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大狼崽会被咬》
1. 你不能去
“今儿是砍什么人啊?把咱们隔这么远干嘛?”
“听说是个道长,还是工部的官老爷亲自去请他出山堪舆的!”
“那是万福观的云山道长,京郊万福观你不知道?”
“应山上那个?太偏啦没去过。可要是官府亲自去请的,那砍啥头啊?”
“哎哟快别提了,还不是前朝战乱时丢了的那什么‘十三头’……说是事关重大。工部里头几个官老爷,这回也一并被抓了!”
“什么十三头,是‘云门十三品’!那可是前朝的东西。不过要我说,前朝乱世里丢了什么也不稀奇,找不着就找不着呗,又不是什么大罪,皇帝何必为了这个砍人头哟……”
高台之上,监刑棚中,坐着代表三法司的监刑官员。
大理寺卿边守拙,刑部郎中汪云岳,监察御史刘琰。三人分列而坐,却神色各异。
边守拙的目光落在案前那炷香上,灰白色香头只剩下一小截。
时辰将至。
旁边汪云岳不住用袖口擦拭额头的汗,神情紧绷。
另一边刘琰则好整以暇,靠在椅背上。
法场外人群中,乔装成百姓的巡检司和禁军无声绷紧了脊背,严阵以待。
整个法场,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张开着,正等着猎物自己扑进来。
边守拙缓缓站起身来,伸手取出令牌,微微一顿,最终抛了出去:“时辰已到……”
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落地。
忽然,“嗖——!”
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令牌,将它死死钉在监刑棚的梁柱之上!
霎时间法场内外一片哗然。
紧接着,第二支箭旋即而至,射到了法场旁高大的柳树上,箭尾上绑着的一卷白布哗啦展开,赫然两个血红大字。
围观百姓中有识字的,七嘴八舌念出声来,“这……这上头写的是‘冤枉’啊!”
人群中登时炸开了锅!
法场喊冤的戏码,向来是百姓最爱看的。纷杂喧闹声此起彼伏,众人心头不约而同地生出几分隐秘的期待——莫不是要有侠士劫法场了?
而刑台上,头发花白的云山道长始终闭目静默,面容死静如枯木。直到听见人群惊呼,他才睁开眼,循着众人目光,看向那迎风展开的白布。
云山道长脸色唰地变了。
“这孩子……”
监刑棚里,三位监斩官都原地蹦了起来,刘琰面色铁青,怒声喝道:“来人,把扰乱法场的人给我抓起来!把那个箭给我拔了!肃静!肃静!”
边守拙走出监刑棚,压低声音对守在一旁的巡检使说道:“箭是从西北方向射来的。叫巡检司的弟兄们立刻去搜。”
巡检使神色一凛,抱拳应下,随即挥手示意人马分散而去。
……
不远处西北方向,一棵粗壮老树下,正蹲着一个拉弓的蒙面人,身影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见场面乱了起来,她随手将弓箭扔在草丛里,反手握住腰间佩剑。
雪白剑身缓缓出鞘,拔出一半时,蒙面人察觉到什么,手上一顿。
法场外围,几个百姓打扮的人神情警惕,正同时朝着西北方向移动。
蒙面人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此处是个偏僻的胡同口,可一旦被衙役盯上,根本无处可退……
就在这时。
她耳朵一动,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蒙面人一惊,几乎是本能地旋身出剑!
与此同时,一个玄衣身影倏地从她身后越出,一把攥住她手腕。
“你不能去。”来人语气平静,态度冷硬。手上力道发紧,死死扣住她的腕骨。
“……小涔。”
晏涔整个人僵在原地,长睫猛地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
看见了一张阔别五年的脸。
……沈释。
晏涔红了眼眶,脱口而出一句“师兄”。
师兄的模样,相比五年前已完全长开了,剑眉星目,深邃立体,但眉宇间却比从前多出了如千年雪山般的肃杀冷意。
沈释定定望了她两眼,剑眉压低,垂眸道:“既然认我是你师兄,就跟我走。”
晏涔没动,她扯下面巾,眼眶瞬间积蓄了一层泪水。
“师兄,你知不知道师父今天就要被斩首示众了?你一走这么多年,音讯全无,今天回来难道不是为了救师父的吗?”
沈释身后跟着的属下见状,都有些不忍心。
晏姑娘哭得眼睛鼻子都红了,唉,这孩子自己孤苦伶仃地在道观里,又一个人面对云山道长被抓的情形,该是多绝望啊……还好将军及时赶到……
可沈释不为所动。
“师父有师父的安排。”他铁石心肠地说,“装可怜没用,你跟我走。”
晏涔瞬间变了脸,目光凶狠,像一头炸了毛的狼崽一样盯着他,“那你就滚开。你不救师父我自己救!”
属下:“……?”
几人震惊地看向沈释。沈释毫不动摇,在属下震惊的目光中,直接一伸手,把人往肩上一扛。
晏涔:“……!”
属下:“……!”
几乎同时,越来越近的禁军和巡检司发现异样,迅速逼近。属下神色一肃,急声道:“公子!伏兵发现我们了!”
沈释语速飞快:“按计划行事,收队,立刻出城!”
“是!”
话音未落,沈释已纵身一跃,借力墙壁腾空而起,扛着晏涔落在街后一家府宅的屋顶上。
与此同时,五柳街,法场。
百姓的议论被强行镇压,法场内,云山道长被衙役死死按在地上。
汪云岳快步上前,在他面前撩袍蹲下,压低声音道:“云山,你那小弟子已被擒住,你现在说出来剩余三品的位置,你师徒二人就还有活命的机会!”
云山道长瞥他一眼,余光里,西北方向的巡检司和禁军焦急地来回搜查。
“汪郎中诈我呢。”他紧皱的眉头松开,唇角缓缓扯开,露出一丝吊儿郎当的笑意。
“都说了老道真的不知。陛下怎么就不信呢?”
·
在七绕八拐甩掉追兵后,晏涔也已被颠得魂飞天外,终于忍不住喊道:“我要吐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沈释踩着瓦片,落在一处偏僻的小巷里。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和几匹马,一个车夫坐在马车上,但脊背挺直,身形魁梧,不像寻常车夫。
沈释把人放下,晏涔脚一沾地,立刻白着脸扶着墙根蹲了下去。
驾车的车夫起身抱拳:“公子。晏姑娘。”
晏涔捂着胃,蔫蔫蹲在墙根,气都还没喘匀,抬头一脸茫然:“你认得我?”
车夫一愣,下意识看了沈释一眼,才有些迟疑地答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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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是将……公子的亲卫……我们这趟就是专程来带姑娘走的……”
晏涔顿了顿,头晕脑胀地仰面望向沈释。
沈释身后的日光正盛,将他面容轮廓模糊不清。
晏涔忍不住眯起眼,讽刺地笑了下:“都有亲卫了——沈公子当年不辞而别,原来是另有出路啊?难怪看不上我们山旮旯里的破道观……”
沈释没有回答她。
片刻后,他说。
“缓过来了吗?缓过来了就上车。”
晏涔一扭头,语气很差:“师父你都不救,还管我做什么?”
沈释依旧冷静:“小涔,追兵在搜捕你,我们要抓紧时间出城。”
晏涔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几次,再开口时嗓音微微嘶哑:“沈公子,你走你的便是。师父将我养大,我就算救不了师父,也能在他被斩首之后,给他收尸下葬。”
沈释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是师父让我来的,他自有安排。”
晏涔仍绷着脸不动,摆明了不信他。
沈释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双手架在晏涔腋下,在她没反应过来之前,箍着人直接扔上马车。
他失踪五年,刚一现身就得罪了师妹,还疑似要欺师灭祖,她不信他也是应当的。
路上再慢慢给她解释吧。
沈释使了个眼色,车夫立刻甩鞭,马车轮滚动,激起一地灰尘。
沈释松了口气,带着属下翻身上马。
然而下一瞬,马车里有个什么骤然弹射出来,小炮弹似的“砰”地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已经上马的沈释脸色一变,又翻身而下,冲过去抄起人,语气终于不再平静地吼了句:“晏涔!你想死吗!”
马车也停了下来,车夫跳下车,用一种震撼、敬佩、惊恐、好奇交织的复杂眼神望着这边。
晏涔滚得灰头土脸的,束发散了几缕,嘴唇紧紧抿着,眼中一片红,警惕凶狠地回视。
沈释被她的眼神看得顿时哑口无言,心口仿佛被一只手攥住,传来窒息般的疼痛。
一瞬之后,他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
“师父让我来带走你,必然是知道自己不会有事。出了城我会把师父的信拿给你看。”
沈释自觉这番话说的很像话本子里遭人恨的反派,但他对自己这个师妹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再反派一点,摸出捆绳子,把晏涔双手反剪,三两下绑在背后。
绑完以后,俯下身,半扛半抱将人扔上车。
沈释犹豫片刻,安抚地拍拍她头顶,然而转身之际,却被晏涔恶狠狠一口咬在手臂上。
属下见状大惊,连忙伸手要拉。
沈释却抬手止住,语气平静得反常:“无妨,她很讲道理的。”
他低头,不紧不慢地对晏涔说道:“我跑了六天的马,眼睛一刻没阖过,衣服也没换。这衣服上面的脏东西,你若是吃进肚子里,就会肚子疼。”
晏涔僵住。
沈释不疾不徐:“在我们策马狂奔的时候,鬼哭狼嚎地求我们放你下车,然后在荒郊野外不知道有多少蚊虫的地方如厕——”
晏涔“嗖”地一下松了口,连声“呸呸呸”,整个人往后一缩,缩到车厢另一头,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沈释直起身,对属下点点头:“你看,她真的很讲道理。”
属下:“……”
属下默默别开了脸,决定什么都没看见。
2. 通缉
一行人出城后一刻不停歇,赶了一天的路,到达通州。
这一队除了晏涔,剩下的都是沈释的属下,或者说护卫,共有十人。
驾车的那名亲卫自称豆阿馒,跟着沈释去拦晏涔的瘦高个年轻人,叫花卷儿。
晏涔听他们自我介绍的时候都听饿了。
眼看离通州城门还有一段距离,沈释忽然勒住缰绳,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花卷儿。”他开口,“去前头看看。”
花卷儿应声策马而去。
不一会,花卷儿回来了,神情明显凝重了几分:“前面城门口贴了海捕文书……是晏姑娘的。还有画像。”
沈释亲自策马往前走了一趟,折返后,下令将马车停在路旁的林子里,翻身下马,钻进马车里。
晏涔警惕地看着他。
“你被官府通缉了。”沈释暂时解开了绑着她的麻绳,开门见山,“通州已经张贴了你的通缉告示和画像。”
晏涔眉头动了下。
她的……画像?
“因为什么?”
“劫法场。”
“什么?可官府怎么知道我会劫法场?”晏涔脸色白了几分。
她得知师父会被问斩的消息后,为了不连累万福观,没跟任何人通气,自己去了五柳街。只射出两只箭,一张白布,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沈释半路截胡捆走了。
照这个情形,三法司应当是认为有人替云山喊冤而已。
怎么会直言她是去劫法场的?
而且……
“……官府是怎么画出我的脸的?”
她自始至终都没露过面!
晏涔脊背一阵发寒。
反应异常迅速的巡检司,穷追不舍的追兵,还有仿佛早就准备好的通缉令与画像……
所以,三法司急匆匆要问斩师父,不是因为他罪大恶极。
而是三法司利用师父,设置了一个针对她的陷阱!
沈释沉吟片刻,“恐怕陛下已经派人去过万福观了。”所以才会拿到画像。
晏涔疑惑:“陛下?设局要抓我的不是三法司,是皇帝?”
皇帝抓她干什么?
威胁师父?
总不能是觉得她继承了师父的衣钵,会那什么堪舆术,能把“云门十三品”给他找齐了吧?
那还不如做白日梦快一点。
她虽然在师父身边长大,但她只是俗家弟子啊,沈释也是,只是师父一直把他俩当自己孩子养罢了。
更不用说,她在万福观可是出了名的令人头疼,上房揭瓦拆房子的倒霉熊玩意一个,她能会什么有用的东西?
沈释:“这么大一个局,只能是皇帝本人想从你这里套出‘云门十三品’的消息。”
说着,他从马车座位底下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箱,打开。“过来。”
“可我都不知道那个害了师父的鬼十三品是个什么东西……那到底是什么?前朝书画?古籍孤本?”
晏涔看了一眼那箱子里的东西,迟疑道,“你要给我易容?”
小时候师父偶尔把易容当成把戏教他们玩。那时候她和沈释学得都不算精,只能糊弄外行。
沈释“嗯”了一声,俯身过来,开始亲手在晏涔脸上描描画画。
沈释叹了口气:“我不在道观,你就没好好念书吧。”
晏涔心虚地翻了个白眼。
“闭眼。”沈释冷酷道。
晏涔气呼呼地闭上眼。
沈释单手扶着晏涔下颌,不许她动,继续在她脸上涂抹。
“所谓云门十三品,是前朝时碑刻大家魏令的十三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就像你背诗,总是先背唐诗三百首。”
“那云门是什么意思?”
“是魏令所创的流派,魏令的书法追求云一般的超脱与自由,她认为只有云才能徜徉天地间。”
晏涔听不明白,但直觉那应该是一种很好看的字。
“所以就因为这十三个碑刻只找到十个,皇帝就怀疑是师父故意藏起来三个,要砍师父脑袋?”晏涔理直气壮骂了一通,“他怎么这么小心眼?”
沈释模糊地笑了声,“是啊。”
晏涔闭着眼,心跳莫名有些乱。
沈释解释什么给她听时,还是像以前那样,嗓音清冷,但语气和缓,十分耐心,不管她放什么厥词都稳稳接着。
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她和师兄一同坐下檐下读书写字的时候。
让她恍惚有种他们中间并没有隔着五年岁月的错觉。
沈释的动作很快,不多么精细,没费多少工夫便收了手。
“好了。”
晏涔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可沈释身上更加凌厉的冷意,沉淀在眼底的沉肃威压,杀伐之气,都让她觉得十分陌生。
怎么看,都和当年给她梳小辫子的大师兄不一样。
晏涔不太自在地咳了下:“你这水平靠谱吗?”
沈释一脸淡定:“嗯,给你在脸上画了小王八。”
晏涔:“……”她险些就要跳起来,但又疑心沈释在驴她。
“京城附近几个州,估计已都有了你的通缉令,趁早习惯脸上易容,小心些别碰掉了。”沈释收拾着易容的工具,嘱咐了句。
晏涔含糊地哦了声,她怔怔地凝视着沈释沉静的侧脸,后知后觉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师兄好像没骗人,他真的是来救她的。
·
一行人顺利进了通州城。
城中还算热闹。众人寻了一家干净稳妥的客栈落脚。
住店自然不能再绑着晏涔。
好在晏涔也不打算跑了,而且终于肯相信沈释是好人,而不是什么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的不孝师兄。
沈释便将她离开万福观时背着的包袱一并还给她。
晏涔有些惊讶,沈释这一行人分明来去匆匆,却提前准备好了她的假身份,造了假文牒,还连她的包袱都带上了。
她打开一看,里面的毒药、伤药和机关暗器都在,还有几块干粮,几块碎银,一柄拂尘,和一身道袍也没丢。
晏涔这才安心了些。
她又照了镜子,总算知道了自己现在什么模样。
五官变得硬朗了些,眉毛和鼻子都是假的,乍一看像个眉眼俊俏的纨绔小少爷,还挺神气的。
跟她本来的相貌确实不像。
晏涔的长相很具有欺骗性,杏眼清亮,眉峰微挑,是个让人乍一看会觉得伶俐率真的模样。但事实上她性格极其恶劣,偏执、易怒、倔犟,还很任性妄为——这点仅针对沈释。
晏涔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沈释的易容手艺,比从前长进了不少。
天字号的套房有两进。沈释把晏涔关在外面那一进,自己去了里头那进沐浴。
小二送了晚膳上来,待小二离开后,晏涔坐到桌前,十分熟练地从包袱里取出拂尘,手腕一抖,两根手指捏出藏在里面的细银针,挨个在菜上点过。
没毒,挺好。她立刻大快朵颐。
沈释出来的时候,晏涔已经吃饱喝足了。
倒是走到哪都不委屈自己。
沈释一看饭桌上,所有菜都非常整齐有序的只吃了一半,边缘整齐,呈现一个标准的半圆形。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沈释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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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
晏涔:“我试过毒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再试一遍。”
沈释:“不必。”
他坐了下来,执筷默不作声开始用膳。
晏涔的身体略微僵滞,想离开,却又忍不住留在这里。
没一会儿,她忍不住问:“所以五年前,上元节前夕,你到底为什么突然离开道观,从此杳无音信?”
沈释咽下一口饭,搁下筷子默了默:“对不起。”
这算什么解释?
晏涔心里“蹭”地涌上一股夹杂着愤怒、委屈、不解的无名火。
如果不是师父递信,沈释根本不会回来吧?
她气得想拍桌子大骂沈释“到底有什么不能直接告诉她的”,亦或踹他两脚,可是耳边偏在此时回响起沈释那句淡淡的“我跑了六天的马,眼睛一刻没阖过,衣服也没换”。
……为了来救她。
这可能,是沈释六天来第一顿正经饭。
晏涔抱着胳膊,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最终什么也没说。
坐在对面的沈师兄沉默了一会,显然是做好了承受师妹怒火的准备。
结果师妹自顾自的哑火了。
沈释莫名其妙看她一眼,师妹改性了?
“你不骂我吗?”他还主动问。
被晏涔瞪了一眼,态度很差地让他别墨迹赶紧吃。
沈释从善如流,安静且迅速地解决了剩下的餐食。
小二上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暗暗纳罕,这屋客人是真饿了啊,一点饭没剩,吃的那叫一个干净。
沈释看了看时辰,问晏涔:“你困吗?”
晏涔摇摇头,她直觉沈释终于准备跟她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沈释点点头:“好。”
他从那个易容的木箱夹层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晏涔,“这是师父寄给我的。”
晏涔接过一看,果然是师父字迹。
上面写着,他问斩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小涔势必会来劫法场,让沈释务必阻拦,并将她带走,可托付给他的旧友应州知州黄廷兰。
晏涔不解:“那你为什么带我来了通州?”
沈释似乎有些疲倦,正按揉眉心:“你不是问师父怎么办吗?通州是挖出第一块‘云门十三品’的地方。”
晏涔眼睛一亮。
“师父不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们可以自己查。”沈释说,“这整件事有三点很奇怪。第一,陛下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这些碑刻?仅仅是因为他痴迷书画吗?
“第二,陛下到底为什么认为剩下三品是被师父藏起来的?”
“第三,”晏涔接道,“陛下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设局抓我?”
沈释颔首:“你身上一定有师父留下的什么线索,或者真相,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我吗?晏涔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难以置信。
“那说明师父自己一定有一个不得了的秘密。”晏涔皱眉思忖,“反正我没看出来我知道什么线索,我连云门十三品是碑刻都不知道……”
“嗯。”沈释唇边似乎有一丝笑意,“那查吗?”
“当然查!”晏涔把信往桌子上一拍。
沈释笑而不语。
晏涔眨眨眼,感觉双颊微微发烫起来。
她站起身,绷着脸说:“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原谅你的,我还是讨厌你!”
沈释不置可否,起身朝里间走,“过来。”
晏涔下意识后退两步,双手背在身后:“我已经长大了,不能打手板了!”
沈释无奈地站住,回过身解释:“我教你怎么卸下易容。”
晏涔:“……”
3. 拓片的诅咒(一)
翌日一早,沈释分派了任务,众人各自领命,分头打听线索。
沈释让最细心的阿粥带着晏涔行动,自己则去了通州府衙。
到了衙门外,他递了帖子,下马候着。
门内很快出来一人。
那人瞧见沈释,先是一愣,随即惊喜万分,脱口而出:“沈将——”
话到嘴边,被沈释抬手一拦。
“不在军中,称呼公子吧。”
樊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改口:“是,沈公子。”语气里仍压不住激动,“您怎么到通州来了?”
“有事路过。”沈释目光往他身后一扫,“成大哥呢?怎么没同你一起出来。”
没想到,他这一问,把樊思问的脸上喜色褪了个干净。
沈释直觉不太好:“他怎么了?”
樊思愁眉苦脸,低声道:“公子,成大哥他……被下狱了。”
沈释眉峰一动:“什么?”
樊思苦笑:“这里不方便说话,公子稍等,我告个假,咱们换个地方。”
酒肆内只坐了三两桌,二人找了个角落落座。菜尚未上齐,樊思就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长长叹了口气。
“将……公子,你相信诅咒杀人吗?”
沈释抬了下眼:“你一个百夫长,开始信鬼神之说了?”
“公子,咱们行伍出身的,刀山火海什么都敢走,谁信那什么鬼神邪祟?可如今……唉,如今我是真有点信了。”
樊思抹了把脸,一咬牙,“那要命的碑刻,真的已经害死人了啊!成大哥就是被这凶物害的入狱……他真是中邪了!”
沈释端着酒碗,黑眸从碗沿后望过来,意味不明:“到底怎么回事?”
“公子可知前朝碑刻大家魏令?”
“嗯。”沈释道,“云门十三品。”
“对,就是这东西,据说是魏令最值钱的一套碑刻,前朝战乱的时候散佚了……但就在一年前,这东西出现在了通州。”
樊思神色低沉。
“那是通州道修到一半的时候。当时天快黑了,负责挖沟的厢军急着赶工,挖深了点,一铲子下去,竟铲出个墓穴来。
“厢军和工匠虽识字,但不懂碑刻,大家伙只以为是个有字儿的陪葬石头罢了。直到又过了半年,工部南侍郎来信说,他们后面修路的时候又挖出了好几块碑刻,字迹前后对得上,基本能确定是前朝那个魏令的绝笔,云门十三品。
“陛下他老人家不是喜好书画吗?听说了以后就下了急令,要各地将原碑运送至京师。通州州衙自然是不敢怠慢,赶紧将原碑封存,派人押送。
“但有一样东西,留在了通州。”
樊思手肘支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声音压的极低,用气声吐出四个字:“碑刻拓片。”
陛下要了原碑,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再要拓片,这倒是没什么稀奇的。
樊思却道:“就在前些日子,怪事开始了——负责拓碑的拓工黄复阳,死了。”
初春天气渐暖,可沈释的脊背默默攀上一丝寒意。
他直觉此事背后的阴影里有一个庞然大物。
眼下他只能窥见庞然大物的一角。
樊思在酒气中讲述了来龙去脉。
同僚发现黄复阳的时候,他躺在存放拓片的库房外。
人没气了,神情却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似的。身上没有半点外伤。仵作验尸后,只能说是突发急病。
大家纷纷惋惜,并没当回事。
很快又死了第二个人。
是第一个挖出碑刻的厢军。
死状同样,没有外伤,神情平静安详。
第三个是搬运了碑刻的工匠。
死状同样,那安详的神情,开始在众人眼中变得恐怖万分。
事态太过诡谲,恐慌如落入干草堆的火星,转瞬燃起了燎原大火。
“一个接一个,全是同样的死法。人说没就那么没了……”樊思的牙齿发出打寒颤般的磕碰声。
不知是谁第一个传的,总之是说魏令死于战乱,怨气深重,怨魂就附着在那个碑刻上,诅咒每个惊扰其魂魄的人都去死。
在听闻原碑要被运去京城后,怨魂恐为京城真龙帝王之气所伤,就在制拓时转移到了拓片上。
现在这个拓片,就是在一个个杀死曾经接触过它的人。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知州胡元良自然坐不住。
胡知州当即下令叫人去做一个雷击木的盒子,封存拓片,又遣人秘密去请青羊观的道长来为魏令作法祈福。
雷击木盒子不难找,衙役们你望我、我望你,可谁敢拿着那凶物放进盒子里呢?
最后胡知州一咬牙,决定亲自上阵。可当他去库房看时,发现拓片竟不翼而飞了!
库房的锁完好无损,守库的差役一口咬定没人进出。
但拓片就是不见了。
胡知州冷汗连连。莫非是诅咒自己长了腿跑出去了?
他不敢声张,当即封锁消息,把库房里外一应衙役、胥吏全都拿下,分开审问。这一问,终于发现了端倪。
那夜,负责道路修筑与库房调度的司工参军成如一,曾进过库房。
放置拓片的库房,本就是是专门用来存放器物的,什么施工工具、丈量仪器都堆在此处,由司工参军直接管理。而且这些东西不像银库和粮库那样重要,平日里进出没那么严格。
而就在胡知州去查看的前一夜,成参军说要进去盘一下库存数目,很快就出来,他嫌登记麻烦,守库的胥吏哪还敢强迫上司?于是就放了行。
成参军出来后,还拉着那胥吏喝了几杯酒。夜里有一半时辰都无人值守。
是以胡知州问起,胥吏才没敢说实话。
谁知第二天……那拓片竟然没了!
胡知州审出这个结果,当即拍案,司工参军成如一嫌疑重大,拿下!
此前重重怪案,也必然是此人借怪力乱神杀人灭口!
要是寻常人,哪里敢随便杀人?但成如一军中出身,自然不怕。而且司工参军乃是州府的“总工头”,想趁着没人将拓片藏起来,日后拿出去变卖,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么就是他了。
成如一就这么被锁拿入狱,听候发落。
樊思得知这件事后难以置信,坚持认为成如一定是中了邪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胡知州给他看了口供,和搜查到的成如一私下里复刻的库房钥匙,他也只好哑口无言。
沈释听完,眉头微蹙。
“知州打算如何处置他?”
樊思说:“暂时还没定罪,只是关着。”
沈释问:“既然是州府的秘事,你这么告诉我不妨事吗?”
“无妨,”樊思一摆手,“这事只有当时在场的人知道,再说了公子你只是路过,又不会久留,啧,再不让我找个地方说说,我都要被憋死了……公子,你到通州来是办什么事?我老樊如今在通州州府也算说得上几句话,要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公子尽管使唤……”
说着,他提起酒壶,要给沈释空了的酒碗满上。
沈释抬手覆在了碗上,“差事在身,只喝一碗。”
“哦哦。”樊思了然,“镇南军中的差事是吧?那我不问了,那是得保密。”
两人又叙了几句旧,沈释习惯性地边应答边留意四周,突然,他目光一顿,落在街边两个熟悉的身影上。
·
晏涔跟着这位温声细语的大哥,难得老实了半天时间。
大哥叫阿粥,人如其名,温吞的很。晏涔这样的狗脾气,旁人越硬她越硬,可旁人态度软起来,她反倒没招了。
某种程度上,沈释实在是太了解她了。
晏涔今日还是小少爷装扮,捏着鼻子跟在阿粥大哥身后,听他一路上跟人聊天套话。
这是一项很安全的任务,因此也格外无聊。晏涔听的困倦,主动开口问:“阿粥大哥,沈释这五年在做什么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亲卫啊?”
阿粥脾气很好地笑笑,“这得公子自己告诉你,我们可不敢越俎代庖。”
唉。晏涔有些头疼。一拳打在棉花上,她真是有劲没处使。
晌午时分,五脏庙开始闹腾。
晏涔被街边那家面摊的香气勾的走不动道,阿粥哭笑不得,“行,任务暂停,咱们吃面去。我请姑娘。”
晏涔摸摸自己的钱袋子,眯眼笑着扬起脑袋,“我有钱!”
“不是那个意思。”阿粥神秘一笑,“每组都有一块银锭,公子给的,今天咱们出任务所费花销,包括了打点人情、伙食费、租用马匹等等,都用这块银锭。”
晏涔恍然大悟。
但她点面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摊主:“你们摊上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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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钱吗?”
摊主笑呵呵道:“不要钱,公子尽管敞开了吃!”
晏涔这才松了口气。
阿粥笑了笑。
晏姑娘的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半个头,可能是从小习武的缘故,骨架也挺拔,但下巴略尖,整个人瞧着更偏向瘦削,就算敞开了吃又能花多少钱?
“你放心,就算他要钱,咱们这组伙食也管够。”阿粥宽慰她。
将军临走前,还偷偷从自己账上支了些钱给他。
这孩子可别为了省钱舍不得吃啊。
阿粥暗暗想,将军这个师妹分明瞧着挺乖巧懂事的。
走了这么多路也不喊累,去跟人套话的时候,也能灵活的同他打配合,吃饭还担心会不会花多了——怎么看也跟花卷儿豆阿馒说的完全不一样。
去劫……不,带走晏姑娘那天,他在城外做接应,因此并未亲眼见着城里的情形,是后来听花、豆二人绘声绘色地转述。
什么当场翻脸,什么硬刚将军,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如今看来,是这两个小子太夸张了吧?
这么想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二位客官您慢用!吃完再续,续面不要钱!”
他和气地道了谢,取了筷子开始吃。
正当他吃了一半的时候,对面传来碗底和桌面相磕的声音,随即清亮的少年音响起:“摊主,再来一碗!”
阿粥震惊地看过去。
然后震惊地看着晏涔又吃了三碗。
第三碗放下的时候,阿粥终于心惊胆战地出声:“姑……少爷,你悠着点,要是撑坏了胃可得不偿失……”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将军偷偷多给他塞了一块银子了。
……这是一个十九岁姑娘该有的饭量吗!
好在晏涔没要第四碗。
阿粥快三十岁了,也不过吃了两碗,他看着晏涔面前排排齐的三个面碗,难以置信地问:“你平日里都这个饭量吗?”
晏涔点点头。
阿粥:“可你身形……与饭量也太不相符了……”
晏涔眨着大眼睛,理所当然的:“因为我还在长个儿呢!”
阿粥大为震撼。晏涔继续说:“而且我练轻功,吃太胖就飞不起来了,所以只能更勤勉的习武,但这样一来就更想吃饭了……”
话音未落,忽地春风掠地而过,带过了面摊旁那家药堂里的吵嚷声。
掌柜的连连摆手推拒:“不卖不卖,都说了瑞春堂不卖你……”
被推到在门外的姑娘脸上悲愤交加,扒着门框不肯后退,奋力朝着掌柜的方向挣扎。
“你们为什么不肯卖药给我?我爹得了风寒,昨夜就起不来身了,再不吃药真要出人命的……”
那姑娘眼眶一下子红了:“我知道,因为我爹被下狱了是吗?宋伯伯,你们大夫也看人下菜碟吗?”
掌柜的似乎也有些被逼急了:“小墨,你也体谅体谅我们!你爹他是因为杀了人才被下狱的,我们都知道了,如此不义之人……”
“我爹是冤枉的!而且此案还未定罪!”
“哎呀,你跟我说有什么用?那是官府的事——来人!”
堂内四名护院提着棍棒上前,一步步逼得那姑娘往后退。
那名叫“小墨”的女子一只脚坚决地踏在最后一阶台阶上。
她咬牙抬头,声音发颤,强撑着不后退一步。
“可是当初修通州道时,瑞春堂好心给厢军治病,官府推诿不肯拿钱,是我爹帮你们把诊金要来的……你们瑞春堂那时候怎么不嫌我爹‘不义’?”
她泪如雨下,“成墨以为,瑞春堂掌柜至少是个有医者仁心的大夫!宋伯伯,宋伯伯……我爹真的撑不住了……求您救救他吧……”
他们今日一路打听,早听人说通州州衙最近不太平,丢了要紧东西,还接连死了人。只是没想到吃个面就撞上了嫌犯亲属?
与此同时,只听身后“啪”一声。
晏涔拍案而起,几步跨到瑞春堂门前,朗声道:“成姑娘,你要买什么药?”
成墨一怔,下意识答道:“治风、治风寒的……”
晏涔点了点头,转身对掌柜道:“巧了,我也是染了风寒。你给我开几帖药,价钱好说。”
瑞春堂掌柜:“……”
成墨:“……”
阿粥:“……”
4. 拓片的诅咒(二)
瑞春堂掌柜被晏涔气笑了,本想指挥四个护院要把晏涔打出去。
可晏涔锦衣玉帛往那一站,眉宇轩昂,气度不凡。掌柜的疑心是哪家小少爷英雄救美,没敢动粗,索性关了药堂的门,歇业了。
晏涔并不气馁,她带着成墨到面摊坐下,从自己钱袋里摸出铜板,“你坐,我请你吃面,吃饱了才有劲哭。”
阿粥也劝慰:“姑娘别急,寻常的风寒不难治,大不了我们去买些常用的药材给你,也能解燃眉之急的。”
成墨把眼泪擦了,有些坐立难安:“谢过公子,吃饭还是不必了……”
晏涔一闭眼一抬手,“本少爷今儿心情好,你别管。少爷有钱。”
倒是颇有纨绔的架势。
面上来以后是两碗。晏涔愣是陪着成墨又吃了半碗。
阿粥:“……”
他要是把将军的师妹撑死了,将军会不会把他剁成臊子?
待成墨吃完,晏涔也放下半碗面,很热心地问成墨,“你说你爹是被冤枉的?我陪你一起敲登闻鼓?”
成墨摇了摇头,“没用的,就是知州把我爹抓起来的……”
晏涔:“啊?为什么?”
成墨却不肯吐露详情,只是摇头,眼泪落在面汤里:“他们官官相护,栽赃陷害……我爹真的不会杀人的!他是好人,他是被冤枉的。”
“哎,这汤够咸的了,你还往里添料呢。”晏涔连忙摸出个手帕,在成墨脸上一通乱抹。
成墨捏着晏涔塞给她的帕子,抿着唇垂首。
晏涔想了想,“其实那掌柜的有句话说的没错,‘你爹不会杀人’,这话你跟旁人说一万遍,旁人也没办法证实真假,还是得看官府的判决。”
她顿了顿,继续说,“官府断案,看的是证据。你若真想替你爹翻案,可有什么能证明他清白的东西?只要证据站得住脚,哪怕告到知州的上官那里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证据……”成墨低声重复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方帕子。
忽然,她猛地站起身来。
晏涔和阿粥都被她吓了一跳。
“我、我家里还有事,公子的好意成墨心领了,我先走了!”
说罢,人已转身跑远,很快没入街市的人流里。
“哎!”晏涔一头雾水,只来得及站起身喊一声。
晏涔惊诧地望着成墨远去的方向,“不是,她跑什么?她爹都被冤枉了,就算知州不是个好官也要想办法去试试吧?”
阿粥摇摇头,示意晏涔坐下。
“狱中的嫌犯,十个有九个都会说不是自己干的。”阿粥耐心解释,“这姑娘相信自己的家人是人之常情,可这种相信是基于血脉的,未必就是真相……”
这话委婉,说白了,成墨的父亲可能真的杀了人,只是成墨不愿意相信罢了。
他看出晏涔是个热心的直率性子,不然也不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少年人嘛,都是这样的。
阿粥有些羡慕,同时暗暗唾弃自己这个泼凉水的大人。
但总要有人给少年人泼凉水的,譬如这糟心的世道,由他这样的大人来做这个反派,至少凉水会没那么刺骨。
晏涔被阿粥说服了,她慢慢坐了下来,神情有些落寞。
阿粥正担心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了,却又见晏涔唰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但成墨需要买风寒药,给她爹治病,这是真的对吧?”
阿粥一愣,“对。”
晏涔一点头,重新起身,又恢复了神采飞扬的模样:“那我去给她买药。阿粥大哥你先坐着休息会儿。”
阿粥惊了下,担心晏涔自己行动有危险,跟着起身要追过去。但他视线落在街边一家酒肆,陡然顿住,不知怎么改变了主意,缓缓坐了回去。
晏涔很快跑远了。阿粥坐了片刻,不多时,一个外着黑金罩甲,内里白衣,双臂佩黑铁护腕的郎君来到面摊前:“老板,一碗面。”
“哎,好嘞——”
郎君在晏涔方才的位置上落座,阿粥低声道:“公子。”
方才他正是看见沈释站在酒肆门口,朝他打了个“留守”的手势,才留了下来原地不动。
沈释“嗯”了一声,自然而然地端过晏涔剩的半碗面,拿起筷子。
阿粥:“公子,这是……”
这是您师妹的剩饭。
然而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沈释已经习以为常吃了起来:“怎么?”
阿粥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
是他太大惊小怪了吗?
他们师兄妹感情这么好?
沈释适时问:“小涔吃了几碗面?”
阿粥:“三碗半。”
沈释略一颔首:“好。”
“……”
将军这个微勾的唇角是怎么一回事?
“食物浪费了可惜。”沈释又说,“从小就是我替她收拾残局,你不必特意到小涔面前说。”
阿粥沉默地望着他。
那他是应该特意说,还是应该特意不说?
奈何将军天生一张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阿粥再善于察言观色,也没在将军这张雪雕的脸上观出过什么有用的。
“小涔去追那孩子了?”
“是,那姑娘名成墨,药堂不肯卖药给她,晏姑娘说要代她去买。”
“为何不卖?”
“说是她爹是因杀人别下狱了,瑞春堂掌柜的说不卖不义之人。成墨倒是说她爹是冤枉的,晏姑娘好心,说愿意陪成墨敲登闻鼓,但成墨似乎并没有喊冤的打算,没说两句话就跑了。”
“成墨……”沈释沉吟片刻,“我去见了樊思。他说成如一被下狱了。”
“什么?成兄弟?”阿粥大惊,“所为何事?”
“偷盗云门十三品的拓片,并连杀三人。成如一是通州府的司工参军,有作案条件。”
阿粥脸色霎时间变了。
成如一和樊思都是沈释麾下的百夫长。阿粥作为将军的亲兵也认得这二人,还一起喝过酒。
“成墨说……说他爹是因为被诬陷了杀人的罪名,才被知州抓起来的……”
沈释也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成墨就是成大哥的女儿。”
去年因为修路的事,各地都从军营中调走了一批军匠,成、樊二人就在其中,此后他们就没了联系,没想到再重逢,竟然是这样的消息。
阿粥脑子转得飞快:“怎么会是成兄弟呢?可他偷拿拓片能有什么用?他又不懂书画,还能为了这东西杀人?难道他缺钱,要拿去当铺换银两?”
沈释第二碗面也吃完了。他放下筷子,“原碑已经被京城运走了,碑刻拓片只有州府手里有一份——成如一敢卖,谁敢收?”
阿粥:“那如此看来,成兄弟更没有作案动机了啊……”
话音未落,阿粥蓦地想起自己对晏涔说的那番话。
十个犯人里九个都会说自己没有杀人,他们的亲眷相信他们,是基于亲情血脉,却未必是真相……
“我不如晏姑娘。”阿粥扶额叹气,“也对不住成墨那孩子。”
沈释问,“怎么?”
阿粥简单复述了一遍,自嘲道,刚说完就打脸了。果然说得好听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啊。
相比之下,倒是晏姑娘始终忠诚于自己的本心。
“可惜办案看的是证据,你们两个人的同情并不能洗清成如一的嫌疑。”沈释拍了拍他肩膀,冷酷地开解他,“在找到确定的证据之前,不能排除成如一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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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及偷盗的可能性。”
将军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阿粥有些哭笑不得,他想到什么,脱口而出一句:“将军,如果是你,会在不知道成墨身份的情况下帮她买药吗?”
沈释看了他一眼,没斥责他称呼的错误,“不会。她如果那么急需,完全可以换一家药堂,如果全城的药堂都不肯卖给她,那只能说明是所有药堂都收到了官府的警告,再求也没用。”
沈释停顿了下,“况且,就算买到了药,狱卒能否允许送进去都还是另一回事。”
或许成墨认为瑞春堂不卖药给她是天塌了般的绝望,但实际上,这些买到药之后的一应细节,有无数种方式阻拦住她。
阿粥料到了这个答案。他五年前初见沈释时,沈释就已经是这副冷静到可怕的模样了。
阿粥笑道:“公子,你跟你师妹还挺不像的。”
沈释原本起身准备离开,听闻这句,驻足在了原地。
面摊上食客渐多,愈发热闹,烟火气十足。而旁边瑞春堂闭门歇业,门前一片冷清。
沈释周身气度冷峻疏离,在喧闹熙攘的面摊当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释低头想了想,语气难得多了几分温和:“嗯,所以我需要她。”
·
晏涔拎着药回来,本想招呼阿粥一起去成墨家送药。可回到面摊,阿粥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坐在那里的,是大师兄。
晏涔莫名屏住呼吸,在街对面的酒肆门口站住。趁着身旁没人,她好奇嚣张地打量着沈释。
沈释的坐姿有一种很古怪的板正,肩背挺拔,整个人好似一把黑金古剑插入雪堆中。
虽是坐在喧闹的面摊,但周身疏冷威压甚重,有两个食客犹犹豫豫在他旁边站了下,大概是想拼桌,却又没敢。
晏涔理了理衣衫,穿过长街,药包往桌上一搁,“阿粥大哥呢?”
沈释好整以暇地抬起头:“有紧急任务需要执行,我让他先去了。”
晏涔唇角绷直,双臂交叉抱着。
沈释看了眼药包,“阿粥说,你要去给成墨送药?”
不待晏涔回答,他便说,“我替阿粥同你去。”
晏涔有些意外。
她重新拿起药包,转身朝街上走,“那你快点,别占着人家面摊的位子了!”
走出去没几步,晏涔的余光就瞥见了沈释的黑铁护腕。他跟了上来。
“你知道成墨住在哪儿?”沈释问她。
“废话——我不会打听吗?城西护城河边大柳树边上那家。”
她问:“我今天的任务本是打听城中修路时的怪事,现在跑去给一个不认识的人送药,你不怪我不干正事?”
沈释反问,“什么正事?”
晏涔一时语塞,“你布置的任务呗。”
初春的风尚且微冷,沈释的嗓音也寒凉,“那你为什么要去给成墨送药?听说她爹杀了人才被下狱的。”
“那不是还没判吗?难道就能断定她爹一定不是冤枉的?”晏涔反问。
“若是因此病死了一个好人,我良心可过不去。再说了,就算是犯人,该受的惩处也应该是律法规定的,而不是莫名其妙病死吧。”
晏涔背对着日头走,看见脚下前方自己和沈释的影子并排,但自己矮上一截,顿时闷声生起气来。
“所以我不会怪你。”沈释说,“做你想做的事吧。”
晏涔好奇地转头望向他,却瞟见师兄薄薄的眼皮微垂,唇角弧度转瞬即逝。
晏涔愣了几瞬,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像辛苦半天,终于捞到鱼儿的猫。
“那我想救师父。”晏涔脱口而出。
“我们现在就是在救师父。”沈释回答。
5. 拓片的诅咒(三)
找到成墨家的时候,附近人家都升起炊烟。
晏涔踮脚扒着墙头,探头往人家后院里看。
院中的成墨正戴着襻膊劈柴,晏涔扬声打招呼:“墨娘!”
成墨手一抖,斧头险些砍偏了。她近乎惊悚地环视了一圈,才发现墙头上的晏涔。
“你……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叫晏燎云。”她自来熟地晃了晃手里拎的药包,笑嘻嘻道,“你不是要买治风寒的药吗?”
成墨怔了怔,最终放下了斧头,开门将二人让进来。
成墨的阿娘眼睛不好,坐在灶前添柴,看样子母女二人正准备烧水做饭。打了个招呼,成墨就将人引进堂屋。
堂屋里陈设简单。成墨翻找了一会儿,从柜子角落里翻出些碎茶叶,用粗瓷茶壶冲了,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晏涔明显想搭话,打听所谓诅咒杀人的前因后果。
但成墨只是含糊地说她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丢了个碑刻拓片,其他的不肯透露。
她起身到屋内角落,给烧水壶添水,行迹略显仓促,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晏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我师父也被冤枉了。他帮上官找东西,没找全,上官就说是他私藏了。”
成墨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现在也在牢里吗?”
“嗯。”晏涔点头。
“旁人也相信你师父是被冤枉的吗?”
“很多人都不信。”晏涔眉眼明亮,神情平静,“但我跟师兄信他。”
成墨下意识看向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沈释。
没等晏涔介绍,沈释已经自然而然地点了头,“是。”
成墨沉默片刻,眉目间有些忧虑之色,“这样啊……你师父的上官应该很厉害吧……你们有没有想过,怎么才能帮师父洗刷冤屈?”
晏涔露出一个有些锋利的笑容,“厉害啊。但也只能想到一个办法就试一个办法,总能试出来一个成功的。”
成墨若有所悟,但也有些茫然。
沈释看了晏涔一眼。
所以劫法场就是她想到的办法?
他收回目光,忽然问道:“你爹是成如一?”
成墨立刻抬头,眼神警惕起来:“你是谁?你认识我阿爹?”
“你认识樊思吗?”沈释问。
成墨的眉头一下子拧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
烧水壶开了,水沉闷的咕噜着,壶盖被热气冲开跳动,发出扑腾声。
沈释接着道:“你爹出事前,曾让你和你娘去你舅舅家避一避风头,这是真的吗?”
晏涔猛地转头看向沈释。
成墨的脸色终于变了,眼中显露出惊惧的情绪:“樊叔……是樊思跟你说的?”
沈释意味深长地抬眼。
今日酒肆中,听完成如一的事后,他曾问樊思:“你觉得是成大哥做的吗?”
樊思神情痛苦,纠结良久,才说:“我也不想信……可成大哥下狱前,确实给家里留过信,让她们母女俩去隔壁州投奔舅舅。”
此事若是真的,那成如一恐怕就不是清白的了。
成墨霍然起身,去将烧水壶拎了下来,将茶壶添满。晏涔看到她的手在轻微发颤。
添完水,成墨竭力克制着开了口:“我不知道樊思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若是有人拿这件事当作我阿爹杀人的动机。”
她抬起头,眼圈泛红,但很坚定地道。
“那他一定是在骗你。”
从成墨家出来时,天际残余的最后一抹光亮也被抹去。
临走前,成墨拿了碎银想给晏涔买药钱,但被晏涔拒绝了。成墨阿娘想留他们吃晚饭,沈释也谢过了好意,称还有事,带着晏涔告辞。
晏涔忍耐度一般,刚走出成墨家那条街,她便憋不住了,急切地问:“你怎么会认识成墨的爹?还有,那个樊思是谁?”
沈释慢条斯理道:“怎么?这么着急。”
“你现在的秘密也太多了吧。”晏涔不满地小声嘀咕,随即又扬声道,“你瞒着我还好意思说我急?快说。”
沈释脚步停住,在薄暮朦胧中,他回过身来,冷峻但克制的目光落在晏涔身上。
“你不是也有秘密吗?”
晏涔一噎。
……她来找成墨,确实不是单纯送药。
其实一开始确实是准备送个药就走,但是白日里她打听成家住处时,还听到了几句闲话。
“成墨那姑娘啊?她爹是州府司工参军啊。”
“小丫头莫要去找她了,她爹偷了官府的东西,还杀了人哩!也不知道是偷了什么要紧东西……”
当时她愣了一下:“那当初修筑通州道,可是成参军负责的?”
“是啊。”老伯叹了口气,“当时我们还敬他是不愧是边境军出身的真爷们哩!谁想到竟是如此祸害……”
成参军负责了通州道的修筑,那他一定见过自己的师父云山道长吧……晏涔若有所思。
当时到底是怎么把魏令那十三块石头之一给挖出来的?或许最初的真相,就在此地。
得知这条线索后,晏涔便决定留下来探查一二。
她是没跟沈释说,可沈释不也没跟她说这五年他究竟去哪儿了吗?
晏涔不由得有些委屈。
时隔五年重逢,师兄变了不少。
以前,大师兄从不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
师兄对她虽有管束,但纵容也多。师父还感叹过,小释很有师兄的样子,自己性情再清冷,也少对师妹有疾言厉色的时候。
现在么……他倒是也没厉色,但就是觉得比以前凶了许多。
晏涔越想越气,沈释到头来还审上她了?
这么想着,说话底气又足了:“云门十三品是修路的时候挖出来的,司工参军负责修路,我听到司工的消息不该来问吗?再说,师父被人冤陷私藏碑刻的关头,通州州衙偏偏也丢了碑刻拓片。世上哪来这么巧的事?”
话音落下,晏涔盯沈释的反应。她有理有据,沈释能有什么可指摘的?
薄暮降临,华灯亮起。沈释被街边店家的灯笼照亮半边身子。他眉弓鼻梁都高,在光影勾勒下,方才过于冷的那部分从善如流地消融在暖黄烛火中。
沈释静静凝望着她,半晌抬起手,在她后脑按了一下,“成樊二人是我旧友。今日我去见樊思时,听他说了成如一的事。”
晏涔绷着脸,默默想:边境军出身的旧友?
晏涔一偏脑袋,躲开了沈释的手,打赢胜仗的狼崽似的,气势汹汹往前走,意图把沈释甩在身后。
旧友……五年不见,大师兄倒是多了不少她不知道的“旧友”。
回到客栈。
天字号客房内,众人围坐桌前,每人面前放了一盘瓜子果脯。
每组按顺序汇报今天收集到的情报。
不同途径收集到的线索交叉印证,基本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和樊思说的差不多,司工参军成如一为偷盗云门十三品的拓片,连杀三人,被知州捉拿入狱。
而成如一的女儿成墨则认为父亲是冤枉的,是抓了成如一的胡知州栽赃陷害。
沈释听完,环视一周:“你们怎么看?”
成墨与樊思的说法相反。
是谁在说谎?
豆阿馒咬着果脯摇摇头:“我觉得成大哥不是这种人。”
花卷儿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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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跑了一天,累得够呛,不像先前那样跳脱了:“我不认识成如一,单这么听下来,咱们的情报更接近樊思所言。”
沈释把装满瓜子仁的小碟推到晏涔跟前,转首看向阿粥。
阿粥叹了口气:“我易容进去搜查了成兄弟在州衙的值房。那里估计是被搜过了,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屋内也没找到复刻库房钥匙的器具,只凭这些,无法断定成兄弟到底是不是真凶。”
烛台环绕屋内四角,照得亮堂,晏涔跟瓜子仁小山相了片刻面,侧首望向沈释。
看来沈释是见过樊思后,就让阿粥大哥去查实了州衙中的情况。
“你不相信成墨说的话?”晏涔问。
“眼下还不能断言。”沈释并没有否认。
晏涔睁大了眼睛,“但这件事明摆着跟师父的案子有关系,师父是被冤枉的,那成如一……”
“那成如一也不一定就是冤枉的。”沈释平静回视她,“师父也同样。没拿到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们不能预设师父就必然无罪。”
晏涔:?
晏涔:“沈释你倒反天罡!你竟然这么说师父,我就知道你把我劫出京城没安好心……”
沈释不知道晏涔怎么有脸说他倒反天罡的。
“有人小时候玩火把师父房子给烧了,把师父气得给她取字‘燎云’,也不知道是谁。”沈释剑眉微挑,“反正不是我。”
晏涔:“……”
晏涔有心跟沈释打一架。
她就说师兄变了!
阿粥忙在中间和稀泥,“姑娘也是救人心切,公子你少说两句……不过晏姑娘,公子说的其实也没错,凡事还是要讲证据嘛……咱们明天怎么说,去找事主问问?”
沈释沉吟片刻,给属下们安排了新任务。
沈释和阿粥想办法入狱见一见成如一,晏涔去找成墨,弄清楚她白天所说的“官官相护”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成墨怀疑胡知州,那胡知州“护”的官又是谁呢?
其他人分头去寻访修筑通州道时的厢军、工匠、民夫,询问云门十三品被挖出时的具体情形。
·
成墨莫名其妙地看着晏涔。
成如一下狱后,成家门庭冷清,邻里都绕着她家走,更不用说有客人登门造访。
……她实在想不通这位晏公子怎么又来了。
晏涔倒是不客气,笑嘻嘻地顺手捡起成墨放在一旁的荠菜,一把将嫩绿叶拢在掌心,指甲一掐就把根须掐净。
她摇晃着手里这把荠菜,弯腰笑望向成墨,“这个时节的春菜最鲜嫩了,我嘴刁,就爱吃一口自家地里长的,你就让我蹭顿饭呗?”
后院满是清苦药气,成墨蹲在灶前,煎着晏涔昨日送来的药。晏涔的杏仁眼明亮得有些利,以一种无比坦荡自然的姿态,扫去了她的尴尬无措。
药炉热气蒸腾,熏得成墨有些眼眶发酸。
成墨看着她利索的动作,“你……还挺会干活的。我还以为你这样锦衣玉食出身的小少爷,应当……”
“应当什么都不会?”
成墨也有些不好意思,噗嗤一声笑了。
晏涔挑了下眉。其实她也只会这些,真论起烧火做饭,只会到烧火这一步,做饭水平和沈释和善微笑的水平相差无几。
在道观的时候,都是大家轮流做饭。年纪小的晚辈也要参与。而她做的饭味道实在太过惊天动地,把师兄吃得受不了了,所以一般是师兄做大头的部分,撵她在一旁打下手。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隔壁小黄狗闻声而汪汪。
晏涔抬头一看,沈释到了。
他今日入狱探望成如一,会帮成墨把煎好的药带进去。
6. 拓片的诅咒(四)
沈释进门,瞥见晏涔手上还沾着菜根上的新鲜泥土,刚要说些什么,晏涔眼珠子一转,一肚子坏水往外冒,抬手就往沈释衣服上抹。
沈释八风不动地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反手握住她手腕,借力一转,往她面颊抹去。
晏涔一惊,瞬间蹲身使出一个扫堂腿,蹲下身的时候顺势在地上抓了一把——成墨家院子扫得太干净了,没石子也没土。
晏涔:“……”
沈释当即松手并后退一跃。双方勉强平手。
沈释一脸习以为常,晏涔则咬着牙喘了好几口气——倒不是累的,是气的。
好险,差点就被沈释抹成个花脸猫。
阿粥跟在沈释后面进来,和成墨同款的目瞪口呆表情。
沈释绕开树桩子一样挡在中间的晏涔,往里走,言简意赅对众人解释道:“没事,过招而已。”
这是以前在道观的时候师门内的日常,有时候他们还会联手偷袭师父,只不过总是以失败告终罢了。
虽有五年的陌生,但方才晏涔眼珠子一转,他还是立刻就知道了她想干什么。
几个来回的拆招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晏涔拍拍衣衫上沾上的灰尘,昂着头干自己的事去了。
沈释则和成墨将煎好的药倒进一个空酒坛子。
成墨对这个自称成如一朋友的人还是有些不安,忍不住问:“你是我阿爹什么人?我没听阿爹提起过你这个朋友。”
沈释先是扭头看了眼晏涔的位置,又转头看向成墨。
成墨下意识不敢同他对视。沈释和成如一板脸时一样,都有点凶,有种沙场上淬炼过的肃杀威压。但沈释更冷,肃杀之上更添凌霜意。
沈释低声道:“那你可曾听他讲过,镇南军以百人击退南夏千人的故事?”
成墨点点头,猛地意识到什么,眼睛瞬间睁大了。
沈释眼疾手快,竖起一根食指:“嘘。别跟任何人提起。”修长食指拐了个弯,指向晏涔,“也别跟她说。”
成墨捂住自己的嘴,连连点头。
“您……您那么厉害,”成墨态度敬重了许多,“我阿爹一定有救了吧?”
如果沈公子就是阿爹说过的那个带领他们打败南夏的少年将军,那他一定不会怕胡知州他们吧?
沈释默然片刻,坦白道:“我不知道。我原本是为自己的事而来,成大哥的事昨日才得知,并不清楚全貌。在有确定的证据前,我不能保证能帮到你们什么。”
闻言,即使成墨极力掩饰,也还是流露出几分失落。
她知道阿爹的事牵连凶险,她不应该随便让别人牵扯进来。况且沈将军说的也没错,没有证据谁能翻案呢……但她还是忍不住抱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或许上天会看在阿爹是好人的份上,降下一点福泽呢?
然而这点虚妄的希冀还是粉碎了。
这时,她听到沈将军又说:“但我会尽力而为。”
成墨反应过来,又惊又喜。
酒坛封口,浓郁的药味刹那时减淡些许,沈释用麻绳绑好,拎起来,“阿粥,走了。”
成墨本也想去狱中探望成如一,但听说是走樊思的路子,纠结之下还是拒绝了。
于是沈释便和阿粥先行离开。小院重新恢复平静。晏涔抱着盆走去水缸旁,舀了瓢水洗菜。
“就因为是托樊思的关系,你就不去见你阿爹了?你那么讨厌那个樊思啊?”
成墨没吱声,神情郁郁。
“我听说发生‘诅咒杀人’的事之后,是樊思接替了司工参军的职务……”
晏涔觑着她神色,试探着问,“樊思是成参军的副手,昨日你说胡知州抓了你爹是官官相护,可是说樊思贪图权位陷害成参军,胡知州是为樊思打掩护?”
昨日她跟沈释对了对彼此的猜测,都认为成墨对樊思那么明显的厌恶情绪不会是空穴来风。
说不定成如一的“罪证”那么齐全,就有樊思从中作梗。
而且成如一被抓后,通州州衙的司工参军只有樊思最有资格接任,他有充足的作案动机。
然而晏涔这一番话说完,成墨就连忙起身走过去,捂住晏涔的嘴,压低声音急道:
“嘘!你猜错了,不是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不能说,否则便是害了你!晏公子你还是别问了!”
晏涔大惊,易容,易容!她的假鼻子!
成墨似乎感觉到了掌心异样的触感,失神片刻,茫然地看过来。晏涔胸腔内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紧张得浑身僵硬。
好在成墨没说什么,撒开了手。
晏涔扶着鼻子,暗暗松了口气。荠菜浸过两边水,她借着菜盆水面瞟了一眼,脸上暂无大碍。成墨也没说什么,那应该……是没露馅吧……
晏涔心虚地略过这个小插曲,思绪回到方才成墨说的话上。
她猜错了?
那不行。
晏涔登时精神抖擞。
若成墨说此事危险不想让旁人牵扯进来,她可能会因为不想让成墨担心而自己偷偷查下去。
但要是说她猜错了?
晏涔一撸袖子,骨子里那根犟种筋被戳中了。
她起身在院中转了一圈,捡了个小树枝回来,在成墨旁边蹲下,用小树枝在地上划了个“一”。
“首先,我们可以先排除诅咒杀人。你阿爹既然是司工参军,想必也碰过拓片,但他却没死。那说明什么?说明那什么魏令的怨魂是被编出来混淆视听,掩盖真相的。”
成墨一脸茫然,不知道情形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但显然,晏燎云根本不懂什么叫“别问了”。
晏涔又在“一”下面划了个“二”。
“第二,如果成参军真的是被冤枉的,那杀人行凶的又是谁?杀人手法是什么,偷盗手法又是什么?最有动机的人是谁?”
晏涔条理清晰地道,“别的暂且没有答案,但杀人动机这一条,只看拓片丢失后获利最大的人是谁就可以了——如今看来唯一获利的人只有樊思。
“樊思原先是成参军的副手,很可能因为嫉恨成参军的官职比他高,早就想取而代之……你既然如此厌恶樊思,却斩钉截铁地说我猜错了?”
话音落下,晏涔轻轻眨了下眼。随着乌黑长睫重新掀起,她唱戏似的变了脸,神采飞扬的五官瞬间收敛,像条委屈的小狗一样蹭过来。
“墨娘这么说,肯定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她清澈明亮的黑眼珠直勾勾望着成墨,缓缓笑了下,咬字放轻,“如果官官相护不是说胡知州相护樊思的话,那还会是谁?”
你又为何咬定不肯说出来呢?
·
通州州衙。
沈释拎着一坛酒和一个提盒,找到樊思。
“同袍一场,我既然路过通州,也该去看看成大哥。”
樊思一怔,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行,包在我身上,但是公子,我这头也就能争取到一炷香的时间,您长话短说。”
沈释颔首:“足够了。”
到了牢狱外,铁门森然,阴气逼人。
樊思跟阿粥并排跟在沈释后面,正准备一起进去,忽地被阿粥揽住肩膀。
“我跟成大哥不怎么熟悉,没什么话说,就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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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阿粥的笑容一如在军中时那般温厚宽和,“樊兄弟,咱们有些年头没见了。走,咱俩找个地方坐坐,你陪我喝两杯。”
樊思略一迟疑,还是应了。两人并肩走开,话题从旧日沙场聊到如今的差事,声音渐远。
外头晴空万里,一进入牢狱瞬间就昏暗下来。铁门“吱呀”一声打开,沈释走进去,只见高处一扇狭窄的天窗漏进来罅隙光亮,正落在躺在草堆上的人身上。
成如一头发凌乱,脸上还有些伤,躺在草堆上费力地喘息。他听见动静勉力睁开眼,目光在昏暗中对上一双熟悉的冷定双眸,整个人猛地一震:“将军……”
沈释放下食盒和酒坛,抬手示意:“不在军中,称‘涉川’便是。”
成如一咳了两声,苦笑道:“涉川是公子的字,那……那怎么使得,公子怎会在通州?”
沈释打开提盒,一样样往外拿,都是些好消化的清粥小菜。
“有事路过,见了樊思才知道你的事。听闻你病了,这酒坛里是治风寒的药,还有一些清淡饭菜,你先吃饭垫一垫,吃完喝药。”
沈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清冷,但自带一种让人信赖的可靠。
成如一看着面前的饭菜,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这不算什么……咱们当初以一百人对南夏一千精锐那次,饿得树皮都啃了……不也熬下来了吗?小病罢了,还劳公子惦记。”
他勉力坐起身,一口一口吃完了粥,又将药喝下,气息才稳了些。
沈释这才开口,不急不慢地问:“外面传的诅咒杀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别提了,证据齐全,口供都有了,就差画押——还能怎么回事?衙门已经认定是我做的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释看着他,“你是被冤枉的。”
成如一吃了些东西,终于有力气起身。他把饭菜的碗碟收进提盒里,一层层摞回去。
他苦中作乐地自嘲道,“嗐,我说自己是冤枉的又有什么用?”
“那三个接触了碑刻的人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成如一摇头,“他们布了层层天罗地网……我成如一不过一介小小参军,哪里逃脱的了。”
“‘他们’是谁?”沈释敏锐追问。
成如一将提盒往沈释跟前一推,沉默地笑了下,意思是别问了。
沈释没有强求。他深吸一口气,换了话头:“我这次来探望你,还为了另外一件事。修通州道的时候,你可曾认识云山道长?”
成如一微微挑眉,道:“认识。道长神机妙算,堪舆一道少有人能及。也难怪南侍郎专门去请了云山道长出山。”
沈释又问:“你们修筑通州道是怎么挖到云门十三品的?单纯是个意外吗?”
成如一定定看着沈释:“公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释压低声音:“当今陛下因十三品缺三品未寻得而将云山道长下狱。成大哥,我认真问你,这和你下狱的事有没有关系?”
成如一不由得愣怔了下:“云山道长被下狱?为何?”
他被抓的时候,这件事还没传到通州来。
“疑似私藏最后三块碑刻。”沈释看着他,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破绽。
然而成如一眉头微皱,似乎还在思考这其中的关联。
沉思半晌,他敛了神色,“公子,这件事不是你该管的,今日出了这道门,千万别跟人提起。”
闻言,沈释剑眉微挑。
他反手指向牢门的栅栏,不客气道,“你这道门八面漏风,连你都护不住,还能护住我了?”
7. 拓片的诅咒(五)
成如一无奈笑笑。
他是老兵了,也曾做过大帅的帐前亲兵。沈释回到镇南军的时候只有十七岁,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大帅刚刚病故,小将军仓促回归,暂代一应军务。军心未稳,稍有不慎就会有哗变之祸。
他原是大帅亲兵,自然被调到小将军身边。一待便是两年。
第三年,沈释的地位已经稳固,威望渐成,成如一便自请调去了飞梁营做军匠,虽然是做打铁、修械、制弩,日夜不歇很辛苦,但胜在安稳。
第四年,受通州之召,回到家乡负责修筑通州道事宜,做了司工参军。
至此,终于过上了寻常百姓一家团圆的日子。
没想到如今……
沈释收回手,放在膝上,眼睫低垂。
“云山道长是我师父。”
成如一一愣。
“你是说……你当初奉旨入观祈福的那家道观,是云山道长的万福观?”
沈释缓缓点了点头,长睫遮挡下,眼尾也隐约泛了红。
七岁那年他奉旨入观修行,为父帅和镇南军消杀孽。
这一待就是十年。
而五年前再见旧人故地,已是阴阳两隔,物是人非。
他没能救父帅。
狭小天窗漏进来的光亮落在成如一那边,坐在他对面的沈释整个人在阴影里。在昏暗光线的掩护下,冷静的声线终于破开一丝罅隙,泄露出细微的情绪起伏。
“现在因为缺失三块碑刻的事,陛下降罪,要将我师父问斩……成大哥,我需要知道实情,我必须救师父。”
这个消息把成如一砸懵了。
成如一一度陷入了沉默。他几度纠结,反复张口几次又放弃,最后终于想通了什么,坚持说:“这件事你不能知道。否则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你。”
再古井无波的人此时也被磋出了点火气,沈释薄刃般的眼皮一撩,讽笑一声:“怎么,诅咒也会来杀我吗?”
成如一摇头:“你还年轻,不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镇南军是我十七岁时就接管的。”沈释眉目一片森寒,“有什么会比一个突然失去主帅的镇南军更危险?”
“那不一样!”成如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胸膛起伏倒气。
“公子……无知才是最幸运的事,此事你就听我一句劝吧……”
沈释静静看着他,等他咳声稍歇,才低声开口。
“你的家人不知道你为什么被下狱,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有罪,但她们坚信你无罪。可也是因为你的罪名,你女儿想给你买治风寒的药都买不到。”沈释顿了片刻,平静地字字剜心道,“她也幸运吗?”
成如一眼睑狠狠一颤,“你、你见到小墨了?”
“是,我见到了。墨娘是个很好的孩子。”沈释直截了当,“若不是我师妹热心肠,坚持替她去买了风寒药来,今日你仍只能病着。”
成如一闻言,不由得颓丧垂首。
沈释回首扫视一圈,确认无人后低声迅速道:“若我猜得没错,成墨不是你亲生女儿,但我看她们母女待你却是全然的真心,拿你当真正的家人。成大哥,为了那个秘密,你宁愿辜负自己的家人吗?”
这番话落定,周遭陷入一片摇摇欲坠的死寂。
狱中阴寒,成如一搓了搓脸,脸色赧然,语气还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小墨不是我亲闺女……”
沈释露出几分无奈,答道,“你发妻早逝后,你人就一直在军中,哪来的这么大的女儿?旁人不知道,我身为主将总还是知道一点。”
成如一嘴角牵起一抹苦笑:“是。我来到通州之后才认识的丹霜……丹霜就是我如今的妻子。那时她还未和离。
“她原来的丈夫,是州衙的仵作张建。仵作不能科举做官,张建心中郁结,终日酗酒打人……丹霜的眼睛就是被他打坏的……丹霜再不能忍受,于是同他和离了。张建那厮还敢称与我有夺妻之仇,呸,他也配?”
沈释眉心一动,他注意到了成墨阿娘眼睛不大好,家里的活计墨娘做的多些。但没想到是这个缘由造成的。
“既然如此,成大哥,你应当能体会我与师父的感情。你劝我不要管此事,可你扪心自问,若换作是你,难道真能放心不管家人的死活而只顾自己平安吗?”
成如一闭了闭眼:“我……我自然放不下心!那仵作张建恨我入骨,恨丹霜离他而去……这样的人,一旦得了机会,什么事做不出来?所以我让樊思帮我往家里悄悄送了信,让她们赶紧走……可是呢?那封信现在是我犯了罪心虚的铁证!”
沈释愣了下:“是你让樊思送的信?”
成如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我家中长辈早逝,无人帮衬托付,只能让樊思帮我。我原以为……”
以为可以信任曾经的同袍兄弟。
沈释默然,他也猜出了前因后果。
与此同时,一炷香时辰到。
狱卒提着灯走了过来:“公子,时候到了,您……您该离开了。”
牢中那个面容冷峻的男人抬眼看了过来。狱卒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低下了头。
反应过来,随即一怔,他怕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跟里面那个男人说话的时候总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下意识服从的感觉。
狱卒讪讪退到一旁,不敢再催。
沈释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成如一。
成如一对沈释笑了笑:“公子,正是因为我也是如此,我才更能理解你师父。我知道,你把云山道长看作亲人,可云山道长想必是对这一切已然洞若观火,所以才选择不告诉你真相。他必然是希望你能听他的话,保护好自己啊。
“走吧公子,替我给丹霜和墨娘带句话:不要等我,尽快离开通州……!”
·
成家门外,突然几声砸门巨响,门扇狠狠晃动了几下,力道带着发泄意味。
隔壁家的狗登时狂吠,一时间附近的狗都叫了起来,犬吠声此起彼伏。
成墨神情惊恐,晏涔神色一凛,下意识挡在她身前,右手摸向袖中绑在手臂上的飞镖。
难道是有人要来杀人灭口?
心念急转之际,身后传来木棍点地的规律“笃笃”声,成墨的阿娘唐丹霜听见动静出来了。
她眼睛看不真切,但出奇的镇定,指挥道:“墨娘,去看看门拴好没有。”
成墨应了一声,提起靠在墙边的木棍,上前两步,伸手一试,门闩横插,木销卡得严严实实。
她赶紧小跑回来,“拴好了!”
唐丹霜点了点头,不知从哪个角落拎出一把菜刀握在手里。估计是早就放在能随时抄家伙的位置。
晏涔目瞪口呆:“……”
等下,你们这么熟练是怎么一回事?
“如一出事以后,他就不是第一次来了。”唐丹霜似乎发觉了晏涔的迷惑,很浅地笑了下,解释了句。
门外又是一声重响,夹杂着含混不清的骂声。
晏涔爬上墙头,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只见外面是个粗布衣打扮的汉子,显然是喝醉了,正在门口一边骂人一边砸门。
“唐丹霜!当年你勾引野汉子跑了,现在成如一这个靠山倒了,我看你们还能耐什么!
“赶紧滚出来跪地求饶!
“趁老子现在心情好,说不定还能给你们留条活路!”
成墨的手微微发抖,握着木棍的指节泛白,脸上惧意掩盖不住。
唐丹霜却压根没听见似的,依旧平静:“小墨,娘教你什么?”
成墨低下头:“不要理会狗叫。”
晏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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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墙头跳下来,回到成墨身边,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成墨简单解释了一下:“外头那个畜生,是我生父。”
晏涔震惊:“啊?”
成墨说:“他是衙门的仵作张建,阿娘眼睛被他打坏了以后就和离了。成阿爹是阿娘第二个丈夫。”
晏涔更震惊了:“啊???”
唐丹霜说:“晏姑娘,此事牵连你不好,你快快从后门离开吧。”
晏涔先是一摇头,又原地一僵:“……您知道我是姑娘啊?”
污言秽语的辱骂声中,唐丹霜一派净和地笑笑:“我看不清东西,耳朵就比常人好用一些,晏姑娘虽压着嗓子说话,但也能听出来是女子。”
晏涔有些尴尬,看来唐丹霜一早就知道了。她又看向成墨,竟然也没什么惊讶之色。
成墨见她看过来:“我……摸到你鼻子是假的了。”
晏涔:“……”
你们母女俩可真善良,我都漏成筛子了也没戳穿我。
门砸不开,屋内又没有反应,张仵作只觉酒劲愈发上头,一股邪火越烧越旺,胆子更肥了。
他吐了口唾沫,狞笑一声,一边骂,一边撸起袖子,摇摇晃晃地往墙边走去。
“臭婊子,瞎娘们,躲在里头装死是吧?没了男人我看你今天能跑到哪里去……老子今天非得把这口窝囊气出了不可……”
晏涔站在院中,听得眉心一跳,又一次摸了摸袖中的飞镖。想了想,还是换了棍子。
再说那张仵作醉眼昏花,翻上墙头,半个头刚探进来,迎面便是一棍。
随着结结实实一声闷响,张仵作“嗷”地一声惨叫,整个人从墙头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晏涔一步踏出,邪恶一笑,手中木棍抡圆了,劈头盖脸砸下去,噼里啪啦下大雨般揍得张仵作抱着头,地上缩成一团,连连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
“我走错地方了!嗷!我不敢了!我喝醉了脑子不清醒!”
“少在那放狗屁!怎么不见你去砸胡知州家的门?”晏涔又是一棍子,“快滚!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张仵作十分的酒意这下醒了十三分,连滚带爬地起来跑了,一句“狗屁”没敢多放。
晏涔朝他背影翻了个白眼。
成墨愣了片刻,她们……把那个人打跑了?成墨欢呼一声扑上去抱住晏涔,把晏涔扑了个踉跄。
始终镇定自若的唐丹霜也明显松了口气。
成墨拿着棍子,学着晏涔方才揍张仵作的姿势,左右比划了两下,气喘吁吁地说:“这还挺难控制的……你真厉害!你是怎么学的武功啊?”
“从小学的。”晏涔随口道。
“童子功?”成墨睁大眼,“那肯定吃了不少苦吧?你不怕苦不怕累吗?”
“怕啊。”晏涔笑笑,微微偏了下头,日光斜斜落下来,只照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是晦暗不明的阴影。
“但只有更强,我才能留下想留的人。”
这话音略低,喃喃自语似的。成墨眨眨眼,乱摆弄棍子的手停下,没太明白晏涔的意思。
晏涔回过头,整张脸重新沐浴在光亮下,恢复了寻常。她展颜一笑:“就像你想保护你阿娘一样。”
成墨怔了怔,随后也笑起来,坚定地点点头:“嗯!”
晏涔说完却突然想到什么,皱眉喃喃道:“保护……”
那团隐秘的线终于清晰了起来,脑子里散落的碎片拼成一块完整的图。晏涔心口一震,不禁脱口而出:
“所以成参军曾留信让你们逃去婺州娘家避一避……不是因为他犯了事心虚,让你们逃的意思。
“他是怕仵作张建来找你们麻烦!”
8. 拓片的诅咒(六)
成墨低着头,额发垂落,随着她动作小幅度晃了晃。
“没错……是后来认识了阿爹,那个畜生才不敢再欺负我们……成阿爹是个很好的人,官职比那个人高,以前还是在镇南军中打仗的大英雄,比那人厉害一万倍!阿爹还让我读书写字,让我去学堂……”
成墨红着眼眶,小声重复,“成阿爹才是我的家人。”
去年唐丹霜的眼睛坏了后,下定决心拼死也要和离。
张建放话说,就算和离了也不会放过她们。不管她们逃到哪儿他都会找上门,折磨她们一辈子。
唐丹霜原想带着墨娘离开通州,回婺州娘家。可那时通州道尚在修筑,去婺州不能走官道,只能翻山越岭。
山路难行,视路不清,还要带着墨娘这么个半大孩子,实在走不了远路。母女俩打听着通州道竣工的时日,在料场外徘徊时正巧遇见了负责此事的成如一。
成如一的官袍还沾着泥,他一脸诧异地被拦下,听了缘由,为难地说还要几个月。
但看着唐丹霜灰败的脸色,和瘦骨伶仃却瞪着一双黑亮眼睛看他的小女孩,成如一又说不出撵她们走的话。
于是拿自己的钱给母女俩租了个小院,让她们安心等通州道修好。
有了住的地方,自然还要生活。唐丹霜碍于目力不济,只能在家做点针线活补贴家用。
小墨娘却坐不住,她见工地上那些厢军和工匠能凭力气吃饭,便也想去。
成如一知道以后快吓死了。干这活计的都是厢军为主,一群大老爷们,他哪敢让一个半大女孩子混在其中?干脆把小孩带在身边,教她读书写字,帮他做做文书、算算账,也能补贴家用。
一来二去的,二人开始搭伙过日子。成如一和唐丹霜都是极好的人,一个沉稳厚道,一个坚韧清醒,互相尊重、彼此扶持,日子越来越好。后来墨娘也改了姓,成如一不再要自己的孩子,全然把墨娘当自己的女儿养。
而张建虽恨得咬牙切齿,但碍于成如一是正经有官身的从七品下,始终没敢真的报复成如一和唐丹霜母女。
……
晏涔听完成墨一番话,醍醐灌顶。
这样一来,许多原本想不通的地方就全都对上了!
墨娘讨厌樊思,是因为樊思把成如一往家里递信的事上报了官府。她们得到了信,但信也成为了成如一是真凶的佐证。
于法理而言,樊思的做法合规,但墨娘厌恶樊思也是情理之中。
难怪墨娘说她猜错了。
这样一来……与胡知州勾结的官员应当另有其人。
会是张仵作吗?
张仵作有充足的作案动机,而且他见多了尸体,也懂一些杀人手法……
但一个张仵作……
晏涔的神情古怪起来。
值当让胡知州专门去陷害一个从七品下司工参军吗?
再去问墨娘。她就不肯说了。这丫头片子年纪不大,却很有主意,任晏涔软磨硬泡就是不肯透露半个字,坚定地认为若是把晏涔这个救命恩人拖入浑水,就是在以怨报德,那简直太不是东西了。
天色渐黄昏,远处的山峦渐渐化作黑沉的影子。
晏涔无奈,只好先打道回府。
临走前,晏涔想起什么,摸出张黄底红字的符纸贴在成墨家门上。
成墨这下是真瞳孔地震了:“……你、你是道士?”
最后一个字没克制住惊讶,险些走调。
晏涔一脸神秘,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哎,低调,低调,混口饭吃。”
·
回到客栈。
晏涔还没进门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花卷儿和豆阿馒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神情肃然,平日里那点嬉皮笑脸消失的无影无踪。
见晏涔回来,二人对视一眼,默默往两边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晏涔莫名其妙,不明所以,推开了门。
血腥气。
撞入眼帘的是沈释裸露在外的精悍肩背,他褪去了白日里那件黑金罩甲,雪白直裰解开一半,褪至腰际。
一道血色鲜艳的伤口横在左臂上。
阿粥正将一种白色的药粉洒上去。
客房有两张榻,她睡里间,沈释睡外间。沈释此刻就坐在外间的那张榻上,榻尾处还是他早晨叠得横平竖直的被褥。
晏涔耳边嗡鸣,踉跄几步冲上前。
“这怎么回事!”
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细微的颤意。
阿粥手上犹疑地停住,不知道该不该让开。
“继续。”沈释对阿粥说。
沈释侧脸线条绷紧,抬手扯了下衣衫,挡了挡。
晏涔反手一把给他扯开了。
“你心虚什么?”她长眉一竖,很是不满。
沈释:“……”
阿粥拼命憋笑。
沈释额角青筋跳了跳,目光落在师妹身上,努力让自己冷硬的嗓音温和下来。
“没事,让人偷袭了下罢了。”
“是谁?”晏涔仰面执拗地望着他,抓着他衣角的指节泛白,攥紧成拳。
“还不知道。但应当是陷害成如一的那个幕后黑手。”
随即,沈释将今日去狱中见成如一的情形简要说了。包括成墨不是成如一亲生女儿,成如一的信实际上是为了让家人躲避仵作张建的骚扰。
与晏涔得到的消息基本可以互相印证。
至此,他们基本可以排除成如一的嫌疑。
而且得到了一个跟师父有关的消息。
那就是成如一和师父都知道某个关于云门十三品的秘密。
这个秘密很危险,成如一说沈释一旦知道,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沈释。
那么先前死了的那三个人,应当都是因为被灭口而死。甚至师父被说私藏了三块碑刻而问罪斩首,应当也是同样的缘由。
至于这些人的共同点,那就是都接触过云门十三品。
成如一不愿意牵连别人,所以他让妻女离开通州,也不肯告诉沈释。
但恐怕只有得知这个秘密,才能找到为师父洗清罪名的办法。
阿粥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包扎好了伤口,起身后,很会看空气地把屋里屋外的人都带走,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门一阖,屋里转瞬只剩下二人。
沈释总算能穿好衣服,摆脱晏涔几乎要穿透他的视线。
他思绪有条不紊,一半飞速运转,推演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另一半放在了晏涔身上,模糊间,察觉到她的异样。
他略一垂首。只见晏涔蹲在榻旁,一直抿着唇没说话。
显而易见的不对劲。
沈释按揉眉心的手一顿,放了下来,点了点自己旁边的空位:“小涔,坐过来。”
晏涔却没动。
沈释微微叹了下,用另一只好的胳膊去拉晏涔。
直到晏涔被拽起来,沈释才看清她眼睛都被逼红了。
易容被她搓掉,露出原本的五官。鼻梁直挺,眼型略圆润,瞳仁却收紧,透出的目光如未被驯服的小狼,警觉,凶狠,本能地竖起尖刺。
沈释眉峰微蹙,心里沉了几分。
“怎么了?”
晏涔不开口,沈释语气更温和。
“我没事,伤口看着吓人而已,结痂了就好了。”
他握着晏涔手腕,试图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来。
可是晏涔实在一身硬骨头,跟树桩一样硬邦邦地戳在那,怎么拉都不动。
“……”
“晏涔,说话。”沈释松开了她,双手扶在膝上,“你到底怎么了?”
“你不是跟阿粥大哥一起行动的吗?为什么还会被偷袭?”话音刚落,晏涔就有些急切地扔出一句。
说完可能感觉这样显得她太关心沈释了,又欲盖弥彰地别开脸。
沈释耐心地跟闹别扭的师妹解释:“回来路上我发现被人跟踪了,就让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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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绕了个路,我借机绕到后面探查跟踪的人是谁……我发现了他们,他们也发现了我,就动了手。”
“你打不过?”晏涔皱眉,“你这五年到底干什么去了?你要是没用心习武,回头见到师父你就完了,我一定会告你状的。”
沈释唇角轻轻动了下,“好,那我再勤勉些。对不住,让师妹担心了。”
晏涔还是有些焦虑,她叉着腰在屋里转了几圈,腰上挂着的香囊来回摇晃,晃得沈释眼晕。
没等沈释开口制止,就听师妹严肃道:“你以后不准单独行动。”
沈释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晏涔强调了一遍:“你以后都得跟我一起行动。”
“哦?”沈释黑眸沉静,“为何。”
晏涔神情倔强,还有一闪而过的……挣扎?沈释怀疑自己看错了。
“……你跟我一起,我还能保护你一下。”终于,她艰难道。
沈释缓缓睁大了眼睛,“你……保护我?”
晏涔绷着脸。
沈释想了想,右手握拳放在唇边咳了下,偏开脸。
晏涔炸了:“你什么意思!你笑话我!沈释你自己都受这么重的伤了,你还好意思笑我……”
“没有。我是在想,看来你武功练得不错。”
“那当然。”晏涔理直气壮。
“我告诉你,我今天还帮成墨揍跑了她亲爹呢,那个什么张仵作,他刚爬上墙头,我啪一棍子就砸上去了,正中脑门,那狗玩意哐当就砸地上了……”
沈释伸手握住晏涔半空中比划的手,晏涔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释:“你是不是看到我的伤会害怕。”
话音落下,他感觉到掌心的那只手微微僵住了。
沈释胸腔里那颗心慢慢沉了下去,“你是不是记起小时候的事了。”
晏涔突然把手往回抽,沈释先一步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把晏涔朝自己方向扯了一下。
晏涔憋着气挣扎,手背青筋凸起,修长指骨顶着皮肉,手臂绷成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沈释望着她的手,蓦地想起见到晏涔的第一面。
他第一次见到晏涔不是在万福观,而是和云山道长从南地回京的途中。
那一年南夏兵马过境劫掠,沿途烧杀不绝,留下成堆的尸首。他们路过了一个被南夏劫掠屠戮的镇子。
见遍地惨状,云山道长心下不忍,留下来做了个超度的法事。
而在搬运尸首的时候,他们意外发现还有一个活口。
那便是四岁的晏涔。
他们把小涔从尸首堆里刨出来的时候,她浑身是血,目光呆滞,四五岁的小娃娃,哭都不知道哭。
云山道长问她话,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沈释牵着她的手,他的手还很小,而小涔的手更小,轻轻的、软软的放在他手心里,任他牵着。
沈释抬头,望着云山道长。
云山道长难得那么正色,他蹲下身,问沈释,我们救了她也算有缘,带这个孩子一起走,让她做你的师妹好不好?
沈释立刻点了头。
他们找了辆马车,带着晏涔一起上了路。后来大概是累极了,晏涔昏睡过去,足足睡了三天三夜,再醒来后大哭一场,哭完之后一抽一抽的,哑着嗓子说饿。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但除了一个名字,问什么晏涔都不知道。
于是云山道长叮嘱沈释,不要在师妹面前提起边境上的事,尤其是战场上的,也不要介绍自己“边境军大帅的儿子”,总之不要提起任何可能刺激到她的事。
她应当是受到的刺激太过,封闭了从前的记忆。
可如果晏涔看到他受伤会受刺激……
沈释隐隐担忧,抬眸。
“……”晏涔脸色很差,阴阳道,“我有什么好害怕的,伤在你身上又不在我身上。哦,忘了你沈公子是做大事的人,哪里会在乎这点小伤啊?我这不是多管闲事吗?”
9. 拓片的诅咒(七)
沈释略显严肃的神色多了几分无奈,松开了手。
真是天塌下来都有他师妹这张嘴顶着。
现在还不是合适的谈话时机,沈释按了按眉心,将此事暂且揭过。
他道:“那个仵作,今天去成墨家了?”
晏涔不耐烦:“是啊。那张建缺德带冒烟的,听墨娘的意思他三天两头就要闹一次……”
沈释凝眉起身,随口嘱咐晏涔:“我有事出去一趟,你……”
“我什么?”语气中的威胁之意很明显。
沈释脚步一顿。
虽然师妹表面上看起来在威胁、讽刺、凶他,但他知道,这是师妹愿意同他讲和的意思。
毕竟五年前是他先不辞而别的,是他伤了师妹的心。
他得尽力获得师妹的原谅。
师妹愿意同他讲和,这当然是好事。虽然方式比较特别,但这也是一种特别的关心不是吗?
于是沈释从善如流地道:“换身夜行衣,我们去他家看看。”
听闻带她一起去,晏涔这才缓了脸色,眼角眉梢又鲜活灵动起来。
坐在自己的床榻上换衣服时,晏涔余光瞥见床尾。
早晨堆成一团的被褥不知何时变成了十分眼熟的、整整齐齐、横平竖直的模样。
大概是早晨她离开后,沈释过来给她收拾的。
想到师兄像小时候那样给她叠衣服叠被子的模样。
“……”晏涔绷了又绷,最终还是没忍住在榻上打了个滚。
与此同时,外间的沈释推开窗看了看天色,不禁蹙眉。星星被云层遮蔽,朦胧不清。四下无风,空气闷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方才扶过的窗框,掌心沾上了几分潮气。
……今夜有雨。
沈释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
大梁坊市合一,宵禁时间延后到了三更。此刻已经快接近宵禁时辰,路上行人稀少,商贩也都收摊回家去,灯火渐渐熄灭。
沈释和晏涔都穿着夜行衣,两道黑影起落无声,掠过屋脊檐顶,大街小巷。
没多久,便听见水声潺潺,河道倒映着模糊的月色。
城北金月桥已在眼前。
张建家在城北金月桥附近,地方偏僻,人烟稀少。张建的住所不大,院墙低矮,砖石青苔斑驳,瞧着颇有几分年久失修的破败。
两道黑影落在院墙外。
晏涔正要翻墙,被沈释按住肩膀。晏涔看过去,目中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蒙面巾上方的那双眼睛黑水般沉冷,沈释俯身凑近晏涔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带武器了吗?”
晏涔一怔,侧耳贴墙,随即后背攀上冷意。
她反应极快,从护腕夹缝中抽出一副手刺,双手握住横柄,刀刃从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缝中露出来。
晏涔朝沈释点了下头。
沈释则戴上一副铁四指,修长有力的手指被黑铁包裹着,在月色下黑白分明,极内敛中透露出极危险的张力。
沈释率先跃上院中的树上。
屋内传来一声惊呼:“什么人!”
沈释从高处一跃而下,“嘭”一声肉/体相撞的闷响,对面只发得出惨叫痛呼。
晏涔也翻墙而过,落地才终于看清院内情形。张建一个仵作也不知得罪了谁,竟来了三四个持刀的黑衣人,明摆着是来杀他的!
晏涔暗暗吃了一惊,沈释正一拳揍翻一个杀手,夺了他的刀捅向旁边的杀手,听见晏涔的动静立刻道:“去里间看看张仵作!”
晏涔勤学苦练多年的轻功终于排上了用场,几乎眨眼间她就闪身至屋内。
然而没成想,屋内也有黑衣杀手。
对面提刀砍过来,晏涔一蹙眉,单手抡过去一个板凳,把对面砸懵了。
趁着这个间隙,手刺寒光一闪,直冲黑衣杀手而去!
黑衣人反手用刀格挡,一击不成,晏涔并不后退,她动作灵活,像鱼一样始终环绕着此人。
下蹲、侧闪避开攻击,见缝插针地刀刃送入杀手手臂、腋下、腰腹、大腿等无遮挡处,手腕一扭,刀刃随之切断经络,鲜血乍涌。
杀手一声痛呼,刀“哐当”掉在地上,人也仰倒在地。他被切断了腿筋。
晏涔喘着气,手刺寒刃朝外,警惕地后退几步。
那黑衣杀手没再反击,他毫不犹豫往嘴里塞了个什么,不过片刻,当场七窍流血而亡。
晏涔登时一惊,想再拦已经来不及了。
她擦了把溅在颊侧的血,忍着呕意,推开窗户往院中望去。
铁四指主打一个暴力平推,只见院中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黑衣人,沈释正在揍最后一个。
晏涔垮着脸呼出口气。她不是第一次打架,但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正儿八经的搏杀,难免紧张。
然而就好像上天见不得她松口气似的,就在这时,她看到师兄身后一个黑衣人晃晃悠悠爬了起来,举起刀要下黑手——
沈释刚把人撂倒,耳边骤然乍起一声硬物砸人脑袋的结实响声,接着,他后脑勺蓦地一疼,被什么砸了个脑瓜崩。他闷哼一声,莫名其妙地回头。
见晏涔举着半截凳子,地上躺着个黑衣人,显然是当头一板凳被砸晕了。
沈释后脑勺隐隐作痛:“……师妹。”
晏涔扔下半截破凳子,挠了挠鼻子。
“是师兄考虑不周,委屈你了,让你只能用凳子。”沈释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惋惜,“师兄不知道你后来改学大力金刚锤了。下次一定把武器给你带上。”
晏涔:“……”
沈释现在骂人怎么这么难听?
气得晏涔翻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掉头就往屋里走。
晏涔先进了屋,径直走向里间的床榻。榻上的男人十分眼熟,正是白日里到成墨家闹事的张建。
但他瞳孔散大,口鼻流血,床头一滩污渍,面容僵硬却安详,仍如在梦中。
沈释迈过门槛:“张建怎么样?”
晏涔面色略白,摇了摇头。
虽然屋门和窗子全都开着,但晏涔站在其中,还是觉得胸口发闷,莫名窝火。
她刚找到的线索,就这么被当面给断了?!
到底是谁要杀张建?
到底是为了什么,跟前三个死者一样是灭口吗?
沈释用火折子点燃了屋内烛台,总算亮堂了点。
他抬手抵在张建颈侧,停顿片刻,方才和师妹斗嘴时流露的一丁点活气完全被收敛了起来,整个人冷静到好像是没有感情的刀剑。
“我们晚了一步。人死了。”
沈释又瞟向晏涔,“你怎么样?”
“没受伤。”
晏涔半张脸都被面巾挡住,沈释一时间也看不出她到底状态如何。
这时,晏涔又问:“张建身上没有伤口,这群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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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人是怎么杀他的?”
沈释摇了摇头,“死状和传闻中的诅咒杀人一模一样。恐怕杀人手法也相同。”
晏涔双眼微微睁大。
“魏令的怨魂真来报仇来了?”
她想了想,“不对,那就没必要派这群杀手来了。所以肯定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会不会是用毒杀人?我听说可以用银针放入死者咽喉,如果变黑,那就是中毒了。但是我今日没带……”
沈释冷然看向地上那个杀手,和外面院子里的杀手一样,他们身上有毒药,事情败露后就立刻服毒自尽了。
这是一群死士。
沈释把屋里的那具尸体拖到院子里搜查,没有什么线索。
回到屋里,又在张建的尸体前犹豫了一下,被晏涔阻止了:“我戴着面巾闻不到什么血腥味,你别搬了,这可是杀人现场,说不定有什么线索呢?”
沈释仔细观察了一下:“前面三个死者,都有死状平静的特点,但似乎没有口鼻流血的特征。”
“你是说死法相似,又不同?”
沈释沉吟片刻,走到院中吹了个长哨。
阿粥和花卷儿很快在附近现身。
“苦主亲属手里有验状的抄本,去找,不管是偷还是如何,务必看到验状,重点看是否有中毒这一项……顺便带个银针回来。”
“是。”
人已经死了,再多猜测也无济于事。沈释和晏涔只能先在屋里仔细翻找,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遗留的线索。
柜子、木箱、床底、水井、验尸用的器具,凡是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
张建的房子本就不大,角落里还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杂物,很多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看得出主人邋遢,从不收拾。
床铺的被子被尸体挤在角落,皱成了一团咸菜。
太乱了。翻找一番无果后,沈释站在屋中,目光冷冽地扫过一圈,最后停在桌脚旁的酒坛上。
比起其他东西,酒坛显得异常干净,大概是经常喝的缘故。
沈释把这坛酒搬到桌上,打开了封口,一时间酒香夹杂着药香散开。
晏涔凑过来看了眼,随口道:“哟,药酒,还挺养生的啊。”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下,脑子里某根弦被触动。
“据墨娘说,张建嗜酒成性,每日必喝烈酒……这样一个嗜酒如命的人,竟然在家里放药酒?怎么,他的酒瘾是药酒瘾啊?”
和沈释对视一眼,他转身快步走到床前,重新看了看张建的尸体。
片刻后折返回来,桌案上正好有个空碗,沈释拿过来,倒了一点酒。
晏涔端起碗,沈释燃起火折子,烤了一会碗底。
没多久,浅淡的白烟伴随着酒味、蒜臭味飘了出来。
晏涔神情微变,“是砒霜。”
沈释接过酒碗,起身把酒泼到门外去。又把窗户开大了些,想让夜风灌入屋内,散去气味。
然而此夜万物寂籁,空气中微湿发闷,几近无风。
“张建口鼻流血,床头有呕吐物,符合砒霜中毒的反应……他生前喝了这个药酒,还喝了不少。”
回过身,沈释神色微冷,目光落在那坛酒上。
晏涔也意识到什么,声音陡然轻了起来。
“那个伪造成‘诅咒杀人’的毒药,是被下在了这坛酒里?”
天边隐约滚过一记闷雷。
风雨欲来。
10. 拓片的诅咒(八)
“原本凶手想要的,是让死者面色安详如同睡去,好把死因推到‘怨魂诅咒’上。”
晏涔盘腿坐在凳子上,盯着桌上烛灯摇晃的火苗,话音略顿,蓦地转脸抬眸,试探着望向沈释。
沈释回望过去,对上一双盛着跳跃火焰的明眸。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浮现了重逢那日师妹刹那间红了的眼眶。
人在不安的时候会下意识寻找熟悉的依靠。
师妹只有十九岁,第一次与凶杀案面对面,她自然是不安的。
所以即便她此刻还恨着师兄,也还是下意识寻求师兄的回应。
师妹潜意识里仍然信任自己。
沈释冷峻的眉目无声息融化温和了几分。
他安抚地点了下头。
晏涔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松了口气。但她的情绪的确平静了许多。
她索性一股脑把猜想往外倒了出来。
“谁道这位张仵作也是够寸的,偏偏买到了这种酒——有些酒商缺德带冒烟的,为了让酒久存不坏,会点燃砒霜,用砒烟熏蒸酒瓶。烟气附着在器壁上,又溶入酒水中,人长期饮用必然会烂肠破肚……而真凶的毒和含有砒毒的酒混在一起被喝下,反倒是暴露了有人下毒的事实。”
而这也实打实锤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从拓工黄复阳开始到成如一的连环诅咒杀人案,根本不是鬼神作祟,而是有人为了掩盖一个惊天的秘密,在一个个的灭口知情之人!
“我们下一步应该查另一种毒是什么吧?”
晏涔直觉,找到这个毒药的出处,就能找到凶手。
找到凶手就能把成如一放出来,他就能放心说出云门十三品的秘密了……
万福观炼丹、做烟火都经常会用到砒霜,云山道长特意教过他们两个怎么辨别处理,是以沈释与晏涔对砒霜的特性还算了解。
但能让死者死后面容平静如在睡梦中的毒……
“蒙汗药。”沈释突然道。
“啊?”晏涔眼睛都睁大了,似乎在说迷药也能死人?
“蒙汗药也分很多种类,曼陀罗、乌/头碱一类的……过量食用同样会致死。”沈释跟师妹解释,“具体是什么东西,单从尸体表面上来看难以分辨,仵作也得剖尸才能判断。”
晏涔挑了下眉:“呵呵,五年不见,师兄连蒙汗药都这么了解了,我还是不如师兄进步快,如今只会一个大力金刚流星锤。”
沈释:“……”
他对阴阳怪气的部分置若罔闻,反过来道:“你肯叫我师兄了。”
沈释抱臂倚在门框上,站在暖黄光亮和冥冥夜色的交界处,含笑望着她。
“……”
晏涔牙疼似的把头扭开了。
沈释又敛起了双眸。
他语气如常继续说,“这些黑衣人多半是投毒之后还要负责善后,但还没来得及抹除现场的线索就被我们撞上了。否则,连仵作都死了,更无人知晓这些人真正的死因不是诅咒,而是中毒。”
晏涔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成墨一直怀疑胡知州,难不成是真的?可张建不过是个普通的仵作,应当也没接触过拓片,何必非杀他不可……”
这时,阿粥和花卷儿一前一后翻墙进来了。
“公子!有了有了。”
仵作验尸之后,按例要写验状,一份交官府,一份给苦主亲属。
阿粥他们白日里就已经暗中探查过三位苦主家中,得知厢军和工匠都是独居,唯有拓工黄复阳有妻儿。
故而唯一一份能偷到的验状就在黄复阳家中。
三人进屋围在桌边,晏涔也顾不上赌气,连忙走到沈释旁边,借着烛光看那份验状。
昏黄烛光投在纸面上,晏涔一目三行,愣住了,“……张建没有验毒,直接断定了是急病发作?”
晏涔真是惊了,“连我都能想到中毒,他竟连验都不验?这什么仵作,胡知州就这么查案?黄复阳家人就这么信了吗?”
花卷儿双手一拍,道:“嘿,这事儿我们今天还真打听到了。”
他说书似的摆开架势,一条腿踩在屋内唯一完好的凳子上。
“这还要从负责制作拓片的那位拓工黄复阳的妻子,李夫人说起。
“且说黄复阳家人报官后,官府来了人,乃是通州知州和这位仵作仁兄。当日,验尸之前,李夫人心急如焚,想着寻知州打听情况,却无意间撞见胡知州和仵作躲着人说话,神色鬼鬼祟祟的,她怀疑跟她夫君的死有关,就去偷听,结果您猜怎么着?
“李夫人悄悄凑近,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魏令冤魂’、‘诅咒索命’之类的怪话,当场吓得脸都白了!等再去看验尸,自然不敢多问,更不敢追究死因。
“后来下葬时,她还特地去青羊观请了道长来做法超度。然后呢,这诅咒杀人的说法就这么传开了。”
晏涔眼珠子都快震惊掉了。
“那诅咒怎么不干脆自己到苦主亲属面前说,‘嘿,快看啊是我把你丈夫诅咒死了呢’?”
花卷儿:“是吧!我也觉得这事儿离谱……”
一旁沈释眉头微蹙了下,他合上验状,“银针。”
花卷儿连忙掏出个针线包。
沈释望着针线包上的绣样沉默片刻,“这哪来的?”
花卷儿:“李夫人那顺的,公子放心,这边完事我们再给送回去。”
沈释:“……”
条件有限,沈释也只能拿银绣花针凑合。他将银针放入张建喉中,用纸封口,半炷香后再取出。
银针变成了青黑色。
无形的脉络已经连接起来,环环相扣,相互印证,足以确认张建死因是中毒,而非诅咒杀人。
而前面三个死者的验状,八成都是仵作张建敷衍验尸,并在验尸结果上弄虚作假,掩盖了死者是因“灭口”而死的真相。
“成墨说胡知州与人官官相护,原来是他们俩……”晏涔眯起眼,“那现在这情况,是张建被胡知州过河拆桥了?”
沈释却再次看向张建的尸身。
他摇了摇头,“官官相护……师妹,你忘了,仵作不是‘官’。”
·
月暗星稀。
司工参军值房内,樊思终于处理完手头公务,与同僚道别后,准备回府。
他沿着回廊往外走,转过一道弯,忽然迎面撞上一人。
樊思连忙止步行礼。“胡知州夜安。您这是……才下值?”
胡元良是个笑面佛模样,没什么架子。他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随意如闲聊:“樊参军啊,今日可忙?”
樊思应道:“还成,您若有公务尽管吩咐便是……”
胡元良一摆手,慢悠悠道:“倒是没什么。不过我今儿听闻了一桩趣事啊——樊参军,可是有人来探望成如一?这今日来的是哪位啊?我瞧着面生得很,倒是没见过。”
樊思瞬间脊背生寒,手心渗出冷汗。
他虽是身处州衙中,却总觉得周遭阴气森森的。回廊下的池塘水面漆黑无光,如静默蛰伏的妖兽,无声地张着口,怎么看都像个埋尸的好地方。
樊思出身军中,刀山火海都不曾畏惧,本是不惧鬼神的,但……
有的时候,人比鬼可怕。
樊思喉结微微一动,竭力稳住呼吸,抬起眼来看向面前的胡元良。
·
更深夜阑。成家小院烛火尽灭,隔壁小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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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陷入了沉睡。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动静,唐丹霜唰地睁开眼睛。
里间黑黢黢的,唐丹霜拿起拐棍,无声翻身下床。
成墨也被惊醒,迷迷糊糊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唐丹霜一把捂住。
唐丹霜在昏暗中朝她摇了摇头。
成墨愣怔片刻,后脊陡然攀上一股凉意。
——有人进来了。
今夜没什么月光,成墨也看不太清,只能强压住心慌,摸索着去拿藏在床头的柴刀。
反倒是唐丹霜这个瞎子更习惯,三两下摸到了门口,举着菜刀侧身守在门口处。
寂静无声的昏暗中,微不可察的一声响动。
成墨几乎没听见,但唐丹霜明显感觉到了气流变化。
门开了一条缝。
菜刀在月色下闪过一道寒光,门外的人显然眼神不错,当场惊骇以为刀要劈下来,下意识出手回击。
唐丹霜本想等他们翻找完自行离去,没想到这些人竟敢直闯卧房。于是怒喝一声,菜刀当头劈了过去!
堂屋昏暗,唐丹霜反倒占了些优势,凭借对空气中气流涌动的敏锐,走位还算准确,乱劈乱砍也把几个黑衣人逼得节节败退。
成墨也拎着柴刀冲了出来,乱砍一气。
黑衣人暗骂了一句,好几次险些被砍中,怒火中烧,一脚将唐丹霜踹飞出去,拔出匕首架在成墨脖颈处。
“把碑刻拓片交出来!”
寒森森的刀刃贴在皮肤上,随时能割破喉咙。成墨心跳如擂,额上渗出冷汗:“我、我阿爹没偷!谁知道那遭瘟的拓片到底在哪!”
黑衣人冷笑一声:“你们娘俩是成如一最亲的人,你们不知道谁知道?少糊弄老子,快说!”
成墨悲从中来,几近绝望。
根本就没有的事,让她上哪说?
她连拓片是纸片还是石头都不知道!
见成墨不吱声,那黑衣人愈发躁怒,举起匕首猛刺下去,意图用刑逼问。
即使光线再暗,成墨也看见了那骇人的刀尖刺向自己,当即心跳停了一瞬——
锵!
匕首瞬间被挑飞,与此同时几声利器入皮肉,又伴随着一声凄厉惨叫,乍然鲜血四溅。
晏涔的手刺今晚第二次见血。比起第一次,她的动作熟练许多,呕意也没那么严重。
晏涔争分夺秒地回头看了一眼:“没事吧!”
成墨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反倒会拖后腿,立刻拉着阿娘往里屋退去:“没事!”
那名黑衣人怒吼一声,抡起拳头徒手扑来。
晏涔指缝间寒光掠过,倏地蹲身避过,同时一拳砸在黑衣人小腿。
“噗!”
手刺狠狠扎入皮肉。
一声惨叫。
晏涔旋身而起,拳风凌厉,接二连三地砸出去,招招冲着要紧阴损的位置去。
虽然不致死,但也让黑衣人一时间气息大乱,难以招架。
黑衣人失血过多力竭倒地,晏涔犹豫了一下,没再补刀,直接起身朝里间走去。
然而她转身之际,忽然危机预警的那根弦被触发。
晏涔来不及回头,猛地往旁边扑去,一道短箭擦着她小腿掠过。
她扑通摔在地上,心口狂跳,撞在胸腔重得她心口疼。
倒在地上那个黑衣人手臂上绑了袖箭,此刻第二支箭已经对准了她。
晏涔那根预警危机的弦疯狂鞭策她,赶紧爬起来跑。
但她摔在地上身体没及时调整成能够随时行动的姿势,已经来不及躲开了。
晏涔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绝望地闭上了眼。
一声利器入肉的声音。
11. 拓片的诅咒(九)
晏涔霍然睁目。
一柄匕首正刺入黑衣人心口,是从门口方向掷过来的。
掷出匕首的那个人站在门口,显然是来不及动作了,所以只能扔个什么出去。
“师兄……”晏涔登时松了口气,几近喃喃道。
沈释快步走过来,单膝跪在晏涔身边,托着她的头肩,扶她起身,“受伤了吗?”
“没有……”晏涔清了清嗓子,借沈释的力坐了起来,“就摔了一下。”
沈释仍抓着她肩膀,默然片刻,“为什么不补刀?”他沉沉凝望着她。
晏涔一愣。
她犹豫了一下,才说,“他已经倒了……”
“他在诈你。等你松懈的时候就会偷袭,就像刚才那样。”
“我……”晏涔的脸白了几分。
她在万福观虽然也习武,但万福观内禁止杀生,她连野兔之类都没杀过。刚才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时间难以下手。
侥幸是人的本能,即便如晏涔,也会在某些时候任由自己遵循本能。
然而这世上最无常的就是侥幸的后果。
“你不知道自己没击中他要害吗?”沈释的追问紧跟着来了。
他抓着晏涔的指骨下意识收紧,语气前所未有的冷肃严厉,甚至含着紧迫的逼问。
“敌人没有失去反抗能力,而你肆无忌惮地把后背暴露给你的敌人——晏涔,你是嫌你命太大吗?”
晏涔被问中痛处,顿时一噎,肩胛骨也被师兄失控的力道捏的发疼,她那活驴脾气登时就被激了起来。
“凶什么!我又没有实战的经验!”晏涔一把将沈释放在她肩上的手推了下去,“倒是你,沈释,我还想问问你为何对这些杀人越货的狗屁倒灶事这么熟悉!”
沈释被推开的那只手的食指缩了下。
晏涔自己爬了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昏暗光线下眼眸泛过一瞬水光。
晏涔的声音轻而绝望,“你这么有道理,这么能凶,那你敢跟我说实话吗?”
屋内一时间陷入深渊般的寂静。
阿粥在屋外装聋,成墨扒着门缝左看右看,假装自己不存在。
又开始叫沈释了。沈释想到这点的时候甚至有些无力。
无论他打过多少胜仗,收拢多少部下,夺回多少疆土,他都好像永远拿师妹没有办法。
他不想伤害到师妹,于是只能缄口不言。
沈释无声垂下眼眸。
晏涔丝毫不给自己留矫情的余地,转身的瞬间就抛掉所有情绪,径自进屋查看成墨母女俩的情况。
方才虽然凶险,但好在二人都没有受伤。
晏涔自报家门,声音已经恢复正常,“唐夫人,我是晏燎云。来,我扶您坐下。”
她把手刺塞回护腕夹层,扶着唐丹霜坐在床上。
唐丹霜犹豫了下,问:“我方才听见你叫你师兄沈释?”
晏涔:“嗯?是,我师兄叫沈释,夫人认得他?”
唐丹霜显然是知道这个名字的,她沉思须臾,对晏涔道:“沈公子不愿说,大概是有他的理由,我不好自作主张多言什么。但此事沈公子确实没骗你,他是有苦衷的。”
晏涔愣住了。
她几乎有些茫然地回头望向门外,沈释在原地站起身,没有动作。整个人的面容都模糊在夜色中。
他双肩宽阔线条弧度十分有力,气度沉稳冷峻,给人十分安心可靠的感觉。事实上沈释也的确是十分靠谱的那种人。
晏涔心口突然抽疼了下。
她其实能猜到,师兄大概是出于一些为了她好的原因才瞒着她。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被瞒着,五年前上元节前夕师兄不辞而别,甚至十年前南夏过境……
她是孩子,所以被保护了起来。她是孩子,所以她无能为力。
她只能看着师兄离开,看着家人死去。
……晏涔讨厌做孩子,讨厌自己的无能为力。
而如今,随着离真相越近,她不安的预感就越强烈。
晏涔不是很有耐心的人,她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想要知道拯救这一切的办法。
成墨脸仍白着,“晏姑娘,这、这些人为什么……”
晏涔摇摇头,“仵作张建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
成墨:“什么!”
“张建帮胡知州在验尸结果上作假,今晚我们到达他家的时候,屋内同样有几个黑衣人,而张建已被毒杀。你家今夜又……墨娘,你究竟知道什么?如果你们是因为知道同一个秘密而被灭口,那下一个被灭口的恐怕就是成参军了!”
成墨靠着门跌坐下去。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成墨一个小姑娘能预料并解决的了。
“我不知道他们和我知道的秘密是不是同一个……”她嘴唇颤抖着,“但我知道的秘密,是云门十三品,就是传闻带有魏令诅咒的那个碑刻,它、它不是碰巧被挖出来的……”
晏涔:“什么!”
沈释终于动了,他用火折子点燃了蜡烛,端到成墨面前。
视野清晰和温暖烛火让成墨稍稍镇定了些。
沈释问,“为何这么说?”
向来冷静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他们终于开始触碰这整个诡异悬案的核心了。
成墨:“成阿爹和工部那个大官,有时会在家里书房商量如何修筑道路和如何堪舆。我给他们端茶的时候看见过,工部那个大官直接给了阿爹路线图纸……可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进行实地的勘查……”
“图纸?”沈释剑眉愈发冷厉,“你是说工部提前掌握了路线?”
“是……而且工部那人还说过一句,如果挖到了什么墓穴或者宝物,务必及时上报,妥善保护……”
晏涔一愣,墓穴或者宝物,那不就是说魏令的墓和云门十三品吗?
他们知道修路会挖到云门十三品?
晏涔隐隐有种触碰到真相边缘的颤栗。这种不安促使着她走近成墨,半蹲下来,“工部那个大官叫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姓南?”
“你认得他?”成墨小声说,“成阿爹的确称呼他南侍郎。”
晏涔太阳穴猛地一抽,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去年年初,去万福观邀师父出山为新官道堪舆的那个人,正是工部侍郎,南有容。
该死……早知道她当时就该拦住师父!
“所以你说的官官相护,其实是说……”
成墨低着头:“是胡知州和南侍郎。对不起,我一直不敢说……成阿爹说那个正三品的大官……”
胡元良是四品知州,尚且都能炮制冤案,把成如一抓入狱中,让她们叫天天不应,更何况是京城来的南有容?
她能告诉谁呢,晏姑娘和沈公子都不是做官的,晏姑娘还是道观出身,她莽撞地告诉他们真相,岂不是平白把恩人给卷进了危险的漩涡中吗?
晏涔思绪一团乱麻,她本能地拽住一个线头,追问:“他们想私吞拓片,所以诬陷成参军下狱?为什么?拓片里……不,云门十三品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皇帝要说我师父私藏了剩下三块,成参军要背上拓片丢失的锅,他们想掩盖什么秘密?难不成魏令写了什么天命箴言吗?”
成墨摇摇头,这她就真不知道了。成如一对此守口如瓶。
沈释不再纠结此事,他将蜡烛搁在桌案上:“你们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我派两个人护送你们连夜去婺州。”
“那你们呢?”
“我们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沈释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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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平静,但眉目凝重几分,“今夜的灭口不会到此为止。诅咒杀人案的仵作,嫌犯的亲属……”
他望向唐丹霜,“还有嫌犯本人。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了胡知州,但是照这个情形看,他们不会放过成参军。唐夫人,我与成参军是旧友,你们离开后我会立刻带人去劫狱,无论如何,我会保住成大哥性命。”
成墨下意识看向阿娘,唐丹霜神色肃然,微微颔首。
母女俩收拾细软,一炷香之后,身影没入夜色中。
而就在她们离开不久后。
成家院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门口很快响起“砰砰”砸门声,随后“哐”的一声巨响,门被踹开。
举着火把的差役在院中围成一圈,一个笑面佛似的穿着官袍的人正从门外进来:“给我搜!”
衙役乌泱泱冲进去,但屋内一个人都没有。
胡元良看着后院的黑衣人尸体,脸色铁青。
“一个瞎子,一个半大孩子,是怎么对付了的我们派出去的人的!”
师爷不敢说话。
总不能承认自己抽了一部分银子,只拿了一半去找江湖杀手吧?
那找来的自然次一点。
胡元良气得在院里来回踱步,“拓片也没有?”
师爷忙道,“是,都仔细翻过了,也没找到。”
胡元良长吁一口气,掉头朝门口走去。
他来到门外,抬头望去,不远处柳树下负手而立了一个戴着帷帽的男子。
胡元良牙疼似的吸了口气。
一个时辰前,胡知州见到了这位从京城而来的上官。
“圣上听说拓片丢了龙颜震怒,特派本官前来查看你们是否把处理逆党一事做到位了。结果你们倒好,灭口没灭完,反倒把拓片丢了?真是一群废物!”
“有人在城中打听成如一和诅咒杀人的事?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不赶紧送去京城?这些人肯定是成如一的同伙!我就说一个他一个司工参军怎么可能办成这么大的事……给本官查,到底是谁在协助逆党!”
“一个仵作,竟然敢拿验状威胁上官?还要五百两银子?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他怎么不说他要去当皇帝呢?胡知州,这种腌臜你若是都料理不了,那就提头来见本官!”
“什么?还有人打听成如一的女儿的住处?那还不赶紧派人去他家搜,成如一肯定是偷了拓片以后把东西藏在自己家了!难道你们没去搜吗?搜过了,没搜到?再去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帮地方官能有多偷懒敷衍!”
胡知州冷汗涔涔,好话说了一箩筐,当即安排了人去成家住处。
谁承想这一搜还真搜出事来了。
派去的成家人没回来。
派去仵作张建住处灭口的人也没回来。
胡元良赶紧又派了两个眼线去张建住处看看情况,眼线回来禀报说,张建死了,但派去的杀手也全都死了。
京城上官听了后,脸色之难看堪比有人骑在他脸上啪啪扇了俩大耳刮子。
思绪收敛,胡元良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躬身作揖道:“回禀上官,这回咱们是真真仔细搜了,并没有找到啊。”
男人的面容模糊在帷帽后,闻言,他声音沉下来:“那成家这两个人……”
胡知州脸色一僵,连忙赔笑道:“这这就不必了吧……杀人的必然是成如一的同伙,这两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力气?再说您看那唐丹霜就是个瞎子,成墨呢就是个不识字的小丫头,她俩就算见过拓片,那也是一个看不见,一个不识字,也不会知道内容的……
“咱们若是现在下手杀了她们,却留着成如一的命……这摆明了有问题是不是……这俩人您给她们两个胆子都不敢说什么的,依下官看,就先不杀了吧?”
12. 拓片的诅咒(十)
柳树上一轮弯月,被乌云挡住,朦朦胧胧透出点光来。
柳树下戴着帷帽的京官冷笑一声,道:“本官倒是觉得,这母女二人携带拓片出逃,也不是没有可能。”
胡元良微微变色:“上官……”
上官抬手一制止,“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成家这母女俩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杀的了这些杀手?必然是有成如一的同伙相助。拓片这等要紧东西,被这同伙带走的可能性更大。”
胡元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胡元良便又问:“那依您看,咱们接下来是先追捕逆党同伙?”
“唔……”上官一边思索,一边往成家宅邸走去。
他在里面转了一圈,观察过被杀的杀手身上伤口,得出一个结论。
“逆党的同伙不止一人,身手也参差不齐,一个招招致命,干脆利索,一个却稍显生疏,伤处都不在致命处……呵,我当是多厉害的同伙,原来如此不成气候……他们跑不远,一定还在城中。”
胡元良:“是,下官这就安排人手全城戒严搜捕……”
帷帽上下晃动了下,“就这么办。”
他最后扫视了一圈屋内,没见什么异样,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间也没想到,只好转身朝外走去。
然而刚走出成家大门,他脚步就猛地顿住,倏然回身,死死盯住漆黑大门内侧。
门拴旁边贴着一张黄底红字的符纸。
胡元良本跟随其后,结果那位上官陡然一转向,险些没撞到他。
胡元良擦着汗赔笑上前,本想问大人您又发现了什么?
接着抬头瞧见个符纸。
胡元良眼眶里算盘珠似的两颗眼珠左右滑来滑去,恍然意识到什么。
·
“不行,你不能去。”
晏涔手上武器都拿好了,却被沈释拦住。她双手扒着沈释撑在门框上的手臂,露出委屈的表情,“为什么啊?”
沈释坚定的目光似乎动摇了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强硬。
他们准备今晚趁夜强攻通州州府的牢狱,把成如一救出来。
除了两个护送成墨母女的护卫,其他八个属下都回到了客栈,参与行动。
但当门一关上,沈释就抬手撑在门框上,把师妹拦在里间。
沈释道:“你在客栈等待接应,天一亮咱们就出城。”
晏涔默了默,话音略低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沈释眉头微皱,“那是去劫狱,不是闹着玩的。而且你有通缉在身,风险太大。”
“我知道啊,我可以易容。”晏涔诧异地看着他,“你把我当成以前那个小孩子吗?沈释,我已经十九了。师父被问罪斩首的时候你不在,道观的师叔师伯也都一头雾水,是我一个人去劫的法场……”
沈释:“我知道,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所以这次我会保护好你,绝不让你再受委屈冒风险……”
师兄的声音渐小,消融在耳边嗡鸣里。
晏涔阂上眼,一片黑暗中,浮现了一张熟悉的房门,推开后是一张梨花木桌案,案上放着一张写着铁画银钩字迹的纸。
纸上写了三个字,“对不住”。
那日是上元节。
十四岁的晏涔在上元节前夕满怀着隐秘的兴奋,在师父屋里翻到一本关于烟火炮竹的册子。
她不太看得懂,但照猫画虎捣鼓了一晚上,天蒙蒙亮时还真搓出来两个能用的花炮。
晏涔这个年纪精力旺盛的狗都嫌,根本觉不出累,兴奋地左右臂弯各抱了一个花炮,蹬蹬蹬跑去敲师兄的门。
然后就看到了那封言简意赅的信。
晏涔抱着花炮,茫然地站在师兄门口半晌,突然浑身抖了下。
有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幼时被家人抛弃在南地战场上的时候。
陡然面临被抛掷的人会觉得如坠冰窖,浑身僵冷无法动弹。这是人面临危险未知时的本能反应。
接着,在恢复一点感知之后,就会控制不住地颤栗,呼吸急促,身体痉挛,冷汗涔涔,整个人如大病一场般。
晏涔不太记得四岁之前的事,但那个最恐惧的瞬间留给她的伤害永远留在了她的骨血里。
此后,晏涔就留下了面临类似情景会陷入无法自控的惊恐中的毛病。
眼下又一次如此。
师兄又一次令她留在原地,然后离开她。
晏涔本能地愤怒,可又没有愤怒的理由,因为师兄的理由是……保护她,为了她好。
晏涔闭着眼,整个人好像还站在那扇门前,手心全是冷汗,浑身僵冷动弹不得。
失去的恐惧促使着她手上更紧地抓着师兄的手臂。然而透过衣料,她能感觉到师兄比从前更紧实稳定的肌肉,还有躯体滚烫的热度,火炉似的,在初春微寒夜里十分明显。
……这次不一样。晏涔在心里告诉自己。
师兄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了。
她依托着这份温热,领着自己迈出一步,走出了那个无助的屋子。
外面旭日东升,温暖的日光洒满庭院。
晏涔控制着身体的本能,放缓了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
晏涔,你不是从前那个孩子了。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你不再无能为力了。
耳鸣逐渐平息。
师兄如冷泉的声音再度涌入她的耳廓,“小涔,小涔?”
晏涔缓缓睁开了眼,微微抬头迎上师兄的双眸,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双眼微红,脸色却煞白,饱满红润的嘴唇因为紧抿着而泛白,唇角委屈地耷拉着。
像一头受惊的小兽。
“你怎么了?”沈释看着她,蹙起的眉头里含着深深的忧虑。
……她还没见过师兄这般焦急的模样。
晏涔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他也会担心我,为我着急吗?
晏涔眼角水痕滑落到下颌。她忽地低头咬了下去。
恐惧又如何?
她有一口可以破人皮肉的獠牙。
她不是从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她习武多年,有能力硬碰硬。
无助会激发恐惧,有的人会将恐惧转化为逃避,有的人则会转化为愤怒与恨意。
晏涔显然是后者。
沈释被师妹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他佩了黑铁护腕,这一口实在的下去非得把他师妹硌成豁牙不可——好在晏涔也不傻,落口的位置在手肘处。
师妹牙口实在好,挺疼的,估计见血了。
她甚至撩起眼皮,自下而上冷视着他,堪称挑衅。眼尾如刃携带着几分戾气,狼崽子似的。
气氛无声间剑拔弩张起来。
沈释垂下眸。
他静静望着师妹乌黑的发旋,没有斥责抱怨,反倒隐隐松了口气。
沈释就着这个姿势俯下身,伸臂把晏涔整个人圈在怀里,又抬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心口处。
“没事了。”
沈释用自己的身体和门扇形成一个三角,给她圈出了一块绝对安全的空间。
温热躯体从头顶笼罩过来,裹住晏涔仍发冷的肩背。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晏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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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住,睁大了眼睛。
师兄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幼时哄噩梦惊醒的自己时那样,低声轻语:“没事了,师兄在。”
——在万福观的时候,她的厢房和师兄是隔壁,因此梦魇的哭喊,最先吵醒的不是师父,而是师兄。
师兄会条件反射似的从床上爬起来,翻窗进入她房间,坐在她床边轻轻拍着她,直到哭泣的小师妹再度进入睡梦。
有时她从噩梦中惊醒,难以再入睡,师兄就会像现在这样抱着她,轻轻拍着她后背,说没事了,师兄在。
她来到万福观后,十年里每个难以入睡的深夜都是师兄陪她坐到天亮。
晏涔对自己来到万福观之前的记忆没那么清楚,但印象里,她的阿娘也有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她也曾听着阿娘的心跳声入睡。
师父云山道长养孩子散养且溺爱,远没有师兄照顾的细致用心。
对于晏涔来说,师兄不仅是师兄,也是她在最需要阿娘的年纪里唯一的慰藉。
冰冷的僵持、对峙、恨意、恐惧被沾染上了这份熟悉而温暖的气息,悄然消融在拥抱里。
良久,晏涔松开了口。
唇齿间隐隐的血腥气让她意识到师兄流血了。
晏涔抿了抿唇,别扭着挪开了视线。
“你已经答应过我了,必须和我一起行动。”晏涔哑声道,“你不能反悔。”
沈释沉默须臾,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好。”他说,“但你和阿粥一起在州府外接应,不能进去。这样可以吗?”
“我……”
“我不答应带你一起,不只是担心你受伤。”沈释静静垂眼,“是因为你还没有学会怎么杀人。”
晏涔怔然。
“不会杀人,不敢杀人,是好事,但有些时候也是致命的事。我把现在的你放到危险的处境里,只会害了你。”
沈释松开手臂。
晏涔想到方才自己在成家差点被偷袭的事。
不得不承认沈释说的没错。
沈释握着晏涔手腕,拉着她到桌案边坐下。抬起两根手指试了试茶壶温度,倒了一杯给师妹。
“师父的案子并不简单,背后牵扯的恐怕是龙椅上那位,他给你下海捕文书必然是冲着云门十三品的秘密,而在剩下三块碑刻找齐之前,师父一日不松口,就可保一日性命,但同时陛下也就一日不会放过你。”
“那我就把那三块碑刻找齐。”晏涔一口气把茶水灌下,脱口而出。
沈释却说:“不。我们还不知道云门十三品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在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就算是师父也不能轻易排除嫌疑。”
晏涔明白师兄的言下之意,师父给沈释的密信上根本没提过让他们师兄妹救人的事。说不定师父就是故意不去找剩下的三个——倘若这十三块碑刻背后是更恐怖之物。
秘密被封存,一定有被封存的道理。
所以,他们才一定要抓住成如一这个线索。
张建已死,跟师父一样被冤入狱的成如一是他们接近真相唯一的方式。
“胡元良派去的两拨杀手都去而不返,他发现此事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一旦事发,胡元良必定在整个通州城内搜捕我们,到时再加上劫狱之后的满城风雨……你明白我们会面对怎样凶险的境地了吗?”
简而言之,九死一生。
但迫在眉睫,不得不做。
通州州府附近一座废弃的院落内,晏涔出神地望着沈释远去的背影。
片刻后低下头,望了望自己握在掌心的手刺。
13. 拓片的诅咒(十一)
第一,陛下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这些碑刻?
第二,陛下到底为什么认为剩下三品是被云山道长藏起来的?
第三,陛下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设局抓晏涔?
这是刚到通州城的时候,沈释与晏涔提出的三个谜团。
今晚,把三个谜团交汇处的成如一给从通州大牢里给偷……劫出来之后,大概就能得到答案了。
“注意身法,不要被发现军中的身份……我们毕竟是擅离驻地。”
“是。”
偌大的州府里星点灯火,檐顶上,影子动了动。随后,幽幽白烟随风飘下,不多时,守卫应声而倒。
沈释并不愿意滥杀,他首选的计策是用迷药,如此也能把劫狱闹出的动静降到最小。没迷倒的漏网之鱼,就再用浸了蒙汗药的布巾从背后捂人口鼻。
豆阿馒、花卷儿、陶酥等人如鬼魅般穿梭在亭台楼阁间。
沈释的亲卫队是自己亲手组建的,都是军中好手,能带出来的更是以一顶十,因此混进去的过程有惊无险。
沈释去过一次大牢,没费什么功夫就摸到成如一的牢房。
但沈释没想到的是,甫一过来就迎头撞上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樊思?”
来不及藏身,沈释也没打算藏,索性光明正大地发问。
樊思惊吓更甚,一脸活见鬼了,“公子?怎么是你们……”
“张建死了。成家今夜也进了杀手,唐丹霜成墨险些出事。”沈释开门见山。
樊思勃然变色。
“胡知州在灭口诅咒杀人一案的相关人证,我们怀疑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成大哥。”
沈释不动声色观察着樊思的反应。
同样是被通州征调回乡的军匠,成如一是正七品下的司工参军,樊思却是从八品下的参军事,只能给成如一做副手。
人人都有私心,官场上哪个不求升官?但樊思在成如一让他帮忙递信后故意上报揭露,无疑是把昔日同袍的信任当做自己坐上司工参军位置的踏脚石。
樊思脸色几经变化,似乎经过了无比痛苦的挣扎,最后终于开口:“胡知州今晚带人出去了,州府的巡逻是我负责,我……我带你们出去。”
沈释看他片刻,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好。”
廊道尽头牢房内,成如一惊醒,见到沈释和樊思等人都是懵的,以为自己做春秋大梦呢。
沈释简洁地说了成家今夜发生的事。成如一瞬间就醒了。
“那丹霜和墨娘……”成如一扑上前抓着栏杆,紧张急切地问。
“人没事。我安排了人护送她们去婺州。”
樊思拿钥匙打开了牢门,豆阿馒冲进去架起成如一,花卷儿又将他身上镣铐打开,二人配合默契,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扛起人往外走。
成如一:“等等!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劫狱吗?不行这太危险了,将军你怎么能……”
“成大哥。”沈释打断他,“不只是因为你是被冤枉的,还因为你藏在心里那个关于云门十三品的秘密,我必须知道。”
他抬手挥了下,“走。”
成如一被迫闭嘴。一行人又风风火火地又冲了出去。因为行动速度太快,又有樊思打掩护,所以异常顺利地就把成如一带了出来。
顺利自然是好事,但沈释久经沙场的本能却隐隐不安。
太顺利了,往往就不是好事了。
但眼下他实在没有时间去验证,通州府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当务之急是赶紧撤退。
回到出发的废弃院落的时候,才不过半个时辰。
晏涔已经给自己换上了易容,惊讶地看过来:“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释点了头,抬手在晏涔肩膀上按了下,“嗯。遇上了樊思。”
他转头对属下下令,“给成如一换上夜行衣,检查武器,原地休整,天亮之后准备出城。”
“是!”
众人纷纷检查自己的刀剑是否锋利结实,补充暗器。
樊思好奇地指了指坐在墙根的晏涔,问阿粥:“那个小兄弟也是公子的亲卫吗?瞧着不像行伍出身。”
阿粥:“哦,那个孩子啊,他是公子碰上一个远房表弟,自己讨生活挺难的,公子顺手就带着了。”
樊思若有所思点点头。
废弃院落内有磨刀石,晏涔蹲在旁边磨手刺的锋刃。
沈释走了过来,坐在她身边,从怀中拿出块干粮,“吃两口垫垫,出城后需要急行,没时间吃饭。”
晏涔一听,那还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立刻接过来咬了两大口。
沈释适时地把水囊递到她唇边,晏涔就着沈释的手喝了两口。
晏涔吃什么都很香,沈释背靠院墙而坐,一条长腿伸出去,另一条屈膝搭手,在黑夜中静静地望着师妹鼓起来的腮帮子,近乎温柔地笑了下。
晏涔埋头吃了会儿,好不容易咽下一口,看向沈释,犹豫着问了一句:“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为什么?”
她其实是想问,你是怎么从我的师兄,走到如今这一步的呢?
沈释平静地回答她,“不战则死。”
晏涔微微睁大了眼。
“不能逃吗?”
“不能。”
“那为什么是你去战?”
“你问题太多了。”沈释平声道,“再吃两口。”
然而晏涔是何等犟种,小小一句回避丝滑地从她左耳穿过右耳,根本没做任何停留。
“我吃饱了,”晏涔随便擦了擦嘴,执拗追问,“那你想去战吗?”
沈释薄薄的眼皮颤了下。
……五年来,晏涔是第一个问他想不想的人。
“小涔,我没得选。”他低声说。
轻飘飘的几个字,重如千钧地砸在晏涔心头。
晏涔一瞬间哑然。
这就是师兄五年前不辞而别,如今又多出来好几个边境军旧友的缘由吗?
晏涔眯起眼。她被这句话砸出了几分火气。
没办法,谁让她正是年轻气盛火力旺的年纪呢?
“谁逼你的?”她问,“那人厉害到万福观也保护不了你?”
沈释似乎笑了下,但夜色模糊了他的面容,晏涔看不清晰。
“不是。”她听见师兄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如磐石般的坚定,沉静如矗立千百年不变的雪山。
“是我后来慢慢觉得,就算有得选,我也决定这样做——因为我发现,我有想要保护的人。”
晏涔默默垂首,她打小调皮捣蛋,不爱念书,师兄这堆云里雾里的话实在难懂,晕的她有心想一头把师兄撞翻。
还没来得及施行,晏涔就突然停下手上动作。
她皱眉看向旁边墙壁,下意识抓起自己的手刺。
靠墙而坐的沈释也察觉到了。他迅速起身,将耳朵贴在墙上。
外面一阵火光掠过,传来模糊的喧闹声。
“这边没有!”
“继续搜!逆党同伙肯定还在城内!”
“北边四个坊申请加派人手!”
“报!城南没有!”
“……”
晏涔和沈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虽然知道通州发现牢犯被劫走只是迟早的事,但这也太快了。
离天亮开城门还有两个时辰。
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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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们迅速集结,严阵以待。
对于外头的叫嚷,花卷儿提出疑问,“逆党同伙?谁啊,我们吗?”
他看向成如一,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就逆党了?”
成如一苦笑了下,摇了摇头。
“公子,让我回去吧。他们迟早会查过来,就算熬过去今晚,明日一早城门必定戒严,城中守卫都认得我,你们带着我出不去的……”
沈释看了他一眼,“是因为当爹了吗,你现在挺唠叨的。”
成如一:“……”
旁边还有一个直眉楞眼的晏涔:“翻译一下,他骂你废话真多。”
成如一:“…………”
沈释赏了师妹一个脑瓜崩。
外面四处奔走的衙役越来越多,正在挨家挨户敲门搜查。
眼见着衙役们往这边来了,陶酥递上展开的通州地图。
沈释神色冷肃,整个人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古剑般锋芒内敛。
修长分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道路线,语速飞快制定了计划。
简单来说,就是他引开追兵,其他人由樊思带着出城。
闻言,晏涔当即飞过去一个眼刀。
阿粥也苦口婆心道该多少带两个人,单独行动乃是大忌。
沈释微挑了眉:“以我的身手,带上你们才是拖后腿。”
阿粥:“……”好吧将军说的也没毛病。
沈释绑好手臂上的暗箭,走到樊思面前,问:“我还可以信任你吗?”
樊思面露赧色。
将军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他知道自己把昔日袍泽的家信当作青云梯的事。
“您、您放心!”樊思站得笔直,下意识恢复了军中站姿,“这次我一定完成任务!”
樊思毕竟是明面上的官家人,如果有什么风险最低的出城方式,那就是由樊思带他们出城了。
这也是沈释为什么在狱中没有拒绝樊思的原因。
“好。”沈释说,“那就按计划行动。”
话音落下,晏涔抓住他衣角,眼中流露出几分焦躁,但沈释只是抬手在她肩上按了下。
沈释望着她的眼神如大雪覆林般沉静,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动摇。
“祖师爷在上。”他嗓音中含着点笑意,“我这五年习武没有偷懒。”
院中没点火,光线昏暗,但沈释还是看见了晏涔眼角噙着的泪。
小师妹从小就惯会装可怜骗他心软。
……但这次不是装的了。
沈释注视着她,低声说,“我一定平安回来。我保证。”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照亮了门前。
“笃笃笃!有人吗!官府搜查朝廷要犯!”
“头儿,这家好像没人住,荒废了有两年了……”
“没人?啧,那岂不是个藏身的好地方?来人!给我把门踹开!”
两个衙役上前,抬腿一踹,“哗啦”一声木门碎了一地。正当他们要往里走的时候,视线死角处突然闪出一个黑影,一把沙土扔了过来,瞬间迷了打头阵两个衙役的眼睛!
“啊!该死!什么人!”
“有埋伏!”
“他跑了!快追!快追啊!”
喧哗纷沓风一般卷过街巷。
持着火把的衙役们追着黑衣人而去,废弃院落门前很快冷清下来,唯有一地碎裂的门板凄凄惨惨。
片刻之后,门内再次现出个人影来。
晏涔戴着蒙面巾,望着沈释早就看不清的身影,吸了吸鼻子,粗暴地抬袖擦了擦脸。
“走。”她回头对阿粥说。
一行人迅速出了院子,钻入小巷,没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