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何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也知道,这个陈晓刚曾经是什么人。
那就是一个擅长钻营而且反复无常又善于伪装的小人。
而何凯自己与这个陈晓刚也是一种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而何凯在这里没有一个熟人,他也清楚陈晓刚这个人一旦得势,那又会是另一种嘴脸。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王辉会如此谨慎。
他起身走出会议室,对一直等在外面的朱彤彤简单交代了几句,让她先回去休息。
独自走出镇政府大院时,已是凌晨两点多。
冬夜的寒气无孔不入,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将自己孤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连日的奔波、惊险、高度紧张的会议和谋划,让何凯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裹紧了外套,埋头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租住的家属楼方向走去。
刚走出没多远,身后突然射来两道极其刺眼的汽车远光灯白光,瞬间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前方的路面上,纤毫毕现。
何凯被晃得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往路边又靠了靠,侧过身,打算让这辆深夜疾驰的车子先过去。
然而,那辆车并没有呼啸而过,反而减缓了速度,缓缓滑行到他身边,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何凯心中微凛,停住脚步,警惕地看着这辆黑色的豪华越野车。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厚重皮夹克、身材发福、面容带着长途奔波疲惫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某种气势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
借着车灯和路灯的光,何凯认出了他,兴旺煤矿的实际控制人,在黑山镇乃至睢山县都颇有能量的煤老板,栾克勤。
“何书记!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栾克勤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到何凯面前,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络和恭敬,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审视。
何凯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栾克勤这个时候出现,绝不可能只是偶遇。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是栾总啊,矿上的事情处理完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到镇上?”
栾克勤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脸上笑容不减,却透着一股为难,“哎,别提了,一堆烂事,刚在县里跟领导汇报完,紧赶慢赶回来,何书记,您看……这深更半夜的,方便不方便……找个地方,我跟您汇报几句?就几句!”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何凯看了看漆黑寂静、连个亮灯小店都没有的街道,又看了看栾克勤那辆价值不菲的越野车和车里隐约可见的司机身影。
他略一沉吟,指了指镇政府大院的方向,“这里说话不方便,去我办公室吧。”
“哎!好!好!谢谢何书记!”
栾克勤连忙答应,转身对车里的司机挥了挥手,示意他停车等候。
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何凯身后,再次走进了刚刚离开不久的镇政府大院。
深夜的办公楼空旷寂静,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何凯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按亮灯。
栾克勤跟着进来,顺手轻轻带上了门,将冬夜的寒气隔绝在外。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
何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有客套,直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栾总,坐,有什么事,直说吧。”
栾克勤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茶几旁,目光在何凯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评估对方的情绪和态度。
然后,他弯腰,将一直拎在手里的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看似随意、实则刻意地放在了何凯面前的茶几上。
皮包不大,但款式经典,皮质油亮,看着就价值不菲。
更重要的是,它被放在茶几上时,发出了“咚”一声沉闷的响声,显示出里面装的东西颇有分量。
栾克勤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生意人特有的、混合着讨好与算计的笑容。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何书记,您看……这次矿上的事,多亏了您果断决策,亲自指挥,才救出了那么多人,把我……把矿上的损失降到了最低,我栾克勤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心里特别感激,这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就当是给您压压惊,也是我的一点谢意,您千万……别推辞。”
他的话语含糊,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皮包里装的,绝不是什么文件材料。
何凯的目光扫过那个沉甸甸的皮包,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他没有去看栾克勤的眼睛,反而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栾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今晚你来找我,是为了这个……”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个皮包,“那么,你现在就可以拿着你的东西,转身离开,我何凯,没有任何话想和你说。”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甚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栾克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慌乱。
他显然没料到何凯会拒绝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以往的经验,在这一刻似乎完全失效了。
他急忙调整表情,试图缓和气氛,“何书记,您别误会!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纯粹感谢!您看,您帮我救出了人,避免了更大的伤亡和损失,我表示一下感谢,这……这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嘛!”
何凯却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栾克勤,“帮我救出了人?栾总,你这话说得有意思,井下困着的,是你矿上的工人,是活生生的人命!”
“当然,何书记说得对!”
何凯看着一脸假惺惺的栾克勤,接着说,“我组织救援,是我的职责所在,是对生命的负责!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帮你减少损失?在你眼里,那些矿工的生命,就只是一串可以计算的损失数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