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克勤怕的,显然不是已经曝光的冒顶事故。
他真正恐惧的,应该是隐藏在事故背后、即将被剖开的、更深更黑的秘密。
还有他背后可能与他直接或间接关联的黑色产业链!
消息怎么会走漏得这么快?
省厅专案组才刚成立,王辉也才在电话里告诉自己,栾克勤这边就已经收到了风声,并且做出了如此激烈的反应?
这说明,在栾克勤背后,甚至在县里、市里,有一张灵敏的关系网和消息网,能让他提前获知这种本应高度保密的信息。
那个被他救下的少年刘泽平?
何凯摇摇头,那孩子现在应该已经被朱彤彤安排送走了,而且他惊魂未定,不可能主动去联系栾克勤这样的人。
刘泽平只是这条黑链上一个偶然脱落、被自己捡到的环节。
栾克勤……很可能就是这条黑链在黑山镇这一端的核心操作者,至少是重要的参与者与受益者。
他那番鬼话,纯粹是避重就轻,想把自己包装成管理疏忽的受害者。
“好一招断尾求生……或者,是壁虎断尾,迷惑视线?”
何凯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栾克勤和他背后的人,已经嗅到了真正的危险,开始行动了。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斗争,将更加复杂、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夹杂着困意猛烈袭来,何凯抬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眼手机屏幕,已经是凌晨三点十分。
身体已经发出了严重抗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身。
现在不是坐着空想的时候,他需要休息,更需要即将到来的更多挑战储备精力。
他走出办公室,习惯性地准备锁门。
手指碰到冰凉的锁头时,他动作突然一顿,目光再次投向办公室内。
这间办公室,之前是前书记用的,现在是他的。
但谁知道,在这之前,或者就在刚才他离开去开会的短暂空隙,有没有什么不速之客光顾过?
栾克勤能这么快找到他,对他的行踪是否也了如指掌?
这镇政府大院,真的安全吗?
一个念头闪过。何凯重新推开门,走回办公桌前,打开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带有磁性底座的微型摄像头。
这是他在纪委工作时,有时为了固定证据或自我保护而准备的小玩意儿,来黑山时顺手塞进了包里,几乎快忘了它的存在。
他走到文件柜旁,看了看位置,将摄像头吸附在柜子顶部一个向内倾斜、从门口和办公桌常规视角都极难发现的角落里。
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能覆盖到办公桌和茶几区域。
打开手机上的配套软件,测试了一下,画面清晰,夜间模式也工作正常。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关灯锁门,离开了办公室。
……
仿佛只是闭上眼睛打了个盹,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何凯被设定的闹钟叫醒,虽然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多年高强度工作养成的习惯让他迅速驱散了睡意。
冷水洗了把脸,感觉精神恢复了一些。
简单吃了点东西,他便早早来到了镇政府办公室。
他要确保今天各项工作能顺利启动。
果然,刚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院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何凯走到窗边,看到一辆挂着普通地方牌照、但车型和风格明显不同于本地车辆的黑色SUV驶了进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休闲夹克、身材高大、面容精悍却带着连夜奔波疲惫的中年男人跳下车,正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王辉。
何凯迎下楼去。
王辉也不客气,跟着何凯直接进了他那间简陋的书记办公室。
一进门,王辉就环顾四周,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嗬!何大书记,你这办公室……可真是够简朴的啊!比我预想的还要……嗯,有特色,这让兄弟我看了,真是有点……难以想象啊。”
何凯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给王辉倒了杯热水,“王队,你这是连夜赶过来的吧?辛苦了。”
王辉接过水杯,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表情恢复了严肃,“嗯,专案组其他人还在县里做一些前期对接和资料调取,我先带两个人过来摸摸底,何书记,情况不太乐观。”
“哦?医院那边接触不顺利?”何凯心下了然。
“何止是不顺利!”
王辉摇摇头,眉头紧锁,“我们和临省赶来的同事一起,分别接触了昨晚救出来的那十四名矿工,除了几个本地口音、看起来是正常务工的还愿意简单说几句,其他那些疑似被拐骗来的,要么眼神躲闪,一问三不知,要么就装聋作哑,甚至有个别情绪激动,拒绝交谈。”
“怎么,他们害怕?”
“是啊,不过这也正常,长期处于那种被暴力控制和极度恐惧的环境中,对穿制服的人有本能的抵触和不信任,没有可靠的突破口或者安全保证,很难让他们吐露实情。”
何凯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王队,据我观察和了解,在黑山镇,像兴旺煤矿这样使用不明来源、甚至是被强迫劳工的情况,绝非个例,那些私人小矿、黑口子,为了压低成本、逃避监管,用这种手段的恐怕为数不少!”
王辉眼中精光一闪,重重放下水杯,“没错!上面这次部署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就是要铲除这种毒瘤!这种丧尽天良、践踏人性尊严的犯罪,正是我们要重点打击的对象!只是现在取证有点困难,这些人被控制得太严,流动性也可能很大。”
何凯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王辉,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王队,取证困难……或许,我这边能给你创造一个‘机会’。”
“哦?什么机会?”王辉立刻来了兴趣,身体前倾。
“我们黑山镇党委刚刚决定,要立即开展一次覆盖全镇所有煤矿的安全生产大检查。”
何凯不紧不慢地说道,“由镇长侯德奎牵头成立检查组,我要求他们邀请省市安全生产专家参与,确保检查的专业性和权威性,现在,检查组应该在筹备了。”
王辉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的人,以安全生产专家的身份,进入你们的检查组?”
“是应邀加入!”
何凯纠正道,笑容更深了些,“省公安厅的同志,为了查办涉及安全生产领域的重大刑事案件,派出专家协同地方进行安全生产检查,深入一线了解情况,搜集相关线索和证据……这于程序,于情理,都完全说得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