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雪梵跑回熙春园,冲进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强撑了一路的镇定消失殆尽。
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她咬着手背压抑哭声,肩膀却止不住地发抖。
手摸向耳畔,指尖触到竹丝耳坠,这对玩意儿,一个时辰前还让她偷偷高兴,此刻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猛地将它们扯了下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
精巧的竹笼撞上砖石,瞬间迸裂,笼身散开几道细痕。那颗赤玉红豆从破开的笼中跳出,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
她盯着地上零落的碎片,终于哭出了声。
什么心意,什么三个月!
都罢了!
*
自那夜花厅训话后,原雪梵便开始称病。
熙春园大门白日也常闭着,只道少夫人需要静养。佟冕差人送来的各式名贵药材补品,都被桃蕊客客气气地原样退了回去,只说:“我们家小姐说了,不过是有些暑热,静养几日便好,不敢劳烦少爷费心,更不敢浪费这些好东西。”
佟冕听了回禀,又让佟安去请相熟的太医。太医到了熙春园门口,依然被桃蕊笑着拦住:“真对不住,小姐刚吃了药睡下,实在不便打扰。小姐也说,小毛病罢了,不敢劳动太医。”
几次三番心意被拒之门外,佟冕坐在退思堂里,看着桌角那本再未翻开的檀香色册子,他这时才咂摸出一点滋味来,她这不只是在闹脾气,躲着他,而是想彻底与他划清界限了。她不再跟他争吵,甚至不再给他辩解的机会。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以往的针锋相对更让人无所适从。
他依旧每日去衙门,回府后却总觉得府里过于安静。他会站在退思堂的窗前,望着熙春园的方向。那院子白日寂静,夜晚灯火也熄得更早了些。
日子在一种沉闷的胶着中滑过,直到原雪梵兄长原凌风凯旋回京的消息传来。
这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夏日的暑气尚未蒸腾起来,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夜露的清凉。
佟冕这段时日养成了新习惯,早间都在退思堂前的石坪上用早膳,他正执箸夹菜,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熙春园方向传来。
他抬眸望去。
只见原雪梵正带着桃蕊,匆匆从那月洞门内走出。她今日打扮与往日赴宴大不相同,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窄袖束腰襦裙,外罩月白轻罗半臂,头发利落地绾成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碧玉簪,面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一丝雀跃与急切。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会在庭院里看见他,脚步一顿,脸上的神色在看见他的瞬间,从急切归为面无表情。
佟冕放下竹箸,目光在她不同于往日的利落衣着上停顿片刻,开口道:“夫人,病体可大安了?”
原雪梵转过身面向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福了福身:“劳夫君挂心,已无大碍。”
佟冕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知道她这无大碍只怕是仅限今日。他道:“可是要迎内兄?今日正阳门外人流如织,喧闹异常。你病体初愈,不宜过于劳累拥挤。”
原雪梵抬眼:“多谢夫君提醒,妾身会小心。”
佟冕知道再劝无用,也知她兄长回京,于情于理她都必然要去迎接。他沉默了一下,终究只是道:“多带些人,注意安全。”
“是。”原雪梵应下,带着桃蕊,朝着二门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半张脸,语气轻快地道:“对了,今日距离三月之期还差两个月,嘻嘻。”
话音落,她已不再停留,鹅黄色的身影一转,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佟冕吃了二十多年的清粥,今日忽然没了滋味。他搁下筷子,将碗推远。
——还差两个月。
这话就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她说这话时的语气那么轻松,居然还嘻嘻?!
他忽然想,她是不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在心里划掉一个日子?
庭院里依旧寂静,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却比方才更显空旷寂寥。
他独自坐在石桌前,望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
原雪梵赶到正阳门大街,御道两侧早已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凭借武毅侯府女眷的身份,她被引至临街观礼最佳的望阙楼二楼雅间。此处是侯府常年包下的,位置极佳,推开雕花窗扇,楼下的御道、远处的城门都能一览无余,又比街边人挤人体面清静许多。
原雪梵带着桃蕊和特意来作伴的章小满,坐在雅间内。桌上摆着几样精细茶点,她却没什么心思动,只倚在窗边,目光一直望着城门方向,嘴里嘀咕:“边关苦寒,也不知大哥身体怎么样?他信里总说一切都好。”
“哎呀,我的团团,你这眼珠子都快望成望兄石了!”章小满凑过来,嬉笑道,“原大哥有勇有谋,如今更是平安回京,就等着封侯加爵了,你与其担心他,倒不如担心担心那个赵允直!”
“赵允直——”章小满此话一出,原雪梵这才想起端王幺子赵允直也同哥哥前往战场。
“你说那个胖元宵?”原雪梵惊呼。
在她的记忆里,端王府小王爷富贵圆润,脾气温和,一直是她身后的跟屁虫。
两年前哥哥要去边关,端王竟然舍得把自己的爱子一同送去镀金,不过就赵允直那副养尊处优的样儿,在军营里能吃得消吗?
“嘿,你个坏团团,惯会埋汰人哪!”章小满笑骂道。
俩人正逗趣中,午时正,号角长鸣,城门缓缓洞开。
先是皇帝的嘉勉使节仪仗,而后是“蓟辽大捷”的旌旗猎猎作响。
紧接着,马蹄声、铠甲摩擦声由远及近,如沉雷滚动。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残破却猎猎作响的“武毅侯原”字大旗。旗下,一人一骑,玄甲黑马,如劈开人潮的墨色利刃。
是原凌风。
他的脸瘦削了不止一圈,古铜色的皮肤上,左眉骨上新增一道新鲜的疤痕,为他原本俊朗的容貌平添了几分戾气。
那一刻,原雪梵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那不是她记忆中会笑着背她上马的大哥了,而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铁血将军。
似是心有感应,原凌风于马背上转过头,投向望阙楼。待看清二楼窗后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他眼中的锐利冰雪消融,化为一汪再熟悉不过的温柔,朝她弯了弯嘴角。
原雪梵捂住嘴,眼泪到底还是滚了下来。
军阵走过一段,人群中开始激动地议论:“快看!那就是端王府的小王爷!”“阵斩敌酋的那个?”“没错!赵允直赵小将军!”
在一队持戟甲士之后,赵允直出现了。
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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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甲白袍,骑在一匹神骏的照夜白上,身姿英武不凡。
边疆的风沙磨去了他脸上的婴儿肥,下颌线清晰,鼻梁挺直。从前常挂着的憨气笑容没了,眉眼间添了沉稳和锐气。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竟有种陌生的俊朗。
赵允直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扫过两侧楼宇。当掠过望阙楼这扇窗时,骤然定住。
四目相对的刹那。
赵允直一眼就认出了原雪梵。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迸发出极其灿烂的笑意。那笑容如此熟悉,却又因嵌在这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多了分以往没有的冲击力。
他勒缰让马速稍缓,朝着她的方向,嘴唇开合,似在说些什么。
看口型,分明是:“团团,我回来了。”
“天爷……这是赵允直?”章小满的抽气声在耳边响起,“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啊,果然每个胖子都是潜力股啊,他竟然能俊朗至此?”
原雪梵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银甲背影,有些出神。
“等等!”发现华点的章小满抓住原雪梵的胳膊,兴奋地道,“他、他刚才是不是在叫你啊!他看见你了,对不对?”
原雪梵没吱声,直到赵允直的身影随着队伍前行,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个记忆里铁憨憨的胖玩伴,和楼下那个银甲曜日的青年将军,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桃蕊递上新沏的茶,章小满则挤眉弄眼,一脸“我都懂”的表情,道:“这个赵允直还像之前一样惦记你啊,他现在也俊了,身上还有军功,面圣之后定有封赏,团团,不成你考虑考虑他?”
原雪梵被她叽叽喳喳吵得脑袋疼,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消停点,小满——!”
而此时,望阙楼另一侧,佟冕静静立于窗侧阴影中。
下朝路上,他的马车被观礼人群堵在了正阳门外大街。车夫询问是否绕道,他抬眼望见不远处望阙楼的匾额,想起这是武毅侯府常年包下的雅间。他沉吟片刻吩咐停车,上了楼。
他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妻子凭窗凝望的姿态,楼下赵允直勒马仰首的互动,以及那短暂的视线交汇。
佟冕依然站如松,只那握着茶盏的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只白瓷薄胎茶盏,杯身上裂开几道细纹。
然罪魁祸首似乎毫无察觉,他放下茶盏,转身对随从道:“回衙门。”
他转身欲走时,随行的书吏提醒:“大人,您手上的杯子……”
佟冕驻足垂眸,这才发现杯子裂开了。
书吏面带难色,补充道:“大人,这望阙楼的茶具是专门订制的甜白釉,一套值……值这个数。”他悄悄比划了个手势。
佟冕目光落在那个手势上,道:“望阙楼掌柜何在?请他过来一趟。”
书吏匆匆出去了,片刻后折返,身后却空无一人,回禀道:“大人,掌柜今日恰不在楼中,店里管事说了,杯子还没彻底碎,就不计较了,也不敢收您的钱。”
掌柜是真不在还是听了风声故意躲了,就不知道了。
无形之中省了银子的佟冕,撩袍离去。
唯有跟在后头的书吏,瞧着自家大人八风不动的背影,暗自咂舌:大人这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是愈发精进了。只是这手劲……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觉得往后奉茶时,或许该换个厚实些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