?在县城里怎么不见你说请客?侯镇长那桌便饭我没吃着,倒是在这镇上显摆起来了。” 她话里有话,显然对中午何凯被侯德奎拉去吃饭的事门儿清。 何凯苦笑摇头,拿她没办法。 朱彤彤却是个极有眼力见的,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秦处长,何书记,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就不一起了,家里孩子老人还等着我吃饭呢,你们二位慢慢吃,好好聊聊。” “朱主任,一起吃点吧,不麻烦的。”何凯客气的挽留。 “真不用了,何书记,秦处长,家里真做好了。” 朱彤彤态度坚决,又对秦岚歉意地笑笑,“秦处长,您多担待,今天招待不周,明天如果有安排,随时叫我。” 何凯看朱彤彤如此善解人意,他也没有继续坚持。 他安排朱彤彤将车子开走,不必管自己。 何凯看着朱彤彤离开的方向,心中对她这份分寸感和懂事颇为赞许。 最终,两人没有去看起来冷清的黑山酒店餐厅,而是去了酒店旁边一家还亮着灯、招牌写着边疆风味的小饭店。 店面不大,但还算干净,空气中弥漫着孜然和烤肉的香气,带着一丝异域风情。 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看到何凯,认出是镇上新来的书记,态度很是恭敬。 这顿饭吃得简单却温馨。 没有侯德奎宴席上的珍馐美酒,只有热气腾腾的羊肉串、馕包肉、和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秦岚吃得很香,似乎对这种质朴的食物颇为受用、 她一边吃边跟何凯低声说着省里和纪委的一些最新动向,语气轻松,但信息量不小。 “何凯啊,李铁生可能觉察到我们秘密调查王文东对的案子!” “怎么会呢?你们不是直接向黄书记负责吗?”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啊,李铁生前几天还对我旁敲侧击,这家伙现在越来越过分了!” “那我看他这个办公厅主任做不长久!” “或许吧,听说黄书记也很不满意,何凯,不过这段时间我调查王文东的案子还有一些收获!” 何凯低声问,“怎么,不怕违法纪律啊!” “没事的,我告诉你就行,或许对你在这个地方立足有好处,我是相信你的!” 说着将一个信封递给了何凯,“你们睢山县某些领导与王文东有牵扯,只是还没有铁证!” “可是这不会违反纪律吗?” “当然,你要是认为违反纪律可以不要!” 说着就要收回那个信封,但何凯却收起了信封,“不要才是傻子呢!” 第348章 侯大公子的报复(1) 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回酒店。 大堂里空无一人,前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一盏节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电梯似乎坏了,他们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上四楼。 走廊里灯光昏暗,铺着磨损严重的地毯,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整个楼层安静得可怕,似乎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住客。 一种莫名的、不太对劲的感觉隐隐爬上何凯的心头。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将秦岚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何凯掏出那张薄薄的房卡,对秦岚笑了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秦岚同志,接下来就是见证艰苦朴素的时刻了,这就是我这些天暂居的地方,条件简陋,还望秦处长多多包涵,请进!” 他话音刚落,正准备刷卡。 突然! 对面一直紧闭的房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七八个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呼啦一下涌了出来,瞬间堵住了狭窄的走廊! 这些人年纪都不大,二十上下,穿着廉价的紧身裤、破洞牛仔,头发染得五颜六色,黄毛、红毛、绿毛都有,脸上带着熬夜、酒精和戾气混合的浑浊神色。 他们动作迅速,显然早有准备,不由分说,粗暴地将何凯和秦岚推搡着挤进了何凯刚刚打开的房间! 事发突然,何凯内心巨震,但反应极快。 在被人推入房间的瞬间,他猛地将秦岚护在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些伸过来的手,同时脚下站稳. 他一边护着秦岚向房间内后退,一边厉声喝道,“你们干什么?无法无天了!” “砰!” 房门被最后进来的一个混混狠狠关上并反锁。 房间本就不大,瞬间被这群不速之客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都变得混浊压抑。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黄色长发、打着耳钉的瘦高个,他歪着脑袋,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旁边立刻有小弟讨好地凑上来给他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朝着何凯的方向吐出一串烟圈,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嚣张。 “何凯是吧?”黄毛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一股流里流气的味道,“记性怎么样?还记不记得自己惹了谁?” 何凯将秦岚完全挡在身后,背脊挺直,面对眼前这群明显来者不善的混混,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只有冰冷的怒意。 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来路,沉声道,“侯磊,看来是侯大公子要报复!” “哟呵,记得挺清楚嘛!” 黄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那笑容里充满了恶意。 “看来没打傻,磊哥因为你,在局子里蹲了一晚上,吃了不少点心,你小子倒好,跟没事人一样,这还有闲情逸致泡马子?” 他的目光越过何凯,贪婪而猥琐地落在被他护在身后的秦岚身上,吹了声口哨,“不过话说回来,这妞是真他妈正点!比镇中学那些丫头片子有味儿多了!” 何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在敌众我寡、秦岚还在身边的情况下。 他目光扫过这群人,除了为首黄毛,还有六七个,有的手里拿着棒球棍,有的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他们虽然年轻,但眼神凶狠,显然是镇上常见的、好勇斗狠的地痞流氓。 “我再说一遍,请你们立刻离开我的房间!” 何凯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侯磊进局子,是他咎由自取,违法犯罪,只关一晚上,已经是便宜他了。” “操!还他妈嘴硬!” 旁边一个剃着莫西干发型、脖子上有纹身的混混骂了一句,晃着手里的短棍。 黄毛嗤笑一声,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何凯,“知道你是新来的书记,芝麻大点官儿,不过,知不知道有句老话?” 他故意停顿,扬着下巴。 旁边那个莫西干小弟连忙谄媚地接话:“勇哥,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黄毛“啪”地拍了一下莫西干的脑袋,骂道,“妈的,就你文化高!意思都一样!” 他转回头,盯着何凯,眼神变得阴狠起来,“在这黑山镇,是龙你的盘着,是虎你的卧着!县委书记来了,有些事也得掂量掂量,何况你个小小的镇书记?真以为戴顶官帽子就了不起了?” 说着,他猛地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同时从后腰抽出一把一尺多长、带着寒光的砍刀,在手中掂了掂。 刀面反射着房间里惨白的灯光,晃得人眼晕。 其他混混见状,也纷纷亮出了家伙,棒球棍、钢管、甚至还有一把自制的弩,小小的房间内顿时充满了冰冷的金属气息和凛冽的杀气。 黄毛用刀尖遥遥指向被何凯护在身后的秦岚,语气充满了下流的威胁,“小子,识相点,今天哥几个来,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 “怎么,你们也怕吗?” “放屁,老子在黑山镇怕过谁?让你身后这妞,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去陪磊哥喝喝酒,道个歉,伺候舒服了……啧,说不定磊哥气消了,以后你在黑山镇,还能少点麻烦,要不然……”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和其他混混一起,向前逼近了一步,缩小了包围圈。 狭小的空间里,压迫感陡增。 何凯将秦岚护得更紧,他能感觉到身后秦岚的身体微微绷紧,但并没有惊慌失措的颤抖,这让他心下稍安。 他面对明晃晃的砍刀和一群凶徒,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怎么,侯大公子自己做了亏心事,挨了巴掌,蹲了号子,现在只敢躲在后面,放几条狗出来乱吠?” 何凯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黄毛和他身后那群混混,语气陡然转厉,“让我女朋友去陪他?你们也配提这种要求?立刻给我滚出去!否则,后果自负!” 他的强硬完全超出了这群混混的预料。 在他们看来,一个年轻没有任何背景的镇书记,被七八个持械的混混堵在屋里,早该吓得腿软求饶了。 何凯的态度,顿时激怒了这群无法无天的亡命徒。 “操!给脸不要脸!” 黄毛勇哥脸上横肉一抖,眼中凶光毕露,“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上!先废了这小子一条胳膊,再把那妞拖走!” 话音未落,他首当其冲,挥舞着砍刀,朝着何凯的肩膀就猛劈下来! 其他混混也嚎叫着,挥舞着棍棒钢管,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 第349章 侯大公子的报复(2) 就在这剑拔弩张、黄毛混混挥刀欲砍的千钧一发之际,房间门口又是一阵响动。 “都他妈给老子闪开!” 一声熟悉却更加嚣张、充满怨毒的吼叫从人群后面传来。 堵在门口的混混们立刻像潮水般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侯磊捂着还有些青肿的脸颊,在一名贴身跟班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却又气势汹汹地挤了进来。 他显然伤得不轻,走路姿势别扭,但那双眼睛却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住何凯,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而他身上的伤正是因为何凯留下的。 看到正主出现,何凯心中的怒火与冷意交织升腾。 他毫不退缩地迎上侯磊的目光,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深深的失望,“侯磊!昨晚的事,看在侯镇长的面子上,我本不想再继续追究,你父亲也跟我保证过,会严加管教你。” “你他妈少提我爸!” “怎么,你父亲的皮带还没让你长够记性?现在又带着这群人,持械闯入我的房间,你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 侯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和脸颊疼痛而显得有些尖厉扭曲。 “姓何的!你他妈有完没完?跟老子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以为你是谁?” 他一把推开搀扶他的跟班,往前踉跄两步,指着何凯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何凯脸上。 “在黑山镇这一亩三分地,跟我爸作对,抢他的位置,老子忍你很久了!你他妈算哪根葱?一个外地来的,毛都没长齐,就敢骑到我们侯家头上拉屎?” “难道这黑山镇是你们侯家的?” “那也差不多,你小子算什么鸟!” 何凯看着这个无知又无畏的家伙突然笑了! “妈的,还笑,昨晚还敢动手打老子,把老子送进局子!不让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种长长记性,你还真以为这黑山镇是你家开的了?” 何凯看着他这副歇斯底里、毫无教养的模样,心中对侯德奎那点严加管教的承诺彻底化为冷笑。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侯磊,好好说话,行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你父亲好歹是一镇之长,他不会这样跟你说话,更不会纵容你做这种事。” “告诉你了,少他妈提我爸!” 侯磊仿佛被戳到了痛处,更加暴怒,“要不是你这王八蛋空降下来,抢了位置,我爸早就是黑山镇的书记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坐那把椅子?也配来教训我?” 何凯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侯磊!注意你的言辞!党政机关的人事任命,是组织决定,轮不到你在这里置喙!更不是你们侯家可以私相授受的东西!你这些话,传到外面,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性质?哈哈哈!” 侯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有恃无恐的嚣张,“何凯,你少他妈吓唬我!你以为戴顶官帽子就了不起了?” “搞清楚,我爸在睢山县经营了多少年?县里市里多少领导是他拜把子的兄弟、酒桌上的朋友?捏死你一个外来的、没根没基的小书记,就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逼近,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气、药水和跋扈的气息令人作呕。 “今天老子把话撂这儿,你最好识相一点,跪下给老子磕头认错,再把昨晚那妞交出来让老子兄弟们乐呵乐呵,说不定老子心情好了,还能让你在黑山镇混口饭吃,否则……” 他拖长了音调,眼中凶光闪烁,扫了一眼何凯身后护着的秦岚,淫邪之意毫不掩饰,“否则,老子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妞怎么被伺候,再让你缺胳膊少腿地从黑山镇滚出去!” 何凯被他的污言秽语和逼近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两步,眉头紧锁,既是厌恶,也是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沉声问,“侯磊,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 侯磊见他后退,气焰更盛,以为何凯怕了,猛地一步跨前,伸出左手,一把狠狠揪住了何凯的衣领! 他用力之大,几乎要将何凯提起来,脸几乎贴到何凯脸上,唾沫横飞: “看来你他妈还是嘴硬!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说着,他右手抡圆了,带着风声,就要朝何凯的脸狠狠扇下来! 这一巴掌要是打实了,不仅是侮辱,恐怕牙齿都得掉几颗!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何凯眼神一厉,一直隐忍未发的怒火和训练过的本能同时爆发! 他上半身看似被侯磊揪住无法动弹,但下盘却稳如磐石! 就在侯磊巴掌即将落下的刹那,何凯头部迅捷地向侧后方一偏,同时被揪住的肩膀顺势一沉一扭,不仅巧妙地卸掉了部分力道,更让侯磊身体不由地前倾! 紧接着,何凯右膝如同出膛的炮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下而上,狠狠的、精准地撞在了侯磊毫无防备的左侧软肋上! “呃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取代了预想中的耳光声! “咔嚓!” 一声清晰得让人牙酸得骨裂脆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侯磊脸上的嚣张和狠戾瞬间被极致的痛苦所取代,眼睛暴凸,嘴巴张大,却因为剧痛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揪着何凯衣领的手瞬间松开,整个人像一只被抽掉了脊椎的虾米,捂着左肋,蜷缩着、抽搐着,直接瘫软下去,重重摔倒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额头上瞬间冷汗密布,脸色惨白如纸。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侯磊揪衣领到被反击倒地,不过两三秒钟! 旁边的黄毛勇哥和其他混混都惊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何凯一击得手,毫不停留,立刻闪身后退,重新将面露关切但依旧镇定的秦岚护在身后,摆出了防御姿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蠢蠢欲动的众混混。 “磊哥!” “我操!他敢动手!” “废了他!” 第350章 侯大公子的报复(3) 短暂的惊愕后,反应过来的混混们炸开了锅! 黄毛勇哥眼看侯磊被重创,又惊又怒,这可是镇长公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他吃不了兜着走! “妈的!给老子弄死他!往死里打!”黄毛勇哥挥舞着砍刀,厉声尖叫。 七八个混混红了眼,嚎叫着,挥舞着棍棒、钢管,甚至那把自制的弩也对准了何凯,一拥而上! 狭窄的房间内顿时刀光棍影,杀气腾腾! 面对这阵仗,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这群无知无畏的小混混动起手来根本没有什么分寸。 但何凯还是佯装淡定。 他背靠着墙壁,将秦岚紧紧护在身后狭小的安全空间内。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利用房间内有限的家具作为屏障和武器,格挡、闪避、反击! “砰!” 一根砸向何凯的棒球棍被何凯用墙角的衣帽架硬生生架开,震得他手臂发麻,但他反手就夺过旁边一个混混砸来的椅子,横扫出去,逼退两人。 “嗖!”一支自制的弩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墙壁上,箭尾兀自颤抖。 何凯虽然没有受过什么专业训练,只是大学里选修的散打功底还在。 但双拳难敌四手,空间又太过狭小,还要分心保护秦岚。 很快,他的胳膊、肩膀就被棍棒和刀背招呼了好几下。 秦岚在他身后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帮忙,却被他严厉的眼神制止。 混战中,何凯一脚踹翻一个扑上来的混混,却被侧面袭来的钢管砸中了后背,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这一瞬间的破绽,几个混混趁机扑上,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臂和肩膀,黄毛勇哥从正面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冰冷的砍刀横在了他的咽喉前! “别动!再动老子抹了你!”黄毛勇哥喘着粗气,恶狠狠的威胁。 何凯被死死制住,动弹不得,只能用喷火的眼睛瞪着他们。 而这时,瘫在地上的侯磊,在跟班的搀扶下,竟然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左肋处传来剧痛,每呼吸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割,但他脸上的痛苦却完全被一种更加疯狂、更加怨毒的狰狞所取代。 他捂着伤处,弓着腰,像一头受了重伤却更加危险的野兽,死死盯着被制住的何凯。 “咳……咳咳……” 侯磊咳了两声,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沫,但他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和极度兴奋的扭曲笑容,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快意: “姓何的……咳咳……你完了!今天这事,过不去了!老子……老子不只要你跪下,要你的妞……老子还要你身上……少一样东西!让你记住,在黑山镇,谁才是爷!” 他因为疼痛和激动,身体微微发抖,但眼神里的疯狂却让人不寒而栗。 “按住他!”侯磊嘶吼道。 其他混混一拥而上,将被黄毛勇哥制住的何凯彻底按倒在地,脸贴着冰冷肮脏的地板,双手被反剪到背后。 何凯奋力挣扎,却如同陷入泥沼,徒劳无功。 他双眼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而秦岚,在何凯被彻底制住的瞬间,也被两个混混粗暴地从墙角拖了出来! “秦岚!!” 何凯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拼命想要挣脱,却被死死压住。 他看着秦岚被拉扯,心如刀绞,怒火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侯磊!你这个畜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给你父亲脸上抹黑!是把你全家往绝路上推!住手!” “放他妈的屁!” 侯磊歇斯底里地咆哮,疼痛和愤怒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老子什么都管不了!今天不弄死你,不玩了你的妞,老子就不姓侯!我爸?我爸会保我的!他一定会保我的!” “你们知道她是谁吗?你们动了她一根头发,我保证你和你爸都要陪葬!” 侯磊明显的愣了一下,但随即还是嚣张的说,“是吗?这娘们有这么厉害啊,这么厉害怎么还跟你这个废物!” “侯磊,我可以问你爸,看看你爸敢不敢动她!” “还我爸呢,小子,在这黑山镇,我爸就是天!” 最后一句,他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疯狂掩盖。 何凯看着他那副完全失控、无法无天的样子,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已经没用。 他拼命抬起头,目光如炬,用尽最后的力气怒斥,“侯磊!我最后警告你!立刻放开我女朋友!否则,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一定会!” “后悔?哈哈哈!” 侯磊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笑得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老子不是吓大的!姓何的,到了这时候还嘴硬?你女朋友?她就算是天王老子……咳咳……今天也得乖乖躺在老子床上!”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守在门口的莫西干发型混混慌慌张张地推开半掩的房门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和紧张,凑到侯磊耳边,压低声音急急说道。 “磊哥!外……外面那娘们……有点不对劲!她……她一点都不怕,还问我们是谁指使的,说……说让我们想想后果……样子挺唬人的,勇哥让两个兄弟看着她呢,但……但那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侯磊正在兴头上,被打断很是不爽,扭头就呵斥道,“废物!一个娘们都看不住?她再烈,还能翻了天?给老子看好了!等处理完这小子,老子亲自过去,第一个上!老子倒要看看,她能烈到哪儿去!” 他眼中闪烁着变态的兴奋和征服欲,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羞辱何凯、凌辱秦岚的画面。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地上被死死压住、目眦欲裂的何凯,慢慢从旁边一个混混手里,接过了一根沉甸甸的钢管,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房间内的空气,凝固到了冰点。 何凯的挣扎到了极限,秦岚在外情况不明,侯磊手持凶器,步步逼近……绝境,似乎已成定局。 第351章 侯大公子的报复(4) 何凯被四个混混死死按在冰冷的地板上,脸颊紧贴着粗糙的地面,几乎无法呼吸。 手臂和肩膀被反拧的剧痛,加上看到侯磊手持钢管、狞笑着步步逼近,而秦岚又被拖出房间不知境况,这一切让他的愤怒如同火山岩浆般在胸腔里奔腾咆哮,几乎要冲破躯壳! 他的双眼因为极致的怒意和屈辱而布满血丝,赤红得吓人,死死瞪着侯磊,像一头被困的猛兽。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肌肉绷紧如铁,地面都被他蹭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那四个混混也是拼了命,用体重和蛮力死死压着他,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侯磊——!” 何凯从牙缝里挤出嘶吼,声音因为愤怒和压迫而变形,“我最后警告你一遍!你们今天要是敢碰她一根头发!我何凯对天发誓!不仅是你!连你老子侯德奎!还有你们侯家所有人!一个都别想跑!全都要给你陪葬!!” 这誓言带着滔天的恨意和决绝,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竟让那几个按住他的混混手上力道都不由得松了一瞬。 “哟呵?到了这份上,还敢跟你侯爷叫板?还敢吓唬我?” 侯磊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因为肋骨的剧痛而佝偻着腰,但脸上的狰狞和嚣张却越发浓烈。 侯磊用钢管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手掌,发出“啪啪”的瘆人声响,慢慢走到何凯头前,蹲下身,用钢管尖端挑起何凯的下巴,逼迫他仰视自己。 “姓何的,我也最后告诉你,别做梦了!今晚,你完蛋了!你的妞,也完蛋了!等我玩够了,就把你们一起扔进黑山后面的废矿坑里,神不知鬼不觉!还书记?到时候你就是一堆烂骨头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牵动了伤口,又剧烈咳嗽起来,但眼神中的疯狂丝毫未减。 他转过头,对旁边一个拿着砍刀、脸上有疤、外号“阿毛”的混混命令道,“阿毛!别愣着!先给这小子留点纪念!把他按着的右手给我废了!我倒要看看,一个断了手的残废,还怎么当这个书记!怎么写文件,怎么指手画脚?哈哈!” 然而,那个叫阿毛的混混,看着地上何凯那几乎要杀人的赤红眼神,听着他刚才那番毒誓,又想起他毕竟是镇党委书记,心里不禁有些发怵。 他握着砍刀的手微微发抖,迟疑着没敢立刻动手。 侯磊见状,登时勃然大怒! “妈的!阿毛!老子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又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怒火更盛,“一把破刀都拿不稳?废物!” 他骂骂咧咧地,一把从阿毛手里夺过了那把闪着寒光的砍刀! 刀柄入手冰凉沉重,却让他心中的暴虐和掌控感瞬间升腾。 他不再假手他人,决定亲自“行刑”! 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刀锋对准了何凯被死死按在地板上的右手手腕! 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鲜血迸溅、骨骼碎裂的画面。 “姓何的,记住今天!下辈子投胎,眼睛擦亮点,别再来惹你侯爷!”侯磊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就要狠狠剁下! 何凯目眦欲裂,拼尽最后力气想要抽回手,却被按得纹丝不动!绝望与滔天怒火几乎将他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咣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房间门口传来! 那扇本就被反锁的房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用巨大的力量生生踹开! 门板重重撞击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房间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动作不由自主地停顿下来,齐刷刷地扭头向门口望去。 只见门口,一个身影堵住了光线,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正是黑山镇镇长——侯德奎! 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夹克都跑得有些凌乱,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几缕。 但此刻,这些都掩盖不住他脸上那种混合了惊怒、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煞白! 侯磊看到自己亲爹突然出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害怕或惊慌,反而挤出一丝扭曲的、带着邀功意味的笑容。 他捂着肋骨,声音嘶哑却兴奋地叫道,“爸!你怎么来了?正好!你看,我今天就给你出气了!这姓何的王八蛋,我今晚非得……” “你给老子闭嘴!” 侯德奎的怒吼如同炸雷,瞬间打断了侯磊的话。 他猛地冲进房间,因为愤怒和极度的恐慌,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根本看都没看地上被按着的何凯,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钉在手持砍刀、一脸错愕的儿子身上。 “你……你做的好事!你他妈疯了?你想让你老子死吗?” 侯德奎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尖锐变形,手指颤抖地指着侯磊。 侯磊被父亲这前所未有的暴怒模样弄得愣住了,他从未见过父亲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尤其是这种带着……恐惧的怒火? 他下意识地辩解,“爸……我……我就是帮你教训一下这小子,他昨晚……” “教训?!我教训你妈了个巴子!!!”侯德奎根本不听他说完,疾步上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抡圆了胳膊—— “啪!啪!啪!!!” 左右开弓,结结实实、毫不留情的几个大耳光,如同鞭炮般狠狠扇在侯磊本就肿胀的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侯磊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嘴角刚刚止住的血又流了出来,手中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侯磊彻底被打懵了,捂着脸,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暴怒如狮的父亲,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从小到大,父亲虽然不怎么管他,但何曾对自己下过这样的狠手?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爸……你……你为什么打我?我是在帮你啊!”侯磊委屈又愤怒地嘶喊,声音带着哭腔。 “帮我?!你是在害我!是在要你老子的命!!!”侯德奎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儿子那副不知死活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根本不解释,反手又是—— “啪!啪!啪!!!” 更加凶狠的几个耳光扇了过去!侯磊被打得踉跄后退,直接撞在墙上,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像个发面馒头,眼泪鼻涕混着血水一起流了下来,狼狈不堪。 “立刻!马上!把人给我放了!!!听见没有?!!”侯德奎咆哮着,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侯磊脸上。 “爸!!!”侯磊也彻底爆发了,积压的疼痛、委屈和叛逆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红着眼睛吼回去,“你到底在怕什么?不就是个外地来的小书记吗?你不是很厌恶他抢了你的位置吗?我今天就给你出这口气!把他废了,看他还怎么嚣张!”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蠢货!” 侯德奎被儿子这番话气得眼前发黑,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 他不再废话,看着侯磊那副油盐不进、还要逞凶的架势,再看看地上被死死按住、脸色铁青的何凯,一股灭顶的寒意和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第352章 侯家母老虎(1) 侯德奎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每一秒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眼中厉色一闪,在侯磊还没反应过来之际,猛地飞起一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在了侯磊的胸口,这正是他肋骨断裂的部位!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从侯磊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双眼暴凸,身体像破麻袋一样被踹得向后飞起,重重撞在后面的墙壁上,然后软软地滑倒在地,脑袋一歪,竟然直接痛晕了过去! 断裂的肋骨遭受二次重创,剧痛瞬间超越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姓侯的!他还是不是你儿子啊?”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凄厉、充满愤怒的女人的哭嚎声从门外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华丽皮草、烫着卷发、妆容精致却因愤怒而扭曲的中年女人,像一阵风似的扑了进来,一眼就看到昏死在地上、满脸是血、胸口凹陷的儿子侯磊。 她发出一声更刺耳的尖叫,扑倒在侯磊身上,拼命摇晃,“磊磊!我的儿啊!你怎么了?你醒醒啊!侯德奎!你这个杀千刀的!你对自己儿子下这么重的手!老娘跟你拼了!” 这女人正是侯德奎的妻子,侯磊的母亲,刘彩凤。 她显然也是听到风声赶来的。 或许是母亲剧烈的摇晃再次触碰到了伤处,昏迷中的侯磊竟然又被硬生生疼醒了过来,发出一连串杀猪般的惨嚎和哭爹喊娘的呻吟,“妈……妈……疼死我了……爸他要打死我啊……” 刘彩凤见儿子醒转,更是心疼得肝肠寸断,猛地抬起头。 她用染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死死指着侯德奎,面目狰狞地哭骂,“侯德奎!这是你亲儿子!你下手也太狠毒了!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老娘跟你没完!” “蠢婆娘!你懂个屁!” 侯德奎脸色黑如锅底,又急又怒,额头上冷汗涔涔,“你知不知道这逆子闯了多大的祸?他这是要把我们全家都害死!” “我不管!” 刘彩凤撒起泼来,完全不管不顾,“我儿子做什么了?不就是教训个不长眼的东西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什么狗屁倒灶的书记,敢欺负我儿子,就该死!” 她说着,竟真的要冲上前撕扯侯德奎。 房间里一片混乱,哭喊声、叫骂声、呻吟声响成一片。 而这时,原本死死按住何凯的那四个混混,早在侯德奎闯进来暴打侯磊的时候,就已经惊呆了,手下不由得松了劲。 此刻看到镇长夫妻反目,公子重伤,情势急转直下,哪里还敢继续按着何凯? 互相使了个眼色,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松手,贴着墙根,一个接一个地溜出了房间,作鸟兽散。 转眼间,房间里就只剩下缓缓从地上坐起、揉着被拧痛手臂的何凯,以及暴怒惊恐的侯德奎、撒泼哭喊的刘彩凤,还有躺在地上不住哀嚎的侯磊。 何凯慢慢站起身,虽然衣服被扯破,身上带着伤,脸上沾着灰尘,但身姿依旧挺拔。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这场荒唐的家庭闹剧,目光最后落在脸色惨白、汗如雨下的侯德奎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侯镇长,看来今晚这件事,是闹大了,你儿子持械行凶,非法拘禁,意图伤害国家公务人员,甚至……还有更恶劣的企图,你看,现在该怎么办?” 侯德奎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看向何凯。 当他看到何凯虽然狼狈但眼神清明锐利、并无大碍时,先是下意识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连忙上前两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哀求意味的笑容,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何……何书记!误会!天大的误会!都是我管教无方,让这逆子无法无天,冲撞了您!我向您赔罪!郑重赔罪!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孩子?” 何凯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刀,“二十多岁,持刀砍人,勾结地痞,这叫孩子?侯镇长,你的家教,我今天算是领教了。” 侯德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无以复加,只能连连鞠躬,“是是是,何书记批评得对!我失职,我该死!您看……您看这事,能不能……咱们内部处理?我一定严惩这逆子,让他给您磕头认错,赔偿损失!只要您能消气,怎么都行!” 他此刻只想把事情压下去,哪怕付出再大代价。 因为他知道,一旦何凯不肯罢休,动用他背后的关系,或者今晚的事被捅出去,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 何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山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冰冷嘲讽的笑容。 “侯镇长,我个人的得失荣辱,倒是小事。” 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却紧紧锁住侯德奎,“我年轻,经得起折腾,挨几下打,受点惊吓,也就罢了。” 侯德奎听到这里,眼中刚刚燃起一丝希望。 但何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是……” 何凯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加重,“今晚受到惊吓和威胁的,可不止我一个人,秦岚同志……她现在心情如何,有没有受到伤害,会不会觉得我们黑山镇的治安环境……太过特别,我就不好说了。” 何凯顿了顿接着说,“毕竟,她不仅是我的女朋友,更是省纪委的副处长,是下来宣讲扫黑除恶的省里干部,侯镇长,你觉得……以她的身份和职责,看到今晚这一幕,她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轰——! 何凯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又似一盆冰水混合物,狠狠浇在侯德奎的头顶!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省纪委……处长……女朋友……宣讲干部……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侯德奎的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之前只知道何凯和秦岚认识,可能关系不一般,但万万没想到是这种关系! 更没想到,秦岚不仅仅是省里来的,更是手握实权、专司监督检查的纪委干部! 而且还是在这种敏感时期下来宣讲的! 自己那个不知死活的逆子,竟然带人持械围攻、试图伤害省纪委处长的男朋友,甚至还对那位处长本人图谋不轨? 这……这已经不是“闯祸”能形容的了! 这简直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是把他们侯家全家架在火上烤! 不,是直接扔进了纪委和司法机关的调查熔炉里! 一瞬间,侯德奎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他看着何凯那平静却冰冷的目光,又想起门外那位还不知道具体情况的秦处长,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事情,或许已经……不可避免地被这个逆子,亲手引爆了。 第353章 侯家母老虎(2) 然而,不等侯德奎做出任何反应,他那位一直处于癫狂状态的妻子刘彩凤,却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张牙舞爪地就冲向何凯! 她华丽的皮草在剧烈的动作下显得滑稽又狰狞。 精心打理的卷发早已散乱。 脸上的妆容被眼泪和愤怒糊成一团,眼神里充满了蛮横无理和护犊子的疯狂。 “姓何的!你少在这里吓唬人!” 刘彩凤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手指头差点戳到何凯鼻子上,“你说怎么办?!我儿子现在还躺在地上!肋骨都断了!是你打伤的!你要负全责!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一分都不能少!否则,老娘跟你没完没了!让你在黑山镇一天都待不下去!” 她完全无视了事情的起因,颠倒黑白。 将侯磊持械行凶、围攻何凯与秦岚的罪行,轻描淡写地扭曲成了,试图用撒泼耍横的方式施加压力,混淆是非。 何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他向后微微退开半步,避开她喷溅的唾沫,声音不高,却清晰如铁石相击,字字砸在地板上。 “刘女士,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现在不是我和你谈赔偿、谈负责的问题。你儿子侯磊今晚的行为,不是普通的犯错、打架斗殴。” “他涉嫌非法拘禁、持械行凶、暴力袭击国家公务人员,甚至意图实施更严重的犯罪!这是犯法!是刑事案件!该谈怎么办的,是法律,是公安机关,是人民法院!不是我,更不是你!” “犯法?你少拿法律吓唬老娘!” 刘彩凤听到刑事案件,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激动。 她猛地一挺胸脯,脸上露出一种有恃无恐的骄横,“法律?法律也得看谁去执行!我告诉你,县里的罗中平罗县长,那可是我娘家表哥!亲表哥!” “罗县长也不能支持你们犯罪吧!” “你一个小小的镇党委书记,芝麻绿豆大的官,还能反了天不成?!识相的就赶紧赔钱道歉,把这件事了了!不然,我让我表哥一句话,就能让你卷铺盖滚蛋!” 她得意扬扬地搬出了自己最大的靠山,仿佛县长就是她横行无忌、藐视一切的金字招牌。 在她简单粗暴的认知里,只要有这层关系在,在黑山县就没有摆不平的事,没有治不了的人。 侯德奎在一旁听着妻子这番不知死活的叫嚣,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他恨不得扑上去捂住这个蠢女人的嘴!平时仗着这点亲戚关系显摆也就罢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对方是谁?! 她这是嫌死得不够快,还要把罗县长也拖下水啊! 就在侯德奎惊恐万状,刘彩凤嚣张跋扈,何凯冷眼相对,地上侯磊呻吟不绝的混乱时刻—— “砰!” 房间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这一次,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威严。 门口的光线被几个高大的身影挡住。 当房间内的众人,包括刚刚还在叫嚣的刘彩凤,看清楚门口站着的人时,仿佛被同时掐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哭喊、叫骂、呻吟、辩解...都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 门口,赫然站着睢山县县委书记成海,以及县长罗中平! 两人皆是面色阴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静静地扫视着房间内的一片狼藉。 地上痛苦蜷缩、满脸血污的侯磊,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何凯,脸色惨白的侯德奎,还有那个张着嘴、表情僵在脸上的刘彩凤。 县委书记和县长同时深夜出现在这个小镇宾馆的斗室里,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不寻常、甚至令人惊悚的信号。 尤其是他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怒意和冰冷,让房间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刘彩凤在最初的呆滞后,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和委屈交织的复杂表情,也顾不上整理自己狼狈的形象,立刻扑向站在稍前位置的罗中平,声音带着哭腔和讨好: “表哥!表哥你来了!太好了!你来得正好啊!” 刘彩凤指着地上的侯磊,又指向何凯,语速飞快地颠倒是非,“你快看看!你看看我儿子被他打成什么样子了!肋骨都断了!就是这个姓何的干的!他仗着自己是书记,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表哥,你今天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试图去拉罗中平的衣袖。 这女人似乎笃定这位娘家表哥一定会为她撑腰,狠狠惩治不知天高地厚的何凯。 然而,面对她的哭诉和拉扯,罗中平却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刘彩凤一眼,脸色反而更加难看,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的目光,越过刘彩凤,落在了何凯身上,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致的懊恼和……不易察觉的惊惧。 刘彩凤见他没反应,愣了一下,还要继续哭闹。 就在这时,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从成海和罗中平身后沉默而迅速地走了进来。 他们显然早已得到指令,目标明确,径直走向躺在地上呻吟的侯磊。 “你们……你们干什么?!”刘彩凤这才发现不对劲,尖声叫道。 两名民警没有理会她,其中一人动作利落地掏出一副明晃晃、冰冷的手铐。 “咔嚓!” 一声清脆而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副手铐,毫无阻碍地、结结实实地铐在了侯磊血肉模糊的手腕上! “啊——!你们干什么?!凭什么铐我儿子?!他才是受害者!!”刘彩凤彻底疯了,扑上去想撕扯民警,却被另一名民警冷静而有力地拦住。 她猛地扭头,看向罗中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质问,“表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他们伤了我儿子!是姓何的先动的手!你应该抓他才对!你怎么能让警察铐磊磊?!他伤得这么重!你快让他们放开!放开啊!!” 第354章 有其子必有其父 罗中平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终于缓缓转过头,看了刘彩凤一眼。 那眼神冰冷、陌生,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和急于撇清的疏离。 但他依旧紧闭着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县委书记成海。 就在这时,房间门口光线一暗,又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秦岚。 她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衣着,米白色的大衣依旧挺括,围巾也重新系好,只有几缕发丝微微有些凌乱,显示出刚才并非全然无事。 但她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从容冷静的神情,眼神清澈而锐利。 她径直走到何凯身边,无视了房间里其他人,目光快速而关切地上下打量着他,看到他手臂和肩膀上的伤口,眉头微蹙。 秦岚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破损的衣袖,声音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何凯,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何凯看到她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我没事,皮外伤,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秦岚摇摇头,眼神冷了几分,“我没事,他们……还不敢真的对我动手,只是我没想到黑山镇会这么乱,我会向黄书记汇报的!”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侯德奎、刘彩凤,还有被铐住的侯磊,“这小小的黑山镇,某些人的胆子,竟然大到这种地步,光天化日……不,是深夜入室,持械行凶,连基本的法律和底线都可以无视。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她的话语平静,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侯德奎的心上,也敲在现场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看到秦岚与何凯如此自然亲密的互动,听到她毫不避讳的关切话语,侯德奎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了。 他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最后变得一片死灰。 他认得秦岚,今天会场上远远见过。 此刻,这位省纪委的处长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与何凯姿态亲密,而且明显是今晚事件的直接经历者和受害者之一。 ……侯德奎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这时,县委书记成海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何凯身上,带着明显的关切和歉意,“何凯同志,让你受惊了,也受伤了,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你一来就遇到这么恶劣的情况。”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秦岚,态度更加郑重,“秦处长,万分抱歉!发生这样的事情,是我们睢山县,特别是黑山镇党委政府的严重失职!” “我接到秦处长的信息,只是没想到,这里的黑恶势力竟然猖獗到了如此地步!连省纪委下来宣讲的处长同志,还有我们镇党委书记的人身安全都敢公然威胁侵害!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成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尤其是这些话从他这位县委书记口中说出,已经彻底为今晚的事件定了性。 这绝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或纠纷,而是涉及黑恶势力及其背后保护伞的严重政治事件和刑事案件! 侯德奎听到黑恶势力这四个字从成海嘴里蹦出来,眼前彻底一黑,浑身冰凉,如同被扔进了万丈冰窟!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成海这是要下狠手,要把侯磊,甚至可能把他侯德奎,都钉死在“黑恶势力”的耻辱柱上! 他猛地抬起头,用最后一丝希望,哀求地看向县长罗中平。 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恳求。 然而,罗中平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眼神避开了侯德奎的视线,甚至微微侧了侧身,仿佛要与他划清界限。 他的沉默,在此刻比任何言辞都更加残酷。 刘彩凤却完全听不懂成海话里的严重性,也看不懂这诡异而压抑的气氛。 她只看到自己儿子被铐,县长表哥不说话,县委书记在指责她儿子是“黑恶势力”。 这彻底点燃了她泼妇般的蛮横和无知。 她再次扑向罗中平,这次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双手抱住罗中平的小腿,涕泪横流地哭喊,“表哥啊!我的亲表哥!你倒是说句话啊!成书记他冤枉人啊!我儿子怎么就成了黑恶势力了?” “他就是年轻气盛,跟人打了一架,是那姓何的先动的手啊!他还是个孩子啊!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表哥,你救救磊磊,救救你外甥啊!” 罗中平被她抱住腿,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他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又不好在县委书记面前动作太大,只能厉声低喝,“放开!像什么样子!”语气充满了不耐和恼怒。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抬眼看向成海,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僵硬难看的笑容,语气带着明显的斟酌和试探。 “成书记,这件事……性质确实恶劣,影响极坏!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不过……关于事件的定性,您看……是不是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核实?毕竟涉及基层干部家属,影响面……” 他试图为侯磊,也是为自己,做最后的挽回,想把黑恶势力的定性稍微模糊化、降格化。 “调查核实?”成海还没说话,一个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 秦岚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罗中平,又扫过跪在地上撒泼的刘彩凤,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侯德奎脸上。 “罗县长,成书记的话说得很清楚了。” 秦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今晚我们亲身经历,证据确凿,侯磊纠结社会闲散人员,持管制刀具、棍棒等凶器,深夜非法侵入何凯同志房间,实施暴力拘禁、伤害,并企图对他人实施不法侵害。” “这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严重暴力犯罪。至于背后是否涉及更深的黑恶背景和‘保护伞’……”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侯德奎和罗中平,“我相信,随着调查的深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她的话,彻底堵死了罗中平降格处理的企图,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可能的“保护伞”。 刘彩凤听到秦岚这番话,尤其是看到她年轻漂亮,又与何凯亲密,一股恶毒的嫉妒和怨恨冲昏了她的头脑。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罗中平了,指着秦岚就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装什么大尾巴狼!不就是个靠着脸上位的骚狐狸精吗?!勾引了姓何的,就在这里搬弄是非,诬陷我儿子!我呸!不要脸的贱货!你以为……” “啪!啪!啪!!!” 她恶毒的咒骂还没说完,几声更加清脆响亮的耳光,如同爆豆般在她脸上炸开! 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丈夫,侯德奎! 侯德奎此刻双眼血红,面目扭曲,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看着这个愚蠢透顶、一次次将全家推向深渊的妻子,所有的恐惧、愤怒、绝望终于彻底爆发! 他用尽全身力气,左右开弓,狠狠地、疯狂地扇着刘彩凤的耳光! “蠢货!你给我闭嘴!闭嘴!!!!”侯德奎嘶吼着,声音沙哑破裂,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崩溃。 刘彩凤被打得懵在原地,脸颊迅速红肿起来,耳朵嗡嗡作响,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丈夫。 侯德奎却不再看她,他猛地转过身,踉跄着几乎扑到秦岚面前,但又不敢靠得太近,就那么半弯着腰,脸上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哀求和阿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秦……秦处长!秦处长您息怒!您千万息怒啊!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们狗胆包天!我们不知道是您啊!要是早知道是您,借我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秦处长,求求您,高抬贵手!侯磊那混账东西,任您处置!只求您……只求您给我们一条生路啊!” 他语无伦次,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与平日那个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黑山镇镇长判若两人。 秦岚冷冷地看着他这番表演,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深深的鄙夷和寒意。她轻轻摆了摆手,仿佛要拂去什么不洁的东西。 “侯镇长!” 秦岚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如同雪山融化的溪流,冷冽刺骨,“现在说这些,晚了,如果今天,在你儿子房间里的,不是我秦岚,而是黑山镇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干部、女教师,甚至是街上的一个普通女孩,是不是就会被你家侯磊侮辱了,然后你们再用你们的关系和手段,把事情压下去,赔点钱了事,或者干脆让受害者闭嘴?”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侯德奎的灵魂,“子不教,父之过,侯磊今天敢如此无法无天,视法律如无物,视他人尊严如草芥,难道不正是你这个做父亲的,平日里纵容包庇、甚至言传身教的结果吗?我看,这不是简单的家教不严,而是有其子必有其父!” “有其子必有其父”! 这六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重重地砸在侯德奎的头顶! 他浑身剧烈一颤,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张了张嘴,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后只能徒然地、缓缓地瘫软下去,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第355章 一把手的较量 然而,求生的本能,或者说对权力崩塌的极度不甘,让他在一片混沌中,又挣扎着将目光投向了何凯。 这个他最初轻视、继而试图拉拢、如今却可能决定他命运走向的年轻人。 何凯虽然狼狈,但身姿依旧挺拔,站在秦岚身边,仿佛有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和底气。 侯德奎嘴唇哆嗦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谄媚的哀求表情,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 “何……何书记……何书记您听我说……今晚这……这完全就是个天大的误会啊!都是侯磊那个混账东西!他……他肯定是喝多了,失心疯,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怂恿……” “我完全不知情啊!何书记,看在我……看在我为黑山镇工作这么多年的份上,您……您帮忙跟秦处长,跟成书记求求情……咱们内部处理,我一定……” “姓侯的!你个没卵蛋的窝囊废!” 他哀求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更加尖利刺耳的咒骂打断。 只见刚刚被扇懵的刘彩凤,捂着脸颊,再次如同被激怒的母老虎般跳了起来! 她头发散乱,妆容糊成一团,脸上指印清晰,眼神却依旧充满了蛮横和不服。 她猛地一把揪住侯德奎的胳膊,用力往上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站起来!有点骨气!老娘就不信了!他们能把我们母子怎么样?我儿子是伤了,但那也是姓何的先动的手!咱们占理!” “罗县长是我表哥,他还能真看着外甥坐牢不成?走!咱们现在就去找罗县长说清楚!求他们?呸!你也配当个男人?脓包!软蛋!!” 她一边骂,一边使出泼妇般的蛮力,竟然真的要把瘫软的侯德奎从地上拽起来,试图强行拉着他离开这个让她感到窒息和屈辱的房间。 在她简单粗暴的逻辑里,只要找到罗中平,一切都能摆平。 何凯?秦岚?县委书记?在她的意识中,都得让步! “你给我闭嘴!放手!” 侯德奎又急又怒,试图挣脱,但刘彩凤此刻力气大得惊人,加上他心神已乱,竟被她拉得一个趔趄。 就在这夫妻拉扯、场面再度混乱之际—— “慢着!”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呵斥,如同惊堂木板敲下,瞬间镇住了房间内所有人。 县委书记成海面沉如水,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过试图离开的侯德奎夫妇。 他站在那里,虽然年过半百,但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侯镇长,就这么走了?” 成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事情还没说清楚,当事人都在,涉案人员刚刚控制,你就想一走了之?你这是想去哪里?又想去找谁?” 一连串的质问,让侯德奎浑身一颤,刘彩凤拉扯的动作也僵住了。 成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他们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成海不再看他们,转而面向众人,语气果断,不容置喙,“今晚的事,性质恶劣,影响极坏!不能拖延,必须立即处理!我和罗县长,现在就现场办公!” 他目光扫过何凯和秦岚,带着安抚和歉意,“何凯同志,秦处长,辛苦你们,也受惊了。请你们也一起,我们就在这酒店的会议室,把事情理清楚,拿出一个初步的处理意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率先走出了这间一片狼藉的房间。 县长罗中平脸色极其复杂,他看了一眼瘫软绝望的侯德奎,又看了看撒泼未遂、一脸不服的刘彩凤,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恼火和晦暗,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也跟着成海走了出去。 何凯与秦岚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凝重和决心。 何凯轻轻握了握秦岚的手,低声道,“走吧!” 秦岚点点头,眼神坚定。 两人也随即离开了房间。 在他们身后,房门还未完全关上,里面就再次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撕扯声、哭骂声和刘彩凤那尖厉的、毫无理智的咆哮,显然是侯德奎试图制止或解释,却再次引发了家庭内战。 那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充满了荒诞和悲哀。 走出房间,楼道里的景象让何凯眼神一凝。 只见原本空荡昏暗的楼道,此刻竟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神情严肃的警察,他们贴着墙根肃立,将整个四楼走廊控制得严严实实,气氛肃杀。 而在楼道另一头,墙根下,之前那群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黄毛勇哥、莫西干混混等七八个人,此刻全都双手抱头,面朝墙壁,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早没了半点之前的凶悍气焰,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显然,在成海和罗中平到达之前,县公安局的人已经迅速控制了局面。 何凯心中了然,看来成海书记接到秦岚信息后,反应极其迅速,部署也相当果断。 这不仅仅是为了处理今晚的突发事件,恐怕更是借此机会,要向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展现县委的决心和力量。 一行人沉默地来到酒店三楼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小会议室。 成海和罗中平已经在椭圆会议桌的一端落座,县公安局局长张志明也接到通知匆匆赶来,坐在一旁,神色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何凯和秦岚在另一侧坐下。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等了约莫五六分钟,会议室的门才被再次推开。 侯德奎走了进来。 仅仅这几分钟,他仿佛又苍老了十岁。 之前笔挺的皮夹克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歪斜,上面甚至还沾着不知是灰尘还是泪渍的污痕。 他的头发凌乱,几缕花白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颊和脖颈处,赫然多了几道新鲜的血红抓痕,皮肉翻起,显然是刚刚被指甲狠狠挠过,血迹都未完全凝固。 他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尤其是成海和罗中平,步履蹒跚地走到会议桌末端一个空位,慢慢地、近乎瘫软地坐了下去。 侯德奎整个人缩在那里,像是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与以前的侯德奎简直判若两人。 成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冽如冰,没有丝毫同情。 他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目光转向县公安局局长张志明。 “张局长!” 成海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今晚发生在黑山镇宾馆的这起案件,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不仅严重侵害了何凯同志和秦岚同志的人身安全和合法权益,更是对我们党委政府权威的公然挑衅,是对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疯狂反扑!”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我要求,县公安局立即成立专案组,由你亲自挂帅,对本案进行彻查!” “第一,查清以侯磊为首的这伙人的全部犯罪事实,固定证据,从快从速,依法移送检察机关提起公诉!第二,也是更重要的,要深挖细查!这伙人如此嚣张,背后有没有黑恶势力背景?有没有保护伞?有没有利益输送?” “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违法犯罪分子,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县委的态度是明确的、坚决的扫黑除恶,就要扫干净,除彻底!” 成海这番话,铿锵有力,定调极高,直接将案件提升到了扫黑除恶、打伞破网的政治高度。 张志明局长身体微微前倾,认真记录,闻言立刻抬头,下意识地应道,“是!成书记,我们公安局坚决执行县委指示,立刻成立专案组,彻查此案!” 然而,他应承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极其隐蔽地瞟向了坐在成海旁边的县长罗中平。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成海的眼睛,也没能逃过何凯和秦岚的观察。 罗中平此刻的脸色也是阴晴不定。 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感受到张志明的目光和会议室内凝重的气氛,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勉强的笑容,斟酌着词句开口。 “成书记的指示非常重要,我完全赞同要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他先是表明态度,随即话锋一转,试图将事态拉回“可控”范围,“不过……成书记,张局长,我个人觉得,我们在定性和处理上,是不是……也需要再斟酌一下,把握一下尺度?” 他看向成海,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侯磊这帮年轻人,确实无法无天,行为恶劣,必须依法惩处,这点毫无疑义。但说到黑恶势力……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现在的年轻人,受那些港台电影、黑帮片的影响太深,动不动就拉帮结派,讲什么江湖义气,以为自己是什么古惑仔,其实大多就是一时冲动,没什么真正的组织性和经济基础。” “咱们要是轻易扣上黑恶的帽子,会不会……打击面过宽,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舆论和稳定问题?我觉得,就案论案,依法处理侯磊等人的犯罪行为,就可以了,您看呢,成书记?” 罗中平这番话,看似老成持重,考虑周全。 但谁都能听出来,这实则是在为侯磊,也是在为可能被牵连的侯德奎做最后的缓冲和辩护,试图将案件性质限定违反治安条例的层面,避免上升到扫黑除恶高度。 成海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锐利地看着罗中平。 他缓缓反问,“罗县长,你觉得,深夜持械围攻一个镇党委书记和省纪委的处长,并意图实施更严重犯罪像你说的这么简单?” “如果今晚在这里的不是何凯和秦岚同志,而是两个普通老百姓,现在会是什么结果?这还能用小题大做来形容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是严重的刑事犯罪!是带有公然挑衅法律的恶性事件!如果我们连这样明目张胆的犯罪行为都不敢坚决打击,不敢深挖背后的根源,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上级领导会怎么看我们?扫黑除恶的利剑,岂不是成了摆设?” 第356章 侯德奎的下场? 一连串的质问,让罗中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张了张嘴,最终在沧海逼人的目光下,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不再吭声,只是脸色更加难看。 成海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如同鹌鹑般缩在末座的侯德奎,眼神冰冷。 “侯德奎同志!” 成海直接点了名,语气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鉴于今晚发生的严重事件,以及你本人在事件中暴露出的严重问题,对子女管教严重失职、失察,甚至在事后有试图掩盖、混淆是非的嫌疑,经县委初步研究决定,并已通知县纪委介入,从现在起,你立即停职,接受组织审查!” “停职……审查?” 侯德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最后的血色也瞬间褪尽,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成……成书记!这……这……我是被冤枉的啊!我根本不知情啊!都是侯磊那个逆子!我……我对黑山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成书记,您……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成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辩解,声音斩钉截铁,“停职期间,黑山镇政府的全面工作,暂时由党委书记何凯同志统一负责!你要做的,就是配合县纪委和公安局的调查,把你自己的问题,和你儿子的问题,老老实实、清清楚楚地向组织交代清楚!” “至于你他本人,到底仅仅是家教不严、失职失察,还是涉嫌包庇纵容,甚至本身就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成海的目光死死锁住侯德奎,“这需要县纪委的同志,在深入调查之后,给出客观公正的结论!在结论出来之前,你的一切职务行为暂停,这样,你先回避一下,不要离开!” 侯德奎站起身,他看着罗中平。 但罗中平却似乎回避着他。 侯德奎也只能垂头丧气的先行离开了。 成海基本上是宣判了侯德奎政治生涯的“死刑”,至少是“死缓”。 在这种敏感事件和高压态势下,几乎意味着他很难再有翻身之日。 罗中平看着侯德奎的背影,眉头紧锁,忍不住再次开口,“成书记,对德奎同志停职检查,我原则上同意,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确实有责任。”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但是……直接让他停职,镇政府工作全部交给何凯同志,会不会……影响黑山镇的稳定和日常工作?毕竟何凯同志刚来,情况还不熟。” “而且,‘保护伞’这个说法,是不是……为时过早?毕竟还没有任何证根据德奎同志与任何黑恶势力有牵连。我们处理干部,还是要以事实为依据,以党纪国法为准绳,不能因为孩子犯错,就无限上纲上线到父亲身上啊。” 他依旧在试图为侯德奎争取一线生机,或者说,是在为自己可能的牵连设置防火墙。 成海看着罗中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何凯,最后落在一直安静聆听的秦岚身上。 “罗县长说的也有道理,处理干部要慎重。” 成海语气缓和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将问题抛出的深意,“既然我们在具体定性上有些不同看法,那不如……我们听一听秦处长的意见?秦处长不仅是今晚事件的亲历者、受害者,更是省纪委研究扫黑除恶的专家。她的看法,或许对我们更准确地把握事件性质,会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岚身上。 侯德奎更是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哀求的、近乎绝望地看着秦岚,仿佛她是能决定他生死的最后裁决者。 秦岚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平静从容。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何凯。 何凯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是信任和支持。 秦岚会意,重新面向成海和罗中平。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来自更高层级视角的冷静和分量。 “成书记,罗县长,感谢县委县政府对今晚事件的重视和迅速处理,关于侯磊等人行为的定性,我作为亲历者,可以明确地说,这绝非普通的纠纷或青少年冲动犯罪。” “这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使用凶器、针对特定目标实施的严重暴力犯罪,并且伴随非法拘禁和明确的性侵害意图,社会危害性极大,是否符合黑恶势力的某些特征,这需要公安机关依据法律和事实进行专业认定,我在此不下结论。”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但语气依旧严肃,“但是,无论最终是否套用黑恶势力的帽子,依法从重从快惩处涉案人员,是维护法律尊严、平息民愤、彰显正义的必然要求,这一点,我相信县委县政府和公安机关会有正确的判断。” 接着,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面如死灰的侯德奎,语气变得更加深邃。 “至于侯德奎镇长……成书记,罗县长,我个人的得失是小事,但我想强调的是,今晚侯磊在施暴过程中,清楚地知道何凯同志是黑山镇的党委书记,却依然肆无忌惮,甚至变本加厉。” “这背后反映出的问题,恐怕不仅仅是家教不严四个字能概括的,它暴露出在个别地方,个别干部家属心中,对组织任命、对党纪国法、对领导干部,缺乏最基本的敬畏!” “这种扭曲的权力认知和嚣张跋扈的心态从何而来?是不是与其成长环境、与其日常所见所闻有关?这背后的土壤和气候问题,或许比单一起案件本身,更值得深思,也更需要……深入挖掘和清理。” 秦岚没有直接说侯德奎就是“保护伞”。 但她这番话无疑是将一把更锋利的解剖刀,递给了成海,也悬在了侯德奎,乃至罗中平的头顶。 她暗示,问题可能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必须顺藤摸瓜,彻底整治。 成海听完,眼中闪过一抹赞许和决断。 他微微颔首,再次看向罗中平和张志明时,语气已经不容任何质疑。 “秦处长的意见非常中肯,站位高,看得深!不仅指出了问题的严重性,更点出了深层次的隐患!罗县长,张局长,你们都听到了。” 他扫视一下众人接着说,“此案,必须作为我县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一个重点案件来抓!对侯磊等人,依法严惩,绝不姑息!对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的任何问题,无论涉及谁,都要深挖彻查,一查到底!” “侯德奎同志停职检查,配合调查,就这么定了!何凯同志,黑山镇这副担子,你现在要全部挑起来,县委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第357章 罗中平的算计! 成海霸气地为这件事下了定论,房间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罗中平脸色变幻不定,他明显感觉到成海是借着秦岚的话,要把火烧得更旺,甚至可能波及更广。 他心中焦急,但面上不得不继续保持恭敬。 他堆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对秦岚提议道,“秦处长,今晚让您受惊了,实在过意不去,您看,这黑山镇条件简陋,又刚刚发生这样不愉快的事。” “要不……您和何书记一起,坐我的车回县城休息?我已经让县委招待所准备了最好的房间。咱们回县城,我再代表县政府,向您正式赔罪,也好好向您汇报一下我们县在扫黑除恶和基层治理方面的工作,听听您的指导?您看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秦岚何等聪慧,立刻听出了罗中平的弦外之音。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目光平静地看向罗中平。 “谢谢罗县长的好意,不过不用麻烦了,何凯是我男朋友,我这次下来,于公是宣讲,于私也是想看看他工作的地方,既然来了,就在这里看看,挺好。” 她对罗中平的婉拒,也是一种无形的宣告。 她和何凯是一体的,何凯在这里,她就会在这里。 罗中平被这软钉子碰得有些尴尬,笑容僵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成海,眼神里带着求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 成海却仿佛没看到他的眼神,依旧面色平静,接过话头,语气比罗中平更加恳切。 “秦处长,罗县长提议去县城,主要还是考虑您的安全,今晚发生了这样的事,虽然涉案人员已经控制,但黑山镇这里……情况毕竟复杂一些。” “我们绝对相信何凯同志和镇里的同志能保护好您,但让您留在事发地,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也担心再有宵小之徒惊扰了您,回县城,环境更安心,也更方便我们向您进一步说明情况、检讨错误。” 秦岚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成海和罗中平,最后落在何凯身上,眼神柔和了一瞬。 “成书记多虑了,如果因为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就认为整个黑山镇都不能保证一位党员干部的基本安全,那才是更大的问题,也说明这里的治理确实出了大问题。” “我留在这里,何凯在这里,我们在一起,就是最安全的,这件事,就这样吧,不必再议了,二位领导工作繁忙,今晚已经耽误你们很多时间了,请回吧。” 她的话干脆利落,再次拒绝了离开的提议,并且隐隐带刺。 成海闻言,知道再劝无益,反而可能引起秦岚的反感,便点了点头,不再坚持,“那好,既然秦处长坚持,我们尊重您的决定。何凯同志,秦处长的安全,可就交给你了!” 罗中平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和无奈。 他知道,秦岚留在黑山镇,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更像一面高悬的镜子,会照出这里所有的污秽和不堪。 他必须再做点什么……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走到窗边,低声快速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侯德奎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佝偻着身子,诚惶诚恐地挪了进来。 他脸上的抓痕还在渗着血丝,衣服皱巴,眼神躲闪,哪里还有半点镇长的威风。 他甚至没敢走到会议桌旁的空位坐下,就那么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附近,微微低着头,等待着发落。 他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成海和罗中平,又飞快地瞥过何凯和秦岚,心脏狂跳不止。 成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门口站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他自顾自地翻看着面前的文件,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罗中平见状,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老侯啊,之前成书记说的,你都清楚了吧?” 侯德奎浑身一颤,连忙点头如捣蒜,“清楚,清楚!罗县长,成书记,秦处长,何书记……我……我都清楚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教子无方,是我疏于管教,才让那个逆子闯下如此滔天大祸!给各位领导添了这么大的麻烦,造成了这么恶劣的影响!” “我……我愧对组织的培养,愧对领导的信任!我一定深刻反省!一定做出最深刻的检讨!请组织……请领导们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说着,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鞠成九十度。 罗中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语气却放缓了一些,“老侯啊,认识到错误是第一步,但光是反省、检讨,就能弥补今晚造成的恶劣影响吗?就能挽回对何书记、秦处长造成的伤害吗?就能消除这件事给县委县政府、给我们睢山县形象带来的负面冲击吗?” 侯德奎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连连道,“我……我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绝无怨言!” 罗中平话锋一转,“你现在首要的任务,是配合调查,深刻反省,停职检查的决定,是县委基于当前情况的慎重考虑,你要正确对待,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何凯,“老侯虽然停职,但毕竟对黑山镇的情况最熟悉,方方面面的工作都离不开人,何书记初来乍到,千头万绪,也需要有熟悉情况的同志协助。” 他转向侯德奎,用一种安排工作的口吻说道,“这样吧,老侯,停职期间,你暂时不用履行镇长职责,但作为黑山镇的干部,你还是要在何书记的领导下开展工作。” “我听县长的!” “嗯,你每天按时到何书记那里报到,何书记安排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一方面协助何书记尽快熟悉情况,处理日常事务,另一方面,也是让你在具体工作中反思自己的问题,将功补过嘛。” 何凯听到这话,心中猛地一沉,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他瞬间看穿了罗中平的算计! 好一招以退为进! 名义上是让停职的侯德奎协助自己工作,实际上呢? 侯德奎在黑山镇经营十几年,党羽遍地,关系盘根错节。 让他每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名义上听自己指挥,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他那些老部下、利益关联方看在眼里。 自己任何工作安排,只要触及某些人的利益,侯德奎只需一个眼神、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甚至只是消极执行,就能让自己寸步难行! 这哪里是协助,分明是给自己身边安插了一个无时无刻不在的绊脚石和指挥他背后势力的传声筒! 罗中平这是摆明了要让侯德奎恶心自己,架空自己,让自己这个书记成为摆设! 第358章 何凯的让步? 成海显然也立刻明白了罗中平的意图,他眉头紧锁,看向罗中平。 “罗县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侯德奎现在是停职检查期间,他的问题是接受组织审查!不是让他换个方式继续工作!” “你让他每天去向何凯同志报到,协助工作,这成何体统?这到底是停职检查,还是变相保留影响力?这让何凯同志以后怎么开展工作?怎么树立威信?!” 面对成海的质问,罗中平却一脸无奈。 他摊了摊手,语气平静地辩解道,“成书记,您别误会,我这也是从工作实际出发考虑,侯磊犯法,那是他个人的事,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但侯德奎同志,目前组织上认定他的问题是教子不严、失职失察,这是家风问题、是管理责任问题,这样的问题,属于批评教育、深刻反省的范畴,严格来说,并不直接触犯党纪国法中需要立即免职或移交司法的条款。纪委介入调查,也需要时间和证据。”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但眼中又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的侯德奎,继续说道,“让他停职,是表明县委的态度,是让他脱离权力核心,专心反省。” “但黑山镇政府一大摊子事,何凯同志刚来,两眼一抹黑,总需要有个熟悉情况的老同志临时帮衬一下,处理一些紧急事务,维持基本运转吧?这既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何凯同志负责嘛,让他每天报到,听从何书记安排,恰恰是体现了何书记的领导,也让他处于何书记的监督之下,这不是很好吗?” 罗中平这番说辞,偷换概念,避重就轻,将侯德奎可能涉及的包庇、纵容甚至更深的问题,轻飘飘地归结为“家风问题”,然后以“工作需要”为名,行掣肘架空之实。 他吃准了在侯德奎本人没有直接违法犯罪证据被坐实之前,成海也很难强行推翻这个看似“合理”的安排。 成海脸色阴沉,他知道罗中平这是在利用规则和程序打擦边球,在为侯德奎,也是在为他自己的势力范围,做最后的挣扎和布局。 他正想再次严词驳斥,一直沉默的何凯,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静,甚至……一丝淡然的笑意。 “成书记,罗县长!” 何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县领导,最后落在忐忑不安的侯德奎脸上,缓缓说道,“关于侯镇长的工作安排,我有一个不同的想法,想请两位领导考虑。”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何凯身上。 成海有些疑惑,罗中平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侯德奎则是茫然中带着一丝惊疑。 秦岚微微侧目,看着何凯,眼神里带着询问,但更多的是信任。 何凯不疾不徐地说道,“罗县长刚才有句话说得对,侯磊是侯磊,侯镇长是侯镇长,儿子犯了法,父亲有管教不严的责任,这毋庸置疑,也必须接受处理,但正如罗县长所说,这主要属于家风和管理责任范畴。” 他顿了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所以,我的意见是,侯镇长不需要停职检查。” “什么?!” 罗中平失声惊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成海也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何凯,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侯德奎更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何凯,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连秦岚都微微挑了下眉,但很快,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何凯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停职检查,影响太大,也容易让镇里的工作陷入停滞,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动荡,侯镇长毕竟在黑山镇工作多年,对情况熟悉。” “我认为,给予侯镇长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责令其向县委县政府做出深刻书面检查,并在镇领导班子会议上公开检讨,同时……暂时分工调整,不再分管政法、安全、矿产等敏感领域。” 何凯这番话,看似让步,实则藏锋! 他不要侯德奎“停职”,而是要他“留职察看”! 不停职,侯德奎就还是镇长,但他分管的实权要害部门被全部拿掉,只能干些边角料的工作,这等于被彻底架空,成了有名无实的“摆设”。 同时,党内严重警告和公开检讨,是将他的错误钉在了耻辱柱上,政治声誉严重受损。 更关键的是,何凯强调“便于更好地向他学习、了解情况”。 侯德奎留在位置上,却没了实权,他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利益链,反而会因为他的失势而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 这比让他停职躲起来,暗中搞鬼,要高明得多! 这是化被动为主动,将一颗可能被用来对付自己的“钉子”,变成了自己可以观察、利用甚至“引爆”的明棋! 何凯这一手玩得漂亮! 连成海在最初的错愕后,眼中都忍不住闪过一丝激赏。 罗中平则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发现自己精心设计的“软钉子”,被何凯轻描淡写地化解,反而可能被对方将计就计,变成了套向侯德奎的绳索! 侯德奎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以为停职检查已是劫难,没想到何凯竟不要他停职? 可这……他瞬间也明白了其中的厉害! 这比停职更可怕! 停职了,他还能躲在暗处,遥控指挥。 可留在位置上被架空,他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话、靶子和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 他的权力被剥夺,却要承担所有的骂名和风险! “不……何书记,我……我愿意接受停职检查!我深刻反省!”侯德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惊恐。 他宁愿躲起来,也不想被放在火上烤! 何凯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侯德奎感到彻骨的寒意,“侯镇长,你这是不相信组织,还是不相信你自己能改正错误、做好工作?留任,是组织给你改过的机会,你要珍惜。” 罗中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何凯的提议,表面上看更加顾全大局。 他若再坚持让侯德奎“停职协助”,反而显得自己别有用心,咄咄逼人。 成海适时地一锤定音,他深深看了何凯一眼,目光中带着赞许和决断,“何凯同志这个考虑,更周全,也更有魄力!既坚持了原则,体现了惩戒,又兼顾了工作稳定,给了同志改正错误的机会。” “我看可以!就按何凯同志的意见办!侯德奎,党内严重警告,书面检查,公开检讨,分工调整!具体调整方案,由何凯同志提出,报县委备案!你要摆正位置,深刻反思,全力配合何凯同志的工作!如果再有差池,数罪并罚!” 侯德奎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差点再次瘫倒。 他知道,自己不仅没能躲过一劫,反而被何凯用一种更聪明、更狠辣的方式,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看着何凯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脸,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骨髓里透出来的恐惧。 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罗中平闭上嘴,脸色铁青,不再说话。 他知道,今晚这一局,自己又落了下风。 第359章 侯德奎也是个老狐狸 县里的领导们终于离开了,黑山酒店这层楼重新恢复了寂静。 但这寂静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残余气息。 何凯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看着被砸歪的椅子、掀翻的桌子、地上零星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眉头紧锁。 这个房间,他一分钟都不想再多待。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指针刚刚划过九点。 夜晚还很漫长。 几乎没有犹豫,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朱彤彤的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便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朱彤彤刻意压低、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恭敬的声音,“何书记?您……您还好吗?”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宾馆发生的事情,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我没事,朱主任,让你担心了!” 何凯声音平静,尽量不流露出太多的情绪,“我打电话是想问问,之前让你帮忙留意租房子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房子?哦,有的有的!” 朱彤彤连忙回答,但语气随即变得有些迟疑,“何书记,确实找到一处,位置离镇政府不远,是个独门小院,安静也安全,就是……房主好久没住了,里面有些旧,东西也乱。” “我本来联系了人,打算这个周末彻底打扫一下,再把墙面简单粉刷粉刷,最快也得下周一才能弄利索,您看……是不是再在宾馆将就几天?宾馆这边,我会跟经理打招呼,加强安保……” 何凯果断地打断了她,“不用了,朱主任,我不想再住这里。房子旧一点没关系,只要基本设施齐全,干净,能住人就行。麻烦你一下,我今晚就想搬过去。” “今晚?!” 朱彤彤在电话那头明显吃了一惊,声音都提高了些许,“何书记,这……这太仓促了!那房子现在真的没法住人啊,灰尘蜘蛛网不说,水电我都没来得及检查,被褥家具也都没准备……要不,您再等等,我明天一早就找人开工,加班加点收拾?” “朱主任,这就很好了!” 何凯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真的不用那么麻烦,有张床,有地方睡觉就行,其他的,我自己可以收拾,你告诉我地址,把钥匙给我就好,如果实在不方便,我自己过去看看也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朱彤彤听出了何凯语气中的坚决,也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肯定让他对宾馆产生了极大的不安全感。 她叹了口气,妥协道,“那……好吧,何书记。您稍等,我这就把地址发您手机上,钥匙在我这儿,我马上给您送过去,您……真的不用我找几个人先帮忙简单打扫一下?” “不用,太晚了,不麻烦别人,你把钥匙给我就行,谢谢你了,朱主任!”何凯挂了电话,轻轻舒了口气。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帮他整理散落物品的秦岚抬起头,美眸中带着关切和一丝不解。 她将几本书摞好,走到何凯身边,轻声问道,“为什么这么急着搬?这里……确实让人不舒服,但也不用这么赶,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透彻,“你刚才在会上,为什么选择那样处理侯德奎?我看得出来,那个罗县长是想保他,而成海书记是想借机帮你搬掉这块绊脚石,你提出让他‘留职察看’,看似宽大,实则……是有什么更深的想法吗?” 何凯转过身,看着秦岚清澈而聪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完全放下戒备,坦诚自己的想法。他拉过秦岚的手,走到相对干净些的床边坐下。 “秦岚,你看得很准。” 何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思索,“事情确实没那么简单。罗中平的态度很明显,他和侯德奎利益绑定很深,今晚他千方百计想把事情压下去,把影响降到最低,最后提出让侯德奎停职协助,就是想把他这颗钉子继续钉在我身边,好随时给我使绊子,架空我。” “而成海书记...” 何凯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和复杂的情绪,“他是想帮我。他想借着这件事,名正言顺地把侯德奎彻底踢开,至少是暂时隔离,为我扫清障碍。这份心意,我领。”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如果我们真的强行把侯德奎停职,甚至希望借此把他扳倒,现实吗?仅仅因为儿子犯罪,就能把一位在基层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的镇长轻易拉下马?证据呢?侯德奎本人直接参与犯罪的证据?目前没有!” “这确实是个事实,现在可没有连坐这一说了!” “对,所以这件事最多是管教不严、失职失察,罗中平说得难听,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实情,这属于家风和领导责任问题,党纪处分可以有,但想靠这个就让他彻底倒台,很难,尤其是有罗中平在县里斡旋的情况下。” 秦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话道,“而且,就算真的停了他的职,他离开了镇政府,就真的消停了吗?他在黑山镇经营十几年,耳目众多,亲信遍布。” 何凯点了点头,示意秦岚接着说。 “他躲在暗处,遥控指挥,给你制造麻烦,可能比明面上更难防范,到时候,你才是真的被架空了,政令出不了办公室。” “对!” 何凯赞赏地看了秦岚一眼,果然是心有灵犀,“这就是我担心的,所以,与其让他躲到暗处变成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咬人的毒蛇,不如把他放在明处,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他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我让他留职,留下一定的权力,这样一来,他名义上还是镇长,但实际上已经被他的嫡系架空,成了摆设。” “何凯,我估计这一点可能不会如你所愿!” “或许吧,不过他的那些老部下、利益伙伴,看到他被如此对待,会怎么想?难道他们就没有想进一步的想法?还是重新站队?人心是会浮动的!” 秦岚还是摇了摇头,“何凯,你这话有点道理,不过你能保证他的那些嫡系就没有把柄捏在他手里?侯德奎这也是个老狐狸!” 第360章 办大事! “我知道,不过有些事情我只能先这么办了,如果我来黑山,真正掌控这里有那么容易,哪还有什么挑战性!” 秦岚笑了起来,“挑战性,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当然,我还有其他想法,他被处分,对于他的对手,或者那些与他有嫌隙、被他压制过的人来说,这会不会是一个机会?对于想调查他问题的人来说,他依然在体制内,依然要接受监督,这难道不是更方便吗?我这是给他,也给所有关注他的人,搭了一个戏台。戏怎么演,后面再看。”” 秦岚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何凯。 忽然,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何凯的后背。 秦岚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些许揶揄的笑容:“行啊,小子!这才多长时间不见,真是刮目相看,这套合纵连横、以退为进、请君入瓮的把戏,玩得挺溜嘛!有长进了,终于有点当领导、搞政治的样子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直来直去的愣头青秘书了。” 她的笑容和话语冲淡了房间里的压抑气氛。 何凯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这都是被逼出来的,在这里,不长点心眼,不用点手段,别说开展工作,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气氛轻松了些,何凯看着秦岚在灯光下略显清减却依旧动人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和思念。 他握住她的手,柔声问,“别说我了,秦岚,你最近……过得好吗?省里工作压力大不大?我看你好像瘦了点。” 秦岚任由他握着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暖暖的,但嘴上却哼了一声,“凑合吧,反正没你在身边,吃饭睡觉都不怎么香。” 她嗔怪地瞪了何凯一眼,随即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何大书记,你光顾着问我,是不是忘了你自己答应过我的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何凯一愣,努力在脑海中搜索,“非常重要的事情?什么事?我答应你什么了?” 他最近被黑山镇各种事情搅得焦头烂额,实在想不起来。 秦岚看他一脸茫然,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何凯啊何凯,我看你现在脑子里除了工作,就是浆糊!再好好想想!关于你,和我,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我们俩……” 何凯皱眉苦思,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恍然和尴尬混杂的表情,“哎呀!我想起来了!是……是领证!我答应过你,春节前,一定把咱俩的结婚证给领了!” 看到他想起来,秦岚脸上才露出些许满意,但随即又板起脸,佯装生气,“哼!亏你还记得!那现在呢?你是什么想法?初来乍到,千头万绪,困难重重,是不是又想往后拖了?何凯同志,请你明确表态!” 她故意用上了严肃的语气,但眼神里却藏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何凯看着秦岚明明在意却强装严肃的可爱模样,心中柔情涌动,但现实的考量也让他有些犹豫。 他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秦岚,我……我当然想!做梦都想早点把你娶回家,可是……你看我现在这情况,刚到黑山,脚跟都没站稳,就惹上这么一堆麻烦。” ”侯德奎这边还不知道会怎么反扑,镇里的工作也是一团乱麻。这个时候……是不是稍微缓一缓?等我把局面打开一点,起码稳定下来再说?我保证,等过了年,形势好一点,我们立刻就办!” 秦岚一听,故作生气地“腾”一下站起来,双手叉腰,美眸圆睁,瞪着何凯,“何凯!你什么意思?是不是看到这黑山镇山清水秀,打算变心了?还是觉得我秦岚配不上你这个‘扎根基层、前途无量’的何大书记了?” “没有!绝对没有!天地良心!” 何凯一看她这架势,连忙也站起来,双手举起做投降状,急急解释,“我怎么会变心?我这辈子认定你了!只是……只是觉得现在时机不太合适,怕委屈了你,也怕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 秦岚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轻柔却坚定。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何凯的眼睛,“何凯,你听着。我秦岚跟你在一起,从来没怕过麻烦。以前在省城不怕,现在在这里,更不怕。”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决,“反正这次我下来,该带的东西都带了,户口本、身份证……都在包里,我本来想,如果你这边顺利,我们就在睢山县,悄悄把手续办了,不用仪式,不用宴请,就我们两个人,去趟民政局就好。” 何凯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秦岚竟然什么都准备好了,而且如此果断。 “秦岚,你……不用这么着急吧?这太委屈你了!”他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我不觉得委屈。” 秦岚摇摇头,伸手轻轻抚平何凯衣服上的褶皱,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何凯,有件事我没告诉你。这次省里组织宣讲团,名单本来没有我,是我自己主动要求加入,并且特意选择了睢山这个方向。” 她抬起眼,看着何凯瞬间变得惊讶和感动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情况复杂的地方,肯定会很难。” “我想来看看你,陪陪你,哪怕只是几天也好,顺便……把我们的事定下来。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孤军奋战的时候,心里还悬着一件事。” 她拉起何凯的手,紧紧握住,“领了证,我就是你何凯法律上的妻子,无论你在这里是风光还是落魄,是顺利还是艰难,我都在,这对我来说,不是束缚,是安心,对你来说...”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说不定也是个护身符呢?省纪委副处长的丈夫,在黑山镇被人欺负了,说出去也不好听吧?” “这不好吧!” “我就开个玩笑,你还当真啊!” 何凯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鼻子有些发酸。 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张开双臂,将秦岚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比之前在县委大院门口那个要用力得多,也深情得多。 “秦岚……谢谢你!” 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声音有些沙哑,“我何凯何德何能……” 秦岚也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混合着汗味、灰尘和一丝淡淡血气的味道,却觉得无比安心。 “少来这套肉麻的!” 她闷声说,嘴角却高高扬起,“你就说,办不办?” 何凯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舒展、充满希望和决心的笑容。 “办!必须办!我今晚就想办,办大事!” 第361章 溪水村 秦岚听出来何凯的弦外之音,她狠狠掐了一把何凯。 这个时候她似乎只是一个刁蛮小女生而不是那个女处长。 “何凯啊,你这正经一点,都什么时候了还...” 何凯躲闪着笑了起来,“这不是喜欢你吗?” 秦岚这才满意地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哪还有半点刚才咄咄逼人的样子。 两人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又喜事临门的微妙氛围。 他们刚把散落的主要物品简单归拢,准备打包,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何凯走过去开门,只见朱彤彤微微喘着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简易的行李袋,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当她看到房间里明显打斗过的狼藉景象时,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和后怕,眼睛瞪得老大。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声音都有些发颤,“何……何书记,这……这里是怎么回事?您和秦处长……没受伤吧?”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何凯和随后走过来的秦岚身上扫视,看到何凯衣服上的破损和隐约的血迹,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何凯摆摆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尽量淡化事情的严重性,“没事,朱主任,一点小意外,已经处理完了,只是这房间弄得太乱,不想住了,麻烦你跑一趟。” 朱彤彤心知肚明这绝不是什么小意外,联想到之前宾馆楼下警察和被抓的混混。 还有县里两位主要领导深夜亲至,她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心中对何凯的处境更是多了几分同情和钦佩。 她连忙点头,“不麻烦,不麻烦!何书记您没事就好!那……我们现在就过去?车子已经在楼下了,我还叫了小刘司机来帮忙搬东西。” 秦岚也走过来,对朱彤彤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真诚地说,“朱主任,这么晚了还麻烦你,真是太谢谢了。” 朱彤彤看到秦岚,脸上立刻浮现出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连忙欠身,“秦处长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和何书记没事就好!” 她心里对这位美丽、背景深厚又毫无架子的省纪委处长,充满了好奇和敬畏,尤其是亲眼见到她与何书记亲密无间的关系后。 三人下楼,司机小刘已经等在一辆半旧的桑塔纳旁。 看到何凯和秦岚,他也是一脸紧张和恭敬。 几个人很快将何凯那点简单的行李搬上车。 朱彤彤租的房子果然离得不远,车子开了不到十分钟,便拐进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区,停在一幢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六层红砖单元楼前。 楼体表面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植物,样式是典型的七八十年代国企家属楼风格,在周围零星新建楼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陈旧。 “何书记,秦处长,就是这幢楼的三楼。” 朱彤彤一边引路,一边略带歉意地介绍,“这楼原来是咱们镇焦化厂的家属楼,后来焦化厂效益不好倒闭了,好多有门路的职工都搬走了,房子空出来一些,这户房东一家搬去市里了,房子一直托人照看出租,虽然旧了点,但还算干净,家具家电也齐全,关键是独门独户,相对安静安全。” 何凯打量着这幢充满岁月痕迹的楼房,非但没有嫌弃,反而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赞许,“挺好,朱主任,你考虑得很周到。我还担心你给我租个大院子,我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反而不自在,这里接地气,挺好。” 他们沿着楼梯走上三楼。 朱彤彤掏出钥匙打开中间户的房门。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陈旧家具和新鲜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显然被紧急打扫过,地面干净,窗户玻璃也擦过了,但确实如朱彤彤所说,墙壁已经泛黄,有些地方墙皮微微翘起,天花板上还有细微的水渍痕迹。 这是一套标准的两居室,客厅不大,摆放着老式的木质沙发和茶几,卧室里是两张单人床,厨房卫生间虽小但设施俱全,看得出以前住家时的生活气息。 “何书记,实在抱歉,时间太仓促,只能简单打扫了一下。要是能等几天,找工人把墙面重新粉刷一遍,再添置点新家具,住起来会舒服很多。” 朱彤彤看着发黄的墙壁,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何凯却已经放下行李,四下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朱主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里东西齐全,能住人,很好了。今晚实在太麻烦你了,跑前跑后的。” 朱彤彤连忙摆手,“何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分内的工作。只要您和秦处长不嫌弃这里简陋就好。” 秦岚也微笑着接口,“朱主任,辛苦你了,这里挺好的,比酒店有人气儿。谢谢。” 朱彤彤听到秦岚也这么说,心里才踏实了些。 她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何凯和秦岚,识趣地说,“那……何书记,秦处长,你们先休息,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哦,车子就留给您了,小刘司机我让他先回去,明天早上再来听您安排?” 何凯点点头,“好,车子留下,朱主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了,明天我可能用下车,下去转转。” “没问题!何书记,秦处长,那我先走了!”朱彤彤恭敬地告辞,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何凯和秦岚两人。 夜晚的寂静包裹上来,但这里的气息与宾馆截然不同,少了几分临时和冰冷,多了几分居家的、陈旧但真实的味道。 秦岚在各个房间转了转,摸了摸老式的木头窗框,看了看卫生间老式但擦得锃亮的搪瓷洗手盆,脸上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这里……还挺有味道的,让我想起小时候住过的外婆家。这个朱彤彤,办事确实挺干练,也挺细心,能在这短时间内找到这么个地方,还收拾得能住人,不容易。” 何凯走到她身边,点点头,“嗯,朱主任这个人,做事细致,规矩,虽然胆子小了点,缺乏点闯劲,但作为办公室负责人,还是称职的,我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没什么问题,确实可以考虑给她加点担子,党委办主任这个位置,很重要,需要一个可靠且能干的人。” 秦岚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哟,这就开始考虑培养你自己的嫡系了?何书记这是要未雨绸缪,构建自己的班底了?” 何凯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辩解道,“这话说的……多不好听,什么嫡系不嫡系的,那不就成了拉帮结派吗?我这叫发现人才,合理使用,人尽其才,黑山镇现在的干部队伍,很多都跟旧有利益网络绑得太深,想做事,总得有几个能放心用、听指挥、执行力强的人吧?” “反正意思都差不多。” 秦岚狡黠地眨眨眼,不再逗他,转而问道,“对了,何凯,明天你打算带我去哪里转转?既然来了,总不能一直窝在这小屋里吧?我也得微服私访,看看你治下的黑山镇,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何凯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反问道,“我的秦大处长,既然你主动要求下来,还带了任务,那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看看的地方?或者说,你当年实习时,对哪里印象比较深刻?” 提到当年实习,秦岚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陷入了回忆。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黑山镇稀疏零落的灯火,声音变得轻柔了些,“当年……我们跑了好几个村子,有一个叫溪水村的,我记得很清楚,村子不算大,但那时候感觉挺淳朴的,村旁有一条从山里流下来的小溪,水很清,夏天的时候能看到小鱼,我们在那里住了两天,做入户调查。” 她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和不确定,“我记得……在那里还结识了一个朋友,算是那时候的闺蜜吧,人特别热情爽朗,给我们讲了很多村里的趣事,还偷偷塞给我们自家种的果子,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在不在那里,村子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何凯听着,故意打趣道:“既然是闺蜜,那肯定是个女的,既然是女的,还嫁到了溪水村,那现在肯定早就是孩子他妈了,我的秦处长,这茫茫人海,时过境迁,你怎么找啊?难道要挨家挨户去问‘请问你还记得多年前那个来实习的女学生吗?’” “去你的!” 秦岚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什么啊!哪有那么久!我实习才过去……嗯,七八年而已!那时候她已经结婚了,所以我才说她是嫁到溪水村的,她叫……冯秀,对,冯秀,我记得她丈夫姓李,是村里的会计还是什么。我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她家是不是还住在那里,村子变化大不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缅怀和隐约的担忧。 当年那个溪水村,那条清澈的小溪,那个热情的冯秀,是她对黑山镇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 她很想知道,它们是否还在,是否已经被时光和可能发生的变迁所吞噬。 何凯看出她眼中的期待,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溪水村……我知道,在黑山镇东边,靠近山区,以前好像是以种果树和有点小水电闻名的,不过这些年听说也凋敝了,明天我们就去那里看看!” “好,那就去溪水村。” 第362章 侯德奎在溪水村 或许是连日来的奔波、惊险与高度的精神紧张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也或许是新住所那老旧却踏实的氛围带来了些许安宁,何凯和秦岚这一晚睡得格外沉。 直到次日将近中午,冬日的阳光透过泛黄的窗帘缝隙,斑驳地洒在房间地板上,两人才相继醒来。 秦岚揉着眼睛坐起身,看着身旁还在沉睡、眉宇间难得舒展的何凯,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疼惜。 她没有立刻叫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何凯自己因阳光的暖意和生物钟而缓缓睁眼。 “醒了?”秦岚轻声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格外温柔。 “嗯!” 何凯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即感觉浑身肌肉都有些酸痛,是昨晚激烈对抗的后遗症。 他看着秦岚在晨光中柔和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平和与满足。 “睡过头了,你饿不饿?” 两人简单洗漱,用房间里遗留的简陋炊具煮了点挂面,就着咸菜匆匆解决了早午饭。 虽然简单,却有种寻常夫妻过日子的踏实感。 饭后,何凯拿起朱彤彤留下的车钥匙,“走吧,带你去溪水村看看。” 依旧是那辆饱经风霜的桑塔纳,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家属院里显得格外粗犷。 车子驶出镇子,拐上通往东边山区的道路。 秦岚坐在副驾驶,目光一直投向车窗外。 冬日的大地一片萧索,灰黄是主色调。 道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车身不时剧烈颠簸。 远处绵延的山岭,大多光秃秃的,呈现出一种被过度索取后的贫瘠和苍凉,只有背阴处残留着些许枯草的痕迹。 偶有几片零星的农田映入眼帘,田埂荒废,野草丛生,显然已许久无人耕种。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与自己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景象,秦岚的眉头渐渐蹙起,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和痛惜。 她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对何凯说,声音带着感慨,“何凯,我怎么觉得,这黑山镇,还不如我七八年前实习那时候的样子了?那时候虽然也穷,但山上有树,看着有生气,路虽然也是土路,但没这么多大坑,空气……好像也没这么浑浊。” 何凯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崎岖的路面。 他苦笑了一下,“你那是夏天来的吧?满山绿意,自然感觉好些,现在冬天,万物凋零,看起来是荒凉些。”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不过,你说的也没错,这些年的无序开采,对生态环境的破坏是实实在在的。很多地方,地下水系乱了,土壤也变了,树长不活,庄稼也难种,路嘛……镇里财政紧张,有限的资金都投到别处去了,这种偏远村道,自然顾不上。” 秦岚听他这么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略带调侃地看向他,“哦,对,我差点忘了,你何大书记才刚上任没几天,这锅暂时还扣不到你头上,不过……” 她语气转为认真,“看这情况,你这新官想烧起三把火,扑灭这满地的荒火,怕是难上加难啊。” “岂止是难!” 何凯坦率地承认,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简直是泥潭深陷,举步维艰,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僵化慵懒的干部队伍,还有像侯德奎这样明里暗里的绊脚石……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飞快地看了秦岚一眼,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关切,“秦岚,我的事再难,终究是在明处,你呢?你那边现在怎么样?李铁生……他后来有没有再为难你?” 突然听到李铁生这个名字,秦岚脸上的轻松神色淡去了些。 她微微抿了抿唇,语气平淡中透着一丝疏离,“提他做什么?黄喻良书记上任后,他倒是收敛了不少,至少表面上看,规规矩矩,没什么太出格的举动,毕竟,他也知道现在是谁当家。” 何凯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表面规矩,不代表心里没鬼,我当初算是彻底得罪了他,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我担心他会把气撒在你身上,而且……” 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你还在暗中调查王文东的案子,这事如果让他察觉到了蛛丝马迹,那才是真的捅了马蜂窝!” “李铁生这个人,我接触过,心胸狭窄,手段阴狠,而且还非常能隐忍,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现在越是显得老实,我越觉得他是在憋着什么更坏的主意。秦岚,你一个人在省纪委,千万要小心再小心!” 感受到何凯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紧张,秦岚心中暖流淌过。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何凯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传递着安抚的力量。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我也知道这个人太会伪装了!” 说着她点点头,随即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转移话题,不想让何凯过于为自己焦虑,“不过,何凯,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这边吧。我看你这黑山镇的烂摊子,比我那边可能更棘手。” 何凯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心情稍定,闻言也笑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坚定,“要是简单,省委梁书记也不会把我发配到这来了,这不正是考验我何凯是真金还是废铁的时候么?” “也是!” 秦岚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目光悠远,“梁书记对你寄予厚望,这黑山镇就是你的试金石,闯过去了,海阔天空,闯不过去……”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是啊!”何凯也收敛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专注地看着前方越来越崎岖的山路。 车子继续在荒凉的山野间行驶,道路两旁的景象愈发凋敝。 大片看似农田的土地完全荒弃,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长得有半人高,透着一股被遗弃的苍凉。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零星散落、显得破败的村庄,也多是静悄悄的,很少看到人影。 “这里……怎么荒成这样?” 秦岚喃喃自语,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中那个虽不富裕却充满生机的黑山印象相去甚远。 约莫又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前方山坳处,一片相对集中的房舍出现在视野中,背靠着稍微有些绿意的山坡,村前似乎隐约有一条蜿蜒的亮带。 “到了,前面就是溪水村!”何凯减缓车速。 随着车子驶近,村子的全貌逐渐清晰。 秦岚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与沿途看到的破败村庄不同,溪水村虽然也显得老旧,但整体格局几乎没变! 低矮的土坯房和砖瓦房错落有致,村口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虽然叶子落光了,但虬枝依旧熟悉。 那条从村旁流过的小溪还在,虽然水流量似乎小了很多,但在冬日的阳光下依旧泛着粼粼波光。 最让秦岚激动的是,村子东头那座小小的、刷着白灰的校舍,居然还是原来的模样! “没怎么变!真的没怎么大变!” 秦岚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激动。 她指着窗外,“你看,何凯!那条路,那座桥,那些房子……还有那个村小学!都还是老样子!跟我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 看着秦岚像个孩子般兴奋地指认着熟悉的景物。 何凯也被她的情绪感染,脸上露出笑容,“看来这个村子,可能真是黑山镇一块难得的净土了,既然没什么变化,那你找你的那个闺蜜,应该会容易很多。” 得益于村貌变化不大,秦岚凭着记忆,居然真的顺利指引何凯将车开到了村子靠里的一处院落前。 院子比旁边的房子稍大一些,围墙是新砌的红砖,与周围土黄色的基调有些格格不入,但也显示出主人家境尚可。 院门虚掩着。 然而,就在何凯准备将车停稳时,他的目光猛地被院子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吸引住了! 那辆车虽然蒙着一层灰土,但车型和车牌号,何凯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镇长侯德奎平时乘坐的那辆黑色帕萨特! 何凯的动作瞬间停住,眉头紧紧锁起,脸上布满了惊疑。 侯德奎的车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是周末,按理来说他应该为他那个宝贝儿子去找关系! 就算他为他儿子找关系,也不该大白天跑到这偏远的溪水村来,除非…… 秦岚也看到了何凯骤变的脸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辆车,不解地问:“怎么了?这车有什么问题?” 何凯缓缓将车停在稍远一点的路边,熄了火,目光却死死盯着那辆帕萨特和虚掩的院门,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对秦岚说,“那是侯德奎的车。” “侯德奎?” 秦岚也吃了一惊,“他在这里做什么?” 第363章 侯德奎的相好的(一) 何凯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镇小那个吴慧说过的,再结合眼前的情景。 一个让他难以置信却又似乎非常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转过头,看着秦岚,眼神极其复杂,一字一顿地说,“有人跟我提过,侯德奎在溪水村有个相好的,他三天两头往这边跑,就是因为这个,我之前没太在意,以为只是捕风捉影的闲话,没想到……”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眼前这个被秦岚认定为当年闺蜜王春兰家的院落。 秦岚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美丽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错愕。 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和深切的失望。 她声音都有些发颤,不敢置信地重复,“你的意思是……侯德奎那个相好的……可能就是……冯秀?我当年的那个好朋友?” 这个可能性让秦岚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荒谬。 她记忆里那个热情爽朗、眼神清澈、偷偷塞给她甜果子的淳朴少女,会和那个虚伪油腻、纵子行凶、在黑山镇一手遮天的镇长侯德奎搅在一起? 成为他见不得光的情妇? 何凯看着秦岚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翻涌的情绪,心中也是一沉。 他知道这个猜测对秦岚的冲击有多大。 他握住秦岚有些冰凉的手,沉声道,“现在只是猜测,不一定就是,也许是侯德奎来村里办别的事,或者这车是别人的,但是……” 他目光锐利地扫向那虚掩的院门,“这未免太巧合了,你的故地重游,寻访故人,偏偏撞上了侯德奎可能幽会情妇的现场。” 秦岚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反手握紧何凯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波动。 但她的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和坚定,那属于省纪委干部的冷静和职业素养迅速压倒了个人情感。 “是不是,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秦岚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股冷意,“如果真是她……那我倒要问问,这些年,她都经历了什么,更要问问,侯德奎除了在这里藏娇,还在溪水村藏了些什么!” 何凯转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秦岚。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的手。 她的手很凉。 “秦岚!” 何凯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知道这个猜测让你很难受,但现在一切都没有证实,我们不能先入为主,退一步讲,即便……即便真的是那样,那也是冯秀和侯德奎之间的事,人是会变的,尤其是经历过重大变故之后。” 他顿了顿,观察着秦岚的反应,继续道,“我们既然来了,不如就在村子里好好转一转,也正好体察一下溪水村的真实民情,看看这个在你记忆里还算美好的地方,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我们能从侧面了解到更多关于冯秀,关于这个村子的信息。” 秦岚缓缓抬起头,对上何凯关切而坚定的目光。 他手掌的温度一点点传来,让她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暖。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中的混乱和痛楚慢慢被一种更冷静、更坚韧的神色取代。 她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晰,虽然仍带着一丝沙哑,“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先进村看看吧,故地重游,也该看看它现在的样子。” 两人下了车。 冬日的溪水村,果然如沿途所见一般萧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连一声犬吠都难以听到,只有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荒凉。 土路两侧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了无生气。 只有不远处一堵背风的土墙根下,坐着四五个穿着臃肿旧棉袄的老人,像一尊尊凝固的雕塑,眯着眼,享受着午后稀薄的阳光。 他们的存在,几乎是这个空心村还在喘息的唯一证明。 何凯和秦岚的突然出现,尤其是他们与村庄格格不入的衣着和气质,立刻吸引了老人们全部的注意。 几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以及一丝长久闭塞环境下的警惕。 何凯与秦岚对视一眼,默契地朝着老人们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何凯微微弯下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语气恭敬地向其中一位看起来年纪最长、脸上皱纹如同刀刻般的老人问道,“老人家,晒太阳呢?您老今年高寿啊?” 那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何凯一番,又瞥了一眼他身旁气质出众的秦岚。 他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缓慢,“八十一啦,后生,你们……是来找人的吧?” 老人的直觉很准,一眼看出他们不是路过。 “老人家眼力真好!” 何凯顺势承认,随即自然地岔开话题,环顾了一下寂静的四周,问道,“我们就是路过,顺便看看,这村子里……怎么好像没什么人了?挺安静的。” 老人沉默了,旁边几个老人也低下头,或玩弄着手里的旱烟袋,或盯着地面。 过了好几秒,老人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着整个村庄的无奈,“人都走光啦,年轻的,有腿有脚的,谁还愿意待在这山旮旯里?有点门路的出去打工了,没门路的,就去了山那边的矿上……下了那黑窟窿,有时候几年都不见回来一趟,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喽,就在这里等着……” 秦岚听着,心头一紧。 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尽量不引起老人的防备,“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人,您知道这村里,以前有个叫冯秀的媳妇吗?大概……七八年前嫁过来的。” “冯秀?”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老人们表面的平静。 几个老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秦岚。 而那位八十一岁的老人,浑浊的眼神更是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悯、惋惜,还有……一丝讳莫如深。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老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哎……那女娃子……也是个苦命的人啊!” 第364章 侯德奎的相好的(二) 秦岚的心猛地一沉。何凯立刻追问,“老人家,这话怎么说?她……过得不好吗?” 老人摇了摇头,干瘦的手微微颤抖着,仿佛在回忆一段不忍触碰的往事,“命苦啊……嫁过来没两年,还没给老李家留个后,她男人……就没了。” “没了?怎么没的?”秦岚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何凯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谁听见,“还能怎么没的?咱们这地方……下了矿,就跟把命交给了阎王爷,她男人……说是挖煤的时候,遇到塌方,被埋进去了……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找回来。” 矿难!又是矿难! 何凯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想起了二翠的丈夫,想起了朱锋提到的那些黑井,想起了陈晓刚U盘里那些阴暗危险的画面。 没想到,在秦岚记忆里这个相对淳朴的溪水村,悲剧同样上演过。 他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那个素未谋面的、葬身矿底的男人? 还是为突然得知故友悲惨遭遇的秦岚? 老人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或许是太久没人愿意听这些陈年旧事了,他继续用苍老的声音述说着,“那女娃子……性子倒是刚烈,也孝顺,男人没了,婆家觉得她克夫,也没个好脸色,可她硬是咬着牙,伺候走了生病的公公,又给婆婆送了终……一个外来的媳妇,做到这份上,不容易啊。” 何凯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平行,语气更加温和,“老人家,那后来呢?冯秀她……现在一个人?” 老人听到“后来”两个字,脸上明显露出了犹豫和畏惧的神色。 他左右看了看,嘴唇嚅嗫了几下,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奈和恐惧,“后生啊……有些事,我们这些黄土埋到脖子的老朽,不敢说,也说不得啊……说了,要惹祸的……” 何凯和秦岚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老人话中有话,而且这话恐怕涉及某些让村民敢怒不敢言的势力或人物。 他们不再追问冯秀的现状,怕给老人带来麻烦。 何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给在场的几位老人都敬了一支烟,并亲自为他们点上。 烟雾袅袅升起,稍微缓和了一些凝重的气氛。 “老人家,现在村里这些地,还种吗?我看好多都荒着。”何凯换了个话题,指着远处大片荒芜的田地。 老人吸了口烟,苦涩地摇头,“种?拿什么种?我们这些老骨头,扛不动锄头喽,就算能种,种出来那点粮食,够干啥?化肥贵,种子贵,辛辛苦苦一年,挣不到几个钱,年轻人更不愿意回来受这个罪。” 何凯疑惑道,“可是,老人家,现在国家有政策,种粮有补贴的啊,就是为了鼓励农民种地,保障粮食安全。” “补贴?”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嘲讽笑容,他看了看旁边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眼神却透着精明和愤怒的老人,“老王,你听到没?这后生说有种粮补贴哩!” 那个被叫做老王的老汉猛地站起身。 他年纪稍轻,大约六十多岁,身材干瘦但眼神锐利。 他盯着何凯,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和质问,“年轻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真是来找人的?我看你们……不像是一般人。” 何凯面不改色,保持着平和的笑容,“大爷,我们真是路过,找以前的熟人,顺便聊聊。” 老王却哼了一声,显然不信,“路过?聊聊天?我看你们说话做事,倒像是个干部!这年头,啥子好政策下来,到了我们老百姓手里,还能剩下个啥?还不是被那些当官的、管事的,一层层剥了皮,吃了肉!最后能给我们喝口汤,就算积德了!”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指向村子另一头,那里赫然矗立着一栋崭新的三层小楼,贴着光亮的瓷砖,铝合金门窗,楼前还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在这片灰黄破败的村落背景中,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嚣张。 “看到没?” 老王的声音充满了讽刺和无力,“那是我们溪水村村支书家的宫殿!人家住的是楼房,开的是小车!我们呢?守着这几亩荒田,连买袋化肥都要算计半天!好处?好处都跑到哪里去了,你们自己看不明白?!” 那栋豪华的村支书住宅,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痛了何凯的眼睛。 变化不大的是普通村民的贫苦,变化巨大的,是某些人的奢靡! 何凯和秦岚又陪着老人们聊了许久,话题围绕着村里的生活、子女、看病难等等。 老人们渐渐放下了些许戒备,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虽然依旧对某些敏感话题避而不谈,但已足够让何凯和秦岚对这个村子的凋敝、不公与潜藏的怨气,有了深刻的直观认识。 离开老人们晒太阳的墙角,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重。 他们默契地再次走向冯秀家的那个院落。 这一次,院门口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已经不见了。 院门依旧虚掩。 就在他们犹豫是否要上前敲门时,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的女人端着一大盆浑浊的污水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泼到门外的沟渠里。 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保持得相当好,羽绒服也遮掩不住窈窕的曲线。 她的皮肤不像寻常农村妇女那样黝黑粗糙,反而透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穿着打扮,黑色羽绒服下,露出一截穿着当下城里流行的“光腿神器”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短靴。 头发烫染成时髦的栗色,微微卷曲,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 整个人与周围土坯房、碎石路的环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仿佛一个误入乡村剧场的都市女郎。 她低着头,小心地端着水盆,直到走到沟渠边准备倾倒时,才无意间抬眼,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路上的何凯和秦岚。 刹那间,女人的动作僵住了。 她手中的水盆倾斜着,污水几乎要泼洒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难以置信地定格在秦岚的脸上。 那双描画过的眼睛,从最初的疑惑,到仔细辨认,再到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慌乱,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仿佛见了鬼一般。 秦岚也怔怔地看着这个女人。 岁月在对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还能找到当年那个热情爽朗的村妇冯秀的影子。 只是,眼前这个衣着光鲜、妆容精致却眼神闪烁慌乱的女人,与记忆中那个素面朝天、笑容干净、塞给她野果的冯秀,气质上已然天差地别。 时间仿佛凝固了。寒风卷过空旷的村道,吹起地上的枯叶。 足足过了半分钟,秦岚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颤抖,轻轻地、试探性地叫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 “冯……秀?是你吗?” 这一声呼唤,如同按下了一个开关。 女人浑身剧烈地一颤,手中的搪瓷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污水溅湿了她的靴子和裤脚,她却毫无所觉。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下意识地,她往后退了一小步,仿佛想躲回那扇虚掩的门后。 第365章 侯德奎的相好的(三) “冯秀姐?你……不认识我了?” 秦岚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希冀。 冬日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冯秀像是被这第二声呼唤彻底惊醒。 她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搪瓷盆,动作仓促得差点摔倒。 她将盆子抱在怀里,却不敢再看秦岚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你……你是……秦岚?当初那个……那个来实习的大学生?” “是我!冯秀姐,我就是秦岚!” 秦岚脸上绽开一个真切而温暖的笑容,努力驱散空气中的尴尬与诡异,“这么多年没见,你……你还是那么漂亮。” 这句话她说得真心,却也带着一丝感慨。 眼前冯秀的“漂亮”,与她记忆中的那种健康红润的美丽,已是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用化妆品强行堆砌出来的美,远不如曾经那种自然美。 冯秀听到秦岚确认,身体又是一颤。 她抬起头,脸上瞬间涨得通红,那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不知是因为旧友重逢的激动,还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窘迫和羞愧。 她慌乱地放下水盆,在单薄的羽绒服上擦了擦手,那动作显示出她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真……真是你啊……快,快进来吧!外头冷,风大!” 冯秀像是终于找到了应对的方式,连忙侧身让开,语速很快地邀请他们进屋,眼神却依旧躲闪着,不敢与秦岚有太多的对视,更不敢看旁边的何凯。 秦岚看了何凯一眼,何凯微微颔首。 两人随着冯秀走进了院子,穿过小小的、收拾得还算整洁的院落,进入了正屋。 屋内的景象与外部斑驳的砖墙形成对比。 房子确实是老式的砖瓦结构,但内部显然经过翻新和精心维护。 墙面重新粉刷过不久,洁白平整。 水泥地面擦得光亮,几乎一尘不染。 几件老式但质量不错的家具摆放得井井有条。 单从居住环境看,在溪水村这地方,冯秀的家境算是相当不错了。 然而,一些不和谐的细节却悄然落入何凯与秦岚眼中,靠墙的那张双人床上,被子没有叠,凌乱地堆着,枕头歪斜。 墙角那个套着塑料袋的垃圾桶里,隐约可见几个空的啤酒易拉罐,以及……一两个使用过的、不可描述的塑料包装,半掩在废纸下,刺眼而又刻意地想要隐藏。 冯秀似乎也注意到了两人目光的细微停留。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急忙快步走到床边,胡乱地将被子扯平,又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垃圾桶的方向,动作带着明显的慌张。 “坐,快坐!别站着!” 冯秀强自镇定地招呼着,走到靠墙的矮柜前,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又从一个精致的铁罐里取出茶叶。 她泡茶的手有些微微发抖,热水险些洒出来。 “秦岚,你还没介绍呢,这位是……” 她将目光投向何凯,眼神快速扫过,带着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哦,这是我对象,男朋友!” 秦岚拉着何凯在旧沙发上坐下,语气自然,仿佛没看到那些尴尬的细节,“秀姐,你别忙了,我们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聊一会儿就走,不打扰你。” “走?这怎么行!” 冯秀一听,立刻放下茶壶,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急切,甚至带着一种强硬的热情,“看不起你秀姐了是不是?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连顿饭都不吃就走?不行!必须吃了饭再走!要不……咱们也不用聊了!” 她说着,竟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住秦岚的手,将她按在沙发上坐下,力气不小。 秦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弄得愣了一下,看向何凯,眼神里带着询问。 何凯给了她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的眼神。 “冯秀姐,这……这多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了。”秦岚客气道。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跟我还见外?” 冯秀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和不自然,“你们坐着,我看看厨房有什么,随便做点,很快的!” 她转身就要往厨房去。 何凯的目光此时落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一个玻璃烟灰缸里,躺着三四个烟蒂,其中一个还比较新鲜,烟灰尚未完全冷却。 烟蒂的牌子,是侯德奎常抽的那种。 何凯眼神微眯,心中了然。 秦岚也注意到了烟灰缸,她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秀姐,家里来过客人啊?” 冯秀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紧,“啊……是,一个远房亲戚,刚走没多久。” 她顿了顿,补充道,“男人嘛,就爱抽两口。” 秦岚没有再追问,她重新拉住已经转过身、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冯秀,让她也在旁边坐下。 秦岚握住冯秀的手,那手保养得不错,皮肤光滑,指甲修剪得整齐,还涂着无色的亮油,完全不像一个需要操持家务、下地干活的农村妇女的手。 “秀姐!” 秦岚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真挚的关切,目光直视着冯秀闪烁的眼睛,“别忙活了,我们好好说说话,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我刚才在村口,听几位老人说……你爱人他……哎。” 提到亡夫,冯秀脸上的强笑终于维持不住,迅速黯淡下去,一抹深切的哀伤和疲惫浮上眼底。 但她似乎早已习惯了掩饰,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好什么呀……秦岚,你走的第二年,我男人就……就没了,矿上出的那事儿,你也听说了吧?后来,伺候走了瘫在床上的公公,又送走了伤心过度的婆婆……前前后后,折腾了差不多一年。” 秦岚沉默着,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那……后来呢?秀姐,你还这么年轻,没想过……再找个人家?” 冯秀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目光投向窗外萧索的院子。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后再说吧……一个人,也挺好。” 这句话她说得言不由衷,眼神里的落寞和某种复杂的隐忍,没有逃过秦岚和何凯的眼睛。 秦岚想起记忆中那个开朗的冯秀,转换了话题,“秀姐,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在村小当过代课老师?现在还教吗?” 提到这个,冯秀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她摇摇头:“早就不教了,村小……都没什么学生了,稍微有点办法的,都把孩子送到镇上、县里去了,剩下的,也越来越少,学校半死不活的,老师也散了。” 气氛有些沉闷。 冯秀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再次站起身,“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你们坐着,我去弄饭,很快的!” “秀姐!” 秦岚也站起身,按住了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真的别麻烦了。这样吧……” 她转头看向何凯,眼中闪过一丝默契的光芒,“何凯,要不我们去镇上吃吧?我请你和秀姐,咱们好好聚聚,也省得秀姐忙活了。” 听到秦岚直接叫出何凯这个名字,正欲挣脱的冯秀浑身剧震,动作瞬间僵住!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看向何凯,又看看秦岚,嘴唇哆嗦着。 “何……何凯?他……他是……何书记?!”冯秀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极度的震。 第366章 侯德奎的相好的(四) 何凯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沉稳地看着她。 “是的,我是何凯,黑山镇新来的党委书记。” “秦岚……他……他就是你对象?那个新来的何书记?” 冯秀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 她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眼神涣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巨大的失落、窘迫,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看着秦岚,又看看何凯,再看看凌乱的床铺和那个烟灰缸…… 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也意识到了什么。 “吃饭的事情,我看还是……算了吧,秦岚,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有点不方便,实在抱歉啊!” 冯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疏离和逃避。 何凯与秦岚对视一眼,他们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显然侯德奎对冯秀提及过何凯。 那一定是把何凯编排的一无是处。 她挣脱秦岚的手,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们,“秦岚,你们……回去吧,我这里……不方便,真的……不方便招待你们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哀求,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让她无地自容的会面。 秦岚看了眼何凯,又看看冯秀,“冯秀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刚才...” “秦岚,这以后再说吧,今天真的不方便!” 何凯突然想明白什么,冯秀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故事。 就在这时—— “嘟!” 一声清晰的轿车遥控锁车声,突兀地从院子外面传来!声音很近,就在门口! 紧接着,是“砰”的关车门声。 一个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毫无顾忌地径直穿过小院,朝着正屋走来。 人还没到门口,带着几分熟稔和随意、甚至有些颐指气使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 “冯秀啊,我那个镀金的打火机是不是落你这儿了?刚才找了一圈没找着,忘性真他妈大……” “咣当!” 虚掩的房门被来人一把推开。 黑山镇镇长侯德奎,那张带着宿醉般疲惫和惯常优越感的脸,赫然出现在门口!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在屋内一扫,准备落在冯秀身上。 然而,下一秒,他的视线定格了。 当他看清屋里沙发上坐着的人时。 何凯平静无波的脸,秦岚冷冽审视的目光。 侯德奎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随意变成了极致的错愕、僵硬,然后是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惊骇欲绝! 他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被硬生生卡住的抽气声。 整个人像一根木桩一样,直挺挺地钉在了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密布的冷汗。 狭小的屋子里,空气彻底凝固。 四个人,八道目光,在弥漫着茶香、烟味和尴尬气息的空间里交织、碰撞。 侯德奎的突然闯入,将这场暗流涌动的故友重逢,瞬间推向了无法预料的尴尬边缘。 秘密,似乎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拽到了刺眼的阳光下。 空气死寂,时间仿佛在侯德奎推门而入的瞬间被冻结。 那声随意的询问余音似乎还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与他此刻脸上那副如同白日见鬼般的惊恐表情形成了荒诞而尖锐的对比。 冯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墙角,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岚的眼神冰冷如霜,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门口僵立的侯德奎,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竭力维持的镇外壳。 何凯则平静地坐在沙发上,甚至抬手轻轻拂了拂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从容地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然而,侯德奎毕竟是浸淫基层官场几十年的老江湖,最初的惊骇过后,求生的本能和多年练就的“变脸”功夫让他迅速做出了反应。 尽管脸上的肌肉依旧僵硬,眼底的慌乱尚未完全褪去。 但他强行挤出了一个极其不自然、混合着惊讶、尴尬和讨好意味的笑容。 他先是对着秦岚,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秦……秦处长?哎呀,真是巧了!您……您怎么在这里?这……这黑山镇真是太小了,走到哪儿都能遇到领导!” 他试图用寒暄掩盖自己的心虚和此地的诡异。 秦岚对他的客套毫无反应,清丽的面容上罩着一层寒冰。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质问,“侯镇长,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冯秀是我多年前实习时认识的朋友,我来看看老朋友,难道还需要向你这个镇长汇报行程?倒是你,侯镇长...” 她目光扫过凌乱的床铺和那个烟灰缸,又回到侯德奎那张强笑的脸上。 秦岚语气中的讽刺毫不掩饰,“大周末的这是做什么,跑到这溪水村来,又是为了什么公干?还是说,这里也有你的工作需要指导?” 侯德奎被秦岚连珠炮似的反问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干咳两声,眼神闪烁,不敢与秦岚对视,更不敢看何凯。 他只能硬着头皮编造理由,“秦处长您误会了,误会了!我……我就是顺路过来,找小冯老师拿点之前落在这里的材料!对,材料!关于村里……那个……计生统计的一些旧表格!” 他急中生智,编了个漏洞百出的借口,目光求救似的瞟向墙角的冯秀,希望她能帮腔。 冯秀却把头埋得更低,一声不吭,肩膀微微耸动。 何凯这时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淡笑。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侯德奎,又扫了一眼惊恐无助的冯秀,“侯镇长,看起来你真是敬业啊,这自己儿子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你真是我们的楷模,上班了我向同志们宣传一下!” “何书记,这...我这就是顺路而已!” “好吧,侯镇长,那你继续找你的镀金打火机吧,我们就不奉陪了!” 说着他对秦岚温和地说,“秦岚,看来侯镇长确实有正事要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他转向冯秀,语气客气而疏远,“谢谢你的茶,我们有机会再聊!” 第367章 种粮示范村 秦岚明白何凯的意思,此时纠缠下去,除了让冯秀更加难堪,未必能得到更多实质信息,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她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失望,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的朋友冯秀,那眼神复杂难言,有痛惜,有不解,也有深深的疏离。 “秀姐,那我们先走了,你……保重!” 秦岚说完,不再看侯德奎,径直与何凯并肩向门外走去。 侯德奎如蒙大赦,连忙侧身让开通道,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容,“何书记,秦处长,您二位慢走……慢走啊!” 何凯和秦岚没有回应,径直穿过小院,走出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身后,依稀能听到侯德奎压低声音对冯秀急促的询问和冯秀带着哭腔的低语。 走出院门,重新站到清冷的村道上,何凯和秦岚都沉默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郁和方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 何凯默不作声,眉头微锁,显然在快速消化和判断刚才获得的信息。 秦岚也是一声不吭,美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既有对侯德奎无耻行径的愤怒,更有对冯秀“堕落”的痛心与失望。 那个记忆中质朴热情的春兰姐,终究是湮没在了现实的泥淖里。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回村小学前的空地。 何凯拉开车门,秦岚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离溪水村。直到开上坑洼的村道,何凯才开口,声音平静,“秦岚,接下来想去哪里?回镇上,还是再去别处看看?” 秦岚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景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闷吐出。 她指向道路的东面,“往东走,我记得那边还有一个村子,叫王家坪,当年我们也去过,离矿区更近一些,你去过吗?” 何凯摇摇头,“还没来得及。我这书记当的,连自己地盘上的村子都没认全。” 车子拐上向东的岔路,路况更差,颠簸得厉害。 秦岚扶着车窗上的把手,目光有些出神,“何凯,今天这一趟,更让我觉得,这黑山镇……水不是一般的深,是真的黑,从上到下,从镇领导到村干部,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利益链条……我能想象得到,你接下来这一年,会有多难。” 何凯稳稳地把着方向盘,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畏惧。 他反而有一种被激起的斗志,“难是肯定的,但就像你说的,这不正是挑战所在吗?要是风平浪静,一团和气,省委梁书记也不会把我派到这里来‘锻炼’了。” “你倒是乐观!” 秦岚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你喜欢的不就是有挑战性的工作吗?” “当然!” 何凯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曲折的山路,“越有挑战,越能体现价值,而且,我觉得黑山镇的问题,归根结底,不是资源问题,不是地理问题,就是人的问题!是我们干部队伍的问题,是风气的问题,是有些人心中早就没了党性原则和群众观念的问题!” 秦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追问道,“那你想好从哪里着手了吗?千头万绪,总得有个突破口。” 何凯沉吟片刻,条理清晰的分析,“我初步想了几个方向,首先,是煤矿安全,这是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造成无法挽回的悲剧,必须立即抓,狠狠抓!” “其次,就是农村。” 他指着窗外大片荒芜的田地,语气沉痛,“你看看这些地!本该是养活一方百姓的沃土,现在却长满了荒草!农村不像农村,农民不像农民!田地荒着,人心也散了。” “镇里、村里的干部都在干什么?国家的惠农政策到底落实到了哪里?溪水村那几个老人说种粮补贴都没见过,钱去哪了?这些问题不解决,乡村振兴就是空话,基层政权就会失去根基!” 秦岚赞同道,“你说到点子上了,补贴被截留、挪用,甚至冒领,在基层并不罕见,农民看不到实惠,自然没有种地的积极性。” 何凯眼神锐利起来,“我打算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深入调查煤矿,这是硬骨头,但必须啃。另一方面,就从这些惠农资金入手,查一查镇农经站、财政所,还有各个村的账目!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吸老百姓的血!” 秦岚提醒道,“直接找乡村干部谈,我估计你不会有太大收获,他们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早就统一了口径,就像刚才侯德奎,反应多快?” 何凯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的意思是,既要找干部谈,施加压力,也要直接找老百姓聊,掌握第一手真实情况,就像我们今天在溪水村和老人们聊天一样。只有把两方面的情况结合起来,才能看得更全面,也才能让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无所遁形。” 两人说话间,车子已经驶进了另一个村口。 一块锈迹斑斑、字迹模糊的铁牌子歪斜地立在路旁,上面隐约可见“睢山县粮食生产示范村——王家坪”的字样,落款时间是十多年前。 然而,与这曾经荣耀的称号形成讽刺对比的是,村子周边的田地同样大片荒芜,枯草在风中萧瑟。 村子里的房屋看起来比溪水村更加破败,同样是一片缺乏生气的死寂。 村口一块背风的空地上,稀稀落落坐着十几个人,有裹着旧棉袄、面无表情晒太阳的老人,也有几个穿着臃肿、面色憔悴、正在纳鞋底或摘菜的中年妇女。 何凯的车子显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警惕,还有一丝长久闭塞下的麻木。 何凯将车停在稍远一点的路边,和秦岚一起下车走了过去。 看到这两个衣着气质与村子格格不入的陌生人径直走来,空地上的人群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人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 何凯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走到一个蹲在地上、叼着自制卷烟、看起来像是个主事人的黑瘦中年男人面前,客气地问道,“老乡,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王家坪村吗?” 那黑瘦男人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何凯一番,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气质不凡的秦岚。 他眼神里带着审视,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烟圈,“哦,就是王家坪,你是走亲戚的?还是……干啥的?” 他的口音很重,带着浓重的地方腔调。 何凯笑容不变,语气自然地说道,“不是走亲戚,我听说咱们王家坪以前是种粮示范村,地多,土也好,我有个朋友想搞点生态农业,托我过来看看,有没有可能承包一些地。” 第368章 摇身一变何老板! “承包土地?” 何凯的话音刚落,原本有些沉闷麻木的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潭,瞬间泛起了波澜。 晒太阳的老人抬起了眼皮,纳鞋底的妇女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在何凯身上。 这一次,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活泛和探究,甚至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在这样一个地广人稀、田地大量抛荒的村庄,“承包”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可能的收入和工作机会,对留守的村民来说,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那黑瘦的中年男人将嘴里快燃尽的烟卷拿下来,在鞋底摁灭,动作慢条斯理,但眼神却锐利地打量着何凯。 他试图从这个穿着普通但气质沉稳的年轻人身上判断出更多信息。 男人开口问道,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老板贵姓啊?你……咋就看上我们王家坪这穷地方的地了?这山沟沟里,路不好走,地也不肥。” 何凯保持着和煦的笑容,“免贵姓何,大哥,我正是听说咱们王家坪以前是县里有名的种粮示范村,底子好,土地平整,虽然这几年可能有些荒废,但基础还在。” “是啊,我们王家坪的地那可是整个黑山镇最好的,这没得说!” “嗯,现在搞农业,光种粮食利润薄,我是想搞点规模化的经济作物,比如药材、特色果蔬什么的,只要得好,交通慢慢改善嘛。” “何老板……” 中年男人咀嚼着这个称呼,又看了看何凯身旁气质不俗、安静观察的秦岚。 他心里嘀咕这两人看起来不像一般的土老板,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何老板,你这想法是好的,可你不知道,现在村里……唉,书记也刚换没多久,好多政策都说不清楚,再说了,你看这村口的地,荒地可不是一点半点。” 何凯顺势问道,指向远处那片枯草连绵的荒地,“是啊,我也正奇怪呢,这么好的地,怎么都荒了?没人愿意种吗?我看咱们村里好像也有些劳力。” “种?种个啥哟!” 中年男人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原本低头纳鞋底的妇女忍不住插嘴。 她声音带着怨气,“现在种地,就是往里贴钱!种子贵,化肥贵,请人帮忙工钱更贵!辛辛苦苦一年,碰上老天爷不给脸,连本都收不回来!还不如去矿上干几个月,好歹现钱拿得快!”她的话立刻引起了几声附和,显然道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何凯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抛出一个关键问题,“我听说,现在国家为了鼓励种地,不是有各种补贴吗?种粮补贴、农资综合补贴……这些加起来,应该能抵消不少成本吧?” “补贴”二字一出,刚才还略有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人们面面相觑,眼神躲闪,刚刚插话的妇女也闭上了嘴,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那黑瘦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僵硬。 他蹲下身,重新卷起一支烟,动作有些迟缓,避开了何凯的目光,闷声道,“补贴……那都是上头的政策,咱们老百姓……不清楚。”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而压抑。 方才对“承包”燃起的些许期待,似乎被“补贴”这个话题带来的某种无形压力给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讳莫如深的沉默和警惕。 就在这时,刚才插话的那个中年妇女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鞋底往筐里一扔。 她脸上带着豁出去的愤懑,指着那黑瘦男人骂道,“刘老蔫!你个没出息的窝囊废!这有啥不敢说的?人家何老板是外来的大老板,又不是镇上村里那些喝人血的官老爷!说了能咋的?还能把你抓去挖煤啊?” 被称为刘老蔫的中年男人被她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没反驳,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猛吸了一口刚卷好的烟。 何凯转向那位看起来性格泼辣直爽的大嫂,脸上笑容不变。 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大嫂,您别生气。这……这里面是有什么忌讳吗?我就是随口一问,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忌讳?有啥忌讳!” 大嫂叉着腰,声音洪亮,带着积压已久的怒气,“上面的政策是好!电视里天天播,种粮有钱补,修水渠、买农机也有钱!可那钱,从县里到镇上,再到咱们村里,过一道手就剥一层皮!” “等发到我们这些种地的人手里,连个买盐的钱都不够!你去问问,咱们王家坪,有几家真正按数拿到过补贴的?都被那些当官的、管事的,变着法子弄走了!要么是抵扣了乱七八糟的集资款,要么是说我们不符合条件,要么干脆就说还没拨下来!年年如此!” 她越说越激动,旁边几个老人也默默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和认命。 刘老蔫则不停地抽烟,烟雾笼罩着他愁苦的脸。 何凯心中了然,这与溪水村老人们反映的情况如出一辙。 他故作思考状,接着问道,“大嫂,那如果……我说如果啊,我把这些地承包过来,搞规模化经营,这补贴的事儿,是我去跟上面申请,还是怎么算?” 大嫂愣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那……那俺就不知道了,反正地是村里的,怎么包,包给谁,钱怎么算,都是村干部说了算,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说了也不算数。” 何凯抓住话头,立刻道,“那正好,大嫂,刘大哥,你们能不能带我去村委会,找村干部谈谈这个事?如果真有承包的可能,咱们坐下来详细聊聊,也听听村里的意见。” 刘老蔫这时抬起了头,似乎觉得这是个机会,既能不得罪眼前可能的“财神”,又能把事情推给村里。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中!我带你们去!村委会就在村那头,何老板,你要是真能包下地,租给村里钱,一亩地好歹一年也有几百块,比荒着强!” 第369章 王家坪村的现状(1) 何凯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给刘老蔫,“麻烦刘大哥了,今天周末,村委会有人吗?” 刘老蔫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边走边说,“有人!咋能没人?村里有两个大学生村官,说是上面派下来锻炼的,就住在村委会院子里,平时支书、主任他们不一定在,但这俩学生娃基本都在。” “大学生村官?他们……说话能算数吗?承包土地这种事,得找支书或者主任吧?”何凯试探着问。 刘老蔫挠了挠头:“这个……俺也说不好,不过人家毕竟是上面派下来的领导,有文化,懂政策。跟他们说说,让他们往上报,总比我们这些老农民自己瞎跑强,再说了,李支书他们……唉,也不是天天能见着。” 何凯听得出他话里有话,似乎对村里的主要干部并不抱太大希望。 在刘老蔫的带领下,何凯和秦岚穿过寂静的村庄,来到了位于村子另一头的村委会。 院子不小,但同样显得陈旧,一排平房,门窗紧闭。 只有旁边一间看似厨房改造的厢房门口,晾着几件年轻人的衣服。 刘老蔫熟门熟路地走到那间厢房门口,敲了敲门,“小张助理?在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半旧羽绒服、面容清秀却带着浓浓书卷气和一丝掩不住疲惫的年轻人探出头来。 他看到刘老蔫,又看到他身后的何凯和秦岚,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 年轻人语气客气但带着明显的疏离和程式化,“刘叔,您找我?有事吗?”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与周围的乡土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小张助理,这两位是外地来的何老板,想打听打听承包咱们村土地的事儿,你看,是不是能跟你们谈谈?或者跟李支书汇报一下?”刘老蔫赔着笑脸说道。 被称为小张助理的年轻人目光在何凯和秦岚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气质出众的秦岚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侧身让开,“哦,这样啊,两位请进吧,刘叔,您也进来坐?” “不了不了,你们领导谈事,我就不掺和了,何老板,你们慢慢谈,谈好了招呼一声!” 刘老蔫连连摆手,很识趣地退到了一边,蹲在院子墙角,又点起了烟,眼睛里却还带着期盼。 何凯和秦岚走进这间狭小的厢房。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陈旧的书桌,一把椅子,和一张靠着墙的单人木板床。 床上被子叠得还算整齐,但床单已经洗得发白。 书桌上堆满了各种书籍、试卷和打印资料,一盏台灯亮着,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把唯一的那把椅子让给何凯,又指了指硬板床,“您二位坐,我……我去隔壁办公室找两把椅子过来,钥匙在……” “不用麻烦了,小张同志!” 何凯摆摆手,语气温和,目光却落在了书桌上那堆明显的考研复习资料上。 政治、英语、数学、专业课教材一应俱全。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一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 何凯抬起眼,看向略显局促的年轻人,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指了指那堆书,“准备考研?挺用功的啊。” 年轻人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尴尬和无奈。 他推了推眼镜,点点头,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嗯,闲着也是闲着,在这里……时间倒是大把大把的。” 何凯的目光从桌上那堆考研资料上移开,落在了眼前这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秀却掩不住疲惫与疏离的年轻人身上。 他没有立刻追问土地的事情,反而像是闲谈般,低头翻了翻手机,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而笃定的微笑,眼神直视着对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张平,对吧?去年从省城农业大学毕业,考选的大学生村官,分配到了王家坪村。” 张平猛地一怔,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惊疑。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后仰,带着戒备重新打量何凯,“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不是来谈土地承包的老板吗?” 何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而是缓缓站起身,在这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简陋的四周,最后又落回张平脸上。 他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关切,“小张助理,土地的事情当然要谈,不过,在我谈之前,我有个更直观的疑问!” “何老板,那你说吧!” “这一路进村,包括刚才在村口看到的情况,很多土地都荒着,草长得比人高。这王家坪好歹以前是示范村,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在这里待了也快一年了,能跟我说说吗?” 张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避开何凯那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角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哎……何老板,这个……怎么说呢?情况很复杂,我……我也给你说不清楚。” 何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犹豫和恐惧,知道这里面水深,强行追问可能适得其反。 他理解地点点头,不再纠结于此,将话题拉回正题,“好吧,情况复杂,我理解,那我们就先谈土地承包,张助理,你看这事,具体我应该找谁谈?流程是怎样的?” 见何凯不再追问荒地的原因,张平似乎松了口气。 他推了推眼镜,恢复了那种略带程式化的语气,“何老板,按政策规定,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需要承包方和发包方,也就是村集体经济组织协商一致,签订规范的合同。” “如果要大面积流转,可能还需要经过村民代表大会讨论,具体到我们村……您最好直接和我们村的党支部书记李彪同志,或者村委会主任谈,他们才能代表村集体。” 第370章 王家坪村的现状(2) “李书记……” 何凯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那今天周末,李书记方便吗?我能见到他吗?” “这个……” 张平脸上再次露出为难之色,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何凯和一直安静旁听、气质不凡的秦岚,欲言又止。 何凯察言观色,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 这是他之前备着以备不时之需的一点现金,并不多,但在这个场合拿出来,试探的意味很明显。 他将信封轻轻推向张平,脸上依旧带着笑,“小张助理,今天周末还麻烦你,实在不好意思。一点心意,就当是咨询费,或者请你吃个饭,麻烦你帮忙引见一下李书记,或者告知一下他家的位置也行。” “不不不!何老板,您千万别这样!” 张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手,脸上涨得通红。 他连连摆手拒绝,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被侮辱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守底线般的坚持,“这钱我不能收!我……我只是个助理,帮您联系或者带路是应该的,但真的不能收钱!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隐晦的提醒,“李书记他……今天周末,可能确实不太方便。” 看着张平的表现,何凯心中已然有数。 他从容地收回信封,没有丝毫尴尬,反而对眼前这个在困顿中仍能守住某些底线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好感。 “哦?不方便?那李书记今天是在家休息,还是……”何凯顺着他的话问道。 张平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只是带个路,不涉及其他,应该没问题。 他站起身,一边穿上一件半旧的棉外套,一边说,“李书记家离村委会不远,要不……我带您过去看看?他如果在的话,你们当面谈最好。不过……” 他看了何凯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何老板,您……有个心理准备。” “好,那就麻烦张助理带路了!”何凯点头同意,与秦岚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走出狭小寒冷的厢房。 院子里,刘老蔫还蹲在墙角抽烟,见他们出来,连忙站起身,眼巴巴地看着。 何凯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 张平锁好门,领着何凯和秦岚,沿着村里坑洼不平的小路,朝村子深处走去。 冬日的村庄依旧寂静,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和呼啸的风声。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前方出现一个相对宽敞、院墙也比别家高些的院落。 还没走近,一阵与这萧条村庄格格不入的喧闹声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是男人们粗粝的说笑声、麻将牌哗啦啦的碰撞声,还有兴奋或懊恼的叫嚷声,夹杂着香烟和酒精的味道,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 张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窘迫,他走到那扇虚掩的、刷着绿漆的铁皮大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比普通农家宽敞,地面铺着水泥,停着几辆轿车。 正房的堂屋门窗紧闭,但喧闹声正是从里面传出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 张平朝堂屋方向喊了两声,“李书记?李书记在吗?” 堂屋里的喧闹声停顿了一下,随即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很快,堂屋侧门打开,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烫着卷发、脸上化着浓妆、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少妇走了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她看到张平,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何凯和秦岚,眉头皱起,语气有些埋怨。 “哦,是小张啊,找你们李书记?他正忙着呢!” 她嗑了个瓜子,朝堂屋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半是埋怨半是炫耀地说,“来了几个朋友,打牌呢!这都打了一整天了,午饭都没怎么吃!真是的!” 张平有些尴尬,硬着头皮说,“嫂子,这位何老板想找李书记谈点事,关于承包村里土地的,比较重要,您看能不能……” “土地?” 女人挑了挑眉,又打量了何凯一番,显然没太当回事。 但她还是转身,推开堂屋的门,探进去半个身子,尖着嗓子喊道,“李彪!李彪!别玩了!小张带人来了,说是有事找你呢!关于包地的!” 堂屋里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带着浓浓酒意的粗声,“喊什么喊!大周末的也不让人消停!什么破事不能周一再说?!” 女人也不示弱,回头瞪了外面一眼,又冲里面喊,“你嚷嚷什么?!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个破支书当得,整天就知道打牌!小心哪天上面真来个领导检查,抓你个现行,看你还嘚瑟!” “怕个锤子!” 里面传来李彪更加嚣张和不屑的声音,伴随着“啪”的一声,似乎是拍桌子的声音,“这鸟不拉屎的穷地方,谁他妈愿意来?这破支书谁爱当谁当去!要钱没钱,要油水没油水,就他妈是个受气包!干着有球意思!让他们等着!” 这番毫不掩饰的抱怨和牢骚,赤裸裸地暴露了这位村支书最真实的工作状态和心理。 尸位素餐,怨气冲天,毫无责任心,甚至对自身职位充满了鄙夷和功利性的不满。 何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 这就是黑山镇最基层的带头人? 这就是党的政策在最末梢的执行者? 秦岚站在他身边,嘴角也浮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嘲讽的冷笑。 这样的干部,怎么可能带领村民脱贫致富? 怎么可能落实好国家政策? 村里的土地荒芜、补贴不见踪影、民心涣散,根源恐怕就在这里! 堂屋里又传来几句骂骂咧咧和牌友的劝解声。 过了约莫两三分钟,门才被猛地拉开。 一个身材粗壮、穿着皱巴巴的夹克、满脸横肉、嘴角斜叼着一支香烟的中年男人晃悠着走了出来。 他眼皮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带着宿醉和熬夜打牌的浑浊。 他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睥睨着院子里的张平以及他带来的两个陌生人。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张平身上,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小张,啥事不能电话里说?还非得跑一趟?” 然后,他的视线才慢悠悠地转向何凯和秦岚,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尤其是在容貌气质出众的秦岚身上停留了好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和贪婪,但更多的是审视和怀疑。 张平连忙上前一步,介绍道,“李支书,这位是何老板,他想找您谈谈承包咱们村土地的事情。” “承包土地?” 李彪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雾,又用力吸了一口烟,眯着眼,依旧站在台阶上,没有下来的意思,语气慵懒而充满怀疑。 他盯着何凯,又看看秦岚,嗤笑道,“承包土地做什么?种金子啊?” “李书记,你不管我们种什么,承包费一分都不会少!” 李彪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容里充满了不信任和一种地头蛇式的傲慢,“我看你们俩……细皮嫩肉的,说话做事,可一点都不像是正经来包地搞农业的生意人!说吧,到底干什么的?”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混迹基层多年的老油条特有的狡黠和警惕。 显然,何凯和秦岚的气质,与普通来谈土地承包的老板或农户,差别太大了。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张平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何凯却迎着李彪审视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平静无波的微笑。 第371章 王家坪村的现状(3) “李支书,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年头,做什么生意,穿什么衣服,不一定非得写在脸上。” “这世道骗子不少,到处都是空手套白狼的!” “我看李支书也是个爽快人,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坐下来,咱们详细聊聊?说不定,是笔对村里、对您都有好处的大买卖。” 李彪眯着眼,又打量了何凯几秒,似乎在权衡。 眼前这人虽然年轻,但气度沉稳,旁边那个漂亮女人也明显不是普通角色。 他混迹基层多年,欺软怕硬、看碟下菜的直觉是有的。 何凯这种不卑不亢,那气场让他一时有些拿不准。 他叼着烟,含糊地哼了一声,朝旁边的张平扬了扬下巴。 “行吧,小张,你先带这位何老板去村委会办公室坐坐,泡上茶,我……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 说完,也不等何凯回应,转身又钻回了烟雾缭绕、喧闹未止的堂屋,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张平松了口气,连忙对何凯和秦岚说,“何老板,秦……秦女士,那我们……先去村委会等着?” 何凯点点头,“好,麻烦张助理了。” 三人再次折返村委会。 这一次,张平直接将他们带到了院子另一头一间相对宽敞、门上挂着“支部书记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打开门,里面的景象与张平那间狭小寒酸的厢房形成了鲜明对比。 房间宽敞明亮,窗明几净。 一套厚重的仿红木老板台气派地摆在靠窗位置,后面是一张可以旋转的真皮老板椅。 对面摆放着一组黑色皮沙发和玻璃茶几,角落里立着饮水机和文件柜,墙上还挂着几面诸如“先进基层党组织”之类的锦旗,虽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整个办公室的配置,在王家坪这样的穷村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豪华。 张平手脚麻利地打开饮水机烧水,又从柜子里取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放入茶叶,脸上带着惯常的拘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何凯和秦岚在沙发上坐下,静静地观察着这个属于村支书的官邸。 这一等,就是将近二十分钟。 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慢慢移动。 办公室里只有饮水机加热的嗡嗡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秦岚随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本过期的农业杂志翻看着。 终于,门外传来拖沓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咳嗽。 门被推开,李彪走了进来。 他换了件看起来稍微干净些的夹克,但头发依旧有些乱,脸上的疲惫和酒气并未完全散去。 李彪进来后,没有为之前的怠慢和漫长的等待做任何解释或道歉,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 何凯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微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包烟,抽出一支,递向李彪,“李支书,请。” 李彪瞥了一眼何凯递过来的烟。 那是市面上常见的二十多块钱一包的普通香烟。 他嘴角扯了扯,没有接,而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何凯放下。 他自己则大剌剌地走到老板台后,一屁股陷进那张宽大的真皮椅里,发出“嘎吱”一声。 然后,他从自己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包没有任何商标、通体白色的香烟,熟练地弹出一支叼上,“啪”地用一款看起来很高级的金属打火机点燃。 李彪深深吸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透过袅袅上升的烟雾,看向何凯。 “何老板,对吧?”他吐着烟圈,语气依旧是那种带着审视和疏离的慵懒。 “是的,李支书,幸会!” 何凯不以为意,将那支没送出去的烟放回烟盒,自己也坐回沙发,姿态从容。 “说说吧,你们打算承包多少地?打算用来种什么?”李彪单刀直入,但眼神里依旧充满了不信任。 何凯早有准备,脸上露出笑容,身体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描绘蓝图般的热情,“李支书,不瞒您说,我是打算大规模承包,越多越好!” “我看中了咱们王家坪这地界,土壤、气候,适合种一样好东西,大蒜!您别看这东西普通,但耐储存,运输方便,尤其是冬天,运到北方大城市,价格能翻好几番!利润空间不小!” “大蒜?!” 李彪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猛地从老板椅上坐直了身体。 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何凯,脸上露出夸张的、近乎嘲弄的表情,“何老板,你这玩笑开大了吧?你知不知道我们王家坪,乃至整个黑山镇,是市里划定的粮食生产功能区?是重点的玉米、小麦产区!” “你跑来要种大蒜?这不是瞎胡闹吗?政策允不允许先不说,你这改了种植结构,县里、镇上的统计数据和农业考核怎么办?” 何凯感到这话从李彪嘴里说出来有点好笑。 他压制住内心饿怒火,平静地说,“李支书,可是我看咋们王家坪很多土地都荒着...” “和你有关系吗?土地荒着和我没关系,如果你种了别的东西,那就不好说了,我可是要承担责任的!” 何凯心中微微一惊,没想到这个看似惫懒昏聩的村支书,居然还知道这些。 看来他对上面的政策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是在用这些政策作为某种挡箭牌或谋利工具。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为难的表情,“哦?还有这个说法?我还真没了解这么细,那……依李支书您的意思,如果我要承包,就只能种粮食?” 李彪向后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悠哉地吐着烟圈,拿腔拿调地说,“何老板,你要是老老实实种粮食呢,这土地流转的价格,咱们村里可以适当优惠点,也算支持粮食生产,响应国家号召嘛。” “可你要是非要种什么大蒜啊、药材啊这些经济作物……” 他拖长了音调,眯起眼睛,“那这流转费用,可就另当别论了,得好好算算了,毕竟,我们村里也要承担风险嘛。” 第372章 侯德奎来“救火”(一) “看来这还是可以商量的,不过这风险是怎么回事,你担心被处分?” 何凯故作不解,“李支书,我看咱们村好多地都荒着,荒着不是一分钱收益都没有吗?流转给我,好歹村里每年有一笔固定的流转费收入,村民也能拿点租金,怎么反而有风险了?这风险从何说起?” 李彪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弹了弹烟灰,慢条斯理地说,“何老板,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我们的地,就算是荒着,那也是有说法的,有些补贴,有些项目资金,那是按照耕地面积来核算的。” “你这要是种上了经济作物,性质一变,有些钱……可就不好说了,懂吗?所以啊,这流转费,得把这块‘损失’也算进去。” “难道这些补贴能到百姓的口袋里?” “何老板,这话不该你来问,你有点越界啊,如果还这样那就算了!” 何凯明白可能存在虚报面积套取补贴,或者利用荒地被占用来做其他利益交换的情况。 何凯心中冷笑,“好,我不问,不过这还确是和我有点关系!” “当然,我说的很清楚,何老板考虑一下!” 何凯摇摇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原来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看来我是想简单了,也可能是来错了地方,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李彪,“刚才在村口,我跟几位老乡聊天,他们倒是对流转土地挺期盼的,毕竟种粮食不赚钱,还不如荒着或者流转出去换点现钱实在,老百姓的想法,可能跟村里的考虑不太一样啊。” 果然,李彪一听何凯的话,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身体前倾,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犯权威的警惕和隐隐的怒意。 他盯着何凯,声音压低,带着质问,“谁告诉你的?哪个跟你瞎嚼舌根了?” 何凯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变得冷淡而疏离,“李支书,这个就没必要细问了吧,我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听事的,老乡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也就是随口一提。” 李彪被何凯这软中带硬的态度噎了一下,他重新靠回椅背,狠狠地吸了几口烟,似乎在盘算什么。 沉默了几秒钟,他忽然咧嘴一笑,“哦……这样啊,行,何老板,既然你有这个承包的想法,也是个爽快人,那咱们就先表示点诚意。” 他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你先留下十万块钱的押金,这钱呢,算是个定金,也是我们村里帮你跑手续、协调关系的活动经费,等事情谈成了,这钱可以抵扣一部分流转费;要是谈不成……嗯,到时候再看,你看怎么样?” 十万押金?八字还没一撇,开口就要十万?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索贿和敲诈! 何凯脸上的笑容终于渐渐收敛。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彪,语气听不出喜怒,“李支书,这……还没开始谈具体面积、价格、年限,连个意向书都没有,就直接要十万押金?这是哪里的规矩?未免有点……不合常理吧?” “不合常理?” 李彪见何凯似乎不想给钱,脸色猛地一沉,刚才那点伪装出来的客气瞬间消失殆尽。 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 他瞪着眼睛,脸上横肉抖动,语气陡然变得蛮横无理,“怎么?不愿意啊?舍不得这点小钱,还想来我们王家坪包地发财?我告诉你,没这个规矩,就别来这儿浪费时间!老子时间金贵得很,没空陪你在这儿瞎扯淡!你他妈爱包不包,不包滚蛋!” 他竟然直接爆了粗口!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仿佛只是陪衬的秦岚,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变得冰冷。 张平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何凯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变脸、原形毕露的村支书,不怒反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和审视。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掩饰身上那股久居上位者自然流露的威严,目光如炬,直视着李彪,声音清晰而沉稳,一字一句地砸在办公室里。 “李支书,请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这就是你作为一名村党支部书记,对待前来洽谈投资、咨询政策的群众,应有的工作态度和说话方式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原本气焰嚣张的李彪猛地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个“何老板”突然变得如此强硬,而且这话说得……怎么有点耳熟? 有点像上面领导训话的语气? 就在办公室气氛骤然紧张,李彪被何凯突然转变的气势慑住,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之际。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老式红色电话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李彪像是找到了台阶,又像是被铃声惊醒。 他狠狠地瞪了何凯一眼,嘴里不清不楚地骂了句什么,然后伸手抓起了听筒,语气依旧很不耐烦,“喂?谁啊?!……什么?镇里?……侯……侯镇长?” 李彪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混杂着惊讶、谄媚和紧张的复杂表情,他下意识地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些许,声音也放低放软了。 “哎!侯镇长!您好您好!我是李彪!您有什么指示?……在村里,在办公室呢!……啊?现在?有……有两个外地来的老板,谈包地的事儿……哦?您要过来?现在?!……好好好!我就在这儿等您!保证在!……好的好的!” 挂断电话,李彪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看了看何凯和秦岚,又看了看手里的电话,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和隐隐的不安。 “您二位真是承包土地的?” “怎么,你怀疑我们的身份?” “侯镇长说有两位大领导要过来视察,他现在也往这边赶,您二位这是...” 何凯和秦岚自然也听到了电话内容,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侯德奎这个时候突然要来王家坪,恐怕不是巧合。 是听说了什么风声?还是……被他们之前在溪水村的出现惊动了,特意过来灭火? 第373章 侯德奎来“救火”(二) 李彪的话音还没落稳,办公室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和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一阵略显凌乱却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侯德奎那略显发福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公式化的严肃,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扫视屋内的锐利眼神,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当他的目光落在何凯身上,尤其是看到何凯身旁面色清冷的秦岚时,侯德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随即,他脸上立刻堆起了那种基层官员面对上级时最熟练的、混合着恭敬与热情的笑容。 “秦处长,何书记!哎呀,真没想到您二位在这儿!” 侯德奎几步跨进门,像是刚发现何凯一样,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您看您,来王家坪村调研,怎么也不跟镇里打个招呼?我好安排陪同,这……这多失礼啊!” 他说着,目光转向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的李彪,瞬间变脸,眉头一拧,语气严厉地呵斥道,“李彪!你怎么回事?何书记来村里视察工作,你就是这个态度?杵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李彪被侯德奎一吼,浑身一个激灵,方才面对何凯时那点强撑的狡辩和侥幸瞬间被吓飞了一半。 “侯镇长,两位领导说是承包土地,我这还...” 何凯冷笑,“李支书啊,我要不是这样说能看到真实的情况吗?再说了,我要说自己是何凯,你还会和我要二十万吗?” “两位领导,我这不是开玩笑吗?” 何凯怒斥,“你这是开玩笑吗?有你这样和愿意投资的客商开玩笑吗?”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但随即侯德奎站了出来,“秦处长,何书记,这就是个误会,您二位先坐!” 说着扭头呵斥起来,“李彪,你他妈有病啊,别说是秦处长、何书记,就是普通百姓你也不能这样开玩笑!” 李彪就坡下驴,他连忙弯下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何凯连连点头,“何书记,侯镇长,我……我刚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错了!我态度有问题!我检讨!” 何凯将侯德奎这番迅捷的灭火表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对侯德奎微微颔首,“侯镇长也来了,巧,我不是来调研,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情况。” “应该的,应该的!何书记深入基层,了解实情,这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侯德奎连连称是,随即又瞪向李彪,语气放缓,但话里的暗示意味十足,“李支书,何书记问你什么,你知道什么就如实汇报!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提,镇里会研究解决!但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能瞒报虚报!” 李彪哪里听不出侯德奎话里的敲打。 他一边抹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是!侯镇长放心,我一定如实向何书记汇报!” 侯德奎这才转向何凯,脸上笑容不减,“何书记,您看……这屋里乱糟糟的,要不咱们去村委会会议室?或者,我陪您去村里转转?” “不必了。” 何凯抬手制止,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彪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李支书,侯镇长也在这里,你刚才的问题,现在可以继续回答了。”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每一个字钉进李彪的耳朵里,也钉进一旁竖耳倾听的侯德奎心里。 “王家坪村近年来申报并获批的各项农业补贴资金,包括但不限于种粮直接补贴、农资综合补贴、良种补贴、农机购置补贴,以及农田水利建设等专项补助,总计金额是多少?” “这些钱,具体是哪一年、哪一月、通过什么渠道、发放到了哪些农户手里?发放标准是什么?有没有发放清册和农户签收记录?” “为什么我看到的,是大片土地抛荒,村民反映从未足额拿到过补贴?而村里,却有人住着楼房,开着轿车?” 何凯每问一句,李彪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想看向侯德奎求救,却被何凯那洞悉一切的目光牢牢锁住,不敢动弹。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滚落,滴在陈旧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何书记……这……这个……” 李彪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账目……账目都是镇农经站统一管的……具体发放……得问会计……我……我不是特别清楚……” “你不清楚?” 何凯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他不再看李彪,而是转向了侯德奎,眼神锐利如刀。 “侯镇长,李支书说他不清楚,那么,作为镇政府主管农业、财政的镇长,你对王家坪村,乃至黑山镇其他各村,这些年的惠农补贴资金的申报、审批、发放和监管情况,清不清楚?” 侯德奎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维持着镇定,“何书记,这项工作是镇农经站和财政所在具体负责,每年都是按照上级文件要求,严格申报,规范发放的,当然,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在执行过程中,可能存在一些……一些延迟或者个别疏漏,我们一定督促整改!” “延迟?疏漏?” 何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再追问,但那眼神分明写着“鬼才信你”。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压得李彪几乎喘不过气,侯德奎的后背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都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新书记,根本不是下来走走过场、镀镀金的“愣头青”。 他是有备而来,目光如炬,直指要害!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何凯侧后方、仿佛只是陪同角色的秦岚,忽然轻轻开口。 她的声音清澈平静,却带着一种纪委干部特有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何书记,侯镇长。” 秦岚上前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彪和侯德奎,“我虽然不是本地干部,但根据相关工作纪律和规定,涉农补贴资金的发放,必须做到公开、透明、到户到人,并且要有据可查、全程留痕。”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让李彪和侯德奎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基层在落实中存在困难或者疑问,上级纪检监察机关有责任也有权力介入了解,确保国家的惠农政策真正落到实处,确保群众的利益不受侵害。” 秦岚的话没有一句重话,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纪检监察机关介入了解这些字眼,从她这位省纪委副处长口中说出来,分量何其之重! 尤其结合她此刻站在何凯身边,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支持,更让这番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李彪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侯德奎也是眼皮狂跳,他终于彻底意识到,今天何凯和秦岚出现在溪水村,又来到王家坪,绝非偶然! 这根本就是一次精准的、直插软肋的“微服私访”! 何凯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逼问,转而看向窗外荒芜的田野,语气沉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 “李支书,侯镇长。” “地,是农民的地,是国家的根,钱,是国家的钱,是老百姓的盼头。” “这地荒着,人心就散了。这钱没了,信任就垮了。”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何凯转过身,目光如炬,依次看过李彪惨白的脸和侯德奎强作镇定的眼。 “黑山镇的土地问题,补贴问题,我会一查到底,不管涉及谁,不管有什么阻力,都必须给老百姓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国家的政策,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要实打实落在地上的好处!” 他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第374章 侯德奎来“救火”(三) 李彪这次彻底急了。 几个领导的态度,还有何凯最后那些话…… 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 他额头上的冷汗不是装的,是真正的恐惧催生出来的。 他看了看一旁脸色铁青、眼神闪烁的侯德奎,又看了看面色平静却目光如炬的何凯,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气质清冷、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省纪委女处长身上。 一股巨大的、濒临崩溃的绝望攫住了他。 他知道,今天如果过不了这一关,他就全完了! “何书记!侯镇长!秦处长!” 李彪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踉跄着上前两步,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卑微的祈求。 “我……我能不能……单独向何书记您汇报几句工作?就几分钟!恳请领导……给我一个机会!” 何凯眉头微挑,目光平静地看向秦岚。 秦岚与他眼神交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她率先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起,“侯镇长,我们出去透透气?让何书记和李支书单独谈谈。” 侯德奎此刻心乱如麻。 他既恼火李彪的愚蠢和慌张,更忌惮何凯和秦岚组合带来的无形压力。 听到秦岚的话,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连连点头,“好,好!秦处长,这边请,王家坪村委会院子虽然简陋,还算清静。” 他一边引着秦岚往外走,一边用眼角狠狠剜了李彪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何凯和李彪两人。 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沉重,只有李彪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 何凯没有坐,只是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李彪,看着窗外荒芜的村景,留给李彪一个沉默而极具压迫感的背影。 李彪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子中央,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深吸了几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身冲到他那张气派的老板台后,手忙脚乱地拉开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 钥匙因为紧张对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哆嗦着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那信封被撑得几乎要裂开。 他双手捧着信封,像是捧着滚烫的炭火,又像是捧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踉跄着绕过桌子,走到何凯身后。 “何……何书记……” 李彪的声音干涩嘶哑,他将那个厚重的信封小心翼翼的、几乎是用献祭的姿态,递向何凯的侧面。 信封口没有封死,里面露出一叠叠崭新的、红色的百元钞票边缘,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而诱惑的光泽。 “这……这是我的一点……一点心意……也是……也是我们王家坪村全体村民的一点心意……感谢何书记您来我们这穷地方指导工作……您……您辛苦了……” 李彪语无伦次,脸上的横肉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扭曲着,小眼睛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死死盯着何凯的侧脸,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何凯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个厚得惊人的信封上,停顿了大约两秒钟,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和了然。 然后,他的视线才慢慢上移,落到李彪那张写满了惶恐、贪婪与侥幸的胖脸上。 何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连最常见的鄙夷都没有。 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和洞悉一切后的淡漠。 这种平静,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李彪感到害怕。 “这是什么?”何凯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彪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他咽了口唾沫,挤着笑容,声音更低,“何书记,这……这就是一点辛苦费……茶水钱……不成敬意……您……您初来乍到,用钱的地方多……我……我懂规矩……” “规矩?” 何凯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寒冬里的一道冰棱,瞬间刺穿了李彪所有的侥幸。 “李彪。” 何凯不再称呼他“李支书”,直呼其名,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觉得,我何凯大老远从省里到黑山,是来跟你讲这种‘规矩’的?还是你觉得,我冒着风险,顶着压力,是为了收你这点‘茶水钱’?” 他的目光如电,牢牢锁住李彪闪烁的眼睛。 “这一套,我不想吃,也不敢吃,吃下去,烫嘴,更烫心,会要命的。” 李彪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彻底褪尽,捧着信封的手开始剧烈发抖,信封边缘的钞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声音带着哭腔,“何书记……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我一定改!我把我贪的……不,我把村里该发的钱,都补上!我补上!” “补上?”何凯向前逼近一步,虽然身高不及李彪壮实,但那凛然的气势却压得李彪喘不过气。 “国家的惠农资金,老百姓的活命钱,是你想贪就贪、想补就补的?你补上了,就能弥补那些因为拿不到补贴而荒了地、断了生计的村民这些年受的苦?能挽回基层政权失去的公信力?” 何凯的声音并不高亢,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敲打在李彪的心上。 “李彪,我今天不抓你,不带你走,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何凯放缓了语气,但那眼神中的压力丝毫未减。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最清楚,贪了多少,怎么贪的,上面还有谁,给你行了什么方便……这些,你最好自己一笔一笔,想明白了,写清楚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然后,拿着你的材料,去镇纪委,找刘媚书记坦白!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这是你目前唯一,也是最后的选择。” “镇……镇纪委?刘书记?” 李彪眼神慌乱地闪烁,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是……可是侯镇长那边……他……他会不会……” “侯镇长?” 何凯冷笑一声,那笑声里的讽刺意味让李彪浑身冰凉。 “李彪,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指望侯德奎能保你?你自己看看他刚才的样子!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头上的火,自己都扑不灭,还能顾得上你?” 何凯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李彪所有愚蠢的幻想。 “你去问问他,他现在,敢不敢替你多说一句话?敢不敢担这个包庇的责任?我告诉你,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和你撇清关系,把你推出来,当他的挡箭牌!”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李彪的心理防线。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不是跪下,而是直接瘫坐在地上,那个厚厚的信封也掉落在脚边,钞票散落出来一些。 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里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何凯看着地上失魂落魄的李彪,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腐败分子不值得同情,尤其是这种啃食民生血肉的蠹虫。 他不再多言,弯腰,不是去捡那些钱,而是用两根手指,将散落在地的钞票轻轻拨回信封内,动作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和厌恶。 然后,他直起身,不再看李彪一眼,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第375章 突破口 门外,院子里。 冬日的阳光清冷地照着。 秦岚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光秃秃的枝丫出神,侧影清冷而美丽。 侯德奎则在不远处焦躁地踱着步,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着,时不时看向办公室的门,眼神复杂难明。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头。 何凯面色平静地走了出来,随手带上了门,将李彪的绝望隔绝在那间充满腐败气息的办公室里。 侯德奎立刻停下脚步,掐灭烟头,想迎上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打探什么,但接触到何凯那平静却深邃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个尴尬而紧张的笑容。 何凯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秦岚。 秦岚转过身,目光落在何凯脸上,无需言语,从他平静的神色和眼神中,她已经读懂了结果。 “我们走吧!”何凯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坚定。 秦岚点点头,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何凯的胳膊。 这个细微的动作,既是一种无声的安慰与支持,也是一种清晰的姿态宣告。 侯德奎看着他们挽手向那辆旧桑塔纳走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挽留或解释的话,脚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但最终还是硬生生停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里交织着不甘、恐惧、怨恨,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何凯和李彪的单独谈话,内容绝不会对他有利。 而他,此刻竟不敢,也不能上前阻拦。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何凯为秦岚拉开车门,看着她优雅地坐进副驾,然后何凯自己也上了车。 发动机轰鸣响起,车子掉头,缓缓驶出了破败的村委会院子,扬起一路淡淡的尘土。 侯德奎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车子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回办公室,“砰”的一声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李彪,以及他脚边那个散落着钞票的信封。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侯德奎的心头! “没用的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侯德奎低吼着,冲上去,对着瘫软的李彪就是狠狠两脚,踢在他的大腿和腰侧,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李彪被踢得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却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用呆滞的眼神看着暴怒的侯德奎,嘴里喃喃:“完了……他说让你自己灭火……他让你自己去纪委……侯镇长,救救我……救救我……” “救你?我他妈现在自身都难保!” 侯德奎喘着粗气,指着李彪的鼻子,眼神凶狠,“你给我听好了!管好你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掂量清楚!要是敢乱咬……哼!” 他后半句威胁没有说出口,但那阴狠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踢完骂完,侯德奎看也不再看烂泥一样的李彪,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走向自己那辆停在院外的帕萨特。 他必须立刻想办法!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这把火,已经烧到了他的眉毛! ...... 何凯开着那辆破桑塔纳驶离了王家坪村,重新开上颠簸的乡道。 何凯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秦岚侧过头,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和眼底那一丝深藏的锐利与沉重。 她伸出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我的何书记,今天这一趟,收获不小啊!” 秦岚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带着一丝调侃,更多的却是心疼和赞赏,“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没看见,倒是看见了铁面无情。那个李彪,怕是魂都吓没了。” 何凯感受着眉间传来的温柔触感,心中一暖,嘴角也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对付这种蠹虫,就不能给他们任何侥幸的念头。他贪了多少,其实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哦?何以见得?”秦岚饶有兴趣地问。 “一个村支书,办公室比镇领导还气派,抽着特供烟,开口就要十万押金,家里麻将声整天响……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作风问题了。” 何凯冷静地分析,“他拿出来的那个信封,厚度我看了一眼,不会少于五万,随手就能拿出这么多现金表心意,他经手的惠农资金,绝对有大问题,我猜,他个人贪占的,加上可能向上打点的,数额不会小。” 秦岚点点头,脸色也严肃起来,“你看人很准,这个李彪,外表蛮横,内里其实是个色厉内荏的胆小鬼,他敢贪,是因为上面有人给他撑伞,或者至少是睁只眼闭只眼,一旦伞要收了,或者遇到真正的压力,他肯定是第一个崩溃、想要戴罪立功的。” “没错!” 何凯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他就是村一级最好的突破口,撬开他的嘴,不仅能理清王家坪村的糊涂账,很可能顺藤摸瓜,扯出镇里,甚至县里某些人的狐狸尾巴,涉农资金这块蛋糕,被层层咬食,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村支书能独立完成的。” 秦岚深以为然,轻轻叹了口气,“何凯,你说得对,这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腐败,而是一张网,一个生态,李彪只是网上一个比较显眼的节点,上面的拨款,县里划一道,镇上截一道,到了村里,再被李彪这样的人啃一口……真正落到农民手里的,还能剩下多少?难怪地会荒,人心会散。” 她的语气带着沉重的责任感,随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件事,不能止步于黑山镇。我回去后,会立刻向黄喻良书记作专题汇报,涉农腐败,关系国本民心,必须作为重点领域进行清查。” “而且,就像你说的,很可能与地方黑恶势力勾连,与基层政权侵蚀相互交织。我建议,可以尝试与省里正在深入推进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结合起来,并案侦查,深挖保护伞!” 何凯眼睛一亮,秦岚的思路与他完全不谋而合,而且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太好了!秦岚,有省纪委的高度关注和统筹,下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何凯感觉肩上的压力轻了一些,但斗志更加昂扬。 秦岚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微微一笑,但随即又正色道,“何凯,你也别光指望我这边。你自己这边,火力必须持续不断,不能给侯德奎他们喘息的机会。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我的秦处长请指示。”何凯心情稍松,开起了玩笑。 “别贫!” 秦岚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认真道,“你把来到黑山镇之后的所见所闻,特别是今天在溪水村和王家坪村的调研情况,包括村民反映的补贴问题、土地抛荒问题、基层干部作风问题,还有你怀疑的煤矿安全背后的利益链条……把这些,系统地整理一份报告。”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份报告,不要只报给睢山县委县政府,同时,以正式公文形式,抄报市委、市政府,抄报省委办公厅,特别是……直接呈报梁书记!” 何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秦岚继续分析,条理清晰,“你这份报告,就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这是向上级清晰传递信号,黑山镇的问题不是小问题,是系统性、塌方式的问题,需要更高层面的关注和介入,这也是对你自己的保护,把事情摆到明面上,让阳光照进来,某些人再想用阴招对付你,就得掂量掂量了。” “高!实在是高!” 何凯由衷地赞叹,心中豁然开朗,“秦岚,你要不提醒,我光顾着埋头对付眼前的烂摊子,差点忘了这最重要的一步棋!没错,我必须让上级,特别是梁书记,及时、准确地听到来自黑山最真实的声音!” 他感觉思路一下子清晰了许多,仿佛在迷雾重重的战场上,看到了指引方向的灯塔。 “报告要写得扎实,有数据,有案例,有分析,更要有你作为党委书记的思考和决心。” 秦岚补充道,语气中充满了信任和支持,“这不仅是汇报,更是你何凯在黑山镇打响的第一场正式攻坚战!报告一出,风向立变,那些还在观望、犹豫,甚至暗中使绊子的人,就要重新考虑站队了。” 何凯重重地点头,一股豪情在胸中激荡。 他看着身旁聪慧果决、永远是他最坚实后盾和最高级智囊的秦岚,心中充满了无限的爱意和感激。 “放心吧,这份报告,我会亲自写,连夜写!一定把黑山镇的真实情况,毫不遮掩地报上去!”何凯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决心。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稳健前行,虽然颠簸,但方向明确。 车内,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是对未来的笃定和迎难而上的锐气。 黑山的夜幕即将降临,但有些人,注定无法安眠。 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何凯知道,整理报告、向上呈报,只是第一步。 如何利用这份报告引发的效应,如何抓住李彪这个突破口乘胜追击,如何应对侯德奎等人必然的反扑……更多的硬仗,还在后面等着他。 第376章 年轻的女支书 车子驶入柳荫村地界时,何凯的心其实是带着一丝疲惫和惯性的失望。 周末两天来,他们走访的村庄,像一幅幅色调灰暗、构图雷同的画卷,在他脑海中不断叠加。 破败的房屋、荒芜的田地、麻木或怨愤的面孔、要么不见踪影要么面目可憎的村干部…… 黑山镇基层的凋敝与沉疴,比他预想的更为触目惊心。 他甚至对身旁的秦岚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奈,“最后一个了,柳荫村,挨着隔壁县,估计……也差不多吧,我现在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进村先找荒地和破房子。” 秦岚理解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慰,“别太悲观,总会有不一样的地方,基层情况复杂,有坏的,肯定也有好的,有混日子的,也一定有想做事、能做事的干部。”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里其实都没抱太大期望。 然而,当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山坳,柳荫村的景象缓缓铺展在眼前时,何凯下意识地踩轻了刹车,车速慢了下来。 副驾驶上的秦岚也微微坐直了身体,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整齐而富有生机的田园。 与之前村庄周边大片枯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里的田地被精心划分成规整的方块,大部分已经完成了冬翻,裸露着深褐色的、湿润的土壤,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油光。 更引人注目的是,田垄之间,错落分布着数十座银光闪闪的标准化蔬菜大棚,像一片整齐的银色波浪,在萧瑟的冬季里显得格外醒目,充满了现代农业的气息。 视线移向村庄。 的确,还能看到不少老旧的砖瓦房,但与之并存的,是一栋栋崭新的、设计简约大方的二层或三层小楼,外墙贴着干净的瓷砖,铝合金窗明晃晃的。 村庄的道路不再是坑洼的土路,而是平整的水泥路,一直延伸到村内,路旁甚至还整齐地竖立着太阳能路灯。 最让人心头一动的,是人气。 村口一片经过硬化的宽敞晾晒场上,传来富有节奏感的广场舞音乐。 十几位中年妇女穿着颜色鲜艳的衣裳,正随着音乐欢快地舞动着,脸上洋溢着笑容。 旁边,一群孩子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晾晒场边缘,安装着簇新的健身器材,几位老人一边慢悠悠地活动着身体,一边乐呵呵地看着跳舞的妇女和玩耍的孩子。 整个场景,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和一种难得的、向上的活力。 这哪里还是何凯印象中那个暮气沉沉、了无生气的黑山镇农村? 这分明是一幅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乡村振兴图景的生动缩影! 何凯将车缓缓停在村口不碍事的路边,和秦岚一起下了车。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浓浓的好奇。 “这……真是柳荫村?没走错吧?”何凯低声喃喃,眼前的一切与他预设的画面反差太大了。 “地图没错,就是这里。” 秦岚肯定地说,她的目光扫过整洁的村道、热闹的广场、成片的大棚,眼中异彩连连,“何凯,你看那些大棚,规模不小,管理得也很规范。还有这村子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他们没有急于去找村干部,而是信步走向那片热闹的晾晒场,想从村民口中听听最真实的声音。 两人气质出众,又是陌生面孔,很快引起了注意。 一位正在跳舞间歇、约莫五十多岁、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大妈擦了擦汗,热情地走了过来。 她身上穿着时下流行的运动款羽绒服,头发烫得微卷,显得很精神。 她先是用带着本地口音、却十分清晰的普通话,笑呵呵地打量了何凯和秦岚一番,目光尤其在他们牵着手上停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善意的调侃。 “两位看着可真面生,不是咱村的吧?是走亲戚,还是路过呀?”大妈的声音洪亮,透着庄稼人特有的爽朗。 何凯赶紧露出笑容,语气自然地回答,“大妈您好,我们就是路过,看咱们村子特别热闹,建设得也好,忍不住停下来看看。” “哦,路过啊!” 大妈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显然对何凯的夸奖很受用,“那是!我们柳荫村现在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村子!小伙子,你这对象可真俊!” 她朝着秦岚努努嘴,眼里满是赞赏。 秦岚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飞起两团红晕,更添几分娇艳。 她落落大方地微笑点头,“大妈,您过奖了。你们村子确实让人眼前一亮,跟别的村很不一样。” “那可不!” 大妈腰板挺直了些,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不是我跟你们吹,就我们黑山镇,你随便去别的村转转,再回来看看我们柳荫村,那绝对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何凯顺势问道,“大妈,我看咱们村这大棚一片一片的,田也收拾得利索,路上还有灯,广场这么热闹,日子过得真红火啊!这都是怎么弄起来的?咱村的干部一定特别得力吧?” 提到村干部,大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话匣子彻底打开。 “哎哟!小伙子,你可说到点子上了!” 她一拍大腿,“我们村能有今天,全靠我们有个顶顶好的支书!年纪啊,比你还小呢,是个女娃娃,可本事大着呢!” “哦?比我还年轻的女支书?” 何凯适时表现出惊讶和浓厚的兴趣,“这么厉害?她叫什么名字?” “张芳芳!我们张书记!” 大妈的声音不自觉又提高了几分,仿佛这个名字是她的骄傲,“张芳芳书记!那可是个能人,心里装着咱们老百姓,也有魄力!” 何凯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似乎有点印象。 他迅速在记忆里搜索,很快想起来了,之前在镇里翻阅一些旧资料和名单时,好像看到过柳荫村党支部书记叫张芳芳,非常年轻,是大学生村官留任的。 当时没太留意,没想到…… 他脸上露出恍然和钦佩的表情,顺着大妈的话说,“张芳芳书记……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特别年轻有为?她是怎么带着咱们村干成这样的?” 第377章 不一样的村子 大妈见何凯听说过,更来劲了。 她竹筒倒豆子般说开了,“我们张书记啊,别看年轻,有文化,有眼光!她来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摸清家底,然后跑县里,跑市里,甚至跑到省里去要政策、要项目、要技术!” 她指着那些大棚,“看见没?那些蔬菜大棚,就是张书记争取来的扶贫项目!她请来省里的农业专家教我们种反季节蔬菜,联系了大超市和蔬菜公司,搞订单农业!现在我们种的菜,好些都直接卖到省城的大超市去了,价格好,还不愁卖!” 她又指了指平整的道路和路灯,“这些,也是张书记一趟趟跑下来的美丽乡村建设项目,她说,光有钱不行,住得也要舒服,日子才叫有奔头!” 何凯听得心潮澎湃,这才是他理想中的基层带头人! 有想法,有干劲,有能力,更有心! 他忍不住追问,“大妈,张书记这么能干,镇里的领导肯定也很支持她吧?” 没想到,刚才还笑容满面的大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呸!别提镇上那帮王八蛋领导!” 大妈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怒气清晰可辨,“他们支持个屁!不拖后腿、不下绊子就烧高香了!” 何凯和秦岚心中同时一凛,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妈没注意他们的表情,继续愤愤道,“我们张书记去镇上要项目资金,不知道吃了多少闭门羹,看了多少白眼!那些官老爷,自己没本事带着老百姓致富,还见不得别人好!要不是我们张书记……” 她顿了顿,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和庆幸,“……听说她在上面有点硬关系,省里好像有人打招呼照应着,就凭镇上那帮人的德行,早把我们村这点家当霍霍光了,把张书记也给挤兑走了!” “上面有人打招呼?”何凯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信息很关键。 “可不是嘛!” 大妈笃定地说,“所以那帮龟孙子才不敢明着使坏,只能暗地里阴阳怪气,但我们张书记硬气,有本事,也不怕他们!该争的争,该干的干!” 大妈的语气重新变得自豪,“所以说,小伙子,咱村能有今天,全靠张书记这个主心骨!她是真给老百姓干事的人!” 何凯心中的好奇和期待已经达到了顶点。 这样一个在如此恶劣的基层环境中,能独善其身并逆流而上、真正做出成绩的年轻女干部,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她口中的上面有人,又是怎么回事? 是确有其事,还是村民以讹传讹? 无论如何,张芳芳的出现,像一道刺破沉沉暮霭的亮光,让何凯在几乎被失望淹没时,重新看到了希望和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对大妈说,“大妈,听您这么一说,我真是特别佩服,也特别想见见这位张芳芳书记!不知道她这会儿在村里吗?方不方便拜访一下?” 大妈爽快地一挥手指向村子深处,“在呢!这个点,她八成在大棚那边跟技术员看菜呢,或者就在村委会,村委会就在那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见一栋挂着国旗、最精神的三层小楼就是!你们去找找看,就说是我王彩霞介绍的!” “好嘞!谢谢您,王大妈!”何凯真心实意地道谢。 告别了热情的王大妈,何凯和秦岚沿着整洁的水泥路,向村委会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广场舞的音乐和孩子们的欢笑。 何凯的心情,与刚进村时已截然不同。 他紧紧握着秦岚的手,步伐坚定,眼神明亮,低声对秦岚说:“秦岚,看来这黑山镇,并非铁板一块,也并非全是朽木,至少,这里还有一颗顽强生长、努力发光的种子。” 秦岚回握他的手,眼中满是温柔和支持的笑意,“是啊,这颗种子,或许能带来一片森林。何凯,你找到你的第一个自己人了。” 两人相视一笑,脚步不由得加快。 他们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女支书,张芳芳。 大妈一边带路一边还在追问,她显得非常的健谈。 “您二位这好像不是本地人啊!” “是啊,大妈,我们下沟找个地方投资,就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地方!” “哎哟!是投资考察的老板啊!那你们可算是来对地方了!” 她一拍手,嗓门更亮了,“我们柳荫村别的不敢说,产业基础那是实实在在的!就是……就是最近我们张书记正为一点事发愁呢!” 何凯顺势问道,“哦?张书记愁什么?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们能帮上点忙?” 王大妈看了看左右,压低了些声音,“还不是为了村里这些金贵的瓜果蔬菜!我们种的东西好,卖得也俏,可就是这季节一过,或者收成一下子太集中,就有点……有点滞销,价钱也上不去。” “张书记早就想建个像样的冷库,能把菜啊果啊存一阵子,错开季节卖高价,还能搞加工。想法是顶好的,可就是……缺钱!村里底子薄,镇上又指望不上,正犯难呢!” 何凯和秦岚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接着说,“王大妈,听您这么说,张书记真是为村里发展操碎了心,我们更想见见她了,当面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在王大妈热情的带领下,何凯和秦岚穿行在柳荫村整洁的村道上。 沿途所见,无论是正在修缮房屋的村民,还是骑着电动车运送蔬菜的农户,见到王大妈都熟络地打招呼,气氛融洽。 这种干群关系、邻里关系,与之前溪水村、王家坪村的疏离冷漠形成了天壤之别。 村委会是一栋翻新过的三层小楼,外墙上贴着干净的浅色瓷砖,国旗在楼顶迎风飘扬,显得规整而有生气。 与王家坪村那豪华却冰冷的村委会不同,这里透出的是一种务实和活力。 王大妈熟门熟路,径直走到一楼一间虚掩着门的办公室前,门上的牌子写着“支部书记办公室”。 她也没敲门,直接推开门,大嗓门就嚷开了。 “芳芳啊!忙啥呢?我给你领来两位贵客!说是来咱们村考察投资的老板!你们好好聊聊!” 办公室里的陈设果然简单。 一张普通的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村庄规划图和党旗,角落摆着几盆绿植,长势喜人。 闻声,办公桌后一个正伏案写着什么的年轻女子抬起头,迅速站起身。 她就是张芳芳。 第378章 不像传统印象中的村支书 第一眼看去,她确实不像人们传统印象中的村支书。 年纪很轻,约莫二十五六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清秀,未施粉黛,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羽绒服,里面是普通的毛衣,牛仔裤,运动鞋,整个人干净、清爽,带着一股学生气的质朴和蓬勃的朝气。 如果走在大学校园里,更像是个研究生或年轻的辅导员。 然而,当她站起身,目光迎向门口时,何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 那清澈的眼眸在瞬间的疑惑后,迅速变得沉稳、专注,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干练和审视。 她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让她在这个简陋的办公室里,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中心。 “王大妈,您来了!” 张芳芳的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先跟王大妈打了招呼,随即目光落到何凯和秦岚身上,迅速而礼貌地打量着,“二位是……?” 她的目光在何凯脸上停留稍久,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面熟,但又不敢确定。 秦岚悄悄在何凯腰侧轻轻掐了一下,让他从一刹那的讶异中回过神来。 何凯稳住心神,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上前一步。 张芳芳已经绕过办公桌,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不卑不亢,“王大妈介绍来的客人,欢迎欢迎!外面冷,快请进里面坐,大妈,您也进来坐会儿?” 王大妈连连摆手,笑呵呵地说,“不了不了,我就是个引路的,人带到任务就完成了!你们领导……哦不,你们老板和书记慢慢谈正事!芳芳啊,好好跟人家说道说道咱们村的优势!” 她又转向何凯秦岚,“两位老板,你们聊,有啥需要再喊我!” 说完,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还贴心地把门虚掩上了。 “谢谢您,大妈!”何凯冲着门外道了声谢。 办公室内,张芳芳已经利落地从墙角拎过两把折叠椅打开,请何凯和秦岚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然后她又转身拿起桌上的电热水壶,一边接水一边说,“两位怎么称呼?路上辛苦了,先喝点热水暖和一下,我们村里条件简单,别见怪。”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刻意的殷勤,也没有基层干部常见的面对“投资商”时那种过分的热情或拘谨,一切恰到好处。 何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简单却井然有序的办公室,最后落在张芳芳清澈而带着探寻的眼睛上。 他决定不再绕弯子。 “张书记,不用忙了!” 何凯开口,声音平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一份郑重,“其实,我们不是来投资的。” 张芳芳正要按下烧水开关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何凯,眼神里的疑惑加深,但并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何凯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绍道,“重新认识一下,张芳芳同志,我是何凯。” “何凯?” 张芳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中飞快搜索。 几秒钟后,她的眼睛蓦然睁大,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迅速被恍然和一丝紧张取代。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觉得面熟了! 她在镇里下发的文件上见过新书记的姓名,甚至在县里的新闻简讯上看过模糊的照片! 她连忙在衣服上擦了擦可能沾了水渍的手,双手握住了何凯伸出的手,语气带着明显的意外和拘谨起来,“何……何书记?您……您怎么下来了?镇里也没通知一声……” 她的手心有些薄茧,握手很有力,但此刻能感觉到一丝轻微的颤抖。 何凯温和地笑了笑,收回手,示意她坐下说话。 “我就是想下来看看,不打招呼,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要是提前通知了,前呼后拥的,我还能看到柳荫村这样生机勃勃的景象吗?还能听到王大妈那么朴实热情的介绍吗?” 秦岚也微笑着补充道,“张书记,你好,我是秦岚。” 她没有介绍自己的职务,但那份从容的气度已然说明不凡。 张芳芳赶紧又向秦岚问好,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新任镇党委书记,竟然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旁边这位气质出众的女性,恐怕也绝非寻常人。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揣测着领导的来意,是常规调研? 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柳荫村虽然干得不错,但也不是没有问题,冷库资金的事……会不会让领导觉得她能力不够? 她脸上因刚刚忙碌和紧张而泛起的红晕尚未褪去,眼神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忐忑,但腰杆却下意识挺得更直了,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沉稳些。 “何书记,秦……秦女士,快请坐!” 她再次招呼两人坐下,自己则坐回办公椅,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副认真聆听指示的模样。 “何书记,您……您这突然下来,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村里还有很多不足之处,工作也肯定有很多没做到位的地方,请您多批评指导!” 何凯看着她明明紧张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心中莞尔,也更多了几分欣赏。 他不喜欢那些油滑老练、满口官话的干部,反而觉得张芳芳这种真实的反应更可贵。 “张书记,你别紧张。” 何凯的语气放得更加缓和,像朋友聊天一样,“我今天不是来检查工作,更不是来挑毛病的,我就是以一个镇党委书记的身份,下来了解了解民情,看看各个村的真实样子,听听基层干部和老百姓的声音,柳荫村,是我今天走的最后一站,也是……让我最意外,也最欣慰的一站。” 听到何凯的话,张芳芳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但眼神依然专注。 “所以,我没有任何预设的要求,也没有具体的指示!” 何凯诚恳地看着她,“我就是想和你,和柳荫村的干部群众,随便聊聊,聊聊你们是怎么把村子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的,聊聊过程中遇到了哪些困难,现在还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对未来又有什么想法,你就当我是来学习的,好吗?” 何凯的态度如此平易近人,话语如此真诚,大大出乎张芳芳的意料。 她接触过的镇领导不多,但像侯德奎那样的,要么高高在上打官腔,要么心思难测谋私利,何凯这样的,她是第一次遇到。 张芳芳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还有一丝遇到知音般的激动。 原来,新来的书记是这样的! 原来,他是真的想了解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的紧张渐渐被一种同样真诚的、想要倾诉和交流的神情取代。 “何书记,既然您这么说,那我……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说得不对或者不到位的地方,您多包涵。” 第379章 有想法的领导 何凯看着张芳芳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官场常见的揣测和保留,而是一种渴望做事、渴望解决问题的纯粹光芒。 这让他心中那点因为连日见闻而积聚的阴霾,骤然被驱散了不少。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也更加真诚。 “张书记,我现在最想听的,就是你这里实实在在的问题,黑山镇的问题很多,但解决问题总要有个先后,有个突破口。” “你这里发展得好,遇到的问题也是发展中的问题,解决起来更有价值,也能给其他村树个榜样,你说,有什么困难?如果在我职权范围内,或者我能协调的,我一定尽力帮你解决。” 张芳芳闻言,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许久的压力和想法都整理出来。 她不再犹豫,“何书记,感谢您的信任!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柳荫村现在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烦恼,就是蔬菜产业。” 她指了指窗外阳光下成片的大棚,“靠着订单农业和反季节种植,村民收入比起以前种玉米小麦,确实翻了几番,积极性也高,但是,问题也跟着来了。” “首先,是市场和储存的问题。” 她眉头微蹙,“蔬菜这东西,娇贵,集中上市的时候,价格就往下掉,有时候订单临时有变动,或者运输有点耽搁,地里好好的菜就可能烂掉,农民辛辛苦苦大半年,看着菜烂在地里、烂在路边,那个心疼……” “所以,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村里建一座像样的冷链仓储中心,不用多大,但至少能储存一两百吨,最好能达到千吨以上,这样,旺季的菜我们可以存一部分,等到淡季或者市场价格好的时候再出售,不仅能稳定价格,还能大幅提高收益!我们测算过,有了冷库,整体收益还能再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 “其次,是技术升级的问题!” 她继续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焦灼,“我们现在用的还是比较普通的温室大棚,抗风险能力有限,智能化程度低,能耗也高。” “我一直想引进一批更先进的智能温室,能自动控温、控湿、补光,种一些更高附加值的水果或者特色蔬菜,我联系过省农科院的专家,他们也来看过,给了方案,说非常适合,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透着无奈,“这两个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一个钱字,建冷库、升级大棚,都需要大笔资金,我们村集体这两年刚有点积累,但远远不够,向上申请项目资金,是唯一的出路。” 何凯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 张芳芳说的问题非常具体,也确实是现代农业产业化进程中典型的瓶颈。 他抓住关键点,问道,“资金和技术。所以,你需要的是项目资金和先进农业技术的引进支持,对吗?” “对!何书记,您总结得太对了!” 张芳芳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就是这两样!” 何凯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么,在这之前,你有没有向镇里,比如侯镇长,或者之前的张书记,正式汇报过这些困难和想法?他们是什么态度?” 提到镇里领导,张芳芳的表情明显变得复杂起来。 她抿了抿嘴唇,似乎在斟酌措辞。 “老书记……张书记人倒是挺好的,也认可我们的想法,私下里很支持,可他那会儿……唉,您可能也听说了,他在镇里说话不太算数,很多事情有心无力。” 她叹了口气,随即声音更低,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至于侯镇长那边……我前前后后,书面报告、当面汇报,跑了不下十几趟,每次他都是满口答应,但就是...,两年过去了,一分钱也没见到,一个实质性的批示都没有!就是打太极,推、拖、绕!” 何凯的眼神微冷,这与他的判断一致。 侯德奎这种人,对于没有油水可捞或者不能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事情,根本不会真正上心,何况柳荫村的发展隐隐有脱离掌控的迹象。 他点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这件事,我了解了,卡在镇里这一关,对吧?” 张芳芳重重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和倔强,“不过何书记,有件事我得说明白,虽然项目资金申请被卡,但国家下拨给我们的各项惠农补贴,比如种粮补贴、农资综合补贴这些,我们村是一分不少,全都按时足额发到每家每户手里的!” 何凯眉毛一挑,这倒是个意外的信息。 在王家坪、溪水村普遍反映补贴被截留的情况下,柳荫村居然能做到足额发放? “哦?这很难得啊,我听说其他村这方面问题不少,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侯镇长那边……没意见?”何凯探究地问。 张芳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与她清纯外表不太相符的、带着点韧劲和聪慧的笑意。 “侯镇长当然有意见!” 她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但我们有我们的办法。补贴资金是国家给农民的血汗钱,谁也别想动。县财政直接把钱打到镇农信社的专用账户后,我们村的办法就是盯死!我和村会计,还有两个村民代表,轮流去镇农信社守着,盯着那个账户。” “只要钱一到账,我们立刻要求按照我们核实的名单和面积,直接分户划拨到村民的一卡通里,手续合法合规,票据齐全,我们占着理,他侯镇长就算心里再不痛快,明面上也挑不出毛病,更不敢公然阻拦。他想拖延或者挪作他用?门都没有!”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为民请命、据理力争的坦荡和勇气。 何凯心中大为震动,同时也涌起一股激赏。 好一个张芳芳!不仅有发展的思路,更有守护群众利益的胆魄和智慧! 在侯德奎这样的地头蛇眼皮底下,能做到这一点,需要的不只是上面有点关系那么简单,更需要极大的决心和细致的工作。 “了不起!” 何凯由衷地赞道,“张书记,你做得对,做得好!保护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是我们干部最基本的责任。” 随即何凯话风一转,“那你就不不怕得罪了侯镇长?” 第380章 资源 张芳芳认真地说,“不怕,我更怕的是辜负了这里的父老乡亲!” 何凯微笑着点了点头,“好,我给点个赞!” 他顿了顿,看着张芳芳年轻却坚毅的脸庞,给出了明确的承诺,“你刚才说的冷库和智能温室项目,资金和技术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我既然来了黑山,就不能看着想干事的干部被掣肘,看着有前途的产业被卡脖子,这两件事,我记下了。” 张芳芳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激动的脸颊又有些发红。 她站起身,差点要给何凯鞠躬,“谢谢何书记!太感谢您了!我……我一定……” 何凯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先别忙着谢,我初来乍到,镇里的情况你也清楚,阻力肯定有,但这件事,我管定了。”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脸上带着欣赏微笑的秦岚,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感和让人信服的力量。 “张书记,我有个问题想了解一下!” 秦岚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张芳芳,“你刚才提到,你们把各项补贴都足额发下去了,那么,在争取这些补贴资金,以及后续管理使用村集体其他收入的过程中,你们村两委是如何决策和操作的?有没有遇到什么阻力或者……不规范的要求?” 秦岚的问题非常敏锐,直指基层资金管理的核心,透明与监督。 张芳芳微微一愣,看了看秦岚,又疑惑地看向何凯。 这位气质非凡的女性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此刻一开口,问题就如此切中要害,显然不是普通的“跟班”。 何凯看到张芳芳询问的眼神,笑着拍了拍秦岚的手,对张芳芳介绍道,“哦,忘了正式介绍,张书记,这位是秦岚,她可不是我的跟班……” 秦岚没好气地轻轻掐了一下何凯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调侃。 她自己落落大方地对张芳芳说,“张书记,我是秦岚,在省纪委工作,你的事情,特别是涉及资金申请被无理卡压的情况,或许我可以从别的渠道帮上点忙,而且,可能比你们何书记想的还要快一些。” 省纪委?! 张芳芳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震惊。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女士气质如此独特,眼神如此清明透彻了! 也瞬间理解了何书记为什么对她如此亲昵和尊重。 原来是这样! 她看向何凯,何凯笑着点头确认,还略带得意地补充了一句,“没错,省纪委的领导,也是我女朋友,所以张书记,你遇到的某些阻力,或许秦处长真的有办法帮你疏通疏通,她的资源可比我这个光杆书记多多了。” 张芳芳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这次是带着恍然和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 “原……原来是这样!难怪……何书记,秦处长,我刚才……失礼了!” 她连忙说道,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 新来的书记是省里空降的,女朋友竟然是省纪委的处长! 这背景……侯德奎他们知道吗? 看来黑山镇的天,真的要变了! “你以为我搞不正之风啊?”何凯开了个玩笑,缓解了一下气氛。 “不是不是!绝对没有!” 张芳芳连连摆手,神情郑重起来。 她面向秦岚,认真回答道,“秦处长,您刚才问的问题,正是我们柳荫村最坚持的原则,我们处理所有涉及资金的事情,方法其实很简单,就四个字,民主,透明。” 何凯抬起头,看着张芳芳明亮的眼神,“张书记啊,你详细说一下!” 她坐直身体,“秦处长,何书记,其实这也没什么!” 秦岚拍了拍张芳芳的手,“你就好好说一下,你们这位何书记可是第一次下基层工作,他也需要学习哦!” 张芳芳脸红了,但她还是很快理清楚思路侃侃而谈起来。 其实这也不复杂,就是让村民参与讨论和表决,再就是监督村委会的执行,让所有的资金使用还有各种利益分配透明化,这就是她的工作方法。 张芳芳的语气平和却充满力量,“秦处长,何书记,我知道基层是腐败的高发区,很多村子倒在了钱上,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立下规矩,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晒在阳光下面,也许这样做,会得罪一些想钻空子的人,但只有这样,群众才会信任我们,产业才能长远发展,干部自己也才能睡得安稳。” 她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何凯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对基层治理有着如此清醒认识和坚定实践的女支书,心中的欣赏已经变成了敬佩。 这才是新时代基层干部应有的样子! 有情怀,有担当,有智慧,有底线! 秦岚的眼中也闪烁着赞赏的光芒,她轻轻颔首,对何凯说,“何书记,你们黑山镇,有宝啊,张书记这套做法,完全可以总结提炼,如果每个村都能像柳荫村这样……”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柳荫村的成功,不仅仅是产业的胜利,更是基层清廉治理的胜利。 何凯重重点头,看向张芳芳的目光充满了期许,“张书记,你的做法,给了我很大的信心,也给了我下一步工作的思路,黑山镇要刮骨疗毒,焕发新生,就需要更多像你这样有原则、有本事、有操守的干部!” 他站起身,伸出手,再次与张芳芳用力一握,“柳荫村的事情,包括资金和技术问题,我们共同努力,你先按照正规程序,把冷库和智能温室的项目建议书和预算方案尽快完善一份,正式报给镇党委,剩下的,我来处理。” 秦岚这时候却唱起了反调,“何凯,你这承诺需要多长时间?” “秦岚,我这不是也要找县里吗?” 张芳芳看两位领导争执起来,她赶紧说,“秦处长,我相信何书记会尽力而为的!” 秦岚拍了拍张芳芳,“这不行,既然决定要扶持你,那我们一定要做成,决不能半途而废,让你这么好的想法因为上面的官僚作风而胎死腹中!” 何凯笑了笑,“我的秦大处长,你这是有更好的资源啊!” 第381章 今天何凯是学生 秦岚看了何凯一眼,转向张芳芳时,“张书记,是这样的,我这次下来主要是参加省里的宣讲活动,在几个县走一圈,过两天就要回省城了。” “不过,正好我认识几位做农产品深加工和冷链物流的企业老总,其中一位对绿色蔬菜基地合作很感兴趣,回去之后,我可以先帮你们牵个线,看看有没有对接的可能,即便暂时不投资,了解一下市场前沿的需求和标准,对你们调整种植结构也有好处。” 张芳芳的眼睛立刻亮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资源! 秦岚继续道,“另外,我记得省里农业厅和发改委那边,好像有一笔专门扶持菜篮子工程和农产品仓储冷链建设的专项资金,每年都会下拨一部分到市、县。” “不过这笔钱的使用要求比较严格,必须是实实在在的项目,你们柳荫村有产业基础,有明确需求,项目建议书如果做得扎实,完全有资格去争取,我可以帮你问问具体的申报渠道、时间和要求。” 她说完,目光投向何凯。 何凯立刻会意,笑着接过话头,“明白!秦处长给我们指明了路,剩下的就看咱们自己的了。” 他看向张芳芳,语气果断,“张书记,这样,你这边抓紧时间,按照秦处长提示的方向,尽快把冷库和智能温室的项目建议书、可行性报告做出来,预算要科学详实。” “完了我就召集相关会议,正式把你们柳荫村的这个项目作为镇里重点扶持项目向县委、县政府汇报,争取县里的支持,然后,我们县、镇、村三级联动,成立一个专门的工作小组,由我牵头,全力跑这笔专项资金!一定要把它拿下来!” “是!何书记!我马上准备!”张芳芳激动地回答,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张芳芳听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几年来,她一个人,带着村两委几个人,在镇里不知碰了多少软钉子,听了多少敷衍推诿的话,那种孤立无援、有心无力的感觉,几乎要将她的热情磨平。 如今,新来的书记不仅认同她的思路,更要亲自上阵为她、为柳荫村争取机会! 这种被理解、被支持、被赋能的感受,让她鼻子都有些发酸。 她猛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紧紧握住秦岚的手,因为用力,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发自肺腑的感激,“秦处长!太……太感谢您了!真的!您这不仅是在帮我们村,更是在帮我们全村老百姓找一条更稳当的致富路!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秦岚能感受到她双手的力度和微微的颤抖,也清晰地看到了她眼眶中瞬间涌起又强忍回去的水光。 这个年轻女支书肩上的压力和对村庄的感情,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秦岚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而坚定,“张书记,别这么说,你们做得这么好,我们支持你是应该的,这也是我的工作,看到基层有你们这样的干部,我们上面的人,帮忙也帮得心里踏实、有劲。” 何凯看着张芳芳激动得如同孩子般的模样,心中那份爱护人才、想要为她扫清障碍的决心更加坚定。 同时,他想起了王大妈的话。 他温和地笑了笑,带着点好奇问道,“张书记,我听村口的王大妈说,你在上面有点关系?所以镇上才不敢明着为难你们村的补贴发放?是家里有亲戚在省里?” 张芳芳松开秦岚的手,听到这个问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点激动的情绪平复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朴实。 “何书记,您可别听王大妈他们传得那么玄乎!” 她摇摇头,“我就是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大学生村官,哪有什么硬背景、大关系啊。要说真有什么‘法宝’,可能就是我这个人遇到原则问题,有点轴;遇到想办成的事,特别能磨。” 她眼神清澈,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补贴是国家的钱,是农民的血汗,这个道理走到天边我也站得住脚。” “他们想拖延、想挪用的理由,我一条条研究政策文件,找到依据去反驳,他们打官腔、推诿,我就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地去办公室等,去汇报,带着材料去讲道理。” “镇农经站、财政所,侯镇长的办公室门槛,我都快踏破了,时间久了,他们大概也觉得我这个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像个牛皮糖,粘上了就甩不掉,还总占着理,加上我们村账目清楚,程序合法,他们抓不到把柄,又怕我真把事情闹大,影响到他们,这才不敢在补贴发放上做太大的手脚,说到底,不是怕我有什么背景,是怕我这个人的轴劲儿和磨功,怕事情曝光了他们脸上不好看。” 何凯听完,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眼中满是钦佩,“好一个轴!好一个磨!张书记,你这可是把缠斗精神发挥到极致了!以理为盾,以韧为矛,硬是在不可能中闯出了一条路!了不起!” 他笑着指了指自己,“那我可得做好心理准备了,看来以后,你为了村里的事,少不了要来磨我这个新书记了?” 张芳芳也笑了,这次的笑容带着点狡黠和坚定,“何书记,这可是您说的!以后真遇到需要镇里大力支持、又可能比较麻烦的事情,我肯定第一个想到来磨您!您可要顶住啊!” 秦岚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眼波流转,忽然插话,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芳芳啊,那你可要小心了,你们何书记别的优点不说,就是看到踏实能干又长得漂亮的女干部,这脚啊,有时候就容易挪不动步,你这么能磨,小心把他给磨晕了。” 何凯正端起杯子喝水,闻言差点呛到,哭笑不得地看向秦岚,“秦岚同志!你这可是当着下属的面污蔑领导啊!还纪委处长呢,带头破坏我光辉形象!有你在旁边站着,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再说了,我是那种人吗?” 看着何凯急于辩解的样子,秦岚抿嘴一笑,眼里的促狭更深了。 张芳芳看着两位领导斗嘴,气氛轻松又亲切,心中最后一丝拘谨也消失了。 她只觉得这位何书记和秦处长真是绝配,一点架子都没有。 张芳芳红着脸,连忙打圆场,“秦处长,何书记,您二位领导就别拿我开玩笑了,今天您二位能来,给了我这么大的支持和帮助,我真是……无以为报,眼看也到饭点了,要不……就在我们村里吃顿便饭吧?我自己下厨,绝对干净卫生,就是些家常菜,这……这不违反纪律吧?” “不用这么麻烦,张书记,其实抛开上下级关系,我们也可以作为朋友,作为战友,对吗?所以这顿饭我来请,好吗?” 秦岚则直接拉上张芳芳的手,“芳芳,我觉得称呼你张书记有点见外,这可以吧,听你们何书记的话,今天他可是学生,必须要请我们的!” 第382章 好人缘 张芳芳的脸再次红了,但她还是坚持,“这怎么好意思啊,再说了,这天都快黑了,我的手艺应该不错,这蔬菜都是我们村自己的!” 何凯看着张芳芳殷切的眼神,又看了看秦岚,略一沉吟,爽快地笑道,“既然是我们张书记亲自下厨,那这顿饭肯定得吃!我也正想尝尝,能把一个村子治理得井井有条的美女村支书,手艺到底怎么样!不过说好了,就吃家常菜,不许铺张,我们按标准付饭钱。” “那怎么行!绝对不行!” 张芳芳一听要给钱,连连摆手,“就是添两双筷子的事,自家种的菜,养的鸡,您要是给钱,这饭我可不敢做了。” “好好好,依你依你!” 何凯知道基层的这种淳朴热情,也不再坚持,“那就打扰了,正好,我们也再深入了解一下民情嘛。” 张芳芳高兴极了,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那太好了!何书记,秦处长,你们稍坐一会儿,我回趟家准备一下,很快就好!我的宿舍就在村委会后面,很近!” 说完,她像只轻快的燕子,转身就出了办公室,去准备这顿在她看来意义非凡的晚餐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渐和的柳荫村,点点灯火开始亮起,炊烟袅袅,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秦岚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这个张芳芳,是个宝,不仅有能力,有原则,更有智慧和韧性,她在黑山镇这个泥潭里,硬是守住了一方净土,还开出了花,何凯,你要好好用她,保护她,她很可能,会成为你在黑山镇打开局面最重要的支点之一。” 何凯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深远,“我知道,她让我看到了黑山镇另一种可能,一种健康的、向上的可能。扶持她,就是树立一个标杆,告诉所有人,在黑山镇,什么是正道,什么有前途。” 他转过身,握住秦岚的手,“秦岚,谢谢你,不仅是为柳荫村牵线搭桥,更是……你总是能在关键时刻,给我最需要的支持和思路。” 秦岚倚在他肩头,温柔一笑,“跟我还说这些?走吧,去尝尝我们张书记的手艺,我猜,味道一定不会差。”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走出了村委会小院,朝着那片亮起温暖灯光的农家小院走去。 张芳芳的宿舍就在村委会后面一排平房里,是原来村小学闲置的教师宿舍改造的。 房间不大,陈设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清苦。 一张单人木板床,铺着素色床单,被子叠成整齐的豆腐块。 一张旧书桌,堆满了文件和农业技术书籍。 一个简易的布衣柜;再加上房间正中那个烧得正旺、散发着融融暖意的铁皮炉子,便是全部家当。 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正“滋滋”地冒着白气。 屋内灯光不算明亮,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给这简陋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生气。 “两位领导,条件有限,您二位千万别嫌弃!” 张芳芳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从角落里提出一个小菜篮,里面是她刚才匆忙从菜地摘回来的几样新鲜蔬菜。 翠绿的小油菜、水灵的白萝卜、几个土豆,还有挂在墙钩上的一小块腌制的腊肉。 “家里就这些了,我炒两个青菜,蒸个腊肉,再煮个萝卜汤,很快就好。” 秦岚脱下外套,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很自然地走到那个小小的灶台边,笑道,“芳芳,我来帮你打下手,别叫我秦处长,现在这里没有领导,只有一起做饭的朋友。” 张芳芳受宠若惊,连忙阻拦,“这怎么行!秦处……秦岚姐,您快坐着休息,哪能让您动手!” 她对秦岚的称呼下意识地变了,带着亲近和敬意。 “这有什么不行的?” 秦岚已经利落地拿起一颗小油菜开始择菜,动作娴熟,“我在家也经常自己做饭,再说了,今天我们认识是缘分,以后说不定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间,帮个忙不是应该的?” 她抬眼,冲着张芳芳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而且啊,以后你们这位何书记在黑山镇,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或者摆架子欺负你们基层干部的地方,你不好意思跟他磨,就随时告诉我,我帮你‘教育’他。” 张芳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秦岚姐,这……这不好吧!何书记人这么好……”她偷偷瞄了一眼何凯。 何凯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个女子在灶台边说话。 他听到秦岚的话,故意把脸一板,佯装不悦,“秦岚同志,你这可是在破坏我作为镇党委书记的威信啊!还在我新发现的得力干将面前给我上眼药,这是对我的严重不信任!” 秦岚头也不抬,一边熟练地洗菜一边回击,“我就是不信任,黑山镇这口大染缸,水深着呢,我这不是担心我们何大书记意志不够坚定,待久了也被染黑了吗?” “嘿!” 何凯不服气地指指张芳芳,“你看看张芳芳同志!人家在这黑山镇干了三年多,不还是出淤泥而不染,清清白白,干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吗?这说明环境固然重要,但关键还得看个人!” 秦岚正好洗完菜,看见墙角的水桶空了,顺手就拿起来塞到何凯手里,忍着笑指挥道,“何凯同志,现在组织上交给你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去外面水井或者水房,打一桶干净的水回来!理论要联系实际,先从为人民服务的具体小事做起,证明一下你的‘个人品质’。” 何凯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水桶,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秦岚,你……你这真是不给我留点面子啊!好歹我也是……” “好歹什么?” 秦岚挑眉,眼含笑意,“现在是休息时间,私人场合,在这里,你不是何书记,我也不是秦处长,你就是何凯,我就是秦岚,快去,等着水用呢!” 张芳芳看着两位领导像寻常情侣一样斗嘴,气氛轻松又温馨,原本的紧张和拘束彻底烟消云散,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何凯看着秦岚狡黠的笑容和张芳芳忍俊不禁的样子,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那点佯装的“官威”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认命地拎起水桶,自嘲道,“得,虎落平阳被犬……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秦岚笑着轻捶了一下胳膊。 “快去!少贫嘴!” 何凯拎着水桶,悻悻的、却又带着满心温暖地转身,拉开了宿舍那扇有些老旧的门。 门刚开,他却愣住了。 只见门外,以王大妈为首,四五个中年妇女正热热闹闹地聚在那里,每人手里都端着东西。 显然这不是来串门的,这是来做饭啊! 这个张芳芳有这么好的人缘? 第383章 思路与方向 王大妈端着一盆还冒着热气的、金黄油亮的炖鸡。 旁边一位大婶端着一盘煎得两面焦黄的鱼。 另一位端着满满一大碗红烧肉。 还有端着新鲜蔬菜、鸡蛋、甚至还有一瓶自家酿的米酒的……小小的门口,被各种食物的香气和妇女们热情的笑脸堵满了。 “哎呀,小伙子,你出来了!” 王大妈嗓门洪亮,笑呵呵地说,“我们正商量着怎么敲门呢!来来来,让让,小心烫着!” 何凯赶紧闪身让开,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感动和暖流。 “王大妈,各位婶子,你们这是……这太破费了!使不得,真的使不得!” “什么使得使不得的!” 王大妈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你们是我们柳荫村的贵客,芳芳这孩子为了村里,没日没夜地忙,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今天好不容易有贵客来,还是来帮她的,我们怎么能让你们就吃她那些青菜腊肉?这顿饭,我们管了!都是自家产的东西,不值几个钱,但心意是热的!” 屋里的秦岚和张芳芳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看到这场面,也都吃了一惊。 张芳芳急忙上前阻拦,“王大妈,李婶,赵姨……你们别这样,何书记和秦处长就是来简单吃个便饭,这……这太隆重了!” “何书记...秦处长...” 看着一脸目瞪口呆的张大妈,张芳芳笑着说,“大妈,婶子们,这何书记可是我们黑山镇的新书记,秦处长是省里的领导,他们可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啊!” 张大妈抓住何凯的手,“我看怎么都不像老板,原来是何书记啊!” “芳芳,你再别管了,我们来做饭!” 几位妇女七嘴八舌地说开了,“领导帮咱们村解决问题,我们感谢一下怎么了?” “就是!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光知道干活,不知道招待!” “今天听我们的!让领导尝尝咱们柳荫村的心意!” 几位大妈大婶不由分说,挤进狭小的宿舍,熟门熟路地找盘子找碗,把带来的菜肴一样样摆开。 小小的书桌瞬间变成了丰盛的宴席,香气四溢,充满了浓浓的、质朴的人情味。 何凯和秦岚看着这一幕,推辞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这种来自群众最真诚、最直接的热情,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 张芳芳眼看阻拦不住,既感动又无奈,只好对何凯秦岚说,“何书记,秦岚姐,您看这……要不,我们去村委会办公室吧?那里宽敞些。” 一行人转战到隔壁更宽敞的村委会办公室。 王大妈她们摆好菜,又叮嘱了几句“一定要吃好”,这才笑呵呵地离开了,把空间留给三人。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农家菜肴。 虽然环境变了,但那份温暖的情谊丝毫未减。 秦岚看着满桌的菜,感慨地对张芳芳说,“芳芳,你这威望可真不是一般的高,这是老百姓真心实意地把你当成了自家人,心疼你,感激你。” 张芳芳的眼圈有些泛红,她轻轻摇头,“秦岚姐,我真的没做什么特别的,我只是觉得,当了这个支书,就得对得起大家的信任,他们选我,是希望我能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我做的每一件事,无论是争取补贴,还是搞大棚,都是我的分内工作,我只是……用心去做了而已。” 何凯凝视着张芳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净清秀、却写满坚定与坦诚的脸庞,心中那个疑问再次浮现。 何凯听完,心中震动不已。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她不仅有韧劲、有智慧,更有一种为了达成正确目标而敢于运用策略。 这比那些只知道机械执行或者满口空话的干部,强了何止百倍! “好!” 何凯忍不住击节赞叹,目光灼灼,“张支书,这句话说得好!这才是我们干部应有的胸怀和担当!为了群众利益,敢想敢干,也能智取,不拘泥于一时一地的名声得失!” 他心中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张支书,过几天,我准备召开一次镇党委扩大会议,除了镇领导班子,还会邀请各村的支书、主任,以及部分站所负责人参加。” “我想请你在会议上做一个发言,就讲你们柳荫村如何坚持民主透明管理村务,如何发展产业,如何守护群众利益!我要让那些占着位子不作为、甚至喝百姓血的干部都睁大眼睛好好看一看,听听老百姓真正需要什么样的干部,一个合格的、优秀的基层带头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张芳芳闻言,吓得连连摆手,脸都白了,“何书记,这……这可不行!我资历浅,做得也还很不够,在那么多老支书、老领导面前,我哪敢上台讲话?这太不合适了!而且……树大招风,我们村现在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不想……” “芳芳说得有道理。” 秦岚适时开口,她轻轻按住了何凯的手腕,目光冷静而睿智,“何凯,你的想法是好的,想树立正面典型,激浊扬清,但现在黑山镇是什么局面?盘根错节,暗流汹涌。” “你初来乍到,脚跟还没完全站稳,就把芳芳这样一个年轻、有成绩的支书推到最前面当靶子,这不是保护她,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侯德奎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是你对他们的公开挑衅和羞辱,接下来针对芳芳和柳荫村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更狠,这不利于你打开局面,更可能害了芳芳和柳荫村来之不易的成果。” 秦岚的话像一盆冷静的泉水,让何凯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 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只看到了树立标杆的正面意义,忽略了背后复杂的斗争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秦岚,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太心急了。” 忽然,他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冷冽笑意的弧度。 “正面典型暂时不能树,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何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芳芳不能当这个典型,但有人可以,而且非常合适。” 秦岚和张芳芳都看向他。 何凯缓缓吐出三个字,“马三炮。” “马三炮?”张芳芳对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印象,但不确定。 “对,这家伙身为西山村支书,其实就是村里一霸,开黑煤窑、强占土地、欺压村民,无恶不作。” 何凯一脸的愤怒,“我正愁怎么找个合适的切入点,敲山镇虎,这个马三炮,嚣张跋扈,民愤极大,证据也相对好抓,就拿他开刀,在党委扩大会议上,作为反面典型,公开剖析,严厉批评,甚至可以考虑由镇纪委直接介入调查!” 秦岚略一思索,缓缓点头,“这个思路更稳妥,也更有策略。打击反面典型,同样能传递清晰信号,而且阻力可能更小,见效更快,马三炮这种村霸,是基层毒瘤,铲除他,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张芳芳也明白了何凯的用意,心中松了口气,同时又为何凯的果决和谋略感到钦佩。 她轻声说,“何书记,我支持,西山村那边……确实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老百姓苦不堪言!” “好!” 何凯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这顿饭让我有了思路,也有了下一步的方向!谢谢你的款待,更谢谢你们的支持!” 第384章 还是利益共同体 这顿饭是何凯下放到黑山镇以来,吃得最踏实、最温暖,也最有滋味的一顿饭。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迎来送往的客套,更没有饭桌上暗藏机锋的试探。 有的只是农家质朴而丰盛的菜肴,群众发自内心的热情,以及和秦岚、张芳芳之间那种坦诚相见、为同一目标而思考的融洽氛围。 胃里是暖的,心里更是满的。 饭后,夜色已深。 何凯没有选择返回镇里那间临时住所,也没有去县城的宾馆。 他亲自开车,送秦岚前往相邻的隔壁县。 省里的宣讲团周一将在隔壁县开展活动,秦岚需要准时归队。 黑色的桑塔纳行驶在连接两县的公路上,车窗外是连绵的、隐没在夜色中的山影,偶有零星的灯火划过。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暖气细微的嗡鸣。 秦岚靠在副驾驶座椅上,侧着头,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亮,看着何凯专注开车的侧脸。 他眉宇间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和思索,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何凯,”秦岚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对今天见到的这位美女支书,怎么看?”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眼神温柔。 何凯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认真组织语言。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她是一个有理想、有信念、有能力,更难得的是,有方法、有韧劲的好干部,在黑山镇这样的大环境下,她能守住本心,做出成绩,太不容易了。” “哦?评价这么高?” 秦岚嘴角微扬,“具体说说,怎么个有理想有信念?” 何凯的目光投向远方的黑暗,声音里带着感慨,“秦岚,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在张芳芳身上,看到了一点你的影子。” “我的影子?” 秦岚略显诧异,随即莞尔,“这话怎么讲?我可没当过村支书,也没种过大棚。” “不是指具体工作。” 何凯转过头,飞快地看了秦岚一眼,眼神认真,“是那种感觉。那种对原则的坚守,对事业的执着,对群众的真诚,还有……面对困难和阻力时,那种清晰的思路、冷静的判断和不屈不挠的劲头。” “她跟你一样,心里有一杆秤,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为了什么去做,而且肯动脑筋想办法去达成目标,不是蛮干,也不是退缩,看到她,我就想起了当年刚进纪委系统时的你,也是那样眼神清澈,充满干劲,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 何凯的描述让秦岚微微一怔,心底涌起一阵暖意和一丝奇妙的共鸣。 她回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样子,那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以及面对复杂案件时的执着。 她笑了笑,语气柔和,“被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位张支书可能比我当初做得更好,她在这么复杂的基层环境里,不仅守住了底线,还闯出了一片天地,更难能可贵。” “是啊!” 何凯赞同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不过,秦岚,这也更让我确信,我在黑山镇的突破口和希望,可能就在这里,在柳荫村,在张芳芳这样的人身上,黑山镇需要的,不是小修小补,不是和光同尘,而是一种全新的、健康的发展方向和治理模式。柳荫村证明这条路是走得通的,这才是未来。” 秦岚赞同地颔首,“没错,树立一个健康的样板,比单纯打击反面典型更重要,不过...” 她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何凯,你也看到了,柳荫村的成功背后,是张芳芳个人巨大的付出和抗争,甚至不得不动用一些非常规的策略。” “这恰恰说明,黑山镇整体的大环境是极其恶劣的,有一股强大的、惰性的、甚至是腐败的力量在阻碍这种健康发展。你想推广柳荫村的经验,光靠张芳芳一个人不够,你必须从根本上撼动现有的利益格局。” 提到根本,何凯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低沉,“你说到关键了。除了基层治理,黑山镇还有一个更致命、更顽固的毒瘤,无序的煤炭开采和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他的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刀,“这一路你也看到了,整个黑山镇的环境被破坏成什么样子!山秃了,水脏了,地毁了。” “那些开矿的老板,靠着近乎掠夺式的开采,赚得盆满钵满,可留给当地的是什么?是塌陷区,是污染,是频发的安全事故,是像那些破碎的家庭!他们捞够了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甚至去市里、省里享受,可黑山镇的老百姓呢?承受着所有的代价,却分享不到发展的成果,甚至基本的生存环境都恶化了!” 秦岚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何凯话语中压抑的愤怒和沉重的责任感。 “可是何凯,那你有没有想过?” ”她冷静地分析道,“这个利益共同体,恐怕比你想象的还要牢固和庞大,从盗采的小矿主,到提供庇护的村干部,到镇上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暗中入股的官员,再到县里可能存在的保护伞,甚至更高层面…… “这是一张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网,你动了煤矿,就等于动了这张网上所有人的奶酪,阻力……恐怕会是排山倒海,呈指数级递增。” “我明白!” 何凯深吸一口气,语气却更加决绝,“所以,不能蛮干,也不能只从下面动手,我的想法是,必须从上到下,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一方面,从基层治理入手,整顿村干部队伍,打击村霸恶势,收回被侵占的集体资源,恢复农村秩序,这是基础,另一方面,必须对准煤矿这个核心病灶,但要讲究策略。”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直接说要整顿关停所有煤矿,触动根本利益,现在时机不成熟,力量也不够,我打算……先从安全生产这个谁也无法公开反对的方面切入!” 第385章 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安全生产?”秦岚若有所思。 “对!” 何凯点点头,“春节前,我要以镇党委、政府的名义,组织开展一次全镇范围的安全生产大检查,重点是所有煤矿,包括有证的、无证的、黑口子,标准就按国家最严的来!” “凡是不符合安全生产条件、存在重大隐患的,一律先停下来!该封的封,该整改的整改,限期达不到要求的,坚决不允许复工!” “那你就不担心有人阻挠?” 何凯冷笑一声,“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谁也不敢公开反对,正好可以趁机摸清底数,掌握证据,敲山震虎,那些安全投入严重不足、纯粹靠人命换钱的黑心矿,这次就先拔掉一批!这也算是为死难的矿工和他们的家庭,讨一点迟来的公道!” 秦岚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赏,但也有一丝担忧,“想法很好,抓住了要害,也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切入点,但我估计,阻力依然会非常大,侯德奎他们不会坐视你切断他们的财路,肯定会千方百计阻挠、敷衍、甚至搞破坏,那些矿老板,尤其是涉黑的,更可能狗急跳墙,你的安全……” 何凯感受到秦岚的担忧,伸过右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放心,我有准备!”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这次检查,我不打算单打独斗,也不会仅仅依靠镇里那些可能已经被拉拢腐蚀的家伙。” 他看向秦岚,目光灼灼,“我想用一次尚方宝剑。” “尚方宝剑?” 秦岚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你哪来的尚方宝剑?” 何凯微微一笑,不再卖关子,“我想把有些事情捅上去,最好能捅破天!” “尚方宝剑?” 秦岚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你是说……梁书记?” 何凯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今晚回去就着手准备两份东西。一份,是向田茂生副市长和睢山县委的正式工作汇报,侧重反映黑山镇在基层治理、产业发展等方面存在的问题和初步思路,这是常规程序,另一份……”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秦岚,“是直接呈报省委梁书记的内参式报告,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用最直白、最详实的语言,反映黑山镇煤矿安全生产的严峻现状、背后可能存在的官商勾结与保护伞问题、基层被侵蚀的严重性!” 秦岚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美丽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忧虑,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何凯的手臂,“何凯!你……你这是要直接捅破天啊!把问题从镇里一下子捅到省委书记面前?这会触动多少人敏感的神经?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 何凯反手握紧秦岚微凉的手,语气异常平静,却蕴含着火山般的决心,“但我更想过,如果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不把最真实、最严重的情况摆到最高决策者面前,黑山镇的问题就可能永远在下面打转,在推诿扯皮中拖延下去,甚至被某些人联手捂盖子、和稀泥,最后不了了之!” 他凝视着秦岚的眼睛,试图抚平她的担忧,“秦岚,我知道风险很大,可能会提前激化矛盾,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但有时候,慢火温炖解决不了已经癌变的毒瘤,需要的是外科手术式的精准切割,哪怕过程会流血、会阵痛。” 秦岚看着何凯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知道他主意已定。 她了解他,一旦认定是正确的、必须做的事情,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闯过去。 她心中的担忧慢慢转化为一种并肩作战的决心和支持。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忧虑,“何凯,道理我懂,我也支持你该亮剑的时候必须亮剑,但我最担心的,始终是你的安全。” “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也亲眼见识了黑山镇这些地头蛇的嚣张和狠辣,上次在宾馆,那些人就敢直接动手,如果动了煤矿这块最大的蛋糕,触动了真正的核心利益,那些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你说没有足够硬实的保护伞,他们敢那么明目张胆吗?” “你的担心一点没错!” 何凯的眼神冷了下来,“这恰恰说明,我们的对手不是散兵游勇,而是一个有组织的、能量不小的利益共同体,所以,我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格外小心。” 他想起一事,冷笑道,“对了,说到安全,周五晚上抓的那几个袭击宾馆的混混,我估计用不了两天,就会被以证据不足、情节轻微之类的理由,悄无声息地放出来,这就是‘蛇鼠一窝’最直接的体现,侯德奎不会让他儿子在里面待太久的。” “蛇鼠一窝,说得太对了!” 秦岚直起身,眼神也变得锐利,“那侯德奎接下来会怎么做?直接找我求情?” “他不会那么蠢!”何凯分析道,“直接找你,等于承认他儿子指使行凶,落人口实,他更可能会来找我,打着汇报工作或者承认管教不严的幌子,核心目的就是让我这个受害者松口,不再追究,或者暗示我去影响你的态度,毕竟,儿子在他手里,是最容易攻击的软肋。” 秦岚冷哼一声,“我明白了,他想玩迂回战术,把你架在中间,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何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将计就计,顺势而为!” “你的想法不错,有时候靠你自己的力量无法破解,这也算是一个好办法!” 秦岚反握住何凯的手,心情激动,“既然这样,那你的安全生产大检查就有了最硬的底气!侯德奎他们想阳奉阴违、通风报信、糊弄了事,就没那么容易了!省里的执法组下来,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更容易暴露!” “没错!” 何凯目光坚定,“所以,我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秘密联系省安监的负责人,沟通情况,请求支持,同时,在镇里高调启动安全生产检查,形成内外夹击之势,先拿安全生产开刀,撕开一道口子,把水搅浑,让那些躲在后面的牛鬼蛇神自己先跳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秦岚,眼神柔和而充满信赖,“秦岚,你回去后,也请多关注这方面,涉农资金和煤矿背后的腐败、保护伞问题,很可能是交织在一起的,你从上面施加压力,我从下面点火,我们里应外合。” 车子缓缓驶入临县县城,灯火逐渐稠密。 秦岚看着何凯轮廓分明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骄傲和牵挂。 她的男人,正在一片泥沼中,艰难却无比坚定地开辟着道路,有勇有谋,更有情怀。 “好,我们分头行动。” 秦岚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放手去做,上面有我,记住,安全第一。对付那些人,什么手段都可以用出来。” 车子在宣讲团下榻的宾馆门口停下。 何凯停好车,转过头,深深地看着秦岚。车厢内光线昏暗,但彼此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秦岚!” 他低声唤道,“等忙过这一阵,我们就把证领了,我想让你,名正言顺地做我的妻子。” 秦岚心头一热,用力点了点头,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等你,其实我那天逼你马上领证也是开玩笑的,还是等你打赢黑山镇这一仗,等你……来娶我。”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然后秦岚推开车门,拿起随身的包。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站在车外,寒风吹起她的发丝,眼神却无比温暖,“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何凯重重地点头,目送着秦岚的身影走进宾馆大门,直到消失。 他重新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黑山镇驶去。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但他的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清晰的战略和对胜利的渴望。 第386章 掀盖子 说话间,车子已驶入临县县城。何凯将秦岚安全送到宣讲团下榻的酒店门口。 两人在车内短暂相拥。 “一切小心!”秦岚在他耳边轻声叮嘱,千言万语化作四个字。 “等我消息。”何凯用力抱了抱她,然后目送着她走进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厅。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何凯才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动车子,掉头驶向黑山镇的方向。 归途,夜色如墨。 山区的夜晚格外漆黑深沉,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何凯这辆老旧桑塔纳的车灯昏黄无力,只能勉强照亮前方一小段坑洼不平的路面。 他不敢开快,双手紧握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路上车辆稀少,偶尔呼啸而过的,都是那些严重超载、被称为“百吨王”的运煤卡车,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卷起漫天灰尘,让何凯的小车显得更加渺小脆弱。 每一次会车,何凯的心都会提一下,生怕对方失控。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盘旋而下,离黑山镇越来越近。 再转几个急弯,下一段长坡,就能看到镇子的零星灯火了。 就在车子驶入一段相对平直、但两侧长满茂密灌木丛的路段时,何凯的车灯猛地照到了路中间一团蜷缩着的、不规则的黑影! 何凯心中一惊,立刻踩下刹车。 车子在寂静的山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滑行了几米后停下,距离那团黑影只有不到十米。 是什么?落石?被撞死的动物?还是…… 何凯没有贸然下车,他先观察了一下四周。 夜色深沉,灌木丛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响,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他打开双闪警示灯,又从副驾驶的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强光手电,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 冬夜的山风冰冷刺骨,瞬间灌入衣领。 何凯握紧手电,光束如同利剑划破黑暗,一步步靠近那团黑影。 随着距离拉近,那团黑影的轮廓逐渐清晰。 不是石头,也不是动物,而是一个人! 一个蜷缩着侧卧在冰冷路面上的男人!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加快脚步冲过去。 手电光下,只见这人穿着一身破旧不堪、沾满黑色油污和灰尘的棉衣,脸上也黑乎乎一片,几乎看不清容貌。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气息十分微弱,眼睛紧闭,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或深度昏睡。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裸露在外的双手和脖子处,能清晰地看到一些细微的伤口和煤灰渗入的痕迹,这是一个典型的煤矿工人! “醒醒!老乡!醒醒!”何凯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触手一片冰凉。 男人毫无反应,只有胸脯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救人要紧! 何凯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探究这人为何会深夜昏倒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路段。 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将昏迷的男人半抱半拖地挪到车旁,费力地塞进桑塔纳狭窄的后座。 男人很轻,轻得有些不正常,仿佛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 关好车门,何凯立刻掉转车头,将油门踩到底,朝着黑山镇方向疾驰而去! 破旧的桑塔纳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在山路上颠簸飞驰。 何凯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紧张地观察着后座的情况,心中充满焦急。 这个人,会不会是那个黑煤窑逃跑或者被扔出来的矿工? 他的昏迷是劳累过度?是伤病?还是…… 半小时后,车子终于冲进了黑山镇,直奔镇卫生院。 深夜的卫生院灯火昏暗,只有急诊室还亮着灯。何凯的闯入打破了寂静,值班的医生和护士看到镇党委书记亲自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矿工冲进来,都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地帮忙将人抬上移动病床,推进了急诊室。 “快!看看他怎么了!”何凯顾不上解释,急促地对值班医生说道。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他迅速戴上听诊器,开始检查。 翻看瞳孔,听心率,测血压……一番检查后,老医生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何书记,没什么大问题,还好送来的及时,要不然失温都会要了他的命!” 老医生摘下听诊器,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平静,“初步判断,应该是长时间饥饿、劳累导致的严重低血糖,加上可能有些脱水,引起了昏厥,生命体征暂时还算平稳,没有发现明显外伤和内出血的迹象,我马上给他建立静脉通道,补充糖分和电解质,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不过……” 老医生看了看病人那身肮脏破旧的衣服和消瘦的面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补充道,“看这样子,估计是在矿上熬得太狠了,身体亏空的厉害,就算醒过来,也需要好好调养一阵子。” 何凯松了口气,但心情更加沉重。他点了点头,“麻烦您了,医生,请务必照顾好他,费用问题不用担心,等他醒了,马上通知我,我就在镇里。” 他又对闻讯赶来的卫生院院长叮嘱了几句,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了卫生院。 回到朱彤彤为他租住的简陋家属楼,何凯随便热了点剩饭填饱肚子,洗了把脸,驱散一些倦意。 但脑中的思绪却异常活跃,毫无睡意。 他打开那台从省城带来的旧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空白文档。 窗外是黑山镇寂静的夜,屋内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他开始写那份至关重要的报告。 指尖在键盘上跳跃,将连日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化为一行行冷静客观却又力透纸背的文字 他写得很快,思路如泉涌,将黑山镇光鲜表面下的脓疮与暗流,毫不留情地剖开。 同时,也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工作思路、面临的困难以及需要的支持。 当报告的主体内容基本成型,何凯停了下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屏幕上的文字,陷入了沉思。 这份报告,一旦按照他的计划,分别呈送给田副市长和梁书记,会引发什么样的风暴? 田茂生副市长会作何反应? 是支持,是震怒,还是和稀泥? 睢山县的某些领导,会不会因此将他视为麻烦制造者”不懂规矩的刺头? 而梁书记……看到黑山镇的实际情况如此触目惊心,看到自己当初点将派来的人选择了如此直接、甚至有些冒险的破局方式,是会赞赏他的勇气和担当,还是会觉得他过于激进、不够沉稳? 各种可能性在他脑中飞速掠过,带来一阵阵隐忧。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就再无回头路。 他将彻底站在黑山镇旧有利益网络的对立面,站在风口浪尖。 但是,想到溪水村老人浑浊眼中的无奈,想到王家坪村民提到补贴时的麻木与愤懑,想到那个不知姓名、昏迷在冰冷路边的矿工,想到张芳芳眼中那份对村庄未来的渴望…… 何凯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比。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盖子,总得有人去掀。 他正了正坐姿,手指重新放回键盘,准备写下最后的结论和恳请。 就在此时—— “叮铃铃……”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吓了沉思中的何凯一跳。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镇卫生院的号码。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那个矿工…… 他立刻接通,“喂?我是何凯。”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医生焦急而压低的声音,“何书记,不好了!您送来的那个人,他刚刚醒过来了!但是……但是他情绪非常激动,根本不配合治疗,拔掉了输液针头,吵着闹着非要立刻离开医院!我们几个护士都按不住他!” 何凯的眉头瞬间拧紧! 醒了?却急着要走? “稳住他!我马上过来! ”何凯对着电话急促地说了一句,抓起外套,毫不犹豫地冲出了房门,再次融入了寒冷的夜色之中。 第387章 被骗来的黑工(一) 接到电话,何凯没有丝毫犹豫。 他扫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尚未完成的报告,果断按下保存键,合上笔记本,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 深夜的黑山镇街道空无一人,寒风凛冽。 何凯一路疾行,赶到卫生院时,远远就听到急诊室方向传来一阵阵压抑而激动的叫嚷声,夹杂着护士轻声的劝阻。 那声音……果然不是本地口音,带着明显的南方某个地区的腔调,而且听起来异常年轻,甚至有些稚嫩,只是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显得嘶哑。 何凯心头疑云更重,他快步走进急诊室。 室内灯光下,那个被他救回来的年轻人已经半坐了起来,身上的脏污外套被脱下,露出一件单薄破旧的毛衣。 他脸上、手上的煤灰已经被值班护士小李细心擦拭过,露出了原本的肤色。 一张异常年轻、甚至可以说带着少年稚气的脸! 看上去最多不过十七八岁,嘴唇干裂,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得很大,里面布满了血丝。 他胳膊上还挂着半截输液管,针头处有血迹渗出,显然是自己强行拔掉的。 看到何凯进来,男孩如同受惊的兔子,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着何凯,仿佛在看什么可怕的陌生人。 何凯与旁边的值班医生,也就是那位姓张的老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医生脸上写满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冲着何凯使了个眼色,示意到外面说话。 两人走到急诊室外的走廊,这里空旷安静,只有惨白的灯光。 张医生警惕地看了看走廊两端,确定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说,“何书记,您看……这小伙子一醒过来,就跟疯了一样,非要走,拦都拦不住,问他什么都不说,就重复要离开这里的话,我看他这样子,十有八九是从那个黑矿上偷偷跑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世故和明哲保身的劝告,“何书记,这种人……留着是个麻烦,谁知道他牵扯的是哪路神仙?那些开黑矿的,心狠手辣,要是知道人在我们这儿,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事来。” “反正他现在醒过来了,就是身体虚点,输的液也补充了些能量。要不……就让他自己走吧?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凯静静地听着,目光深沉。 他听出了张医生话里的潜台词,这年轻人是个烫手山芋,可能涉及黑恶势力,最好别沾。 “他不是本地人,口音不对。”何凯陈述道。 “可不是嘛!听口音像是西南那边山里来的。” 张医生点头,“身上什么都没有,身份证、钱、手机,一概没有,就是个黑户,何书记,怎么处理,您拿主意。” 他把决定权推给了何凯,但眼神里明显希望何凯采纳他的建议。 何凯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拉链。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在权衡利弊,但内心深处,那个蜷缩在冰冷路面上、瘦骨嶙峋的身影,那双充满惊恐的年轻眼睛,不断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放任一个明显遭受迫害、可能还未成年的孩子,在深夜里独自离开,再次投入未知的危险? 这违背了他最基本的良知和作为一名领导干部的责任。 “张医生!” 何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晚的事情,除了你和小李护士,还有没有告诉其他人?” 张医生连忙摇头,“没有!绝对没有!就我们俩值班,其他人早就休息了,不过……明天早上交接班,可能就……” “好!” 何凯打断他,眼神锐利地看着张医生,“人,我带走。今晚的事情,你们就当没发生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明天接班的同事,如果以后有人问起,就说我送来一个路人,已经醒了自行离开了,能做到吗?” 张医生看着何凯严肃的表情,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他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能!能!何书记您放心,我和小李都明白轻重,绝不会乱说一个字!” “辛苦了!”何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重新走进急诊室。 病房里,那个年轻人已经挣扎着下了地,虽然脚步虚浮,却倔强地扶着墙向往外走。 小李护士在一旁焦急地试图阻拦,又不敢用力。 看到何凯进来,年轻人身体又是一僵,停下动作,警惕而恐惧地望着他。 何凯没有表现出任何压迫感,他走到年轻人面前,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 他语气尽可能地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小伙子,别害怕。这里不安全,我带你换个地方,好吗?我保证,没有人会伤害你。” 年轻人狐疑地看着何凯,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哭腔,“不……我不想干了……我再也不想下矿了……叔叔,求求你,放我走吧……我不能再被他们抓回去……” “不干了,我们就不干了。” 何凯的声音更加温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绝对不会再让你下矿,我向你保证,你看,这么晚了,外面又黑又冷,你一个人能去哪里呢?先跟我走,到我住的地方休息一下,明天天亮,我再想办法送你回家,好吗?送你回你自己的家。” “回家?” 这个词仿佛触动了年轻人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眼中的恐惧似乎被一丝微弱的希冀冲淡了些许。 他仔细地打量着何凯的脸,试图从中分辨出真诚与虚伪。 何凯的目光坦荡而坚定,没有躲闪,没有算计,只有真诚的关切。 或许是真的走投无路,或许是何凯的眼神让他感受到久违的善意,年轻人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虽然没有说话,但抗拒的姿态明显减弱了。 “来,把外套穿上,夜里冷!” 何凯拿起旁边椅子上那件肮脏破旧的棉衣,帮他披上,然后小心地扶住他因为虚弱而有些摇晃的胳膊,“慢慢走,不着急。” 年轻人没有再激烈反抗,任由何凯搀扶着,一步一顿地走出了卫生院,坐进了那辆破旧的桑塔纳。 车子驶向何凯的住处。 一路上,年轻人都蜷缩在后座角落,警惕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身体微微发抖,沉默不语。 到了那栋陈旧的红砖楼,何凯扶着他上了三楼,打开房门。 房间里生着炉子,暖意扑面而来。 何凯让他坐在旧沙发上,给他倒了杯热水。 年轻人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贪婪地汲取着那点暖意,眼神却依然像受惊的鹿,不停地打量着这个简陋却整洁的房间。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何凯转身去小厨房,很快端出两碗刚泡好的、热气腾腾的方便面,还特意加了两根火腿肠。 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年轻人看着那碗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强烈的渴望,但依然带着迟疑,不敢去接。 “吃吧,专门给你泡的。” 何凯将一碗面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起另一碗,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率先吃了一口,“我也饿了,一起吃。” 看到何凯自己先吃了,年轻人似乎最后一丝顾虑也被饥饿击垮。 他猛地端起碗,也顾不上烫,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大口吃起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仿佛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何凯默默地吃着自己那碗面,眼神却始终关注着年轻人。 只见他三下五除二就将一大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碗底都舔了舔,然后意犹未尽地看着空碗,眼神里还带着饥饿的光芒。 “没吃饱?” 何凯放下自己的碗,他本来也没吃几口。 他站起身,从厨房里拿出原本留着当早餐的两个白面馒头和一袋榨菜,“还有这个,都吃了吧,别饿着。” 年轻人没有丝毫客气,抓过馒头,就着榨菜,再次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吃了下去。 两个馒头下肚,他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少许。 他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何凯一眼,随即低下头,小声说,“叔……谢谢您……您是个好人。” 这声叔,让何凯心中一酸。 多么简单质朴的判断,却承载了这个孩子绝境中遇到的唯一一丝温暖。 何凯坐回他对面,语气更加温和,仿佛怕惊跑他,“现在能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吗?”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旧的衣角,声音低低的,“我……我叫刘泽平。” “刘泽平,好名字!” 何凯点点头,继续用平缓的语气引导,“小刘啊,看你的年纪,应该还在读书吧?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黑山镇来呢?你的家在哪里?” “家……” 刘泽平听到这个字,眼圈瞬间红了。 一直强忍的恐惧、委屈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身体又开始发抖。 “叔……我……我不是自己来的……我是被人骗来的!” 第388章 被骗来的黑工(二) 他抬起头,泪水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混合着尚未擦净的煤灰,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还有对那段可怕经历深入骨髓的恐惧。 “骗来的?”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猜想似乎正在被证实。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鼓励,“小刘,别怕,慢慢说,告诉叔叔,是怎么回事?是谁骗你的?怎么骗的?在这里,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叔,其实我还是个学生!” 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 洗去煤灰的脸庞确实还残留着学生的青涩,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却也有一种未经世事的单纯底色。 之前只是听说,只是推测,如今,一个活生生的、血淋淋的证据就坐在自己面前。 何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沉了几分,“你……是个学生?” 刘泽平用力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随即深吸了几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回忆那段噩梦。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一个令人心碎又愤怒的故事。 而何凯知道,这个少年的遭遇,很可能将成为撕开黑山镇那重重黑幕的,第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窗外,黑山镇的夜,更深了。 但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一场关乎真相与正义的倾听,刚刚开始。 何凯预感到,刘泽平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射向黑暗的利箭。 他拿起手机,悄悄地按下了录音键。 “小刘,你继续说!” “嗯……” 刘泽平用力点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叔,我家里……家里条件不好,在西南山区,今年高三了,我想着暑假出来打点短工,攒点学费,也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那天,我在县城劳务市场,遇到了一个人,他说有假期工,包吃住,工资高,就是地方偏一点,我……我没多想,就跟着他坐车来了,这坐了一夜的火车,谁知道……谁知道一下车,就被带到了山里,身份证、手机全被收走了,然后……然后就被赶下了煤井!” 何凯沉默了,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堵得他喘不过气。 愤怒、痛心、还有一丝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之前朱锋的暗示,陈晓刚U盘里模糊的画面,以及民间关于“黑劳工”的传闻,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酷的证实。 这不是个案,这很可能是一条隐藏在黑暗中的、吞噬人命的产业链! 刘泽平继续哽咽着诉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我一开始不肯下井,我说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挖煤的,他们就打我,用皮带抽,用脚踹,还不给饭吃,关在小黑屋里。” “我……我实在熬不住,又冷又饿又怕……后来,就只能跟着下去了,那井底下……黑得吓人,又闷又热,喘气都困难,到处都在往下掉渣子……我每天都害怕,害怕自己会被埋在里面……” “你知道带你来的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吗?”何凯强压怒火,试图理清线索。 刘泽平迷茫地摇头,脸上露出痛苦回忆的神情,“不知道名字……他就让我叫他王哥,个子不高,有点胖,脸上有颗黑痣……说话带着这边的口音,他把我们交给矿上的人,拿了钱就走了,再也没见过。” “那你干了这么久,拿到过工钱吗?” 刘泽平更加茫然地摇头,声音低不可闻,“没有……一分钱都没给过,他们说,干不够三个月不给钱,还要扣饭钱、住宿钱、工具磨损费……我算过,我干了快两个月了,可能……可能还倒欠他们的钱。”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充满了荒诞的悲哀和认命。 何凯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非法用工,而是近乎奴隶制的剥削和囚禁! “那……你今天怎么跑出来的?”何凯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提到这个,刘泽平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后怕,声音断断续续,“今天……今天下午,大概三四点钟的时候,我们干活的那个巷道,顶上‘轰隆’一声,就塌了!” “煤块、石头哗啦啦往下掉,灰尘大得看不见人!我听见有人惨叫,就在我前面不远!我……我当时吓傻了,转身就跑……跟我一起跑出来的还有两三个人,大家都拼命往外跑,根本顾不上后面……” “后来跑出洞口,我们都散了,我害怕被抓回去,就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天黑了,又冷又饿,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在医院了……” 矿难!冒顶!有人被困! 何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狂跳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冒顶了?有人被困在里面?确定吗?有多少人?” 何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严厉。 他瞬间从对少年遭遇的同情,切换到了对矿工生命的极度担忧和对重大安全事故的警觉! 刘泽平被何凯突然爆发的气势吓住了,瑟缩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回答,“确……确定!我听见有人喊救命,就在塌方的地方后面……有……有好几个,具体几个我不知道,当时太乱了……我们那条巷道,平时大概有十几个人在干活……” “是哪座矿?老板叫什么?在什么位置?” 何凯语速极快,一边问,一边已经拿起手机和车钥匙。 “矿……矿上的人都叫大老板栾老板,好像叫……栾什么勤……位置……就在镇子西边那片山里,离公路不远,有条土路进去,门口好像有个大铁门,写着……写着兴旺煤矿?” 何凯听到刘泽平的话,他的几个好像让何凯感到疑惑。 “你干了多长时间?” “有几个月了!” “那你都这么还不确定这矿的名字和老板?” 刘泽平眼神了还是一片茫然与恐惧,“在哪里工作,我们和坐牢没什么区别!” 第389章 救援(一) 刘泽平努力回忆着,因为恐惧,记忆有些模糊。 栾老板?兴旺煤矿? 何凯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之前看过的资料和听到的名字,栾克勤! 黑山镇乃至睢山县有名的煤老板之一,也是栾克峰的弟弟,何凯曾经与这个人有过见面。 这兄弟两手眼通天,产业众多,这个“兴旺煤矿”正是他名下规模较大的一个! 难怪这少年一提到老板姓栾,那些看守就那么凶悍! “小刘!” 何凯迅速做出决断,语气不容置疑,“你听我说,你现在就待在我这里,哪里都不要去,把门反锁,除了我或者我打电话告诉你的人,谁来都不要开门!明白吗?” 刘泽平看着何凯严肃焦急的脸,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但他更担心自己的安危,颤抖着问,“叔……你……你不会把我交给他们吧?他们会打死我的!” 何凯看着少年眼中深入骨髓的恐惧,心头一痛。 他蹲下身,双手按住刘泽平瘦削的肩膀,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小刘,看着我,我,何凯,是黑山镇的党委书记,我向你保证,绝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贩子或者黑矿主!” “我现在要马上去矿上救人!那些被困在下面的,是你的工友,也是我们的同胞兄弟,晚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危险!你在这里是安全的,等我回来!” 或许是书记这个身份带来的公信力。 或许是何凯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和焦急感染了他。 刘泽平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涌出,这次却带着一丝信任,“叔……我相信你……你一定要把栓子哥他们救出来……栓子哥对我挺好,有时候会偷偷多给我半个馒头……” 何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他迅速从钱包里掏出所有现金,大约一千多块,塞到刘泽平手里,“这钱你拿着,天亮之后,我会让一位姓朱的姐姐过来,带你去县城,帮你买票,送你回家!” “记住,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去找你们当地的警察,把你被骗、被强迫劳动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让警察把这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抓起来!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可能还有其他像你一样被骗的孩子!” 刘泽平紧紧攥着那叠还带着何凯体温的钞票,用力点头,眼神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何凯不再耽搁,他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已经拨通了县委书记成海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传来成海略带睡意的声音,“喂?何凯?这么晚了……” “成书记!紧急情况!” 何凯语速极快,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我刚接到确切消息,黑山镇西边栾克勤的兴旺煤矿发生冒顶事故,有矿工被困井下,具体人数不详,情况非常危急!我现在正赶往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成海陡然清醒、同样急促的声音,“什么?栾克勤的矿?消息确凿吗?他怎么没报?” “消息来源可靠,是一名侥幸逃出来的矿工亲口所述!他本人就是被诱骗强迫劳动的受害人!” 何凯一边下楼一边汇报,“成书记,我请求县里立刻启动应急预案,协调消防、应急管理、医疗救护力量,以最快速度赶往兴旺煤矿!我现在先过去控制现场,了解情况,组织先期救援!” “好!何凯,你做得对!” 成海的声音充满了凝重和决断,“我马上通知相关部门,成立临时指挥部,安排力量立刻出发!你记住,到了现场,第一要务是救人!不惜一切代价救人!同时要注意安全,控制局面,防止矿主隐瞒不报或者破坏现场!随时保持联系!” “明白!”何凯挂断电话,人已经冲到了楼下,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车子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猎豹,咆哮着冲出家属院,碾过寂静的街道,朝着镇西的山区疾驰而去! 仪表盘的指针不断攀升,破旧的桑塔纳在何凯的操控下发出了极限的嘶吼。 白天需要近一个小时的山路,何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将速度提到了极限,车轮碾过坑洼,车身剧烈颠簸。 但他紧握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在与死神赛跑。 井下每多耽搁一秒,被困矿工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同时,他更知道,栾克勤那种人,在得知出事后的第一反应绝不是救人,而是捂盖子、推责任、甚至可能毁灭证据! 必须快!更快! 不到四十分钟,何凯的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兴旺煤矿”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 矿区内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与他想象中的事故现场应有的慌乱嘈杂截然不同。 大门紧闭,里面听不到任何机械运转或人员呼喊的声音,静得可怕,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但这种寂静,反而让何凯的心沉到了谷底。太不正常了! 这恰恰说明,矿方在刻意掩盖! 他用力按了几下车喇叭,尖锐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但矿区内依旧毫无反应。 何凯推门下车,走到铁门边,用力拍打,“有人吗?开门!” 无人应答。 他不再犹豫,拿出手机,翻找出之前镇里通讯录上记录的兴旺煤矿负责人联系方式,找到了副矿长朱见成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何凯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打第二个时,终于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含混不清、带着浓浓睡意和被吵醒不满的粗哑男声,“喂?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何凯强压怒火,沉声问道,“你是朱见成副矿长吗?你们矿上是不是出事了?”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那个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着被戳破秘密的惊怒和下意识地否认,“放你妈的屁!哪个王八犊子在外面乱嚼舌根子咒我们矿……” 话骂到一半,对方似乎猛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他停顿了两三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了警惕和试探,睡意全无,“你……你到底是谁?” 何凯对着手机,声音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地报出自己的身份。 “我是何凯。黑山镇新任党委书记,何凯!”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透过听筒隐约传来。 几秒钟后,朱见成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紧绷,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慌乱。 “何……何书记?您……您怎么……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大半夜的……” “请你告诉我,你们的矿上是不是出了事?” 第390章 救援(二) 电话那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足足有十几秒。 何凯甚至能通过听筒,隐约听到对方骤然变得粗重和慌乱的呼吸声。 但很快,朱见成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最初的惊怒粗鲁,瞬间切换成了带着讨好、敷衍和故作镇定的腔调。 “哎哟!原来是何书记!您看这事儿闹的,我这刚睡迷糊了,没听出来是您!失礼失礼!何书记,这么晚了……您亲自到矿上来,是有什么指示吗?” 何凯没心情跟他绕圈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朱见成,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立刻,马上,给我到矿门口来!立刻!” “何书记,您……您别生气嘛!” 朱见成还在试图拖延,“我们矿上真的没事,一切都好好的,可能就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乱嚼舌头,惊动您了,这大冷天的,您看……” “我已经到你们矿门口了!” 何凯厉声打断他,每一个字都砸在电话那头的心上,“大门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叫没事?朱见成,我告诉你,井下被困矿工的生命,现在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马上!开门!我要进去了解情况,组织救援!否则,一切后果由你承担!” 说完,何凯根本不给对方再狡辩的机会,“啪”的一声狠狠挂断了电话。 他胸中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这帮人的冷血和麻木,简直令人发指! 他站在紧闭的铁门外,寒冷的夜风吹不散心头的焦灼。 他不停地看着手表,时间每过去一秒,都像是煎熬。 他再次拨打成海书记的电话,确认县里救援力量的出发情况。 大约四五分钟后,矿区内终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亮。 紧接着,铁门内侧传来钥匙开锁的“哗啦”声。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几个人影闪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披着件皱巴巴西装外套、头发凌乱、满脸油光的中年胖子,正是资料照片上的副矿长朱见成。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眼神闪烁的壮汉,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技术员模样、戴着眼镜的瘦小男人。 朱见成一出门,借着车灯和手电光看清何凯的面容。 他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几步小跑上前,点头哈腰。 “您……您就是何书记吧?真是……真是年轻有为!我是朱见成,欢迎何书记深夜莅临指导……” “少来这套!” 何凯毫不客气地挥手打断他的奉承,目光如炬,直射对方闪烁的眼睛,“朱矿长,我问你,井下到底怎么回事?冒顶发生在哪个位置?目前掌握有多少人被困?你们采取了什么救援措施?为什么这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砸得朱见成脸色发白。 他眼神躲闪,搓着手,支支吾吾,“何书记……这个……您听我解释,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一点点小塌方,可能……可能有个别工人暂时联系不上,我们已经派人下去看了……” “栾总,就是我们的栾克勤董事长,他明天一早就会从市里赶回来亲自处理。您看,这深更半夜的,您又是新来的领导,对情况不了解,要不……您先回去休息?等明天栾总来了,一定向您详细汇报……” “小塌方?个别人联系不上?” 何凯被对方这轻描淡写、试图大事化小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朱见成的脸上,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朱见成!我告诉你,我这里有从你们矿上逃出来的矿工亲口指证!下午三四点,西区巷道发生严重冒顶,有多名矿工被困!”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跟我说是小塌方?你跟我说等明天?!立刻!马上!给我组织救援!打开井口照明,启动备用电源,检查通风设备,清点井下人数,组织有经验的工人成立抢险队!听到没有!” 看着何凯眼中喷薄欲出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朱见成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底闪过一丝惧色,但更多的是一种混不吝的油滑和仗着背后有人的有恃无恐。 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奈又带点无赖的样子,“何书记,您消消气,消消气……这救援……也不是说组织就能组织的啊。设备、人手、方案,都得听栾总安排。再说了,这黑灯瞎火的,下去更危险不是?我这也是为了安全着想……” “为了安全着想?” 何凯气得冷笑出声,“把人命关天的事拖延掩盖,就是你所谓的安全着想?我最后说一遍,立刻组织救援!” “否则,我现在就以镇党委书记的名义,正式通知你,兴旺煤矿涉嫌隐瞒安全生产事故,在救援上消极不作为,一切法律和行政责任,由你朱见成和矿方全权承担!我马上通知公安、应急部门介入!” 或许是何凯说的这些字眼触动了朱见成最敏感的神经。 他脸色变了变,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 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书记是来真的了,而且显然掌握了某些情况。 他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丝极不情愿的假笑,“好,好……何书记,您别急,我这就……这就去看看情况。”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个技术员模样的人没好气地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带何书记去井口看看!”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矿区。 矿区内果然一片死寂,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照亮泥泞的道路。 远处的工棚黑漆漆的,看不到一个人影,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尘味和一种压抑的不安。 来到主井口附近,这里更是漆黑一片。 巨大的井架像一头沉默的怪兽矗立在黑暗中,提升机的绞盘静止不动,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 连最基本的照明都没有打开! 何凯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种寂静,比任何喧嚣都可怕。 这意味着,从事故发生到现在可能已经过去了七八个小时,矿方没有组织任何有效的井下侦查和救援准备! “朱矿长!你们矿上有没有专业的矿山救护队?应急救援预案在哪里?为什么井口连灯都不开?”何凯强压怒火问道。 “这个……救护队……平时是依托县里的!” 朱见成眼神躲闪,语无伦次地搪塞着。 “预案……预案肯定有,在办公室锁着呢……这灯嘛,可能是电工偷懒……” 第391章 救援(三) 何凯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希望。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镇长侯德奎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传来侯德奎带着浓浓睡意、似乎还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喂?何书记啊?这么晚了,有什么重要指示吗?” “侯镇长!” 何凯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急促,“我问你,你现在人在哪里?栾克勤的兴旺煤矿发生冒顶事故,有矿工被困井下,这件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即侯德奎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和推诿,“哦……这个事啊……我好像听下面的人提了一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何书记,您别着急嘛,栾总那边已经知道了,他会处理的。这种事情,我们镇政府不太好直接插手,毕竟企业是主体责任……明天,等明天早上,我过去看看情况,协调一下……” “明天?!” 何凯的音量陡然提高,在寂静的矿区显得格外刺耳,“侯德奎!这是安全生产事故!是有人可能正被埋在井下等待救援!你跟我说等明天?!” “你是黑山镇的镇长!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是你的第一责任!我现在命令你,立刻组织镇里能调动的所有力量,包括可能懂救援的人员、设备,以最快速度赶到兴旺煤矿!立刻!” 电话那头的侯德奎沉默了几秒。 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和一种老油条式的敷衍,“何书记,您这命令……我得说一下,救援不是小事,需要专业队伍,需要设备,需要指挥。” “我们镇里要什么没什么,贸然插手,反而可能添乱,干扰企业自救,再说了,栾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们这时候过去,不是打乱人家计划吗?我看,还是等明天天亮,情况清楚了再说。没什么大事的,您放心。” “侯镇长,你的意思是他们要自救?” “这个...何书记,这样吧,我希望你不要惹火烧身?” 何凯明白了,侯德奎这是装作不闻不问,那就是做鸵鸟了! “侯镇长,这是不是有点自欺欺人!” “何书记,这事情栾总能摆平的!” 说完,不等何凯再说话,侯德奎竟然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何凯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彻底明白了,指望侯德奎是指望不上了。 这位镇长,不仅不作为,甚至很可能早就和栾克勤穿一条裤子,在故意拖延、掩盖! 旁边的朱见成看到何凯吃瘪的样子,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似乎闪过一丝得意。 慢悠悠地凑过来,从皱巴巴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向何凯,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何书记,您看,侯镇长也说了,这事急不来,抽支烟,消消气,等天亮栾总来了,一切就好办了……” “滚开!” 正在气头上的何凯猛地一挥手,将朱见成递过来的香烟狠狠打飞出去。 烟卷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掉进旁边的煤泥里。 朱见成吓了一跳,脸上笑容僵住,随即也沉了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阴鸷。 何凯没空理会他的脸色,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维飞速运转。 县里的救援队正在路上,但赶过来还需要时间。 现在每一分钟都至关重要,必须利用现有条件,尽可能为后续救援创造条件!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漆黑一片的井口和周围的设施,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朱见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安排人,把井口和附近区域的照明全部接通!” “检查并确保井下通风系统正常运转!清点所有现在矿上的人员,尤其是下过井、有经验的老工人,随时待命!把你们矿上有的挖掘工具、支护材料,全部集中到井口附近!立刻!马上!执行!” 朱见成被何凯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他眼珠子转了转,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看向身后的两个保安和那个技术员,眼神里传递着某种拖延和观望的信号。 那几个人接收到他的眼神,也都站着没动。 “怎么?我说话不管用?” 何凯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眼神如同两道冰锥,刺向朱见成,“朱见成,你是不是觉得,有栾克勤和侯德奎给你撑腰,我这个镇党委书记就动不了你?” “我告诉你,如果因为你的拖延和阻挠,导致井下被困矿工出现任何不可挽回的后果,我第一个拿你是问!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县纪委和公安局的人,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最后几个字,何凯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朱见成脸上的肥肉再次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看得出何凯是动了真怒,而且似乎真有这个能力和决心。 朱见成眼神闪烁,权衡利弊,最终,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还是被对更高权力和可能的法律后果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没好气地低声骂道,“都聋了吗?没听见何书记的指示?快去!接电!叫人!” 那几个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转身,朝着配电房和工棚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井口边,又只剩下何凯和朱见成两人,还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朱见成点了一支烟,自己抽起来,烟雾在寒冷的夜色中袅袅升起,他不再看何凯,只是望着黑洞洞的井口,眼神复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十五分钟……离开的那几个人如同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井口依旧漆黑,周围依旧死寂。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何凯心急如焚,不停地看表,又不停地拨打县应急管理局负责人的电话,催促救援队伍。 他知道,朱见成是在用这种消极怠工的方式,继续拖延! 就在何凯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再次爆发时。 一道刺眼的汽车远光灯光束,突然从矿区入口的方向射了过来,划破黑暗,笔直地照在何凯和朱见成的身上。 紧接着,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来,“嘎吱”一声,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了井口附近,车头几乎要碰到何凯。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厚实皮夹克、脸色阴沉、带着明显不悦表情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 正是镇长,侯德奎。 他下车后,先是扫了一眼依旧漆黑寂静的井口和周围,然后才将目光投向何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何书记,你这大半夜的,火急火燎把我喊来,就为这事儿?” 他指了指井口,语气里带着责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我不是在电话里跟你说了吗?这事有栾克勤处理就行!他是矿主,主体责任在他!我们镇政府介入太深,不合适!你非要蹚这浑水干什么?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第392章 救援(四) 侯德奎的话像一把刀子,直插何凯的心窝。 那赤裸裸的冷漠、推诿,甚至带着点教你做人的居高临下,让何凯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炸开。 他深吸了一口冬夜凛冽又带着煤尘味的空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让他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强行冷却了一分。 他盯着侯德奎那双在车灯映照下闪烁不定、写满世故与算计的眼睛,声音因极力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 “侯镇长,井下困着的,是活生生的人!是我们的同胞,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可能正在黑暗中等待,在绝望中挣扎!我就不相信,你们的心肠,就真的硬到了这种地步?可以如此麻木不仁,视人命如草芥?” 侯德奎被何凯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心和鄙夷刺得有些不适。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油滑的腔调,摊了摊手,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何书记,你年轻,有冲劲,这我能理解。但现实不是光靠热血就能解决的,这件事,栾克勤是矿主,法律责任、经济赔偿,都得他兜着,他自然会想办法处理,最后无非是赔钱、安抚家属,大事化小。” “我们镇政府贸然冲在前面,除了惹一身骚,担不必要的责任,还能得到什么好处?事情最后和没发生一样,对我们来说,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何必非要往自己身上揽这个烫手山芋?” “好处?责任?” 何凯简直要被这番混账逻辑气笑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侯德奎!我问你,这里是不是黑山镇的地界?兴旺煤矿是不是在黑山镇辖区内生产经营?” 侯德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是……是啊!” “那就好!” 何凯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矿区回荡,“既然是在黑山镇的地界上发生的事故,那我们黑山镇党委、政府,就负有不可推卸的属地管理责任!” “何书记,这以前都是...” 何凯的眼神紧紧盯着侯德奎,“是不是以前你们都让那些老板花钱压下去?” “这事关我们黑山镇...” “侯镇长,以前的事情我可以不管,我们的责任,不是等着企业主来处理,更不是为了所谓的不惹麻烦就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我们的责任,是保证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平安!是第一时间组织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救人!这是最基本的底线!你作为镇长,连这个都不明白吗?” 何凯的质问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凛然正气,让侯德奎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油条,很快又找到了借口,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何书记,你跟我讲大道理没用!我也想救人,可我们黑山镇有什么?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设备没设备!专业的矿山救援队那是县里、市里才有的!我们拿什么救?靠一腔热血用手刨吗?” “难道就看着那些人在下面活活困死吗?” 侯德奎却耍起了无赖,“我早就说了,这没办法!你要是坚持,好,我陪着你在这里站着,站到天亮,站到栾克勤来,结果还不是一样?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这里的一切,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他这番耍无赖般的说辞,彻底暴露了他内心根深蒂固的官僚习气和与不法商人利益捆绑的实质。 他不是没办法,是根本不想有办法! 他在用消极的、不作为的方式,配合栾克勤拖延时间,掩盖真相!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气氛几乎凝固的时候。 “呜...呜...!” 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瞬间撕裂了夜空的宁静! 紧接着,是更多车辆引擎的轰鸣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嘈杂声响! 几道雪亮的车灯刺破黑暗,如同利剑般射入矿区! 在飞扬的尘土尚未落定之际,三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越野车和一辆白色的应急指挥车,已然疾驰而至,一个急刹,精准地停在了井口附近! 车门“砰砰”打开,一行人快步下车。 为首一人,身穿深色夹克,面容严肃,眉头紧锁,不怒自威,正是睢山县委书记成海! 紧随其后的,是常务副县长张青山,以及县应急管理局、公安局的主要负责人。 成海一下车,凌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扫过漆黑死寂的井口、毫无准备的现场、以及正僵持对峙的何凯与侯德奎。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没有丝毫废话,几个大步走到何凯和侯德奎面前,手指直接指向那黑洞洞的、毫无生气的井口,声音因为愤怒而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何凯!侯德奎!你们俩在这里干什么?等着给里面的人收尸吗?看看这里!照明呢?设备呢?救援人员呢?你们黑山镇党委政府就是这样管理安全生产的?就是这样对待人民群众生命的?啊?” 县委书记的震怒,让现场温度骤降。 侯德奎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常务副县长张青山见状,立刻上前。 他脸色同样凝重,但更显急迫。 他对着还处于呆滞状态的侯德奎厉声道,“侯德奎!你还愣着干什么?立刻联系栾克勤!让他马上把他矿上所有的技术人员、有经验的老工人、还有他那支私人救援队,全部给我调过来!配合县里的救援队伍,立刻展开行动!现在!马上!” “可……可是张县长,栾总他……”侯德奎还想习惯性地推诿,搬出栾克勤。 “可是个屁!” 张青山罕见地爆了粗口,眼神锋利如刀,“侯德奎!你脑子清醒一点!这是冒顶事故!人困在里面生死未卜!每拖一分钟,人就少一分生还希望!这事情要是闹大了,捂不住了,别说栾克勤,你、我、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立刻打电话!” 张青山的话如同冷水泼头,让侯德奎猛然惊醒。 他这才意识到,县委书记和常务副县长亲临现场,意味着事情的性质已经完全不同,不再是黑山镇可以内部消化的小事了。 他再敢拖延,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是!是!张县长,我马上打!马上!” 第393章 救援(五) 侯德奎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都有些哆嗦,开始翻找栾克勤的电话。 而这时,一直躲在阴影里观望的副矿长朱见成,看到县里两位主要领导亲至,阵势如此之大,知道彻底瞒不住了,这才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地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成海连正眼都没瞧他,直接对身旁的县应急管理局局长命令道,“王局!立刻接管现场!检查井口安全状况,评估风险!要求矿方无条件提供井下图纸、通风系统图、人员定位信息!所有设备、人员,听从统一调配!十分钟内,我要看到井口照明和必要设备到位!” “是!成书记!” 应急管理局局长大声应道,立刻带着技术人员和执法人员开始行动。 或许是感受到了县委书记亲自坐镇带来的巨大压力,或许是知道再也无法拖延,朱见成和矿上那些原本磨磨蹭蹭的人,效率突然变得奇高。 不到十分钟,井口区域和主要通道的照明“唰”的一下全部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 一些基础的救援工具也被搬到了井口附近。 通风机也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声。 何凯看着眼前迅速变化的场面,心中稍定,但更多的是沉重。 他走到成海身边,语气急促而凝重地汇报,“成书记,根据逃出来的矿工描述,事故发生时间大约在昨天下午三四点,位置在西区巷道,具体被困人数不明,但估计有十几人。” “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十个小时了,井下情况……非常危急,必须立刻调集专业救援力量下井侦查,确定被困人员位置和状况!” 成海转过头,看着何凯。 何凯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焦急和不容置疑的坚定,眼睛里布满血丝,衣服上还沾着煤灰。 成海严厉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丝,但语气依旧沉重。 “何凯,你们黑山镇的反应,太慢了!从事故发生到现在,你们做了什么?除了争吵,就是推诿!如果不是你及时报告,如果县里再晚一点得到消息,后果不堪设想!这是严重的失职!” 何凯挺直腰板,没有任何辩解,坦然接受批评,“成书记,您批评得对,作为镇党委书记,在黑山镇发生如此严重的安全事故,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救援结束后,我会向县委做出深刻检讨,并请求组织处理。” 看到何凯态度诚恳,没有推诿,成海心中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些。 他拍了拍何凯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后怕和严厉,“何凯啊,你要记住今天的教训!如果今天真的出了人命,而且是因为你们拖延救援导致的,那你们黑山镇班子,就是罪不可恕!谁也保不了你们!” “是,成书记,我明白!”何凯重重点头。 这时,打完电话的侯德奎也凑了过来。 他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试图弥补和表现的笑容,对着成海说道,“成书记,您放心,栾总那边已经联系上了,他的救援队和设备正在往这边赶,一定全力配合县里的救援……” “够了!” 成海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厌恶。 他上下打量着侯德奎,冷冷地问道,“侯德奎,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就问你一句,如果今天不是何凯同志坚持上报,你是不是就打算跟这个朱见成一起,把这件事瞒下去,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这个镇长,一天到晚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只要不影响到你的乌纱帽,老百姓的死活就跟你没关系?!” 成海的质问,直击要害,毫不留情。 侯德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得无比尴尬和难看,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他嗫嚅着,试图辩解,“成书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主要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得罪栾克勤?担心影响你的关系?” 成海毫不客气地戳破,他不再看侯德奎,转而望向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救援现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侯德奎,从现在起,你靠边站,现场的救援协调指挥,由何凯同志配合县里负责,你,无论如何给我找到栾克勤!至于其他的问题,等救援结束,再一并处理!” 这话如同宣判,让侯德奎如遭雷击,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成海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灰溜溜地退到一边,眼神怨毒地瞥了一眼正在与县应急管理局负责人紧急沟通的何凯。 侯德奎被成海书记当众斥责,颜面扫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常务副县长张青山,希望能帮他说句话,哪怕打个圆场也好。 然而,张青山此刻的脸色比成海还要难看。 他正忙着与应急管理局负责人低声快速交代着什么,偶尔抬头望向漆黑井口的眼神充满了焦虑和凝重。 察觉到侯德奎的目光,张青山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随即便转开了视线,根本没打算理会他。 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侯德奎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灰溜溜地退到人群边缘,再也不敢往前凑。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正在紧张协调的何凯,看着县委书记成海时不时与何凯低声交流的侧影,眼神阴鸷,交织着怨恨、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知道,今夜之后,他在县领导心中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 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处处跟他作对的新书记! 不久,刺耳的警笛声再次由远及近,县里调集的专业矿山救援队、医疗救护车以及更多应急指挥车辆,终于陆续抵达现场。 红蓝灯光闪烁,打破了矿区死寂的黑暗,带来了专业救援的紧张氛围。 救援队员们动作迅速,开始卸载装备,检查器械,集结待命。 然而,一个棘手的问题立刻摆在了面前。 现场没有一个熟悉兴旺煤矿井下具体情况的人! 老板栾克勤还没到,副矿长朱见成对技术细节一问三不知。 而之前矿上的工人和技术员,在事故发生、尤其是看到县里领导到场后,不知是害怕担责还是被矿方有意遣散,竟然跑得一个不剩! 县委书记成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再次把缩在角落的朱见成叫到面前,声音冷得能结冰,“朱矿长!你们矿上,难道连一个熟悉井下巷道布局、知道冒顶大概位置的技术员或老工人都找不到吗?没有向导,救援队就是两眼一抹黑,怎么下去救人?浪费时间就是谋杀!” 朱见成吓得浑身哆嗦,汗如雨下,结结巴巴地说,“成……成书记……我……我真的不知道啊……事故一出来,大家都慌了,跑的跑,散的散……我……我也联系不上栾总……要不,等等栾总来了……” “等你栾总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成海怒不可遏,但却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眉头紧锁的何凯,一步跨了出来。 他站在成海面前,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地说,“成书记,我下去吧!” 第394章 救援(六) “你?”成海一愣,上下打量着何凯,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请缨。 “是的,我。”何凯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决绝,“这个井,我前几天刚下去过。” “什么?!” 此言一出,不光是成海,旁边的张青山、应急管理局的负责人,甚至刚刚凑过来的几位救援队长,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个镇党委书记,而且还是刚来没多久的新书记,竟然下过这种条件恶劣的小煤矿? 张青山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惊讶和怀疑,“何凯,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下面情况复杂,危险重重,你没经过专业训练……” “张县长,我没有开玩笑!” 何凯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作为黑山镇的党委书记,我认为有责任了解我治下每一寸土地的实际情况,尤其是安全生产隐患最突出的煤矿。” “所以前几天,我找了一位本地的向导陪同,随机选了几个矿,包括这个兴旺煤矿,亲自下井查看过,虽然只是走马观花,但基本的巷道走向、主要作业区域,特别是西区那条条件最差、需要爬行通过的巷道,我还有印象,而且,朱锋对井下情况更熟悉,可惜他现在不在现场。” 成海点了点头,“下面是什么情况?” 何凯看着成海和张青山,补充道,“据逃出来的矿工描述,冒顶很可能就发生在西区那条巷道的中后段。那个位置,我下去看过,支护非常简陋,空间狭小,危险性极高,我估计,就是那里出了问题。” 何凯这番话,有理有据,成海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他深深地看了何凯一眼。 成海从这个年轻人眼中,看到了超越年龄的沉稳、敢于担当的勇气,以及一种对百姓疾苦切肤之痛的责任感。 这和他印象中那些只会坐办公室、听汇报的干部截然不同。 在这样的危急关头,这样一个熟悉情况的人,无疑是雪中送炭。 “何凯,下面情况不明,二次塌方的风险很大,非常危险。”成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关切和郑重。 “我知道危险,成书记!” 何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下面困着的,是等待救援的矿工,早一分钟确定情况,他们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我是镇党委书记,这个时候,我不带头,谁带头?”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通风机的轰鸣和远处救援车辆的低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何凯身上,有钦佩,有担忧,也有震撼。 成海沉默了片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终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何凯的肩膀,下达了命令,“好!何凯,就由你作为先导,带领第一支侦察小队下去!” “你们的任务是,尽可能接近冒顶区域,判断塌方规模、堵塞长度和结构稳定性,利用一切手段,尝试联系或定位可能被困的矿工,评估救援难度和风险,为后续大规模救援提供决策依据!记住,安全第一!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即撤离!随时通过对讲机与地面保持联系!” “是!成书记!”何凯挺直腰板,铿锵有力地应道。 很快,一套略显宽大的专业救援服、头盔、矿灯、自救器、对讲机等装备被送到了何凯面前。 在几名经验丰富的救援队员帮助下,何凯迅速穿戴整齐。 厚重的装备让他感觉行动有些不便,但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却让他忽略了这些。 一支由何凯、四名县救援队骨干组成的先遣侦察小队迅速集结完毕。 队长是个黝黑精干的中年汉子,姓陈,他严肃地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又反复强调了井下行动纪律和应急信号。 “何书记,跟紧我,注意脚下和头顶,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陈队长最后对何凯叮嘱道。 何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地面上神情凝重的成海等人,又瞥了一眼角落里脸色复杂的侯德奎和朱见成,然后毅然转身,跟随着陈队长,第一个踏入了那漆黑幽深、仿佛巨兽之口的矿井。 由于事故导致井下部分供电中断,用于运送人员和物资的矿车无法使用。 侦察小队只能依靠头顶的矿灯照明,沿着陡峭、湿滑、布满煤尘的斜井轨道,一步步向下走去。 这段路程,如果乘坐矿车,可能只需要几分钟。 但徒步下行,却显得异常漫长和艰难。脚下是硌脚的碎石和煤渣,身边是冰冷潮湿的岩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尘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头灯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更深处是无尽的黑暗,仿佛能将一切光明吞噬。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 支撑巷道的方木和钢管大多已经扭曲变形,上面布满了深深的压痕和裂缝,显然承受了远超设计标准的压力。 岩壁和顶板不时有细小的碎石和煤块“簌簌”掉落,砸在安全帽上发出“砰砰”的轻响,每一次都让人的心随之揪紧。 通道时而宽敞,时而狭窄,有时需要弯腰侧身才能通过。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原本预计半小时的路程,他们走了近四十分钟,才终于抵达了矿车转运平台,也就是通往各个作业面巷道的枢纽。 何凯举起矿灯,光束扫过几个黑黝黝的巷道口。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指向其中一个低矮狭窄、看起来像是临时开凿的洞口,“应该就是这个。上次我来,就是从这个口子下去的,里面就是西区,条件最差的那条巷道。” 陈队长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洞口边缘粗糙的岩石,眉头紧锁。 洞口高度不足一米,宽度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与其说是巷道,不如说是个“狗洞”。 几名救援队员看着这个入口,脸上都露出了凝重和迟疑的神色。 在这种极端狭窄、通风不良、且刚刚发生过冒顶事故的巷道里爬行,危险系数成倍增加。 “何书记,矿工们……平时就是从这种地方进出,把煤挖出来的?”一个年轻的救援队员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何凯沉重地点点头,矿灯光束下,他的脸色异常严肃,“是的,上次我下来,亲眼看见他们就是从这里爬进爬出,用最原始的工具,在几乎直不起腰的环境里,一锹一锹地把煤挖出来,再拖出去。”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痛心,“这就是黑山镇很多小煤矿的真实写照。利润建立在矿工的血汗和极高的安全风险之上。” 队员们沉默了,气氛更加压抑。 “何书记,下面……情况到底有多危险?”另一个队员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危险,当然危险。” 何凯没有隐瞒,“上次我爬到一半就感觉到了,支护形同虚设,顶板随时可能塌下来,而且越往深处,空间越小,温度越高,空气也更差,我们这次要去的冒顶区域,估计就在这条巷道的中后段,是条件最恶劣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队员,“但我们不下去,就永远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否还活着,就永远无法展开有效的救援,准备好了吗?” 第395章 救援(七) 陈队长深吸一口气,率先蹲下身,“没什么好说的,干我们这行,就是哪里危险去哪里。何书记,我打头,你跟着我,注意观察顶板和两帮,其他人,保持距离,注意前后呼应。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五个人依次俯身,钻入了那个漆黑狭窄的“狗洞”。 洞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压抑。 身体几乎完全贴着冰冷、粗糙、湿漉漉的地面,只能依靠肘部和膝盖一点点向前挪动。 头盔不时磕碰到低矮的顶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矿灯的光束在逼仄的空间里胡乱晃动,照亮前方不过数米的距离,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尘和一种缺氧的闷热感,即使戴着自救器,呼吸也感到有些困难。 越往里爬,空间越是狭窄。 有些地段,甚至需要完全趴下,侧着脸才能勉强通过。 四周岩壁上的裂隙清晰可见,渗出的水滴混合着煤灰,滴落在身上、脸上。 每一次轻微的震动,都会引起一阵轻微的“沙沙”落石声,让人的神经绷紧到极限。 爬行了大约几百米后,一个队员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队长……这地方……太邪性了……我感觉……喘不过气……” “坚持住!调整呼吸,保存体力!”陈队长在前方低喝道,但他的声音也透着一丝紧绷。 何凯紧跟在陈队长身后,他的心脏也在狂跳,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回忆上次下井时的印象,并不断观察着周围环境的变化。 “注意前面,我记得快到中段了,那里的顶板特别低,而且岩石很松散……”何凯出声提醒。 果然,又爬行了几十米后,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巷道变得更加低矮扭曲,洞壁上布满了新鲜或陈旧的垮落痕迹。 大量的煤块、碎石堆积在通道中,堵塞了大部分空间,只留下一些仅能容人爬行的缝隙。 显然,这里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的小规模塌方。 头灯照射下,可以看到一些断裂的、被压弯的支柱歪斜地插在煤石堆里,显得脆弱不堪。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队员们粗重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地面的声音。 “小心……慢一点……注意观察……”陈队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警惕。 他们必须更加小心地清理和通过这些堆积物,速度再次慢了下来。 每一块被移开的石头,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又艰难地前进了大约一百多米,前方豁然开朗了一些,但景象却更加令人绝望。 一道由巨大岩石、煤块和断裂支柱组成的“墙”,彻底堵死了前方的通道! 塌方体从巷道顶部一直压到底部,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到任何缝隙。 塌方区域的长度无法目测,但从堆积物的规模和巷道被完全堵塞的情况看,至少有十几米甚至更长。 这里,就是冒顶的核心区域。 何凯的心骤然冰凉。 他举起矿灯,仔细照射着塌方体的各个角落。岩石犬牙交错,结构极不稳定,一些地方还在簌簌地往下掉着细小的碎渣。 想要从这里挖通,无异于在悬崖边上跳舞,随时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二次塌方,将救援者也埋在里面。 “有人吗?下面有人吗?听到请回答!敲击你们身边的石头!” 陈队长凑近塌方体,用尽全力呼喊,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显得有些空洞。 何凯和其他队员也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巷道里,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和回声。 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加残酷。 要么,塌方实在太过严重,被困在另一侧的人已经全部遇难,声音无法穿透厚厚的岩层。 要么,塌方的长度远超预期,他们被困在更深处,微弱的敲击声被重重阻隔。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救援的难度和被困人员的生还希望,正在急剧下降。 何凯的脸色在矿灯光下显得无比苍白,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涌上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座由贪婪、漠视和安全漏洞堆积而成的“坟墓”,拳头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难道……真的来不及了吗? 就在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之际,一直将耳朵紧贴在冰冷岩壁上的陈队长,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然后,他用极低、极不确定的声音,颤抖着说道。 “等等……我好像……好像听到了……很轻……很轻的……敲击声?” “可是我感觉这个距离有几十米,挖不过去的,而且这里根本就没办法挖,这里的岩层已经很不稳定了!” 何凯看着一脸笃定的陈队长,“你说我们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何书记,现在我们撤回去向领导汇报,再就是如果下面有足够的氧气,那么他们还有机会!” 何凯沉思片刻,他点了点头。 “最后的人,慢慢往后退!注意头顶和脚下,腾出空间,我们准备撤离!” 何凯的声音在狭窄压抑的巷道里响起,虽然带着急促,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他深知,在这种结构极不稳定、刚刚发生过严重冒顶的区域,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任何大的动作或情绪波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几名救援队员闻令,开始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向后挪动身体,每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幽闭的环境和失败的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样侵蚀着他们的意志。 就在何凯也准备转身撤离时,他头顶矿灯的光束无意间扫过了巷道一侧的岩壁。 在堆积的煤石缝隙中,他瞥见了一根约莫成人手指粗细的黑色橡胶管,虽然被尘土覆盖,但依然能辨认出是压缩空气输送管道的一部分。 这根管子奇迹般地没有被完全砸断或掩埋,沿着巷道壁,延伸向塌方体的方向,不知道另一头是否还连通着幸存的空间。 “压缩空气管……”何凯心中一动,但此刻无暇细想,当务之急是安全撤出。 撤退的过程比进来时更加艰难。 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转身、后退,每一步都必须精确计算,避免碰到松动的岩壁或顶板。 精神的高度紧张和体力的巨大消耗,让每个人都汗流浃背,冷汗和煤灰混合在一起,脸上身上一片狼藉。 他们一寸一寸地后退,爬过那段最危险的堆积区,再爬过那段低矮得令人窒息的通道。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巷道里只有衣物摩擦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碎石偶尔滚落的簌簌声,如同死神的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前方的陈队长终于看到前方矿车转运处透出的、与井下昏黄灯光截然不同的明亮光线时,所有人心中都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庆幸。 “到了!前面就是转运平台!”陈队长低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如释重负。 他们加快了些许速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条“狗洞”般的巷道入口,重新回到了相对宽敞的矿车转运平台。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刚刚放松一丝心弦的何凯等人瞬间愣住。 原本昏暗的转运平台,此刻被数盏大功率应急灯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发电机轰鸣的噪音和更多人员活动的气息。 更让人震惊的是,县委书记成海、常务副县长张青山,以及县里几位主要部门的负责人,竟然全都下到了井下,就站在转运平台中央! 他们同样穿着简易的防护服,脸上带着凝重和焦急,正围在一起研究铺在地上的矿井图纸。 成海书记一眼就看到了从巷道里钻出来的、浑身漆黑、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何凯。 他立刻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何凯面前,也顾不上何凯满身的煤灰,双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搜寻着答案。 “何凯!怎么样?!下面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找到人了吗?有生命迹象吗?!”成海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沙哑,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子弹般射出。 何凯看着成海书记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比自己下井前更加深重的忧虑,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沉重。 他摘下沾满煤灰的口罩,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留下几道更明显的污痕,声音嘶哑地汇报。 “成书记,情况……非常不乐观,我们抵达了冒顶区域,距离这个洞口大约四百米,整个巷道完全被塌下来的岩石和煤块堵死了,塌方的规模很大,长度至少有十几米,结构极不稳定,我们尝试呼喊和倾听……只有微弱的敲击声。” 他顿了顿,一股无力感涌上喉咙,“而且,根据现场观察,想要从原巷道挖掘通过,几乎没有可能,塌方体就像一堵实心的墙,贸然挖掘,极有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二次塌方,把救援的人也埋进去。” “没有任何回应?完全堵死了?” 成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眼神里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也熄灭了。 第396章 救援(八) 何凯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向躲在人群后面、脸色煞白的副矿长朱见成。 他厉声问道,“朱矿长!除了这条主巷道,西区三号作业面,还有没有其他通道可以进去?哪怕是废弃的、通风的、排水的窄道也行!” 朱见成被何凯凌厉的目光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这个……我……我不太清楚啊……图纸上……好像没有……” “不清楚?” 成海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转身,指着朱见成的鼻子,声音如同炸雷,“朱见成!你是这个矿的副矿长!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你的矿工困在里面生死不明,你连有没有第二条路都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什么?!你这个矿长是干什么吃的?!” 县委书记的雷霆之怒,让整个转运平台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发电机的轰鸣在回荡。 朱见成吓得腿都软了,差点瘫倒在地,脸上汗如雨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凯看着朱见成那副脓包样子,再想到井下那绝望的景象和可能正在黑暗中逐渐消逝的生命,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不再理会朱见成,思路飞快地运转,想起了那根压缩空气管。 他强迫自己冷静,转向成海,语速极快但清晰地说,“成书记,现在原路挖掘风险太大,几乎不可行。但我们发现井下的压缩空气输送管似乎没有完全断裂。”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恢复向可能幸存区域的通风供氧!里面的人已经困了十多个小时,空气稀薄,再有有害气体聚集,就算没被埋,也撑不了多久!” “你不是说里面坍塌了,怎么通风?” “有一根输送压缩空气的胶管,应该是可以输送一些氧气下去的!” 说完,他再次盯住魂不附体的朱见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朱见成!立刻通知地面,启动空压机!向三号作业面巷道全力送风!现在!马上!” 朱见成被吼得一个激灵,眼神涣散,竟然还愣在原地,似乎没反应过来。 “你他妈听见没有?” 何凯积压的怒火、对生命的焦虑、对这帮人麻木不仁的憎恶,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上前一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抬腿一脚狠狠踹在朱见成的屁股上! “啊!” 朱见成猝不及防,被踹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手里的对讲机也掉在了地上。 何凯指着地上的对讲机,眼神冰冷得吓人,“捡起来!通知地面开空压机!你要是再敢耽误一秒钟,我以贻误救援、涉嫌谋杀起诉你!我说道做到!” 这一脚,和何凯眼中那骇人的杀气,彻底击溃了朱见成最后一点侥幸和拖延。 他连滚爬爬地捡起对讲机,带着哭腔对着里面喊,“喂!喂!地面!我是朱见成!快!快把空压机打开!往三号洞送风!最大功率!快啊!”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和模糊的回应。 很快,众人感觉到巷道深处的通风管道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和气流声,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开始响起,空压机启动了。 然而,现场的气氛却并未因此有丝毫缓和。 通风只是延缓死亡,无法解决根本的救援通道问题。 原巷道被堵死,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里面的人……所有人的心都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沉重得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何凯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突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朱锋! 他居然也被叫下来了,正站在几位技术专家旁边,面色凝重地看着图纸。 “朱师傅!” 何凯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拨开人群走过去,“朱师傅,你熟悉井下情况!你仔细想想,西区三号作业面,除了我们刚下来的这条主巷,还有没有其他可能通到掌子面的路径?哪怕是废弃的、危险的、平时不走的?” 朱锋抬起头,看到何凯急切而信任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县领导们投来的目光。 他黝黑朴实的面容上露出挣扎和犹豫,搓了搓粗糙的手,迟疑地说,“何书记……这个……路倒是有一条,可是……太危险了。” “什么路?!”成海立刻走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朱锋。 朱锋被县委书记注视着,压力巨大,但他还是如实说道,“领导,三号洞旁边,隔着大概十几米岩层,就是以前开采过的二号洞,那个洞煤层更薄,条件更差,几年前就因为太危险、效益低放弃封堵了。” “但是,我知道二号洞废弃前,最里面的掌子面,距离三号洞现在的掌子面,直线距离可能只有十米不到,甚至更少,中间就是一层较薄的岩柱或者煤柱。” “十几米?废弃巷道?”成海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但随即被朱锋的下一句话浇了一盆冷水。 “可是领导,那条二号洞废弃好几年了,里面情况不明,当年封堵的时候就不规范,加上这些年地下水、地压变化,里面恐怕……恐怕比三号洞还要危险,顶板更不稳定,可能有积水、有害气体聚集,进去……一不小心就可能……” 成海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陷入了极度的矛盾和挣扎。 一边是可能仅存的一条救援通道和井下生死未卜的矿工,另一边是巨大的人员风险和不可预测的后果。 作为县委书记,这个决定的责任重如泰山。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灼烧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良知。 终于,成海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何凯、陈队长和所有救援队员坚毅而疲惫的脸,又仿佛穿透岩层,看到了那些被困在黑暗中的生命。 他脸上的挣扎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他转向身后县救援队的负责人,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容置疑,“立刻组织第二支突击队!携带轻型破碎工具、支护材料、气体检测仪、生命探测仪!从废弃的二号洞入口下去!目标是打通二号洞与三号洞掌子面之间可能的岩层!不计代价,全力搜救!但是,必须把安全放在首位,发现情况不可为,立即撤回!” 命令一下,救援队立刻开始紧张准备。 就在这时,何凯再次站了出来,他的脸上还沾着煤灰,眼神却亮得惊人,“成书记,二号洞的情况虽然危险,但毕竟距离更近,希望更大,我带第二队下去!我有下井经验,对井下环境适应更快!” “何凯,你……” 成海看着这个一次次主动冲向最危险地方的年轻人,心中既感动又担忧。 何凯已经冒险下去一次了,体力精力消耗巨大,而且他毕竟是镇党委书记,不是专业救援人员。 还没等成海做出决定,一个身影抢在何凯前面站了出来。 是朱锋。 他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背,走到何凯和成海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朴实而坚定的神色,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 “何书记,您不能再去冒险了!您已经下去过一次,体力快到极限了,而且,您是我们黑山镇的主心骨,黑山镇……不能没有您这样的好领导!” 他看着何凯,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敬意和担忧。 然后,他转向成海,语气恳切而坚决,“成书记,下面我最熟!二号洞当年封堵的情况,我比别人都清楚些,我带救援队下去!我保证,一定尽最大努力,找到可能的通道,把下面的人……带出来!” 朱锋的话,让何凯心头一震,鼻尖有些发酸。 成海看着朱锋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何凯疲惫却坚持的脸庞,心中迅速权衡。 朱锋熟悉情况,是更合适的向导人选。 而何凯作为镇党委书记,也需要保存体力,在地面协调指挥,应对可能更复杂的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朱锋的肩膀,“朱锋同志!好!我就把这个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你作为向导,配合陈队长,带领第二突击队,从二号洞下去!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侦查和打通通道,不是蛮干!安全第一!地面会全力支持你们!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是!成书记!保证完成任务!”朱锋用力挺起胸膛,眼中闪烁着决死一搏的勇气。 第397章 救援(九) 这是一场牵动神经的紧急救援。 从县应急管理局、消防救援大队,到县人民医院的医疗救护组,再到从县属国营煤矿紧急抽调的最精干的专业矿山救护队…… 几乎全县能调动的应急救援力量和资源,都被集中到了兴旺煤矿这个小小的山坳里。 各种救援设备、支护材料、医疗物资、食品饮水,通过临时架设的提升装置和人力接力,源源不断地送往井下。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尘土和紧张汗水混合的气息,发电机轰鸣,对讲机里指令与汇报声交错,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齿轮,围绕着那个深不见底的井口高速运转。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最大的敌人,是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意味着生死之别。 而井下的具体情况,依旧是个迷。 被困人数? 朱见成之前含糊其辞的人数,此刻无人相信。 那个逃出来的少年刘泽平,以及何凯亲眼所见的恶劣作业环境,都暗示着实际人数可能就是十几个或者更多。 他们的确切位置?身体状况?还能支撑多久?一切都是未知。 未知,带来的是加倍的焦虑和沉重。 县委书记成海,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始终站在距离二号洞入口不远的地方。 他没有再下达具体的指令,将专业救援完全交给了现场的指挥者。 但他那凝重的身影、紧锁的眉头和不时望向幽深洞口的眼神,却像一块压舱石,也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让所有人都感受到无声的压力和期盼。 何凯同样没有停歇。 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在转运平台协调物资调度,确保管道、木材、急救包能最快送到最需要的位置。 当看到搬运人手不足时,他毫不犹豫地挽起沾满煤灰的袖子,扛起一根碗口粗的支撑木,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救援队员往巷道深处送。 沉重的木头压在他的肩上,粗糙的表面磨破了外套和皮肤。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和疲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忙碌中无声流逝。 一个小时过去,巷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和破碎声。 两个小时过去,对讲机里传来突击队发现废弃巷道严重变形、需要紧急支护的报告。 三个小时过去,里面传出的消息好坏参半,打通了一段,但前方遇到坚硬岩层,进度缓慢。 生命探测仪偶尔收到微弱的反馈,但无法精确定位…… 希望与失望交替折磨着地面上每一个人的神经。 何凯的喉咙像着了火,眼睛布满血丝,汗水混合着煤灰在他脸上画出道道沟壑,但他手上的动作从未停下,心中的那根弦也绷得越来越紧。 整个转运平台,除了必要的指令和机械的噪音,一片压抑的沉默,只有无数盏灯光照耀着每一张疲惫而执着的脸。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就在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极限即将到来之时。 “滋啦……报告总指挥!报告总指挥!这里是二号洞突击队!我们打通了!重复,我们打通了与三号洞掌子面的通道!” 朱锋激动到有些变调的声音,突然从成海紧握的对讲机中炸响! 紧接着,是更加清晰、急促的汇报,“经初步探查,三号洞掌子面区域共有矿工十五人!除一名工友在冒顶时被落石击中,已不幸遇难……其余十四人生命体征基本平稳!部分有脱水、虚弱和轻微外伤,意识清醒!重复,十四人存活!” “轰——!” 这声音如同惊雷,又如天籁! 原本只有机器轰鸣和压抑呼吸的转运平台,瞬间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无论是救援人员、医护人员,还是各级干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难以置信地望向成海手中的对讲机,望向那幽深的洞口。 下一秒—— “好啊——!” “救出来了!还活着!” “太好了!太好了!!” 巨大的、狂喜的声浪猛然爆发出来! 掌声、欢呼声、哽咽声、甚至有人激动地跳了起来,相互拥抱! 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骤然松弛,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欣慰! 许多人笑着,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冲刷着脸上的污迹。 成海紧紧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他仰起头,深深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沉重和焦虑都吐出来。他那一直紧绷如石刻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波动,眼角微微湿润。 何凯靠在一堆木料上,听着周围的欢呼,看着人们脸上重获光彩的表情,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那是发自内心的、沉重的喜悦。 接下来的半小时,如同最动人的乐章。 一个,两个,三个……满脸漆黑、衣衫褴褛但眼神中重燃生命光芒的矿工,在救援队员的搀扶和保护下,陆续从那条充满死亡气息的巷道里爬了出来。 早已守候多时的医护人员立刻冲上前进行检查、补水、处理伤口,并用担架将最虚弱的几人迅速抬走。 每一个矿工的出现,都引来一阵低低的、充满敬意的掌声。 随后,完成救援任务的突击队员们也开始分批撤离。 当朱锋最后一个爬出洞口,摘下满是灰尘的头盔,露出那张同样疲惫却写满欣慰和自豪的脸时,何凯大步上前,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千言万语,只化作重重的一握和一声,“朱师傅,辛苦了!好样的!” 朱锋憨厚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眼神明亮。 人员开始有序乘坐矿车升井。 何凯陪着成海,等到所有矿工和救援人员都撤离后,才最后登上了一辆矿车。 狭小、黑暗、颠簸的矿车,沿着陡峭的轨道缓缓上升。 车外是飞速倒退的、被灯光偶尔照亮的岩壁,车内是两个人疲惫却毫无睡意的身躯。 黑暗中,成海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何凯的肩膀。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清晰的赞赏,“何凯,从你果断上报、坚持下井探路,到后来协调组织、临机决断,表现得很好,有胆识,有担当,更有办法,这些,我会如实向市委、向省委梁书记汇报。” “谢谢成书记,不过这是我们镇里没有管理好!” “这与你没有太大关系,你小子才来几天!” 第398章 救援(十) 何凯在黑暗中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成书记,这只是我应该做的,而且远远不够,这次事故,暴露出我们黑山镇在安全生产监管、流动人口管理、乃至基层治理方面存在巨大的漏洞和失职。” “作为镇党委书记,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救援结束了,但反思和整改才刚刚开始。” “哦?” 成海的声音在矿车的噪音中显得很平稳,“看来这些天你没闲着,脑子里已经有不少想法了,正好,这里安静,说说看,你都看到了什么,又打算怎么做?” “在这里?”何凯有些意外。 “对,就在这里!” 成海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在这刚刚发生过生死救援的地方,听听你对黑山未来的想法,很合适。” 何凯不再犹豫,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将连日来走访各村、接触各色干部、了解煤矿乱象、尤其是今夜亲眼所见的黑矿内幕和救援艰难的所见所闻,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向成海做了汇报。 他没有过多渲染情绪,而是用事实和数据说话,但字里行间,充满了痛心、焦虑和改变现状的迫切。 成海静静地听着,只有矿车与轨道摩擦的声响和何凯低沉而坚定的叙述在黑暗中回荡。 待何凯说完,成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还要复杂,何凯,那你觉得,接下来,我们,特别是你,在黑山镇,应该从哪里破局?” 何凯的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锐利。 他早已深思熟虑,“成书记,我认为,首先要从县里层面,下决心打掉某些人心中根深蒂固的保护伞幻想,要让侯德奎、栾克勤之流明白,他们的所作所为,党和政府绝不会容忍,法律绝不会姑息!只有断了他们的侥幸心理和上层庇护,下面的工作才好开展。” “然后呢?”成海追问。 “然后,就是黑山镇内部的刮骨疗毒。” 何凯语气坚决,“无论是煤矿的乱象,还是农村的凋敝,根子都在人,在风气,在政治生态,村镇一级的干部队伍,必须花大力气整顿。” “还有像李彪那样占着位子不干事、甚至祸害一方的,必须坚决清理,要大胆提拔和使用像张芳芳那样想干事、能干事、干净干事的干部,不把基层的神经末梢打通、激活,任何好政策到了黑山都会走样、落空。” 成海在黑暗中微微颔首,他能感受到何凯思路的清晰和决心的坚定。 但他也指出了现实的困难,“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做起来不容易,很多村镇干部在这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何凯,你觉得具体该怎么着手?” 何凯显然早有腹案,他沉声道,“书记,我觉得可以从两个方向,同时施加压力,传递信号。” “结合这次的事故!联合县里,甚至请求省里支持,对不符合安全生产条件、尤其是涉嫌非法开采、使用黑工、存在重大隐患的矿井,该停的停,该封的封,该抓的抓!要通过这次行动,狠狠打击那些隐藏在煤矿背后的黑恶势力和保护伞,让所有人看到县委县政府和镇党委整治乱象的决心!” “再就是立即筹备召开镇党委扩大会议,范围扩大到各村支书、主任和主要站所负责人,传达中央和省市关于扫黑除恶、整治基层腐败、加强安全生产的坚决态度和最新精神!” 何凯的声音在颠簸的矿车里,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黑山镇沉疴顽疾上的重锤。 成海听完,在黑暗中久久没有说话。只有矿车上升时钢索摩擦的“嘎吱”声,规律地响着。 良久,成海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力量。 “思路清晰,措施具体,何凯,就按你说的办!县委会全力支持你,安全生产大检查,需要县里协调力量,你直接打报告,镇党委扩大会,如果需要,我可以去给你站台讲话,记住,既然要动,就要有刮骨疗毒的狠劲,也要有周密稳妥的安排。黑山镇的盖子,是时候彻底掀开了!” 矿车猛地一顿,终于停稳。 刺眼的白炽灯光替代了井下昏黄矿灯的光晕,新鲜的、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地面特有的尘土气息。 何凯眯了眯眼睛,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多个小时。 从昨日傍晚发现刘泽平,到深夜救援,再到此刻……外面的天色再次暗沉下来,寒风呼啸。 何凯站在井口,看着远处连绵的、隐没在暮色中的山峦,竟有些恍惚。 那惊心动魄的一切,真的只是刚刚过去的一天一夜吗?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让时间的感知都变得模糊。 现场依旧忙碌而有序。获救的矿工被妥善安置,由医疗组进行进一步检查和心理疏导。 遇难者的遗体被小心转运,等待后续处理。 救援队伍开始清点装备,陆续撤离。 县委书记成海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井口附近,与几位县领导低声交谈着,脸色依旧凝重,但比之昨夜的焦灼,多了几分沉静的决断。 看到何凯走过来,成海朝他招了招手。 待何凯走近,成海用略带沙哑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何凯,你辛苦一下,立刻通知黑山镇党委、政府所有班子成员,各站所负责人,一个小时后,就在你们黑山镇政府,召开紧急会议,所有在外人员,除非有极其特殊、不可抗拒的原因,必须到场。” 他立刻叫来一直守在井口附近、同样满脸疲惫但强打精神的朱彤彤,迅速下达了通知会议的命令。 朱彤彤领命,立刻跑到一边开始打电话、发信息,确保通知到每一个人。 目送着县里的几位主要领导乘车先行离开现场。 何凯这才感觉一直紧绷的弦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他几乎是用意志力支撑着,走向那辆旧桑塔纳。 朱彤彤小跑着跟过来,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启动,驶离依旧嘈杂的矿区。 车厢内暂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噪音。 “何书记!” 朱彤彤侧过头,轻声汇报,语气里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您之前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那位小刘……刘泽平,今天一早,按照您给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我亲自送他到了县汽车站,帮他买好了最近一班返乡的长途车票,看着他上车!“” “我也想办法联系到了他的家人,算算时间,现在……他应该已经平安到家了。” “好,好……那就好!” 何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另一块石头似乎也落了地。 那个少年惊恐的眼神和瘦弱的身影,一直印在他的脑海里。 能平安回家,是这场灾难中不幸中的万幸。 朱彤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惑,“书记,我……我有点不明白,那个小刘,是被人骗来强迫劳动的,是活生生的证据,为什么不把他留下来?有他在,不是更能坐实栾克勤他们非法用工、甚至涉及人口拐卖的罪行吗?让他回去,万一……” 第399章 县委书记的支持 何凯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他声音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朱主任,你想的没错,他是证据,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留在黑山,甚至不能留在睢山县。” 他顿了顿,解释道,“黑山的水太深了,刘泽平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栾克勤、侯德奎那些人,为了掩盖罪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们把他送走,让他回到自己的家乡,在当地公安机关报案,由那边的警方立案侦查,再通过跨省协作机制来处理,更安全,这等于把火引到了外面,断了某些人想内部消化甚至威胁证人的念想,而且,由受害者户籍所在地警方介入,力度和关注度会不一样。” 朱彤彤恍然大悟,眼中流露出钦佩,“原来是这样……书记,您考虑得真周到。” “周到什么啊,我估计这件事我会挨批的!” “为什么啊,何书记,这么好的办法,谁会批评你!” 何凯摇了摇头,“这只是无奈之下的稳妥之举,现在没时间细说,我们得赶紧回镇上,成书记等着开会。” 车子在黑山镇颠簸的街道上疾驰。 当何凯拖着几乎散了架的身体赶到镇政府时,发现县委的车队已经先一步抵达。 小院里停着几辆车,楼上几间办公室亮着灯。 成海的秘书等在门口,见到何凯,立刻引着他往楼上走,“何书记,成书记在您办公室等您,说先跟您谈谈。” 何凯心中微微一紧。 成书记要单独先谈? 看来不只是布置开会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皱巴巴、沾满煤灰的外套,推开了自己那间简陋办公室的门。 成海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山镇稀疏的灯火。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有些昏暗,映照着成海脸上严肃甚至有些冷峻的神情,与之前在井下时的凝重又有所不同。 “成书记!”何凯恭敬地叫了一声,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难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妥? 成海指了指屋里那张旧沙发,“坐!” 他自己则坐到了何凯那张硬木椅子上,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何凯,开门见山地问道,“何凯,我听说,你把镇政府原来的办公楼,主动让给了镇中心小学?自己搬到这旧家属院和临时办公点,这环境……还习惯吗?” 何凯没想到成海先问这个,愣了一下。 他随即坦然回答,“没什么不习惯的,学校都成危房了,我们办公在哪里都一样,这里虽然旧点,但清静,也挺好。” 成海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忽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严厉,“我再问你一件事,何凯,你是不是信不过我们睢山县的公安局?信不过我们县里的司法系统?” 何凯心头猛地一跳,瞳孔微缩。 他立刻意识到成海指的是什么。 他坐直身体,迎着成海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而是谨慎地反问,“成书记,您这话……是从何说起?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请您明示。” “从何说起?” 成海哼了一声,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拍在桌子上,“临省公安厅发来的跨省协查通报,刚刚送到的!通报里提到,他们接到一名叫刘泽平的青年家人报案,称其被诱骗至我省睢山县黑山镇强迫劳动,遭遇矿难侥幸逃脱。” “当地警方已立案,并请求我省协查!这件事,省里相关部门已经高度重视,明天就可能派联合工作组下来!”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何凯,“这个刘泽平,就是你从矿上救出来的那个少年吧?是你安排人送他回去,还‘指点’他去当地报警的吧?何凯同志,这么大的事情,涉及可能存在的跨省人口贩卖和强迫劳动犯罪,你事先为什么不向县委、不向我这个县委书记汇报?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程序?!” 成海的质问,一句比一句重,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何凯的心沉了下去,但并没有慌乱。 他迅速思考着成海的真实意图。 从成海能这么快拿到协查通报,以及他话语中看,这件事显然已经捂不住了,而且成海本人肯定已经知晓了更多内情。 这番严厉的质问,恐怕不只是责怪他越级上报那么简单。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诚恳但同样直接地回答,“成书记,这件事……您已经知道了,没错,刘泽平是我救的,也是我安排送走并建议他回家乡报警的,至于为什么没有提前向您详细汇报……” 他顿了顿,选择实话实说:“当时情况紧急,救援是第一位,之后,我确实有顾虑,黑山镇的煤矿到底有多少像刘泽平这样被拐骗、胁迫来的黑工,我不知道,您可能也不完全清楚。” “甚至……我们县的公安队伍,在这类问题上的立场、效率、乃至……内部是否干净,我心里没底。让受害者在相对安全的环境、由异地警方启动调查,在我看来,是目前情况下最有利于查清真相、保护受害者的方式,如果这给您和县委造成了被动,我接受批评。” 成海盯着何凯看了足足十几秒钟,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忽然,他脸上的严厉神色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无奈和赞赏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说你!” 成海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苦笑,“何凯,你做得对,面对可能存在的严重犯罪和受害群众,选择最有效的保护措施和揭发途径,这是对的。” “我生气的是,你至少应该提前给我通个气!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你知道我今天下午接到市里电话询问协查通报的事时,有多被动吗?我还以为我们睢山出了什么惊天大案,连我这个县委书记都被蒙在鼓里!” 原来如此!何凯心中豁然开朗。 成海并非责怪他揭发问题,而是恼怒于他擅自行动,没有提前汇报,让作为县委书记的他在上级面前有些措手不及。 “成书记,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何凯立刻诚恳认错,“当时救人心切,后续安排又担心节外生枝,只想尽快把受害者送离险地,确实忽略了向您及时汇报的程序,我向您检讨。” 看到何凯态度端正,成海摆了摆手,“好了,检讨的话以后再说,这件事,客观上你做对了,也给我们下一步工作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何凯,不瞒你说,你担心的,也正是我担心的,我们县的公安队伍,乃至其他一些部门,到底是个什么成色,我上任时间不长,有些情况也还在摸。但这次的事情,加上之前掌握的一些线索,已经足够让我下决心了。” 他手指点了点那份协查通报,“清理整顿,已经取得了上级的明确支持,很快,就会有动作。这次省里下来的工作组,不仅是查人口贩卖和非法用工,更是一次对基层执法队伍和政治生态的‘体检’。” 何凯心中一震,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成海这是在向他传递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县委,至少是成海本人,已经决心要动真格,铲除寄生在睢山肌体上的毒瘤。 而黑山镇,无疑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何凯啊!” 成海站起身,走到何凯面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千斤重担般的嘱托,“这件事,省里和市里会有安排,你们黑山镇,全力配合就行,工作组下来,需要什么提供什么,实事求是,不隐瞒,不护短,看看这次,能不能真的抓出几个隐藏在我们干部队伍里的害群之马,把一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好好扫一扫!” “是!成书记!我们一定坚决配合,全力支持!”何凯也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第400章 最后通牒 成海书记召集的紧急会议,时间不长,程序简单。 但其效果却如同在每个人心头引爆了一颗震撼弹。 县委书记成海没有长篇大论,他面色沉郁,目光如炬,用极其严厉、近乎不留情面的言辞,直接点出了黑山镇近期在安全生产、基层治理、干部作风等方面存在的严重问题和令人极不满意的工作状态。 他明面上批评的是黑山镇党委政府,是两位主官。 但在场所有干部,只要耳朵不聋、眼睛不瞎,都能从那锐利的眼神和极具指向性的措辞中,清晰地感受到成海真正批评的对象。 成海甚至没有给侯德奎任何辩解或汇报的机会,这本身就是一种最严厉的否定。 会议结束,成海带着县里一行人匆匆离开,显然,兴旺煤矿的后续处理和事故调查,还需要县里投入巨大精力。 何凯没有立刻宣布散会。 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一张张神色各异、大多低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的脸。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县领导的批评,大家都听到了!” 何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批评得很严厉,也很中肯,这既是对我们过去工作的否定,更是对我们今后工作的鞭策,我们不能把领导的批评当耳旁风,开个会、挨顿骂就过去了,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拿出实实在在的整改措施!” 他略微停顿,目光落在了坐在左手边、脸色黑如锅底的侯德奎身上,“侯镇长,你是政府一把手,主抓经济社会发展,安全生产也是你的重要职责,县里领导批评我们在安全生产上失职失责,尤其是对煤矿安全监管流于形式,你看,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拿出一个具体的、有力度的整改方案?” 侯德奎被点了名,眼皮跳了跳。 他抬起头,迎着何凯的目光,那眼神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阴沉。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何书记,你是一把手,党委领导一切嘛,你说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执行,我没什么意见。” 这话听着是服从,实则充满了抵触的意味。 何凯没理会他话里的刺,直接顺着他的话,抛出了自己蓄谋已久的方案,“好,既然侯镇长没意见,那我就直接安排了,鉴于兴旺煤矿事故暴露出的严重问题,以及我们日常监管的薄弱,我决定,从明天开始,黑山镇立刻成立安全生产专项检查整治工作领导小组!”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我亲自任组长!侯镇长任常务副组长!领导小组下设煤矿安全检查专项组,由侯镇长牵头负责,立即组织人员,同时,我会以镇党委名义,紧急邀请省市安全生产专家,与我们镇的领导、安监站骨干、镇纪委同志一起,组成联合检查组!” 侯德奎却站了起来,“何书记,检查没问题,可我们怎么查?” 何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对我们黑山镇辖区内所有煤矿企业,包括有证无证的、规模大小的,进行一次拉网式、全覆盖、无死角的安全生产大检查!标准就按国家最严格的来!” “检查过程中,凡是发现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不符合安全生产条件、特别是涉嫌非法盗采、违规作业的矿井,一律先予关停!该整改的限期整改,该查封的坚决查封,该移送司法机关的绝不姑息!” “我们要用最坚决的态度、最严厉的措施,向全社会、向所有矿主、也向我们自己证明,黑山镇党委政府整治安全生产乱象的决心!” “什么?明天就开始?全覆盖大检查?” “还要请省里专家?关停不合格矿井?”…… 何凯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和窃窃私语。 许多干部脸上露出了惊愕、茫然甚至惶恐的神色。 他们没想到,新书记的“第一把火”会烧得这么猛、这么快,而且直接对准了黑山镇最敏感、利益最盘根错节的煤矿领域! 这不仅仅是检查,这分明是要动某些人的命根子! 侯德奎的脸色已经不是阴沉,而是彻底黑透了,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恼怒而有些变调,“何书记!现在合适吗?兴旺煤矿的事故调查还没结束,善后还没处理完,全县上下都盯着,我们自己还惊魂未定!” “你现在就要搞这么大动作的全面检查?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把全镇的神经都绷到极限吗?万一再出点什么事,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何凯看着侯德奎那双闪烁着精明、焦虑和顽固的眼睛,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 他想起了之前侯德奎信誓旦旦说会安排检查,结果杳无音信。 想起了井下那些被困矿工绝望的眼神;想起了刘泽平那张稚嫩而恐惧的脸! 但他强行将这怒火压了下去,他知道,此刻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落入对方的节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问: “侯镇长,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几天前,我刚到任不久,我们讨论安全生产工作时,你可是亲口向我保证,会立即安排一次全面的安全检查,请问,你安排的检查组在哪里?检查计划在哪里?检查结果又在哪里?” 何凯的目光紧紧锁定侯德奎,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过去,“是不是非要等到再发生一次兴旺煤矿这样的事故,等到再有无辜的生命被埋葬,我们才能合适地去检查?才能把神经绷起来?” “何书记,我们以前也不是没有管,你也不能这样否认我们的工作!” “侯镇长,我没有看到以前有什么成绩,但是涉及安全生产,还是应该预防为主!这个预防,不是挂在嘴上的口号,是要实实在在的行动!我们现在行动,不是往枪口上撞,是在亡羊补牢,是在杜绝下一个悲剧!” 侯德奎被何凯连珠炮似的质问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当然知道自己理亏,之前的承诺纯属敷衍。 但他更恼怒的是何凯当众给他难堪。 尤其是想到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因为试图侮辱秦岚,现在还拘在县公安局,前途未卜,他更是心乱如麻,哪有什么心思去搞什么劳什子安全检查? 看着侯德奎眼中闪过的怨毒、焦虑和一丝无奈,何凯心中了然。 他不再给对方拖延的机会,语气斩钉截铁,下达了最后通牒。 “侯镇长,我不想再讨论合不合适的问题,安全生产大检查,必须立刻启动!现在,我请你,就在这里,当着所有班子成员和中层干部的面,拿出一个初步的检查组人员名单和工作方案!如果今天拿不出来,我们这个会就不散!我们就在这里,一直开到拿出方案为止!” 第401章 侯德奎来求情 “你……!” 侯德奎气得差点拍桌子站起来。 但看到何凯那毫不退让的、冷冽如冰的眼神,看到周围其他干部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他终究没敢彻底撕破脸。 他知道,在县委书记刚刚严厉批评的背景下,如果自己再公开抗拒党委一把手关于安全生产的明确部署,那真是自寻死路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回椅子上。 侯德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何书记既然坚持,那就检查!” 他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翻开笔记本,拿起笔,故意拖延了几十秒。 侯德奎这才用极其不情愿的语气,慢吞吞地说道,“检查组……组长就由我担任吧。副组长……我看,就让分管工业的马保山副镇长,和安监站的韩军站长担任,另外,为了体现严肃性,也请镇纪委的刘媚书记派人参与监督,何书记,您看……这样行吗?” 他报出的这几个人,马保山是他的人,韩军是个老油条,惯于和稀泥,刘媚的纪委参与更多是象征意义。 这个名单,显然还是想将检查控制在自己能影响的范围内,尽可能“软化”处理。 何凯心中冷笑,但并未当场驳斥。 他知道,人事安排可以后续调整,关键是先把检查的架子搭起来,把声势造出去。 “可以,就按侯镇长提的名单,先成立检查组。” 何凯点了点头,随即语气一转,变得不容置疑,“但是,我有几个要求,检查组明天上午必须集结完毕,专家一到,立即开始工作,检查过程必须留有详细记录和影像资料,发现问题必须当场下达行政执法文书,检查组每天向镇党委报告检查进展和发现的问题,我给检查组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覆盖全镇所有煤矿的初步检查报告和问题清单!” “三天?这……”侯德奎又想叫苦。 “就三天!” 何凯毫不客气地打断,“时间不等人,隐患不等人!侯镇长,有问题吗?” 侯德奎看着何凯那张年轻却充满压迫感的脸,知道再争辩也无济于事。他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没。” “好!”何凯不再看他,转向其他人,“其他同志,按照各自分工,全力配合此次安全生产大检查工作,做好后勤保障、信息沟通和应急准备。散会!” 听到“散会”二字,如蒙大赦的干部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低着头快步离开会议室,几乎没有人交谈,气氛依旧凝重。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何凯和依旧坐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侯德奎。 何凯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侯德奎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身上。 果然,侯德奎没有走。 他犹豫再三,还是站起身,慢慢挪到何凯的会议桌对面,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那笑容在他阴沉的脸上显得格外别扭和虚假。 “何书记……” 侯德奎搓了搓手,声音放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近和为难,“还有点……私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何凯这才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侯镇长,还有事?请讲。” 侯德奎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就是……就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侯磊,前两天,他年轻不懂事,冒犯了秦处长……这件事,我知道他罪有应得,公安局依法处理,我没话说。” “但是……何书记,您看,这孩子还年轻,就是一时糊涂,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在秦处长那边,帮忙递个话,说说情?我们全家,都想当面给秦处长赔礼道歉,做出最大补偿……” 他观察着何凯的表情,见何凯面无表情,连忙补充道,“当然,该承担的法律责任他肯定要承担,我就是想着,如果秦处长这边能出具个谅解书什么的,或许……或许在量刑上能考虑一下,判个缓刑,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焦虑、恳求甚至一丝可怜的神情,与平日里那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镇长判若两人。 何凯心中了然。 这才是侯德奎今天真正想说的话,也是他现在最大的软肋。 儿子是他的命门。他想通过自己,向秦岚求情,换取儿子轻判。 看着侯德奎那副为了儿子不惜放下身段、近乎卑微的样子,何凯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复杂。 利用别人对子女的关爱作为政治博弈的筹码,这并非他的价值观,也让他觉得有些不够光明正大。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他需要权衡。 直接拒绝,可能会彻底激怒侯德奎,让他狗急跳墙,在接下来的安全检查中疯狂使绊子。 但答应帮忙,不仅违背原则,也可能让秦岚为难,更会授人以柄。 沉思片刻,何凯迎上侯德奎期待中带着紧张的目光,用了一种既不承诺也不拒绝、留有充分余地的说法: “侯镇长,这件事……我理解你作为父亲的心情,但是,法律的事情,最终要由司法机关依法独立处理,秦处长那边,她的态度取决于她个人的感受和判断,我无法替她做主,更不能施加影响。” “这样吧,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把你的歉意和请求,转达给秦岚,至于她怎么决定,以及后续的法律程序,我无权干涉,也希望你能理解。” 何凯的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把话说死,给了侯德奎一丝渺茫的希望,又牢牢守住了原则底线,表明自己不会干预司法。 侯德奎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何凯没有直接拒绝,又让他觉得似乎还有一线希望。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连连点头,“理解,理解!多谢何书记!只要您能帮忙递个话,我们就感激不尽了!那……您忙,我先去安排检查组的事了。” “侯镇长,上级领导都看着呢,我知道你有关系,但我必须告诉你,如果我们黑山镇再出问题,那谁也救不了我么!” 第402章 一步险棋 侯德奎听完何凯滴水不漏的回答,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锐气也黯淡下去,肩膀似乎都垮塌了几分。 他明白,何凯这话看似留有余地,实则把皮球干干净净地踢了回来,而且踢到了更高的层面。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也并非完全不清楚自己那个宝贝儿子这次捅的篓子有多大,挟持、意图伤害省纪委的副处长,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治安案件或地方势力耍横的范畴,触及了更高的红线。 “好……何书记,您说得在理!” 侯德奎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唐,“法律……自有公断,那我……就先谢谢您愿意帮忙递个话了。” 他再次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次连虚伪的弧度都维持得极其勉强。 何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怜悯,但也没有咄咄逼人。 他需要让侯德奎继续配合工作,至少在安全检查这件事上,不能让他彻底摆烂甚至暗中破坏。 于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略微推心置腹,却又暗藏机锋: “侯镇长,您比我年长,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经历的风浪比我多,看事情也比我透彻。这次侯磊的事情,到底涉及到哪个层次,性质有多严重,我想您心里应该比我有数。”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侯德奎的反应。 果然,侯德奎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何凯继续压低声音,“说句实在话,秦处长那边,顾全大局,暂时还没有把这件事往更上面汇报,算是给了我们黑山镇,也给了当事人一个内部处理、挽回影响的机会,但是...” 他刻意加重了“但是”的语气,目光直视侯德奎,“县委书记成海同志那边后续会不会有进一步的指示或处理?这个……我就不敢保证了,毕竟,事情发生在黑山镇,成书记今天亲自到场处理矿难,对镇里的情况……恐怕已经有了更深的看法。” 何凯这番话,半真半假,虚实结合。 这软中带硬、连敲带打的一番话,让侯德奎的脸色更加变幻不定。 他原本指望用儿子的事作为交换或缓冲,没想到何凯反过来用更大的压力制约他。 他感觉像是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网,越挣扎束缚得越紧。 他沉默了几秒钟,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明白了,何书记,多谢……提醒。” 看着侯德奎脚步略显踉跄地离开会议室,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何凯缓缓坐回椅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场交锋,暂时占据了上风,但他知道,侯德奎绝不会甘心,更大的反扑可能在后面。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朱彤彤探进头来,见只有何凯一人,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一丝愤慨。 “何书记,侯镇长他……就这么走了?他儿子那事……”朱彤彤压低声音,欲言又止。 何凯看着这位做事细致、心思敏锐的办公室主任,笑了笑,反问道,“怎么,朱主任觉得我应该当场表态,一定要把侯大公子怎么样?千刀万剐,还是送进去关个十年八年?” 朱彤彤被何凯的玩笑弄得一愣,随即脸上泛起焦急的红晕。 她走近两步,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您可能刚来不太清楚,侯磊那个混世魔王,在黑山镇这些年,仗着他老子的势,干的坏事简直罄竹难书!” “有这么严重?” “是啊,欺行霸市、调戏妇女、打架斗殴都是家常便饭,听说还参与过强揽工程、放高利贷,逼得有人家破人亡!只是大家都敢怒不敢言!这次他居然胆大包天到去试图侮辱秦处长,简直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要是这次还让他轻轻放过,老百姓心里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眼中闪着正义的火光,显然对这些恶行积怨已久。 何凯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 他示意朱彤彤坐下,给她倒了杯水,语气平和却充满力量,“朱主任,你说的这些,我相信都是真的,我也相信,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侯磊做的恶,迟早会一件件清算,法律不会放过他,公道也不会缺席。”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个一个打,我现在的位置,是黑山镇的党委书记。” “我的首要任务,是打开黑山镇的局面,是解决像煤矿安全、农村凋敝、基层腐败这些关乎全镇发展和百姓生计的大问题,在这个过程中,我需要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哪怕是暂时的、不稳定的,甚至是有问题的力量。” 朱彤彤听着,眉头紧蹙,显然不太理解,也充满了担忧,“与虎谋皮?书记,侯德奎那种人,精得像鬼,滑得像泥鳅,他能真心听您的安排?我怕是到时候他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使坏,反而坏了您的大事!” 何凯轻轻叹了口气,坦言道,“说实话,朱主任,我也不确定,这是一步险棋,也是在走钢丝。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黑山镇的沉疴太重,不用一些非常手段,很难在短时间内撕开缺口,我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抓住主要矛盾,同时做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准备,侯德奎和他的儿子,是其中一环,但不是全部。” 他正说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王辉的名字。 王辉?这么晚了…… 第403章 大案要案 何凯对朱彤彤做了个手势,朱彤彤立刻会意,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会议室,并带上了门。 何凯接通电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调侃,“王队,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重要指示?还是我们黑山镇又有什么‘大案要案’惊动您这位省厅神探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辉爽朗却带着一丝严肃的声音,“我的何大书记,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指示可不敢当,不过,还真有件要紧事,得跟您通个气。” 何凯神色一正,“王队,你说,我听着。” 王辉的声音压低了些,透出案件的敏感性,“我们接到了邻省的紧急协查通报,涉及一个跨境跨省的人口贩卖团伙。” “这个团伙的主要活动区域,很可能就覆盖你们黑山镇一带!他们的作案手法,是在外省劳务市场、车站等地,以高薪招工为诱饵,专门诱骗那些急于找工作、社会经验不足的年轻人,甚至未成年人,然后利用黑车转运,将他们弄到你们黑山镇的私人小煤矿、黑砖窑等地,强迫劳动,完全失去人身自由!性质极其恶劣!” 何凯的心猛地一沉! 刘泽平! 他瞬间想到了那个在卫生院瑟瑟发抖的少年,想到了他描述的情况…… 果然是一条有组织的黑色产业链! 王辉继续道,“这个案子,因为涉及跨省、组织严密、可能牵扯非法拘禁、强迫劳动甚至致人伤亡等严重罪行,省委有关领导高度重视,已经批示由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牵头成立专案组,直接督办!” “也就是说,这个案子,市、县两级的侦办权,暂时被越过去了,由我们省厅直接上手,地方配合。” “越级督办?” 何凯眼神锐利起来,这说明了上级对此案决心之大,也侧面印证了黑山镇问题的严重性已引起省级层面的警觉。 他追问,“王队,能透露更多细节吗?比如线索来源?” 王辉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何书记,具体案情还在侦查初期,保密要求很高,我只能告诉你,邻省那边,有被害人侥幸逃脱,在当地报了案,指认了黑山镇这个最终目的地。” “其他的……哦,对了,我怎么感觉,这案子突然浮出水面,还引起这么大重视,里面好像有点你何大书记推波助澜的味道呢?” 何凯心中一动,知道王辉嗅觉敏锐,可能从某些渠道察觉到了自己近期在黑山镇的动向和对类似问题的关注。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笑道,“王队,你这鼻子比警犬还灵啊?我能策划什么?我只是个想搞好地方工作的基层书记罢了,不过,既然你提到了,我倒可以给你提供点线索,算是我配合省厅工作。” “哦?何书记请讲,洗耳恭听。”王辉来了兴趣。 “我们黑山镇兴旺煤矿发生冒顶事故,救上来一批矿工,现在都在县医院接受检查和治疗,我怀疑,其中很可能就有类似被骗、被强迫劳动的受害者,你们专案组如果想找人证、摸线索,可以从这里入手。” “太好了!这正是我们计划之一!医院那边我们马上安排人过去!”王辉声音一振。 “还有呢!” 何凯略一沉吟,说出了那个名字,“有一个人,或许能帮到你们,他对黑山镇这些小煤矿、黑窑口的内部情况,尤其是人员来源和管理模式,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楚。” “谁?”王辉立刻追问。 “陈晓刚!” 何凯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就是原来清江市纪委那个陈晓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何凯知道王辉的顾虑,陈晓刚因为,而王辉代表的省厅,虽然级别更高,但终究是公安系统。 何凯诚恳地说道:“王队,我知道,因为程芳的事情,你心里有隔阂,为了更大的正义,有时候个人恩怨需要暂时放下,我想,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明白。” 王辉在电话那头沉思了片刻,最终郑重地说道,“何书记,你这个建议很有价值,陈晓刚这个人我熟悉,他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一些,你说得对,办案子,尤其是这种硬骨头,需要争取一切可能的力量,我会亲自去见他,开诚布公地谈,谢谢你的提醒!” “不用谢,都是为了工作,为了还黑山镇一个朗朗乾坤。” 何凯道,“王队,你们什么时候到黑山?” “专案组已经出发,我带队,估计明天一早就能赶到你们县里,最快明天上午就能到黑山镇展开工作!” “好!那我就在黑山恭候王队和专案组的同志们!需要镇里提供什么协助,随时开口!” 挂断王辉的电话,何凯独自坐在寂静的会议室里,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但远处矿山的方向,依稀还有灯火闪烁,那是救援收尾和后续处理工作仍在继续。 侯德奎的软肋、安全生产大检查的启动、省厅直接督办的人口贩卖大案、陈晓刚这个关键证人…… 各种线索、各方力量,正在他有意或无意的推动下,逐渐向黑山镇这个风暴眼汇聚。 一场针对黑山镇最深层次毒瘤的总攻,似乎已经箭在弦上。 而他自己,正处在风暴的最中心。 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才能让这场风暴,吹散污浊,带来新生? 电话那头,王辉在听到“陈晓刚”这个名字后,明显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的热络消退了不少,变得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谨慎。 “何凯啊,陈晓刚这个人……情况比较复杂,他手里的材料,他反映的问题,我们省厅之前也有所了解,但是……” 王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办案有办案的程序和纪律,如何接触证人,获取证据,专案组会有统一的安排和考虑,你的建议我知道了,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惯有的那种略带江湖气的干脆,“不过你放心,我是个警察,该查的案子,该抓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不管涉及到谁,有什么背景,只要证据确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一点,我王辉可以给你,也给黑山镇的老百姓打个包票!” 话说到这个份上,何凯知道不宜再多言。 王辉有他的立场和顾虑,省厅直接越级办案,面临的压力和复杂情况可能远超自己想象。 他能表这个态,已经算是难得的坦诚。 “好,王队,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就在黑山,随时恭候,全力配合!”何凯也不再深究,爽快地结束了通话。 第404章 深夜拜访 挂断电话,何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也知道,这个陈晓刚曾经是什么人。 那就是一个擅长钻营而且反复无常又善于伪装的小人。 而何凯自己与这个陈晓刚也是一种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而何凯在这里没有一个熟人,他也清楚陈晓刚这个人一旦得势,那又会是另一种嘴脸。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王辉会如此谨慎。 他起身走出会议室,对一直等在外面的朱彤彤简单交代了几句,让她先回去休息。 独自走出镇政府大院时,已是凌晨两点多。 冬夜的寒气无孔不入,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将自己孤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连日的奔波、惊险、高度紧张的会议和谋划,让何凯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裹紧了外套,埋头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租住的家属楼方向走去。 刚走出没多远,身后突然射来两道极其刺眼的汽车远光灯白光,瞬间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前方的路面上,纤毫毕现。 何凯被晃得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往路边又靠了靠,侧过身,打算让这辆深夜疾驰的车子先过去。 然而,那辆车并没有呼啸而过,反而减缓了速度,缓缓滑行到他身边,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何凯心中微凛,停住脚步,警惕地看着这辆黑色的豪华越野车。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厚重皮夹克、身材发福、面容带着长途奔波疲惫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某种气势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 借着车灯和路灯的光,何凯认出了他,兴旺煤矿的实际控制人,在黑山镇乃至睢山县都颇有能量的煤老板,栾克勤。 “何书记!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栾克勤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到何凯面前,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络和恭敬,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审视。 何凯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栾克勤这个时候出现,绝不可能只是偶遇。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是栾总啊,矿上的事情处理完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到镇上?” 栾克勤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脸上笑容不减,却透着一股为难,“哎,别提了,一堆烂事,刚在县里跟领导汇报完,紧赶慢赶回来,何书记,您看……这深更半夜的,方便不方便……找个地方,我跟您汇报几句?就几句!”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何凯看了看漆黑寂静、连个亮灯小店都没有的街道,又看了看栾克勤那辆价值不菲的越野车和车里隐约可见的司机身影。 他略一沉吟,指了指镇政府大院的方向,“这里说话不方便,去我办公室吧。” “哎!好!好!谢谢何书记!” 栾克勤连忙答应,转身对车里的司机挥了挥手,示意他停车等候。 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何凯身后,再次走进了刚刚离开不久的镇政府大院。 深夜的办公楼空旷寂静,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何凯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按亮灯。 栾克勤跟着进来,顺手轻轻带上了门,将冬夜的寒气隔绝在外。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 何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有客套,直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栾总,坐,有什么事,直说吧。” 栾克勤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茶几旁,目光在何凯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评估对方的情绪和态度。 然后,他弯腰,将一直拎在手里的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看似随意、实则刻意地放在了何凯面前的茶几上。 皮包不大,但款式经典,皮质油亮,看着就价值不菲。 更重要的是,它被放在茶几上时,发出了“咚”一声沉闷的响声,显示出里面装的东西颇有分量。 栾克勤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生意人特有的、混合着讨好与算计的笑容。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何书记,您看……这次矿上的事,多亏了您果断决策,亲自指挥,才救出了那么多人,把我……把矿上的损失降到了最低,我栾克勤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心里特别感激,这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就当是给您压压惊,也是我的一点谢意,您千万……别推辞。” 他的话语含糊,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皮包里装的,绝不是什么文件材料。 何凯的目光扫过那个沉甸甸的皮包,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他没有去看栾克勤的眼睛,反而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栾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今晚你来找我,是为了这个……”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个皮包,“那么,你现在就可以拿着你的东西,转身离开,我何凯,没有任何话想和你说。”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甚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栾克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慌乱。 他显然没料到何凯会拒绝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以往的经验,在这一刻似乎完全失效了。 他急忙调整表情,试图缓和气氛,“何书记,您别误会!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纯粹感谢!您看,您帮我救出了人,避免了更大的伤亡和损失,我表示一下感谢,这……这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嘛!” 何凯却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栾克勤,“帮我救出了人?栾总,你这话说得有意思,井下困着的,是你矿上的工人,是活生生的人命!” “当然,何书记说得对!” 何凯看着一脸假惺惺的栾克勤,接着说,“我组织救援,是我的职责所在,是对生命的负责!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帮你减少损失?在你眼里,那些矿工的生命,就只是一串可以计算的损失数字吗?” 第405章 栾克勤怕了! 这番质问,毫不留情,揭开了栾克勤赤裸裸的冷血逻辑。 栾克勤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万分,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何凯不再给他狡辩的机会,继续冷冷地道,“所以,栾总,如果你今晚是来感谢我帮你减少了损失,那大可不必。我更愿意相信,你心里其实在埋怨我,埋怨我把事故捅了出来,把事情闹大了,让你没法像以前一样私下处理,对吧?” “没有!绝对没有!” 栾克勤连忙摆手否认,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 何凯的敏锐和直接,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书记,跟以前那些可以沟通的领导,完全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金钱攻势失效,必须换策略了。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故作沉重和“坦诚”的表情,自己拉过椅子坐下,叹了口气: “何书记,您快人快语,我也不兜圈子了,实话跟您说吧,我今晚来,确实有事相求。” “你说!” 何凯依旧言简意赅,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像在审视一个表演者。 “我那煤矿,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死了人,伤了人,影响恶劣,我知道,按照规矩,肯定要处理,要追责,矿井也可能要被关停整顿。” 栾克勤摆出一副“认栽”的姿态,“这些,我都认!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该接受的处罚我接受!矿井,您和县里想关停整顿,我也没二话!毕竟,安全第一,出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这个道理我懂。” 他这番话,听起来倒是深明大义,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甚至支持关停煤矿。 但这反而让何凯更加警惕。以栾克勤的性格和能量,他会这么轻易就范? 果然,栾克勤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但是何书记,有件事……我得跟您提前通个气,也求您……高抬贵手。” “什么事?”何凯不动声色。 “就是……关于矿上用工的问题。” 栾克勤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我也是今天才从下面人那里了解到,矿上有些管理人员,办事不力,可能……可能私下里跟一些不正规的劳务公司有勾连,在招工上走了歪路,用了些来路不太清楚的人。” “这件事,我确实监管不到位,有责任!但我向您保证,这绝对不是我授意的,我栾克勤做生意,向来是本本分分……” 他终于说到了重点! 何凯心中冷笑。 这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省厅调查打预防针,试图把自己摘干净! 把所有责任推到下面办事不力的人身上,把自己包装成被蒙蔽的、有苦衷的守法商人。 何凯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仿佛第一次听到,“用工问题?不正规劳务公司?栾总,你说的是什么事情?我怎么没听说过?我们镇里最近接到的信访和举报,好像没有涉及这方面的啊。” 他装起了糊涂,把皮球踢了回去。 既然栾克勤想玩信息不对称,那他就陪着玩。 栾克勤被何凯这茫然的反应弄得一愣,仔细打量着何凯的表情,似乎想判断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他干笑两声,“何书记,您……您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省里……省厅那边,动作很快,风声已经传出来了,我担心……有些别有用心的人,会拿这个做文章,把小事闹大,往我身上泼脏水啊!” 他终于露出了些许焦急,虽然还在努力掩饰。 省厅直接介入的消息,显然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何凯心中了然,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爱莫能助。 “栾总,你说的省厅调查,还有什么劳务公司的事情,我真的不知情,我这边接到的指示,就是全力配合县里处理兴旺煤矿冒顶事故的后续。” “至于其他事情,那是上级有关部门的职责范围,我不了解,也无权过问,你如果有什么情况需要反映,或者觉得自己受了冤枉,应该去找相关部门,或者通过正规渠道向县委县政府汇报。你找我……恐怕是找错人了。” 何凯这番话,彻底堵死了栾克勤想通过他打探消息、疏通关系或者施加影响的可能。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同时暗示栾克勤,他那些小动作在自己这里完全行不通。 栾克勤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先前的伪装和讨好消失殆尽,眼神变得阴郁而复杂。 他盯着何凯看了好几秒钟,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两人的沉默对峙,再次变得凝重而充满张力。 良久,栾克勤才缓缓站起身,脸上重新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和疏离。 “何书记……既然您这么说,那……可能真是我冒昧了,打扰您休息了!” 但何凯注意到,栾克勤并没有带走那个沉甸甸的包。 就在栾克勤出门的瞬间,何凯叫住了他,“栾总,带走你的东西,我无功不受禄!” “何书记,这就是我为了感谢您...” 何凯冷冷的打断了栾克勤的话,“拿走吧,是不是让我交到纪委去?” 栾克勤这才转身,拿起了茶几上那个沉甸甸的皮包,动作有些僵硬。 “栾总慢走,不送!”何凯坐在椅子上,甚至没有起身。 栾克勤深深地看了何凯一眼,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何凯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直到听到楼下汽车发动、驶离的声音,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他知道,栾克勤今夜的出现和那番表演,恰恰说明省厅的调查已经触及了他们的痛处。 他们开始慌了。 而自己,刚刚拒绝的不仅仅是一包钱,而是拒绝出卖自己的灵魂。 但他不后悔。 打发走栾克勤,何凯并没有立刻离开办公室。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陷入短暂的松弛,但大脑却比刚才更加高速地运转起来。 刚才那一幕,像一帧帧电影画面在他脑海中回放。 栾克勤那个沉甸甸的黑色皮包,放在茶几上时那声闷响……里面装的,绝对是现金,而且数量不会少。 何凯根据厚度和声音粗略估计,至少在二十万上下。 对于一与他毫无私交的镇党委书记,一出手就是这样的心意,这绝不仅仅是感谢救援那么简单。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栾克勤急了,而且他得到了一些非常不好的消息。 他顾不上处理自己矿上刚发生的重大事故善后,却深更半夜跑到镇上,用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试图打点自己这个书记。 他在怕什么? 第406章 机会 栾克勤怕的,显然不是已经曝光的冒顶事故。 他真正恐惧的,应该是隐藏在事故背后、即将被剖开的、更深更黑的秘密。 还有他背后可能与他直接或间接关联的黑色产业链! 消息怎么会走漏得这么快? 省厅专案组才刚成立,王辉也才在电话里告诉自己,栾克勤这边就已经收到了风声,并且做出了如此激烈的反应? 这说明,在栾克勤背后,甚至在县里、市里,有一张灵敏的关系网和消息网,能让他提前获知这种本应高度保密的信息。 那个被他救下的少年刘泽平? 何凯摇摇头,那孩子现在应该已经被朱彤彤安排送走了,而且他惊魂未定,不可能主动去联系栾克勤这样的人。 刘泽平只是这条黑链上一个偶然脱落、被自己捡到的环节。 栾克勤……很可能就是这条黑链在黑山镇这一端的核心操作者,至少是重要的参与者与受益者。 他那番鬼话,纯粹是避重就轻,想把自己包装成管理疏忽的受害者。 “好一招断尾求生……或者,是壁虎断尾,迷惑视线?” 何凯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栾克勤和他背后的人,已经嗅到了真正的危险,开始行动了。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斗争,将更加复杂、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夹杂着困意猛烈袭来,何凯抬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眼手机屏幕,已经是凌晨三点十分。 身体已经发出了严重抗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身。 现在不是坐着空想的时候,他需要休息,更需要即将到来的更多挑战储备精力。 他走出办公室,习惯性地准备锁门。 手指碰到冰凉的锁头时,他动作突然一顿,目光再次投向办公室内。 这间办公室,之前是前书记用的,现在是他的。 但谁知道,在这之前,或者就在刚才他离开去开会的短暂空隙,有没有什么不速之客光顾过? 栾克勤能这么快找到他,对他的行踪是否也了如指掌? 这镇政府大院,真的安全吗? 一个念头闪过。何凯重新推开门,走回办公桌前,打开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带有磁性底座的微型摄像头。 这是他在纪委工作时,有时为了固定证据或自我保护而准备的小玩意儿,来黑山时顺手塞进了包里,几乎快忘了它的存在。 他走到文件柜旁,看了看位置,将摄像头吸附在柜子顶部一个向内倾斜、从门口和办公桌常规视角都极难发现的角落里。 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能覆盖到办公桌和茶几区域。 打开手机上的配套软件,测试了一下,画面清晰,夜间模式也工作正常。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关灯锁门,离开了办公室。 …… 仿佛只是闭上眼睛打了个盹,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何凯被设定的闹钟叫醒,虽然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多年高强度工作养成的习惯让他迅速驱散了睡意。 冷水洗了把脸,感觉精神恢复了一些。 简单吃了点东西,他便早早来到了镇政府办公室。 他要确保今天各项工作能顺利启动。 果然,刚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院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何凯走到窗边,看到一辆挂着普通地方牌照、但车型和风格明显不同于本地车辆的黑色SUV驶了进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休闲夹克、身材高大、面容精悍却带着连夜奔波疲惫的中年男人跳下车,正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王辉。 何凯迎下楼去。 王辉也不客气,跟着何凯直接进了他那间简陋的书记办公室。 一进门,王辉就环顾四周,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嗬!何大书记,你这办公室……可真是够简朴的啊!比我预想的还要……嗯,有特色,这让兄弟我看了,真是有点……难以想象啊。” 何凯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给王辉倒了杯热水,“王队,你这是连夜赶过来的吧?辛苦了。” 王辉接过水杯,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表情恢复了严肃,“嗯,专案组其他人还在县里做一些前期对接和资料调取,我先带两个人过来摸摸底,何书记,情况不太乐观。” “哦?医院那边接触不顺利?”何凯心下了然。 “何止是不顺利!” 王辉摇摇头,眉头紧锁,“我们和临省赶来的同事一起,分别接触了昨晚救出来的那十四名矿工,除了几个本地口音、看起来是正常务工的还愿意简单说几句,其他那些疑似被拐骗来的,要么眼神躲闪,一问三不知,要么就装聋作哑,甚至有个别情绪激动,拒绝交谈。” “怎么,他们害怕?” “是啊,不过这也正常,长期处于那种被暴力控制和极度恐惧的环境中,对穿制服的人有本能的抵触和不信任,没有可靠的突破口或者安全保证,很难让他们吐露实情。” 何凯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王队,据我观察和了解,在黑山镇,像兴旺煤矿这样使用不明来源、甚至是被强迫劳工的情况,绝非个例,那些私人小矿、黑口子,为了压低成本、逃避监管,用这种手段的恐怕为数不少!” 王辉眼中精光一闪,重重放下水杯,“没错!上面这次部署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就是要铲除这种毒瘤!这种丧尽天良、践踏人性尊严的犯罪,正是我们要重点打击的对象!只是现在取证有点困难,这些人被控制得太严,流动性也可能很大。” 何凯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王辉,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王队,取证困难……或许,我这边能给你创造一个‘机会’。” “哦?什么机会?”王辉立刻来了兴趣,身体前倾。 “我们黑山镇党委刚刚决定,要立即开展一次覆盖全镇所有煤矿的安全生产大检查。” 何凯不紧不慢地说道,“由镇长侯德奎牵头成立检查组,我要求他们邀请省市安全生产专家参与,确保检查的专业性和权威性,现在,检查组应该在筹备了。” 王辉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的人,以安全生产专家的身份,进入你们的检查组?” “是应邀加入!” 何凯纠正道,笑容更深了些,“省公安厅的同志,为了查办涉及安全生产领域的重大刑事案件,派出专家协同地方进行安全生产检查,深入一线了解情况,搜集相关线索和证据……这于程序,于情理,都完全说得过去吧?” 第407章 组合拳 王辉听了何凯的计划,眼睛越来越亮。 最后忍不住一拍大腿,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腾”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赞赏。 “太好了!何书记,你这脑子转得可真快!” 他用力搓了搓手,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些许,“不瞒你说,我正愁怎么名正言顺地深入这些煤矿内部呢!” “直接亮明身份去查,容易打草惊蛇,暗访的话,风险大,效率低,而且很多关键区域根本进不去。你这主意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这哪儿是个机会,这简直就是给我们专案组量身定做的绿色通道啊!” 看着王辉兴奋的样子,何凯却保持着冷静。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适时地泼了点冷水,也是提醒,“王队,你先别高兴得太早,计划虽好,但具体执行起来,恐怕不会那么顺利。阻力,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大。”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压低声音道,“就在你来之前,已经有人听到风声,有所动作了。” 王辉闻言,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刑警特有的锐利和警觉。 他重新坐回沙发,身体前倾,声音也沉了下来。“何书记,你指的是……?” 何凯没有明说栾克勤半夜送礼的事,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王辉。“省厅要查人口贩卖案,这是高度机密,可消息似乎已经漏了,这说明什么?” 王辉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嘴角扯出一丝了然的、带着点狠劲的弧度。 他哼了一声,“说明我们内部,或者我们行动涉及的相关环节里,有内鬼,有通风报信的人。这一点,我也不是毫无察觉,干我们这行的,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和自信,“我王辉也不是第一天办案,这次行动,我早就留了心眼,安排也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有些风声,是我故意放出去试探反应的;有些真正的部署,只有核心的几个人知道,想摸清我的底牌,没那么容易。” “哈哈...” 何凯闻言笑了起来,指着王辉道,“看来真正的滑头是你王大队长啊!跟你合作,我倒是更放心了。” 王辉也笑了笑,但很快收起笑容,回到正题。 他神情严肃地问道,“何书记,你之前提到的那个陈晓刚,他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这个人很关键。” “他还在我们镇的林管所,算是临时安置,挂了个闲职。” 何凯答道,“这个人是个什么德行你应该明白,不过他手里可能真有些料!” “何书记,我记得他可是陷害过你,而且...” “王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哪怕是暂时的朋友!” 王辉沉吟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他最终做出了决断,“陈晓刚那边……先放一放,现在还不是直接接触他的最佳时机,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借你们这次安全检查,先把面上的情况摸清楚,找到更多像刘泽平那样的直接受害人,拿到更扎实的证据链。” “等时机成熟了,再去找陈晓刚,也许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何书记,你放心,这个人我心里有数。”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现在立刻回去,从专案组里物色一个最合适的人选,既要懂点煤矿安全知识能唬住人,又要侦查经验丰富、心理素质过硬,还得会随机应变,让他以省里邀请的‘安全生产专家’身份,加入你们镇的检查组!” “好!” 何凯点头,但随即又叮嘱道,“不过王队,有件事我得特别提醒你,这次检查,明面上的组长是镇长侯德奎,我特意这么安排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让检查走过场,敷衍了事,甚至提前给某些矿通风报信。” “何书记,这样的人为什么还不拿下,是没有证据吗?” “王队,这不是他一个人,这都成了一个体系了,单独那些他一个没多大用!” “所以你还要...” 何凯摆了摆手,“王队,我觉得还有些需要提醒的话!” “何书记,您说!” “你们派去的同志,心里要有数,明面上,要配合侯德奎的节奏,不要过早表现出太强的目的性或者较真的态度,以免引起他们的警觉和激烈反弹,我们的目标,是暗中观察、记录、寻找线索,不是现在就掀桌子。” 王辉认真听着,眼中流露出对何凯策略的钦佩。 他点点头,“明白,扮猪吃老虎,迷惑对手,搜集情报,这是侦查的基本功,我会交代清楚的。” 何凯点了点头。 王辉站起身,再次打量了一下何凯,由衷地感慨道,“何书记,我看你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有谋划,有策略,有胆识,更懂得借力和平衡,你这手腕和心思,我看啊,以后绝对是当大领导的材料!在黑山镇,真是屈才了。” 何凯苦笑着摇摇头,指了指窗外依然笼罩在晨雾中的黑山镇,“大领导?王队你可别取笑我了。我现在啊,就是坐在火山口上烤着呢,下面岩浆翻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喷发了,我这点心思,不过是为了自保,也为了能真正做点事罢了。” “自保?” 王辉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目光锐利,“我看你是游刃有余,主动出击!黑山镇这潭死水,已经被你搅动起来了,现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观察、试探,但主动权,我看已经慢慢在你手里了。” “但愿如此吧!” 何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前面的路还长,危机四伏。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便签,快速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递给王辉。 “这是我通过私人关系联系到的一位真正的煤炭行业老专家,林工,退休前是省煤炭设计院的副总工,德高望重,技术过硬,最重要的是为人正派,值得信任。” “我已经跟他大致沟通过,他同意以个人身份提供技术支持,你让你们选定的同志,直接跟林工联系,他会组建一个专家小组,这样,你们的同志身份就更有说服力了,我会跟侯德奎说,专家是我通过省里关系请来的,他不敢不认。” 何凯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紧迫,我希望这个专家小组今天就能到位,最迟明天,我们黑山镇的安全生产检查组就要正式下去检查了,第一站,很可能就是栾克勤的兴旺煤矿!” “没问题!我今天下午就把人和事都搞定!” 王辉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眼,小心收好。 然后他伸出手再次与何凯用力一握,“何书记,保持联系!等我们的人到位,具体怎么配合,我们再细聊。” 第408章 不是空穴来风 送走雷厉风行的王辉,何凯准备打电话问问侯德奎检查组准备得怎么样了。 但他办公桌上的座机却先一步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县委书记办公室。 何凯立刻收敛心神,迅速拿起听筒,语气恭敬,“成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成海沉稳但带着关切的声音,“何凯啊,你们镇里那个安全生产大检查,准备得怎么样了?开始行动了没有?” 何凯心中一动,知道成海书记一直关注着这件事。 他略一思索,决定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争取县委书记的明确支持。 “成书记,检查工作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侯德奎镇长正在牵头筹备检查组。” 何凯先汇报了基本情况,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成书记,关于这次检查,我还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可能……需要向您汇报一下。” “哦?你说说看!”成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这样的!” 何凯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清晰简洁地汇报,“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王辉队长,今天早上已经来找过我了,他们专案组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查清黑山镇可能存在的、与煤矿相关联的强迫劳动、人口贩卖等犯罪行为,但是,您也知道,直接侦查,阻力大,容易惊蛇。” “你说的没错,你的意思是让公安系统的同志加入?” ”何凯顿了顿,继续说道,“您说得对,成书记,我跟王队商量了一下,想利用我们这次安全生产大检查做点文章,我建议,由省厅选派一名精通煤矿安全业务、侦查经验丰富的同志,以省里邀请的安全生产专家身份,加入我们镇的检查组。 “这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深入各个煤矿内部,进行双重检查,明查安全,暗查犯罪线索,既配合了我们的工作,又能推进他们的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成海问道,“检查组……还是由侯德奎带队?” “对,目前是这样安排的!” 何凯肯定地回答,“成书记,我知道侯德奎和那些矿老板关系不清不楚,让他带队,他很可能阳奉阴违,甚至提前通风报信,但反过来想,正因为是他带队,那些矿老板才会放松警惕,觉得这又是一次走过场。” “这样,反而更有利于省厅的同志暗中观察和取证,如果换成一个铁面无私、雷厉风行的人带队,那些心里有鬼的矿,恐怕立刻就会进入高度戒备状态,把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藏起来,反而增加侦查难度。” 何凯将自己的策略和盘托出,甚至点明了利用侯德奎作为“烟雾弹”的意图。 电话那头,成海听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欣赏,“何凯啊何凯,我看你是把在纪委查案子的那一套全都带到基层工作里来了!你这脑子,不去干侦查真是可惜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不过,你这个思路,我觉得没问题!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只要目标是为了打击犯罪、清除毒瘤、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方式方法上可以灵活一些。我支持你!” 何凯心中一喜,连忙道,“那……成书记,您这是同意了?” “同意?” 成海在电话那头似乎又笑了一下,语气带着长辈对能干晚辈的些许调侃,“何凯,你小子,电话打过来之前,恐怕早就跟王辉那边敲定了吧?连专家人选可能都找好了,你这是先斩后奏,给我报备一下而已,我同不同意,影响得了你的既定方案吗?” 何凯被说中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两声,“成书记,看您说的……我这不是得先征得您的同意和支持嘛。没有您点头,我心里没底啊。” “行了,别跟我耍滑头!” 成海打断了他的辩解,但语气并不严厉,“我既然说了支持,就是真支持,需要县里协调什么,或者遇到什么阻力,可以直接跟我说,但是...” 成海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了少许,带着明显的严肃和提醒。 “何凯,有件事,我必须给你提个醒,你要格外小心。” 何凯心中一凛,“成书记,您说!” “你搞这么大动作,又是安全生产大检查,又暗合着省厅查大案,触动的利益不是一点半点。” 成海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字字清晰,“那些煤老板,尤其是像栾克勤这样手眼通天的,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除了明面上的关系疏通、施压,更擅长玩阴的!威胁、恐吓、制造意外、栽赃陷害……什么下三烂的手段都可以用出来。” 成海的语气带着深切的担忧,“你一个人在黑山,人生地不熟,身边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我已经听说,昨晚就有老板去拜访过你了?何凯,你给我记住,钱财美色的诱惑要顶住,这是底线!” “但更要提防他们狗急跳墙,对你的人身安全下手!工作要干,但必须保护好自己!必要时,可以直接联系县公安局,或者……给我打电话!” 成海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沉甸甸的关怀和托底。 何凯听在耳中,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同时后背也隐隐有些发凉。 成海的消息如此灵通,连栾克勤半夜找自己的事都知道,这既说明县委书记时刻关注着黑山的动态,也印证了黑山这潭水下面,暗流有多么汹涌复杂。 “成书记,我明白!谢谢您的提醒,昨晚栾克勤的确拿着钱找我,我直接拒绝了他了,而且他已经知道上面在调查黑工的事!”何凯郑重地回答道。 “何凯,这不算什么,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什么把柄留在他们手里?” 成海顿了顿,接着说,“何凯啊,你有没有想到,有些人可能会找你的!” 成海书记这句意味深长的叮嘱,让他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紧,内心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他。 成海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特意打来电话,用如此严肃的语气提醒,绝非空穴来风。 “成书记!” 何凯的声音不由得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具体的风声了?” 第409章 栽赃陷害 电话那头,成海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沉声道,“省厅介入调查人口贩卖案,虽然保密层级高,天下确实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牵扯到巨大的利益,这不栾克勤已经找过你了!” “何凯,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安全检查、配合省厅……都把你推到了最前面,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不敢明着对抗组织,但对你个人……什么下作手段都可能用出来,记住我的话,务必小心!” 成海的语气凝重而急迫,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何凯心上。 “我明白了,成书记!谢谢您提醒,我会注意的!”何凯深吸一口气,郑重回答。 “还有...” 成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算了,你先处理眼前的事。记住,安全第一,随时保持联系。” “好的,成书记。” 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成海的警告言犹在耳,让何凯的后背隐隐生寒。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在办公室里警惕地扫视。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文件柜顶端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昨晚匆忙放上去的那个微型摄像头! 对了!怎么把它忘了! 何凯几乎是跳起来,迅速搬过椅子,踩上去将那个火柴盒大小的摄像头取了下来。 冰凉的金属外壳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临时起意的布置,或许能揭示一些东西。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出笔记本电脑,找出读卡器,将摄像头里的微型存储卡插了进去。 电脑识别后,他点开视频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长长的视频文件,记录着从他昨晚放置摄像头到刚才取下的全部时间。 何凯将视频进度条直接拖到昨晚他离开办公室后的大概时间,然后开启了四倍速播放。 屏幕上的画面是静止的办公室夜景,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时间在快进中飞速流逝。 大约快进到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 也就是他离开办公室后不到半小时,画面突然有了变化! 办公室的门把手,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在寂静的夜晚和监控的高清画面下,依然清晰可辨。 何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将播放速度调回正常,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住屏幕。 门被推开一条缝,停顿了几秒,似乎是在观察和倾听。 然后,一个穿着深色冲锋衣、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的瘦削身影,如同鬼魅般侧身闪了进来,动作轻盈而敏捷,显然训练有素或者惯于此道。 来人进屋后,反手极其小心地将门虚掩,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站在门口阴影里,迅速扫视了一圈办公室,目光锐利。 尽管戴着口罩,但从身形和动作判断,这人很年轻。 紧接着,他没有四处翻找,而是目标明确地直奔何凯的办公桌! 他拉开何凯常用的那个中间抽屉。 动作熟练得仿佛知道里面有什么或者应该放什么。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迅速塞进了抽屉里的一叠文件最上方。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再次仔细地环顾四周,仿佛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甚至用手套抹了抹桌沿和门把手可能触碰过的地方。 然后,才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迅速闪身出去,并将门轻轻带拢。 从潜入到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干净利落,专业得令人心悸。 视频播放完毕,屏幕定格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画面上。 何凯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心沁出了冷汗。 有人在他办公室里放了东西! 在他刚刚拒绝栾克勤巨额贿赂、并准备大张旗鼓开展安全检查的时候! 他立刻起身,几步冲到办公桌前,怀着极其复杂和警惕的心情,拉开了那个中间抽屉。 果然! 在一叠普通的文件上方,静静地躺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何凯没有伸手去碰。他盯着那个信封,眼神冰冷。 这里面是什么?钱?还是其他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 栽赃!赤裸裸的栽赃陷害! 对方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在他即将展开关键行动的前夜,往他抽屉里塞入不明财物或“罪证”,然后举报他受贿,借纪委之手将他拿下! 一旦他被调查,甚至被采取强制措施,那么黑山镇正在筹备的安全生产大检查、配合省厅的侦查行动,都将陷入停滞或混乱。 对手就有了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好阴毒的一招! 这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更是要釜底抽薪,破坏整个扫黑破网的计划! 何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关上了抽屉,仿佛那里面是即将引爆的炸弹。 他坐回电脑前,迅速将监控视频复制了一份,保存到加密的U盘里。 这是最直接的证据,能证明他的清白,也能揭开陷害者的面目。 但……现在就拿出来吗? 何凯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拿起手机,第一个念头是打给成海书记。 但在拨号前,他犹豫了。 他想起了成海刚才的警告,想起了对方可能玩阴的这句话。 成海书记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不再犹豫,拨通了成海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 “成书记,有紧急情况向您汇报!” 何凯的声音保持着镇定,但语速很快,“我办公室昨晚被人潜入,放置了不明物品,整个过程被我安装的隐蔽摄像头拍下了,对方动作专业,意图明显是栽赃陷害我接受贿赂,视频证据我已经保存......” 他将情况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成海听完,并没有表现出何凯预想中的震惊或愤怒,反而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复杂的、仿佛早有预料的叹息。 “何凯啊……” 成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这件事……从另一个角度看,未必完全是坏事。” 第410章 将计就计 “什么?” 何凯愣住了,没明白成海的意思,“成书记,这……对方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我知道!” 成海的声音沉稳有力,“但是,何凯,你听我说,就在一个小时前,县纪委已经接到了实名举报,举报你收受煤矿老板巨额贿赂,证据确凿,就藏在你办公室抽屉里,县纪书记常文标同志,已经亲自带人,在来黑山镇的路上了。” “常文标?” 何凯心中剧震!县纪委常务副书记亲自带队?举报这么快就到了纪委?这效率高得反常!而且,成海书记的语气…… “成书记,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把监控视频拿出来,向纪委的同志说明情况,澄清事实?”何凯急切地问。 “不,何凯,先别急!” 成海打断了何凯,“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何凯的心猛地一跳。 “对!” 成海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充满了决断和深意,“第一,如果你现在拿出视频,事情立刻水落石出,陷害你的人就会缩回去,变得更加警惕和隐蔽,我们反而失去了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的机会。” “第二,如果你暂时被拿下,被纪委带走调查,哪怕只是配合调查几天,黑山镇某些人,比如侯德奎,比如栾克勤,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他们的阴谋得逞了,最大的障碍被清除了!他们会松一口气,甚至会得意忘形,放松警惕,这对于省厅专案组深入侦查,对于我们暗中收集更多证据,反而是绝佳的机会!让他们在麻痹中露出更多马脚!” “第三,” 成海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县纪委书记常文标……这个人,我需要你特别注意。” “常文标?” 何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中迅速搜索相关信息。 他隐约记得,这个常文标似乎是…… 对了!是之前落马的、秦岚一直在暗中调查的原市纪委书记王文东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何凯在清江市纪委的时候就听说过! “没错,常文标!” 成海肯定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他是王文东那条线上的人,王文东虽然倒了,但他经营多年的关系网未必彻底清除,常文标在县纪委多年,与本地一些商人,特别是资源领域的商人,来往甚密,风评一直有些微妙,只是缺乏确凿证据。” “这次举报来得如此迅猛,流程走得如此顺畅,常文标又如此积极地亲自出马……你不觉得,这本身就很值得玩味吗?或许,这次陷害,正是他和某些人联手导演的一出戏,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会不会自己跳出来!” 成海的分析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何凯眼前的迷雾! 原来背后还有这么深的算计! 这不仅仅是要扳倒他何凯,更可能涉及更高层面的权力斗争和腐败网络的垂死挣扎! “常文标……王文东的人……” 何凯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黑山镇压抑的景色仿佛都笼罩在一张无形的巨网之下。 “何凯啊!” 成海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这件事,风险很大。一旦处理不好,你的声誉可能受损,甚至短期内会承受巨大的压力和误解,所以,最终的决定权在你,你可以选择立刻澄清,保全自身。也可以选择……配合我们,演一场戏,冒一次险,争取更大的战果。你自己考虑清楚。” 电话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何凯没有犹豫太久。 他想到了井下那些被困矿工惊恐的眼睛,想到了刘泽平瑟瑟发抖的样子,想到了张芳芳眼中对未来的渴望,更想到了自己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来黑山的初心。 个人一时的得失、误解甚至委屈,与铲除黑山镇毒瘤、揭开更大黑幕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而清晰,“成书记,我明白了,我选择配合!需要我怎么做?” “好!” 成海的声音透出一丝赞赏和如释重负,“何凯,你有胆识!听着,省厅专案组的人员和部署,最快也要到明天上午才能全部到位,形成严密的监控和抓捕网络。” “为了防止主要嫌疑人听到风声提前外逃,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要想办法坚持到明天早晨!在纪委那边,你可以适当辩解,但不要过早抛出视频证据,要表现得像是突然被打击、有些慌乱但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具体尺度,你自己把握,记住,你的任务是拖延时间,迷惑对手,同时保护好自己!” “我明白了,成书记!” 何凯重重点头,“那我就坚持到明天晚上吧!我会见机行事。” “保持冷静,随机应变,我会在县里关注情况,必要的时候,我会介入!” 成海最后叮嘱道,“还有,这段视频,除了我,你还备份给可靠的人了吗?” “还没有,我正准备……” “备份一份,发给绝对信得过的人,比如秦岚同志,以防万一!”成海果断指示。 “是!” 结束与成海的通话,何凯立刻按照指示,删除了手机里与成海的这条通话记录。 然后,他将监控视频文件加密,通过安全的通讯软件发给了秦岚,并附上简短的说明,“岚,有人栽赃陷害,视频为证,我与成书记决定将计就计,争取时间,勿回,勿念,相信我。” 他相信秦岚的智慧和判断,收到信息后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 没几分钟,秦岚的信息却很快发了过来。 她居然将常文标的一些黑料发给了何凯,只是说这还没有最终证实。 秦岚还真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做完这一切,何凯将摄像头和存储卡妥善藏好,然后将笔记本电脑里相关的视频和聊天记录也做了清理。 他坐回办公椅,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激烈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 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震惊、愤怒,逐渐调整成一种带着困惑、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一个即将被纪委调查的干部应有的样子。 他开始在脑海中预演可能发生的对话,思考如何应对纪委的询问,如何既不过早暴露底牌,又能合情合理地拖延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半小时过去了……预想中纪委的人并没有出现。 何凯看了看时间,眉头微蹙。 难道计划有变?还是常文标那边遇到了什么情况? 就在他心中疑窦渐生之时—— “嗡嗡嗡……”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手机号码。 何凯盯着那个号码,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会是谁? 他没有立刻接听,让电话响了足足七八声,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第411章 纪委上门 电话铃声执着地震动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何凯。 何凯深吸一口气,让它在掌心又震动了七八下,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缓缓按下了接听键。 “喂?哪位?”他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音色清脆,甚至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甜腻,但语气里那股居高临下和隐隐的威胁意味,却如同冰锥般透过电波传来。 “何书记,别来无恙啊?” 何凯心中一凛,这声音完全陌生。 他眉头微蹙,语气更加冷淡,“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在何凯听来格外刺耳,“重要的是,何书记您现在的处境,好像不太妙哦?自身难保了吧?” 何凯的眼神瞬间冰冷。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身份,似乎还对县里的动向有所了解? “你到底是谁?想说什么?” 何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他要让对方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乱了方寸。 “哎呀,何书记,这个问题就不要再追问了嘛!” 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嗔怪,但话语内容却冰冷无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有个条件,只要你答应,我保证你能安然度过眼前这一劫,甚至……以后在黑山镇,也能顺风顺水。” 条件?保证?何凯心中冷笑,这分明是趁人之危的讹诈和拉拢! “条件?” 何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侮辱的愤慨。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手机厉声道,“我不管你是谁!我也不需要谁来保!我何凯行得正坐得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保我?哪凉快滚哪去!” 说完,他不等对方反应,“啪”地一声狠狠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重重扣在桌面上。 胸口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一半是表演,另一半也是真实的厌恶。 这些魑魅魍魉,手段真是层出不穷! 然而,他愤怒的情绪还未完全平复,办公室窗外就传来了刺耳的汽车刹车声和纷乱的脚步声! 何凯心头一跳,快步走到窗边,只见两辆黑色的轿车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前一后猛地冲进了镇政府大院,粗暴地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迅速打开,四五个身穿深色夹克、表情严肃、步履生风的男子跳下车,目标明确,径直朝着他所在的办公室、甚至就是他这个楼层快步走来! 来了!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高效! 何凯迅速退后几步,坐回办公椅,强迫自己快速调整呼吸,脸上努力维持住一种混合着震惊、不解和强作镇定的复杂表情。 他瞥了一眼抽屉。 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砰!” 办公室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甚至没有敲门。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较为年轻、同样面色冷峻的工作人员。 这些人身上带着一种纪检干部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中年男子一进门,目光就如同探照灯般锁定在坐在办公桌后的何凯身上,看到何凯依旧镇定地坐着。 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随即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向前一步,声音平板而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何凯同志,我们是睢山县纪委的,现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涉嫌严重违纪,收受他人巨额贿赂,根据有关规定,经批准,现决定对你进行立案审查,并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走一趟。” 他的话语简洁、规范,却如同宣判,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来了,果然是“留置”! 何凯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巨大的冲击,然后看向那张所谓的决定书,语气尽量保持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质疑: “立案审查?留置?请问,证据呢?仅凭一封举报信,就可以这样带走一个镇党委书记吗?” “证据?”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我们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确凿!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会来请你吗?何凯同志,我劝你端正态度,好好配合调查,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既然你们说是实名,那我可以知道是谁吗?” 何凯故意问出来的这个业余的问题让这几个人愣了愣。 但随即那个中年人说,“怎么,何凯,你怎么说也当过省纪委一把手的秘书不会这么业余吧,这是你可以问的吗?” 他不再废话,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年轻的纪检干部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何凯的办公桌两侧,虽然没有动手,但那架势已经不言而喻。 何凯看着他们,知道演戏要演足。 他脸上露出一丝颓然、屈辱,又混合着不甘的复杂神色,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没有试图争辩或反抗,只是用一种带着讽刺意味的平静口吻说: “不用你们请,我自己会走,清者自清,我相信组织会还我清白。” “清白,你还是好好想一想,为什么这么快就失败了!” 说着,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外套,挺直了腰板,在两名年轻干部的陪同下,迈步向办公室外走去。 经过那个中年男子身边时,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 此刻,镇政府大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然后又猛然被打破。 几乎所有办公室的门都打开了一条缝,或者有人直接站在门口、窗前,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被纪委带走的何凯。 何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脸。 有幸灾乐祸、掩饰不住快意的。 有冷眼旁观、事不关己的。 有惊讶错愕、交头接耳的。 也有极少数,如朱彤彤,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担忧和焦急,却又不敢上前。 人生百态,尽在这一瞥之间。 第412章 接受审查(1) 何凯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些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只是将那些担忧的眼神记在心里,然后面无表情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下门前的台阶。 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 两辆黑色的轿车等候在院中。 何凯被请上了后面那辆车的后排。 一左一右,两名年轻干部立刻将他夹在中间,空间狭小,几乎动弹不得。 副驾驶上,坐着的正是那个为首的中年男子。 车门关闭,引擎发动,车辆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随即加速,向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没有人说话,两名年轻干部目不斜视,身体绷得笔直,但那种无形的监视和压制感无处不在。 副驾驶上的中年男子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排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的何凯,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得意,他故意用一种痛心疾首又带着教训的口吻,打破了沉默: “何书记啊,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本该是前途无量,可惜啊,有负组织的培养和信任,被糖衣炮弹打倒了,好好想想吧,待会到了地方,老老实实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才是正路。” 何凯闻言,缓缓抬起眼皮,目光透过车内昏暗的光线,与后视镜里那双充满优越感和审视的眼睛对视。 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缓缓说道,“是啊,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那确实是有负组织的培养,但是,我更想知道,那些真正对组织犯罪、对人民犯罪的人,他们会不会也好好想想?” “你!” 中年男子被何凯这软中带硬、意有所指的话刺得一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厉声喝道,“何凯!我警告你,端正你的态度!现在是你接受审查!不要东拉西扯,企图混淆视听!” 他的话音未落,坐在何凯左侧的那个年轻干部,似乎得到了某种默许或指令,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肘狠狠撞在何凯的左侧软肋上! “呃...!” 一阵尖锐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何凯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额头上立刻渗出了冷汗。 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是练过的,目的就是给他一个下马威,打掉他刚才那点硬气。 疼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何凯紧咬牙关,将几乎冲口而出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缓缓抬起头,因疼痛而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如同寒夜里的星辰,冰冷、锐利,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冽,死死盯住那个动手的年轻干部。 那年轻干部被他这眼神看得心中一寒,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看什么看!老实点!” 中年男子在前排呵斥道,但语气里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这个何凯,挨了一下居然没叫唤,眼神还这么吓人。 何凯不再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默默忍受着肋间的剧痛,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默默计算时间和可能发生的情况。 身体的疼痛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到达目的地之后。 车子一路飞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大约四十多分钟后,车子驶入了睢山县城,拐进了一个挂着县纪委牌子的院子。 院子不大,几栋老旧的办公楼,气氛肃穆而压抑。 车子停在一栋相对独立的二层小楼前。 何凯被带下车,在几名纪检干部的护送下,走进楼内,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最终被带进了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扇厚重铁门的房间。 这就是所谓的“留置室”。 面积不到十平米,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固定在地上的小桌子和一把椅子,墙壁是惨白的腻子,天花板上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最要命的是,房间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隆冬的寒意无孔不入,瞬间包裹了何凯的全身,比外面更加刺骨。 何凯对这样的环境并不完全陌生,在市纪委工作时,他见过类似的办案点,但那里的条件通常要好得多。 这里,显然是故意营造的下马威环境。 “把他的手机、钥匙、钱包,所有个人物品全部收了!”中年男子冷冰冰地命令道。 何凯依言,默默交出了自己的手机、钥匙串和钱包。 一名工作人员仔细检查、登记后,将物品装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拿走。 “在这里好好反省!想起什么,随时可以要求找我们谈!”中年男子丢下这句公式化的话,便带着其他人退出了房间。 “哐当!”厚重的铁门被从外面关上,随即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房间里,只剩下何凯一人,和无处不在的寒冷、寂静、以及头顶日光灯那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时间开始变得无比漫长。 没有人来讯问,没有人来谈话,甚至没有人送一杯水。 只有门外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脚步声,提示着这里并非与世隔绝。 何凯知道,这是典型的熬鹰战术。 用极端的环境、信息的隔绝和漫长的等待,来消磨被审查人的意志,摧毁其心理防线,让人在孤独、焦虑、寒冷和未知的恐惧中逐渐崩溃,最终为了摆脱这种煎熬而交代问题。 他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拉起单薄的被子裹住自己,但寒意依然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肋间的疼痛依旧清晰。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顾整个计划,回忆与成海书记的对话,思考常文标可能的目的,推测省厅专案组现在的进度……用思考来对抗寒冷和时间的流逝。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死寂和寒冷中慢慢熬过。 天色渐暗,房间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惨白。又冷又饿,但何凯的意志却如同被淬炼的钢铁,越发坚硬。 终于,在窗外天色完全黑透之后,走廊里传来了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了这间留置室的门外。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铁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得体深色西装、梳着整齐背头、面容白净、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年男人,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那名白天带队的中年男子,此刻正恭敬地垂手而立。 进来的人,正是睢山县委常委、县纪委书记,常文标。 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简陋的环境和床上蜷缩着、脸色有些发青的何凯,脸上那份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来探望一位老朋友。 他姿态优雅地在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跷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何凯,目光如同解剖刀,似乎想从他的细微表情中剖析出恐惧或屈服。 何凯缓缓坐起身,尽管身体因为寒冷和久坐而有些僵硬,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抬起眼,迎向常文标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沙哑。 “常书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又是冷屋子,又是干耗着……怎么,你们县纪委办案,现在时兴……熬鹰啊?” 第413章 接受审查(2) 常文标似乎并不在意何凯语气中的讽刺与挖苦。 他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用精致的打火机点燃。 他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缭绕在他那张看似儒雅、实则城府极深的脸上,模糊了镜片后的眼神。 “何凯同志!” 常文标再次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我们纪委办案最重程序,也最讲证据。” 何凯瞟了眼常文标,但他并没有反驳。 “带你回来调查,是因为我们接到了举报,经过初步核实,认为确有严重违纪嫌疑,并报经县委主要领导同意后,才依法依规采取的举措,我想啊,你也是从纪委系统出来的,对这一套流程,应该不陌生吧?理解,更要配合。” “是吗?常书记,我想问问您这是双规还是什么?” “何凯啊,这也是县里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坦白,一切都好说!” 何凯听着常文标的鬼话,内心冷笑着。 他依然挺直脊背坐在硬板床上,尽管寒冷让他身体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常书记既然这么说,那就请你们调查吧,调查清楚了,该是什么问题,就是什么问题,如果证据确凿,该处理我移交司法机关,我绝无二话。” 常文标嘴角的弧度似乎向下压了一毫米。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微微转冷,“何凯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对抗组织调查吗?” “对抗?这是对抗吗?” 何凯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他抬起眼,直视常文标,“常书记,请不要随意扣帽子,我并没有对抗任何调查,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请求,至少现在还没人开除我的党籍,开除我的公职吧!” “什么请求?” “既然你们调查我,那么,请拿出让我信服的证据来,仅凭一封不知真假的举报信,就把一个镇的党委书记像犯人一样关在这冰窖里熬鹰,这恐怕……也不完全符合办案规定吧?” 他的话软中带硬,常文标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将手中快要燃尽的烟蒂,在随身携带的一个简易金属烟灰盒里用力摁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然后,他从随行那名中年男子手中,接过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赫然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 “证据?” 常文标将证物袋举到何凯眼前,语气变得笃定而有力,“何凯同志,你看清楚,这就是确凿的证据!这是在你在黑山镇的办公室的抽屉里,当场起获的!” “而且,是在你们黑山镇纪委书记刘媚同志的共同见证下,依法进行的搜查和扣押!程序合法,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得意扬扬的口气,目光紧紧盯着何凯的脸,试图捕捉他任何一丝慌乱或崩溃的迹象。 何凯看着那个熟悉的信封,心中冷笑更甚。 果然来了。 他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抹极其明显、甚至带着点怜悯的冷笑。 “呵……” 何凯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那笑容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常书记,既然你们认为这证据确凿,事实清楚,那还费什么话呢?直接给我定案,该双开,该移送司法移送司法,不就行了?何必还在这里,跟我这个腐败分子浪费口舌和时间?” 他这近乎摆烂的态度,反而让常文标有些意外,也让他隐隐觉得心虚。 按照常理,一个被当场抓住“赃款”的干部,要么崩溃狡辩,要么痛哭流涕求饶。 何凯这种冷静到近乎挑衅的反应,太反常了。 常文标压下心头那丝异样,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劝导式表情,“何凯啊,话不能这么说。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我们纪委办案,目的也是为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如果你能自己主动交代问题,说清楚这笔钱的来源、性质,以及你收受时的想法,配合组织调查,组织上也会根据你的态度,酌情考虑,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可你现在这个态度……很不好,很不利于解决问题啊。” 何凯看着常文标那副虚伪的嘴脸,简直想笑出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尽管寒冷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常书记,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还真是煞费苦心,无所不用其极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 常文标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笑容消失,镜片后的眼睛射出锐利的光。 “我的意思很简单!” 何凯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你们就这么笃定,这个信封里的东西,是我何凯收受的贿赂?它的来源,你们查清了吗?还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它是我放进去的,或者是我同意放进去的吗?” 常文标似乎早有准备,他冷哼一声,“何凯,你不要心存侥幸!我们办案讲证据链!现在证据链很完整!首先,有实名举报信指向你!” “其次,在你办公室发现了不明来源的银行卡,我们有证人证实,昨晚深夜,兴旺煤矿的老板栾克勤,确实去过你的办公室,与你私下会面!时间、地点、人物、动机,一应俱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是不是栾克勤为了他矿上的事故,给你送钱,求你高抬贵手?” 终于把栾克勤扯出来了! 何凯心中冷笑。 他脸上却露出恍然大悟般的表情,甚至还点了点头,“哦,栾克勤啊,他昨晚确实来找过我,那么,常书记,你们既然掌握了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不直接把栾克勤找来问问呢?问问他,到底给没给我送钱,送了多少,为什么送?这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何凯啊,栾克勤的事情自然有人会处理,我现在说的是你的事情!” “那好,就我的事情,你可以查,你也可以零口供办了我,这岂不是更加凸显你的能力?” 第414章 接受审查(3) 常文标闻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再次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 烟雾弥漫中,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惋惜。 “很不巧,何凯同志,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栾克勤……已经失联了,他的煤矿刚刚出了那么大的安全事故,死了人,他作为实际控制人,恐怕是畏罪潜逃了!” “那这个证据可是废了啊!” “废了?这也更加印证了我们的判断,他很可能是在事故发生后,为了逃避或减轻责任,企图用金钱贿赂你这位党委书记,结果事情败露,他仓皇出逃,而你的动机,就是趁人之危,讹诈勒索!” “失联了?畏罪潜逃?我乘机讹诈?” 何凯听着这套漏洞百出却又被对方说得言之凿凿的逻辑。 他内心只觉得一阵荒谬和可笑。 这栽赃陷害的剧本,编得也太粗糙、太急不可耐了吧? 栾克勤那种地头蛇,会这么轻易失联? 他们这是想彻底坐实他的罪名,拔掉他这颗肉中刺眼中钉,同时把栾克勤这个关键人物暂时从棋盘上挪开? 何凯忽然觉得跟眼前这个人继续纠缠这些毫无意义。 他不再争辩,而是直接向后靠了靠,活动了一下因为寒冷和久坐而僵硬的身体,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疲惫和厌倦。 “常书记,跟你聊这些……挺没意思的!” 他语气冷淡,“我饿了,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你们纪委办案,总不会是想把我活活饿死、冻死在这里吧?” 常文标看着他突然转变话题,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何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忽硬忽软的态度,让他有些摸不着底。 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用施舍般的口吻说,“何凯,只要你端正态度,把事情说清楚,吃饭、喝水、还有空调房,这些都不是问题,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哦?” 何凯挑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看常书记这意思,我要是不交代点你们想听的,今天这饭,是吃不上了?这算不算变相的刑讯逼供啊?” “你......” 常文标终于被何凯这接二连三的顶撞和讽刺激怒了。 他脸上的儒雅面具彻底裂开,露出底下阴冷的本质。 常文标猛地站起身,将烟头狠狠摁灭。 “何凯!看来你是铁了心要顽抗到底了!”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严厉,“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讲程序,不讲情面!” 他不再掩饰,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森然地对里面吩咐道,“小张,小刘,你们俩现在到三号留置室来!” “对,就是现在!” “记得穿厚点,这里面冷,还有,把办案点那两盏大功率的审讯台灯给我拿过来!今晚,你们辛苦一下,好好陪陪我们的何书记!务必让他‘想清楚’!” 挂断电话,常文标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的何凯。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带着残忍快意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此刻看起来格外狰狞。 “何凯,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那就别怪我用点非常手段,帮你清醒清醒脑子,回忆回忆了。” 何凯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眼神如同两把淬火的匕首,直刺常文标。 他嘴角微扬,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一丝淡淡的怜悯。 “大功率台灯?连夜讯问?” 何凯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异常清晰和平静,“常书记,这是……终于要图穷匕见,亮出你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吗?” 常文标被他这平静而锐利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 但事已至此,他已没有退路。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狠厉,“何凯!这都是你自找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在黑山,敢在我常文标面前嚣张?我告诉你,到了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不把你那点硬骨头敲碎,我常文标名字倒着写!” 话音落下,走廊里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两个穿着厚实棉大衣、身材壮硕、面色冷硬的年轻纪检干部,一人手里提着一盏大功率台灯,推门走了进来。 他们将台灯插上电源,将灯光照在何凯的脸上。 惨白的灯光瞬间将狭小寒冷的留置室照得如同白昼,强烈的光线直射何凯的眼睛,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常文标退到门口,对着那两名干部使了个眼色,冷冷道,“交给你们了,好好伺候何书记,务必让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常书记!” 听到何凯的呼喊,常文标转过身,“怎么,这就想通了?” “常书记,我希望你记住一句话,不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常文标的脸色顺利变了,他狠狠的看着眼何凯,“那就试一试!” 说完,他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转身离开了房间。 厚重的铁门再次关闭,落锁。 那两个年轻人都穿着臃肿的军绿色棉大衣,与何凯的单薄形成鲜明对比。 其中一个,正是来时在车上毫无征兆给了何凯肋部一拳的那个年轻人,此刻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另一个稍显年长些,表情同样冷漠,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谨慎。 穿着厚大衣的他们似乎并不觉得房间寒冷,大刺刺地拉过椅子,坐在何凯对面。 那两盏台灯已经被他们接通电源,调整角度,雪亮刺眼、散发着灼人热浪的光柱,如同探照灯般从左右两侧,几乎零距离地聚焦在何凯脸上和上半身。 强烈的光线让何凯瞬间眼前一片白茫茫,眼球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又强行睁开,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同时,灯管散发的高温烘烤着他的皮肤,与房间内依旧存在的刺骨寒气形成了冰火两重天般的折磨。 “何凯!” 车上动手那小子率先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戏谑,“常书记好心好意给你机会,让你自己交代,你偏不领情,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怪不得我们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可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