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三日,府里很是安静,佟冕宿干脆在了礼部衙门,未曾回府。
原雪梵乐得清静,在熙春园里看话本、喂猫,折腾她新得的几盆茉莉,全当没这个人。
桃蕊倒是悄悄打听过一耳朵,回来说“姑爷公务繁忙”。原雪梵只“哦”了一声,心道:爱忙不忙,正好。
她不知道的是,礼部衙门值房里,有人忙得心境颇为不畅。
佟冕心里发闷,不知如何面对原雪梵,于是他干脆宿在衙门,案牍劳形至深夜。
第一夜,他以为她至少会遣人来问一声。没有。第二夜,他对着满卷公文,眼前却浮起她可能自在的脸。第三日午后,他捏着眉心,正觉这自作自受的僵持颇为无味时,佟安匆匆来了,面色有些怪异。
“少爷……”佟安觑着他的脸色,低声禀报,“方才府里传来消息,端王府的赵小王爷差人给夫人送了一车边关稀罕物,说是给夫人的礼。”
值房里陡然一静。
佟冕捏着眉心的手顿住,他看向佟安,眼神沉静得骇人,重复道:“一车?”
“是……足足一马车。”佟安头垂得更低,“听说里头各色皮毛、宝石、异域玩意儿都有,门房都快堆不下了。”
佟冕将手边刚批阅了一半的秋闱场地修缮的急件合上,推到一边。
“备马。”他一撩官袍下摆,往外走,“回府。”
佟安一愣:“少爷,这申时刚过,您还有……”
“回府。”
于是,就在那车边关稀罕物还未全然搬入库房的申时三刻,消失了三日的佟大人,竟一声不响地回府了。
二门内,停着一辆招摇的马车。佟安刚回到府里,就被端王府的侍卫塞过来一只金丝鸟笼,他手足无措地提着,笼子里一对色彩斑斓的鸟正不安分地跳来跳去,他放也不是,拿着也不是,一脸为难。
佟冕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礼单:“皮毛十张,宝石两匣,西域鹦鹉一对、宝石波斯手镜一面、霞影纱一套、西域金器一套,胡琴、玛瑙棋盘……”他顿了一下,“……西域鹦鹉一对。”
他话音刚落,笼中一只绿背红腹的鹦鹉便扑棱着翅膀,嘹亮地叫起来:“团团吉祥!团团吉祥!”
字正腔圆,显然是被人耐心教过无数遍。
佟冕抬起眼,如秋风扫落叶般扫向佟安手中的鸟笼上。
就在这时,另一只蓝顶的鹦鹉仿佛被同伴激起了表现欲,竟也伸长脖子叫道:“大冰块!大冰块!呆——子!”
“噗——”不知哪个角落传来极力压抑的闷笑。
那蓝顶鹦鹉叫罢,还奋力扑腾了几下翅膀,几片羽毛从笼隙中飞出来,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佟冕那一尘不染的锦缎鞋面上。
那抹蓝色,在一片素净的月白上,扎眼得令人窒息。
周围的空气诡异地凝滞了。下人们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壁画。
原雪梵得了信,刚走到廊下,便恰好瞧见这一幕——
她脚步一顿,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去。她执团扇半掩面,笑意却是挡也挡不住:“我是不是来得不巧呀?竟瞧见夫君这般别致的模样。”
佟冕硬邦邦吐出两个字:“无妨。”
“小郡王厚谊,佟府心领。”他先是假客气了一句,可接下来的一句,却让周遭空气更加冷凝,“然外男私馈内眷重礼,于礼不合,于理有亏。佟家清静门第,收之恐惹非议,亦有损赵小王爷清誉。”
他吩咐道:“佟安,将礼单誊录一份,附上府中库藏的上好湖笔、徽墨、端砚各两套,连同这些边关稀罕物,一并装箱送回端王府。就说故友凯旋,聊赠文房,以贺其功。边关所得珍奇,还是留待赵小王爷聘娶佳人时,充作聘礼,更为妥当。”
“别介呀。”原雪梵急急开口,“你送他笔墨纸砚?这不是寒碜他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赵允直最不耐烦的就是读书。”
佟冕眉心微蹙,尚未品出她话中深意,便见她嫣然一笑,自顾自说了下去:“他既是从边关回来,又特意送了这些稀罕物给我,于情于理,我都该有所表示才是。所以呀,您那些文房四宝都省省。回礼这事儿,我来。”
她转头对桃蕊道:“桃蕊,我库房里,记得还有前年滇南进贡的极品普洱,最解腻消食,正适合他军营里的脾胃。再添一对辽东来的海东青玉爪套,他既爱骑射,这个肯定合用。哦,听说边关苦寒,我那儿还有两张上好的火狐皮,一块儿送去,岂不比冷冰冰的笔墨实在?”
她每说一样,佟冕的眼神就沉一分。等她说完,他那张俊脸已是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哪里是要真的回礼?他分明是要断了她与赵允直这层礼尚往来的可能!可她倒好,非但接下了,还要亲自操办,选的东西件件都透着熟稔与体贴!
这哪里是回礼?这分明是变本加厉的往来!
“夫人。”佟冕的声音比方才更冷,几乎带着冰碴,“外男私馈,已是不妥。你再亲自回礼,殷勤过甚,恐惹更多非议。府中以我的名义回赠文房,已是周全。”
“夫君这话可不对。”原雪梵俏脸一板,立刻反驳,“允直哥哥与我兄长是过命的交情,与我自小相识,算不得外男。他凯旋而归,赠我边关之物是念旧,我回赠故友所需之物是叙谊。若只因我嫁了人,便要与昔日故交划清界限,连份像样的回礼都要假手夫君,用些对方根本不喜之物来敷衍,那才是失了礼数,显得我们佟府小气又虚伪呢。”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最后还反问了一句:“夫君您最重礼数了,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佟冕被她噎得一时无言。她搬出了故交、叙谊、礼数,字字句句站在高处,反而把他衬托得像是个心胸狭窄、胡乱干涉妻子正常交际的妒夫。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我是在维护佟府体面的脸,胸口那股闷气几乎要破膛而出。
“夫人言之有理,为夫岂敢再拦。”佟冕咬着后槽牙扯出一个冷笑,他扫过那对还在扑腾的鹦鹉,“佟安,把这通晓人意的灵禽,恭恭敬敬送回端王府。其余物件,既是故友心意,夫人若瞧着顺眼,留下赏玩也无妨。”
佟安的一声“是”还没喊出喉咙,就听得少夫人的小嘴又不赞同地叭叭道:“我呀,左瞧右瞧,反倒最中意这对小东西!多机灵又讨巧呀,我那儿就缺这么个热闹的。”
说罢,她也不等佟冕反应,直接道:“桃蕊,把笼子提稳了,请回咱们熙春园去。记得用上好的粟米和清水,可别饿着这俩会说吉祥话的小宝贝。”
那对鹦鹉仿佛真通了灵性,愈发卖力地在笼中扑腾跳跃,绿背那只昂首挺胸,字正腔圆地又叫了一声:“团团!”蓝顶那只也不甘示弱,竟换了调子,跟着学舌:“吉祥!”
佟冕只觉得额角突突跳着疼:“……”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负手而立的姿态,原雪梵主仆二人则带着那对聒噪的鹦鹉,朝着熙春园的方向走远。
等到他们走远,佟冕的目光落回自己鞋面,那根羽毛居然还安稳地贴在那里!
一股无名邪火窜上头顶,什么仪态,什么风度,此刻都被这根恼人的羽毛碾得粉碎。
他抬起脚,借着迈步的动作,脚尖在空中一甩!
那根羽毛终于脱离了鞋面,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糊在一旁草地的狼尾草上不动弹了。
佟做完这个动作,无视周围下人瞬间瞪圆又慌忙低下的眼睛,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
佟冕一路打马回到礼部衙门,那张俊脸在暮色中绷得如同冻透的寒玉。
值房的门被他推开时带起一阵风,惊得正趴在案上打盹的书吏一个激灵。
“大、大人?”书吏慌忙起身,“您不是……回府了吗?”
佟冕没答,走到自己那张紫檀木公案后坐下,飞起的官袍下摆带翻了笔架上两支狼毫,他开口道:“端王府小郡王赵允直归京叙功,陛下的恩赏,定在何日?”
书吏忙翻检记录,恭敬答道:“回大人,定在后日大朝会后,于昭阳殿前颁赏。”
“后日……”佟冕若有所思,尔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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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典仪章程、敕书文稿,可已齐备?拿来我看。”
“敕书底稿由翰林院拟就,今日午后刚送来核验,仪程单子也在。”书吏虽不明所以,还是手脚麻利地将一叠文书捧到佟冕面前。
佟冕接过,挥退了书吏。
值房内顿时只剩下他一人,他先拿起那份翰林院草拟的敕书,逐字逐句地看。
“襄赞军务,勇毅可嘉,献策有力,身先士卒……”他眉头却越蹙越紧,仿佛在看一篇漏洞百出的策论,“如此笼统,如何彰显天恩浩荡,又何以垂范后世,激励将士?”
他抽出朱笔,在那份文采斐然却相对简洁的底稿上,开始批改增补。
“献策有力”被他改为:“于某年某月某日,黑水河畔,察敌粮道迂缓,遂献疑兵之策,佐偏师牵制,使敌首尾难顾。”
“身先士卒”旁边,他笔走龙蛇,添加小注:“是年腊月,鹰嘴崖遇伏,亲率锐卒三十,披雪跋涉,探查险隘,身被数创犹不退,终引大军破敌。其勇毅艰辛,可窥一斑。”
他将记忆中所有能与赵允直沾边的零碎战报信息,全部编织进去,原本半页纸的敕书,被他扩充到了两页有余。
“如此,方算详实。”他自语,将增改得面目全非的敕书底稿放到一旁,又拿起了仪程单子。
他翻到受赏位次图示上那页,停留良久,尔后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卷陈旧的《昭阳殿建制与典仪方位考》,翻到殿前广场的金砖铺设图,就着灯火细细研读。
他修长的手指沿着图示上的金砖缝隙缓缓移动,口中喃喃:“《礼记》有云,‘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受赏之位,关乎礼敬,亦关乎气运。此处……”
他的指尖在编号为丙寅七十四的金砖位置点了点,那里靠近丹陛,本是上佳位置,“前日有报,雨水曾渗此砖缝,虽已修补,恐地气未固,不宜承重。”
他面不改色地将代表赵允直拜垫的标识,从那块可能有问题的金砖上,挪到了旁边一块完全暴露在午后西晒阳光之下的位置——戊辰二十二。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忽地起身,顺手拿起一盏铜签灯。
“大人,您这是?”守在门外的书吏见他出来,连忙询问。
佟冕道:“去昭阳殿前,核对后日典仪现场。”
书吏愕然,连忙提灯跟上。
夜深人静,宫门早已下钥,但礼部官员因筹备典礼查验现场,亦有特许。只是这般星夜前来,着实罕见。
偌大的昭阳殿广场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宫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巍峨殿宇的轮廓。夜风穿过汉白玉栏杆,带走了白日的燥热。
佟冕走到他图纸上标识的位置,蹲下身,将铜签灯凑近那块丙寅七十四号金砖。
灯光下,金砖平整如镜,拼接处几乎看不出缝隙。他伸出指尖,沿着砖缝细细摩挲,神情专注得如同在鉴赏古玉。
他对身后的书吏道:“此处有水渍浸染痕迹,虽已干透,然砖石吸水性异,日照后温度与旁砖必有细微差别。受赏者跪于其上,若有感知,未免不恭。记下,后日拜垫,需避让此砖及周边三尺。”
书吏瞪大眼睛,努力想看清大人指尖下那所谓水渍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光滑暗沉的金色。
“……是,下官记下了。”他咽了口唾沫,心想佟侍郎这眼力,怕是比宫里专司修缮的老匠人还毒。
接着,佟冕又走到他为赵允直选定的戊辰二十二号位置,举灯四照,似乎在确认阳光投射角度。确保那个位置,在典礼进行的大半个时辰里,绝无半点阴凉可能。
佟冕敲定道:“此处甚好,开阔向阳,正气凛然,最衬功臣磊落胸怀,也最适合小郡王。”
夜风拂过他一丝不苟的鬓角,也吹动他绯红官袍的袍角。他独立于苍穹殿宇之下,面色肃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年轻的礼部侍郎,正为他所执掌的王朝典仪,恪尽职守至呕心沥血,不避星夜。
只有那双映着灯火的深邃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快意。
嗯,这下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