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春堂掌柜被晏涔气笑了,本想指挥四个护院要把晏涔打出去。
可晏涔锦衣玉帛往那一站,眉宇轩昂,气度不凡。掌柜的疑心是哪家小少爷英雄救美,没敢动粗,索性关了药堂的门,歇业了。
晏涔并不气馁,她带着成墨到面摊坐下,从自己钱袋里摸出铜板,“你坐,我请你吃面,吃饱了才有劲哭。”
阿粥也劝慰:“姑娘别急,寻常的风寒不难治,大不了我们去买些常用的药材给你,也能解燃眉之急的。”
成墨把眼泪擦了,有些坐立难安:“谢过公子,吃饭还是不必了……”
晏涔一闭眼一抬手,“本少爷今儿心情好,你别管。少爷有钱。”
倒是颇有纨绔的架势。
面上来以后是两碗。晏涔愣是陪着成墨又吃了半碗。
阿粥:“……”
他要是把将军的师妹撑死了,将军会不会把他剁成臊子?
待成墨吃完,晏涔也放下半碗面,很热心地问成墨,“你说你爹是被冤枉的?我陪你一起敲登闻鼓?”
成墨摇了摇头,“没用的,就是知州把我爹抓起来的……”
晏涔:“啊?为什么?”
成墨却不肯吐露详情,只是摇头,眼泪落在面汤里:“他们官官相护,栽赃陷害……我爹真的不会杀人的!他是好人,他是被冤枉的。”
“哎,这汤够咸的了,你还往里添料呢。”晏涔连忙摸出个手帕,在成墨脸上一通乱抹。
成墨捏着晏涔塞给她的帕子,抿着唇垂首。
晏涔想了想,“其实那掌柜的有句话说的没错,‘你爹不会杀人’,这话你跟旁人说一万遍,旁人也没办法证实真假,还是得看官府的判决。”
她顿了顿,继续说,“官府断案,看的是证据。你若真想替你爹翻案,可有什么能证明他清白的东西?只要证据站得住脚,哪怕告到知州的上官那里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证据……”成墨低声重复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方帕子。
忽然,她猛地站起身来。
晏涔和阿粥都被她吓了一跳。
“我、我家里还有事,公子的好意成墨心领了,我先走了!”
说罢,人已转身跑远,很快没入街市的人流里。
“哎!”晏涔一头雾水,只来得及站起身喊一声。
晏涔惊诧地望着成墨远去的方向,“不是,她跑什么?她爹都被冤枉了,就算知州不是个好官也要想办法去试试吧?”
阿粥摇摇头,示意晏涔坐下。
“狱中的嫌犯,十个有九个都会说不是自己干的。”阿粥耐心解释,“这姑娘相信自己的家人是人之常情,可这种相信是基于血脉的,未必就是真相……”
这话委婉,说白了,成墨的父亲可能真的杀了人,只是成墨不愿意相信罢了。
他看出晏涔是个热心的直率性子,不然也不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少年人嘛,都是这样的。
阿粥有些羡慕,同时暗暗唾弃自己这个泼凉水的大人。
但总要有人给少年人泼凉水的,譬如这糟心的世道,由他这样的大人来做这个反派,至少凉水会没那么刺骨。
晏涔被阿粥说服了,她慢慢坐了下来,神情有些落寞。
阿粥正担心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了,却又见晏涔唰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但成墨需要买风寒药,给她爹治病,这是真的对吧?”
阿粥一愣,“对。”
晏涔一点头,重新起身,又恢复了神采飞扬的模样:“那我去给她买药。阿粥大哥你先坐着休息会儿。”
阿粥惊了下,担心晏涔自己行动有危险,跟着起身要追过去。但他视线落在街边一家酒肆,陡然顿住,不知怎么改变了主意,缓缓坐了回去。
晏涔很快跑远了。阿粥坐了片刻,不多时,一个外着黑金罩甲,内里白衣,双臂佩黑铁护腕的郎君来到面摊前:“老板,一碗面。”
“哎,好嘞——”
郎君在晏涔方才的位置上落座,阿粥低声道:“公子。”
方才他正是看见沈释站在酒肆门口,朝他打了个“留守”的手势,才留了下来原地不动。
沈释“嗯”了一声,自然而然地端过晏涔剩的半碗面,拿起筷子。
阿粥:“公子,这是……”
这是您师妹的剩饭。
然而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沈释已经习以为常吃了起来:“怎么?”
阿粥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
是他太大惊小怪了吗?
他们师兄妹感情这么好?
沈释适时问:“小涔吃了几碗面?”
阿粥:“三碗半。”
沈释略一颔首:“好。”
“……”
将军这个微勾的唇角是怎么一回事?
“食物浪费了可惜。”沈释又说,“从小就是我替她收拾残局,你不必特意到小涔面前说。”
阿粥沉默地望着他。
那他是应该特意说,还是应该特意不说?
奈何将军天生一张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阿粥再善于察言观色,也没在将军这张雪雕的脸上观出过什么有用的。
“小涔去追那孩子了?”
“是,那姑娘名成墨,药堂不肯卖药给她,晏姑娘说要代她去买。”
“为何不卖?”
“说是她爹是因杀人别下狱了,瑞春堂掌柜的说不卖不义之人。成墨倒是说她爹是冤枉的,晏姑娘好心,说愿意陪成墨敲登闻鼓,但成墨似乎并没有喊冤的打算,没说两句话就跑了。”
“成墨……”沈释沉吟片刻,“我去见了樊思。他说成如一被下狱了。”
“什么?成兄弟?”阿粥大惊,“所为何事?”
“偷盗云门十三品的拓片,并连杀三人。成如一是通州府的司工参军,有作案条件。”
阿粥脸色霎时间变了。
成如一和樊思都是沈释麾下的百夫长。阿粥作为将军的亲兵也认得这二人,还一起喝过酒。
“成墨说……说他爹是因为被诬陷了杀人的罪名,才被知州抓起来的……”
沈释也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成墨就是成大哥的女儿。”
去年因为修路的事,各地都从军营中调走了一批军匠,成、樊二人就在其中,此后他们就没了联系,没想到再重逢,竟然是这样的消息。
阿粥脑子转得飞快:“怎么会是成兄弟呢?可他偷拿拓片能有什么用?他又不懂书画,还能为了这东西杀人?难道他缺钱,要拿去当铺换银两?”
沈释第二碗面也吃完了。他放下筷子,“原碑已经被京城运走了,碑刻拓片只有州府手里有一份——成如一敢卖,谁敢收?”
阿粥:“那如此看来,成兄弟更没有作案动机了啊……”
话音未落,阿粥蓦地想起自己对晏涔说的那番话。
十个犯人里九个都会说自己没有杀人,他们的亲眷相信他们,是基于亲情血脉,却未必是真相……
“我不如晏姑娘。”阿粥扶额叹气,“也对不住成墨那孩子。”
沈释问,“怎么?”
阿粥简单复述了一遍,自嘲道,刚说完就打脸了。果然说得好听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啊。
相比之下,倒是晏姑娘始终忠诚于自己的本心。
“可惜办案看的是证据,你们两个人的同情并不能洗清成如一的嫌疑。”沈释拍了拍他肩膀,冷酷地开解他,“在找到确定的证据之前,不能排除成如一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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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及偷盗的可能性。”
将军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阿粥有些哭笑不得,他想到什么,脱口而出一句:“将军,如果是你,会在不知道成墨身份的情况下帮她买药吗?”
沈释看了他一眼,没斥责他称呼的错误,“不会。她如果那么急需,完全可以换一家药堂,如果全城的药堂都不肯卖给她,那只能说明是所有药堂都收到了官府的警告,再求也没用。”
沈释停顿了下,“况且,就算买到了药,狱卒能否允许送进去都还是另一回事。”
或许成墨认为瑞春堂不卖药给她是天塌了般的绝望,但实际上,这些买到药之后的一应细节,有无数种方式阻拦住她。
阿粥料到了这个答案。他五年前初见沈释时,沈释就已经是这副冷静到可怕的模样了。
阿粥笑道:“公子,你跟你师妹还挺不像的。”
沈释原本起身准备离开,听闻这句,驻足在了原地。
面摊上食客渐多,愈发热闹,烟火气十足。而旁边瑞春堂闭门歇业,门前一片冷清。
沈释周身气度冷峻疏离,在喧闹熙攘的面摊当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释低头想了想,语气难得多了几分温和:“嗯,所以我需要她。”
·
晏涔拎着药回来,本想招呼阿粥一起去成墨家送药。可回到面摊,阿粥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坐在那里的,是大师兄。
晏涔莫名屏住呼吸,在街对面的酒肆门口站住。趁着身旁没人,她好奇嚣张地打量着沈释。
沈释的坐姿有一种很古怪的板正,肩背挺拔,整个人好似一把黑金古剑插入雪堆中。
虽是坐在喧闹的面摊,但周身疏冷威压甚重,有两个食客犹犹豫豫在他旁边站了下,大概是想拼桌,却又没敢。
晏涔理了理衣衫,穿过长街,药包往桌上一搁,“阿粥大哥呢?”
沈释好整以暇地抬起头:“有紧急任务需要执行,我让他先去了。”
晏涔唇角绷直,双臂交叉抱着。
沈释看了眼药包,“阿粥说,你要去给成墨送药?”
不待晏涔回答,他便说,“我替阿粥同你去。”
晏涔有些意外。
她重新拿起药包,转身朝街上走,“那你快点,别占着人家面摊的位子了!”
走出去没几步,晏涔的余光就瞥见了沈释的黑铁护腕。他跟了上来。
“你知道成墨住在哪儿?”沈释问她。
“废话——我不会打听吗?城西护城河边大柳树边上那家。”
她问:“我今天的任务本是打听城中修路时的怪事,现在跑去给一个不认识的人送药,你不怪我不干正事?”
沈释反问,“什么正事?”
晏涔一时语塞,“你布置的任务呗。”
初春的风尚且微冷,沈释的嗓音也寒凉,“那你为什么要去给成墨送药?听说她爹杀了人才被下狱的。”
“那不是还没判吗?难道就能断定她爹一定不是冤枉的?”晏涔反问。
“若是因此病死了一个好人,我良心可过不去。再说了,就算是犯人,该受的惩处也应该是律法规定的,而不是莫名其妙病死吧。”
晏涔背对着日头走,看见脚下前方自己和沈释的影子并排,但自己矮上一截,顿时闷声生起气来。
“所以我不会怪你。”沈释说,“做你想做的事吧。”
晏涔好奇地转头望向他,却瞟见师兄薄薄的眼皮微垂,唇角弧度转瞬即逝。
晏涔愣了几瞬,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像辛苦半天,终于捞到鱼儿的猫。
“那我想救师父。”晏涔脱口而出。
“我们现在就是在救师父。”沈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