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转瞬即逝。
花灯节这一日，京城从午后便开始热闹起来。朱雀大街两侧早早挂满了各色花灯，有走马灯、兔子灯、莲花灯，更有巧匠扎制的飞禽走兽、神仙人物，栩栩如生，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花灯会的重头戏在城东的揽月阁。
这座三层楼阁是礼部专为花灯节搭建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檐下悬着数百盏琉璃灯，光芒璀璨，远远望去，恍如琼楼玉宇。
能入揽月阁者，非富即贵。
阁前车马如织，各家勋贵的马车陆续而至。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笑语盈盈地步入阁中。
韩诗情与苏云鹤并肩立在阁外不远处的廊下，看着眼前的喧嚣。
“这灯会倒是热闹。”苏云鹤轻摇折扇，视线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韩诗情含笑着颔首。
说话间，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揽月阁前。车帘掀起，裴栩生当先跃下，随即回身伸出手。
荀素雪搭着他的手下了车。今日她一身绛紫襦裙，发间簪着明珠步摇，衬得那张明媚的面容愈发娇艳，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
裴栩生垂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唇角微微扬起，那丝愁绪便散了几分。
紧随其后的是方芷芸。她一袭湖蓝长裙，腰间系着软鞭，美艳中透着几分凌厉。
“听闻沈崇江也会到场。”她走到韩诗情身边，压低声音，“不过我姑母没来，她已回娘家了，来的只有他和他女儿沈静涵。”
韩诗情颔首轻应，未及深想，抬眼看了看天色，见暮色已浓，温声道：“咱们先进去吧。”
几人不再多言，一同步入揽月阁。
阁内灯火通明，早已到了数十位宾客。男宾多聚在东侧，谈笑风生；女宾则三五成群，或赏灯，或品茶，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韩诗情与苏云鹤一踏进阁中，便有数道目光自暗处投来，几分惊艳，几分打量，在他们身上浅浅掠过。两人不动声色地往彼此身侧靠了靠，那些视线便识趣地散了。
“那边角落清净些。”苏云鹤抬手指向阁中西侧一处临窗的位置。
几人便顺着他的指引，穿过席间疏影，往那边走。
行至半途，韩诗情忽然觉出有一道目光与旁的有些不同。它不似那些惊艳的流连和轻佻的试探，只淡淡落在他们身上。
她没有停步，循着那方向，不经意般看了一眼。
人群中，一个女子正望着他们。
她一袭鹅黄长裙素净淡雅，发间只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奢华，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她瞧着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如画，肤白胜雪，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雅脱俗之气，真乃绝色女子。只是唇边不见笑意，瞧着清冷了些。
正是沈静涵。
韩诗情虽未见过她，却在目光相接的刹那便知，是她。
见韩诗情回望过来，她缓缓移开视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可是落座时，韩诗情余光瞥见，她仍不时望向他们这边。
苏云鹤也有所察觉，微侧过头，与韩诗情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皆未声张。
待坐定，荀素雪环视一圈，目光落向不远处，微微压低声音：“那边那位，便是我姨母的女儿。生得倒是极美，就是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她向来如此。”方芷芸颔首附和，“我与她并称多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从不多言，也从不多事。”
韩诗情听着，没有接话，只是握着青瓷茶盏的手稍稍紧了一些。
不多事的人，为何从他们一进门，便盯着她们瞧？瞧的究竟是谁？
她将疑问暂压心底，只静观其变。
宾客陆续到齐，揽月阁中愈发热闹。不多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萧景行踏入门槛。
他性子最是张扬，一袭暗红锦袍，腰间束着金丝镶边的玉带，发髻以白玉冠束起，衬得那张面如冠玉的脸愈发俊逸。入门便与周遭宾客寒暄致意，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做派。
与人言谈间，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视线越过层层人群，望向韩诗情那边。先是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滑向方芷芸，最后落在荀素雪身上，唇边笑意愈深。
荀素雪下意识往裴栩生身侧靠了靠，裴栩生手臂抬起，将她护在身后，握着茶盏的手收紧了些，面上却丝毫不显。
“吉时已到——”
不知过了多久，礼部侍郎林正清的声音从阁中央传来。
他立于高台之上，身后是数盏巨大的琉璃走马灯，光影流转，映得他面容庄重。
“原礼部尚书沈崇海一案已结，新任尚书尚未到任，今日花灯会，便由本官代为主持。”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面上浮现出得体的笑容：“近日有幸，天下第一才子萧世子恰好身在京中。本官斗胆，请萧世子为花灯会开个好头，弹奏一曲助兴，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阁中顿时响起一阵掌声与附和声。
萧景行含笑起身，朝四周拱了拱手，缓步登上高台。早有侍从将一架古琴置于台上，他撩袍落座，指尖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
阁中渐渐安静下来。
他抬眸，视线在宾客席上缓缓扫过，唇角笑意愈深。随即，指尖落下。
琴音响起。
那是一曲《凤求凰》。
这首曲子本是司马相如为卓文君所作，曲调缠绵悱恻，诉尽相思之意。萧景行指法娴熟，琴音清越，一曲奏来，竟将那份求而不得的缱绻之意演绎得淋漓尽致。
弹奏时，他的眸光总在女宾身上流连，哪位千金小姐都未曾放过，只是瞧得最多的、视线停留最久的，当属韩诗情，其次便是沈静涵和他的未婚妻子荀素雪。
与他视线相接的女子，不少红了脸颊，垂下眼帘，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阁中静了一瞬，随即掌声雷动。
“萧世子好琴艺！”
“不愧是天下第一才子！”
赞叹声此起彼伏，萧景行起身，含笑还礼，缓步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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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裴栩生面色铁青。
“这首曲子，分明是冲着素雪来的。”他咬着牙，低声咒骂道，“无耻。”
荀素雪没有说话，只冷眼望着台中。
恰在这时，萧景行的视线又飘了过来，这次没有再四处流连，而是直直落在她身上，唇边笑意更深。
裴栩生霍然起身。
苏云鹤抬手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不急。”他声音极低，“让他先得意。”
裴栩生咬了咬牙，终究重新落座。
少顷，林正清的声音再次响起：“萧世子琴艺超群，当真令人叹服。接下来，诸位公子千金若有兴致，尽可登台献艺。今日花灯盛会，本就是与民同乐，不拘礼数。”
此言一出，阁中气氛愈发热络。有公子登台吟诗，有千金献舞，一时热闹非凡。
韩诗情等人坐在角落，只静静看着。
几番歌舞方歇，一道鹅黄的身影站起，是沈静涵。
她起身的动作极轻，缓步走向高台，裙裾轻曳，步履从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行至台上，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管玉箫，置于唇边。
见她登台，韩诗情神色一凝——这女子与传言中的，不太相同。
正思索间，箫声已在耳边响起。
那是一首极冷的曲子，曲调苍凉，如山间孤鸿，又似月下寒潭。没有半分柔情，也没有半点取悦之意，只是那样清清冷冷地吹着，仿佛这满堂的热闹与她全不相干。
“奇了。”方芷芸冲口而出，喃喃道，“这等展露锋芒之事，她怎会愿意做……”
身旁的韩诗情凝望台上的人影，侧耳听着那箫声，默然不语，可方芷芸那句无心之言，让她心中添了几分疑惑。
越往下听，她越觉得这箫声里仿佛藏着什么。念及此，她的视线愈发专注。
台上的沈静涵吹着箫，目光却不知何时移了过来，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沈静涵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箫声，忽然转了个调。那转调极轻，极短，便是精通音律之人，也极难听得出来。
韩诗情眉心微动。她看向苏云鹤，苏云鹤也正望着她，眸光沉了沉。
箫声渐歇，沈静涵收箫，朝四周微微欠身，便下了台，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阁中掌声稀落，宾客们面面相觑，显然没听出其中精妙。便是沈崇江，也蹙眉看向女儿，目中带着一丝不解。
沈静涵浑不在意，径直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默默饮了一口。
荀素雪忍不住道：“这曲子，让人一点都琢磨不透……”她转头问方芷芸，“芷芸，她吹得可算好？”
方芷芸认真点头：“精妙得很，不是寻常人能吹出来的。”她眉心微蹙，“只是不知，她为何要选这首曲子。”
韩诗情闻言，垂眸不语。那转调中藏着的东西，她听懂了。
她余光扫向萧景行，对方正瞧着沈静涵发痴，似乎对曲子中的深意也全然未觉。
她转而看向苏云鹤，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然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