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清冷状元郎后想和离了》
1. 第一章 御前和离
“恳请陛下开恩,恩准臣妇与佟冕和离!”
清亮的女声掷地有声,惊得御花园池边白鹭扑棱棱飞起一片。
御花园初夏小宴,芍药开得没心没肺,气氛却比冰镇醪糟还凉。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御阶前——吏部尚书的三女儿、礼部右侍郎之妻原雪梵,正穿着一身扎眼的石榴红金石榴裙,满头赤金簪环叮咚乱响,像一团烧到御前的火,直挺挺跪在金砖地上。
就在片刻前,气氛尚且融洽。内侍正斟上新贡的冰镇梅子浆,御座上的皇帝忽地扑哧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随口道:“说起京中近日的趣闻,朕听说各戏班子最时兴的一出戏,叫《佟原离》?众爱卿可有耳闻哪?”
无人敢轻易接话时,吏部尚书原宏时将手中牙箸放下,朗声道:“回陛下,此戏文臣略有耳闻。不过是家中一个离府下人,将小女小婿间的几句口角、几分性情差异,添油加醋,编成了台上的荒唐。竟烦扰圣听,是臣之过。”
“老原,你忒个认真。”皇帝笑吟吟,“朕倒觉得这戏有意思得很,尤其第三折,演的就是佟卿和雪梵丫头,在御前闹着要和离。连佟卿批注《起居注》、雪梵丫头为猫讨公道的桥段都编进去了,真是活灵活现哪。”
皇帝话音未落,原雪梵唰地离席出列,来了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谢恩”。
皇帝先是一愣,啼笑皆非:“好你个团团,朕还没说要赏你什么呢,你这谢的哪门子恩?”
原雪梵一叩首:“陛下圣明。既然戏文都唱到这份上了,臣妇也不敢再粉饰太平。陛下今日提起,定是体恤臣妇煎熬,要给臣妇做主,这难道不是天恩?臣妇自然要谢恩!”她字字掷地有声,“恳请陛下开恩,恩准臣妇与佟冕和离,终结这满城荒唐,也全了彼此最后一点体面!”
满座皆惊!
唯独原宏时从容地捻了颗冰镇杨梅放入口中,一副“随她去”的淡定模样。身旁俞氏惊得团扇脱手,却立刻拾起,端出了“我女儿所言极是”的微笑。
立在皇帝身侧的大太监宋成喜适时上前半步,嗓音尖细地道:“佟侍郎夫人,您这话说的,可教奴才不知如何是好了。您二位这桩姻缘,可是两年前陛下亲口赐下的,满京城谁不称道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这才两年光景,若真闹到要和离的地步,知道的,说是您二位年少气盛,性子不合,不知道的,还当是……陛下当初看走了眼呢。这岂不是,平白让那些闲人看了天家的笑话?”
皇帝见原雪梵孤苦伶仃地跪在地上不语,不由得道:“佟卿,你屁股坐得真稳哪,还不出来说两句?”
这时,一道月白身影从容离席。
那人身着月白直裰,身姿挺拔如雪后青竹,通身上下除腰间一枚温润白玉,再无多余饰物。可那张脸——眉眼清冽如远山覆雪,鼻梁挺直,唇线薄而分明,明明是最素淡的打扮,偏生了一副让人移不开眼的清雅相貌。
佟冕行至御前,与妻子并肩跪下,开口时声线清泠平静:“宋公公所言甚是,陛下当日天恩,臣与内子时刻铭记于心,从不敢忘。坊间戏文荒诞,所谓《起居注》一事纯属子虚乌有。臣家中确有一册日常纪要,不过是为整饬家务、明晰用度所录,绝非为管束内子,戏文荒唐,不足采信。至于戏文编排御前和离一节……”
他看向身侧的原雪梵:“更是无稽之谈。臣与内子成婚二载,虽性情各殊,然夫妻敦伦,从未有分离之念。内子今日御前失仪,实因流言纷扰、心绪难平所致。是臣未能体察宽慰,致生此变。一切过错,皆在臣身。”
原雪梵扭头瞪他,却看到他下颌微微收紧,双目有神,那是他极为认真的神情,通常出现在他面对棘手政务或者炮轰哪个政敌时才有的表情。
好哇,合着他是把对付朝政的那套,拿来对付她了?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原雪梵朝着皇帝的方向提高了嗓音:“陛下!您听听,您听听!又是戏文荒唐,又是心绪难平,他三两句话,就把臣妇这两年的憋屈全打成胡思乱想了!”
佟冕清缓地道:“陛下明鉴。正如春日不知冬寒,夏蝉难解冰雪,臣与内子,本是四季风光,各有其时。若因见惯桃红柳绿,便怨雪色太过清白,这非胡思乱想,实是尚未懂得四季轮回本就需要时间慢慢看全。”
原雪梵眼角一跳:“状元郎好文采!可过日子不是写策论,夏蝉和冰雪不能同处一个时空,但人能一起吃饭睡觉!你卯时起我辰时醒,你吃白粥我涮红油,这叫禀性?这叫互相添堵!”
佟冕面不改色:“我并非反对你涮红油。只是上月你因贪辣引发胃脘不适,疼了半宿。我查阅太医院案卷后,认为当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个——”原雪梵急忙吞下不雅字眼,“前几日夜里臣妇与他因为琐事争执到亥时,他竟说‘到就寝时辰了’,话音未落,躺下就阖了眼睡着了!第二日卯时准时起身,还问我昨夜之事可还想继续讨论?谁要跟他讨论啊!”
佟冕闻言神色未动:“亥时安寝确为养生良习。太医上月诊脉时曾言,夫人肝火稍旺,须静养调理。”他扫过她健康光泽的脸颊,“且夫人近来辰时起身时,眼周再无浮肿,面色亦较半年前红润三分。”
“我何时气色都好!”原雪梵越说越气,鬓边金步摇颤巍巍地晃,“陛下,戏文里说的他治臣妇养的猫可是确有其事!他给猫制定《饲育章程》,每日肉糜三两,梳毛百下,玩耍不得超两刻钟!连猫看见他那本蓝皮章程都炸毛!”
皇帝听到此处,忍不住抚掌大笑,对佟冕道:“佟爱卿啊佟爱卿,你这规矩立得,都管到狸奴头上去了?难怪团团要跟你急。”
佟冕却道:“陛下,《饲育简章》已从初版的十二条,简化为三条,一般猫儿都遵循得了。”
“三条也是三条枷锁!”原雪梵怒目而视。
“不仅如此。”原雪梵两年来无处释放的愤懑都倾泻而出,“他上月将我悉心栽培的蔷薇全剪了,说什么‘藤蔓逾墙,有碍观瞻’!那是波斯来的珍品,我好不容易才养活!”
佟冕神色平静:“《园冶》有载,藤木当循墙而植,你那株横跨两院,确实不合规制。且它招蜂引蝶,已扰了我书房的清净。”
原雪梵立刻反击:“那是探索!是雅趣!总比你院子里那几竿竹子强,一年四季一个脸色,风来了哗啦啦,像在背谏书!”
“竹子清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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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有气。”
“我的蔷薇鲜活,有香有色!”
“但它爬到了西窗棂上,上月竟有马蜂在窗纱外结巢。”
“那是它们会挑地方!知道哪间屋子最缺活气!”
皇帝乐不可支,听着话题从猫吵到花,从花吵到公务,眼看话题越来越往“到底谁更不讲理”的方向发展,出言道:“你们二人既然彼此习性难以调和,相处已成负累,依朕看来——”
他顿了顿,见二人都看向自己,才缓缓道:“不如就此和离,各寻自在。”
临水轩内忽然安静下来。
那群白鹭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在水面上呱呱叫得格外清晰。
原雪梵抿了抿唇,就在她准备开口应下时,身旁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请陛下三思。”佟冕看向御座,言辞恳切,“夫妻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而今臣与内子所争,不过是义之尺度拿捏,她重鲜活生动,臣求井然有序。此非无义,实乃对义的理解尚需磨合。若因此便言和离,未免轻率。臣恳请陛下,容臣与内子三月之期。三月后若仍不能调和,再议不迟。”
佟冕说完,便静静站着,目光垂落,仿佛刚才那番急切的话不是出自他的口。
良久,皇帝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既然如此,那朕再容你们三月。”
佟冕不等原雪梵反应,便自顾自地说:“臣谢主隆恩——”
皇帝哈哈大笑,看向还有些发愣的原雪梵:“团团,你看呢?朕可是给了佟卿面子,也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实在不愿,朕便依你。”
“我……”原雪梵咬了咬下唇,最终别开视线,硬邦邦道,“臣妇随他。”
“随他?好一个随他!”皇帝对左右道,“瞧见没?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头。朕今日这宴,值了,比教坊司排十出新戏都热闹!”
席间氛围顿时活络,带着“圣心已悦,赶紧附和”的默契,众臣纷纷称颂陛下雅量。
俞氏听到这些,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看向女儿的目光是“你这丫头总算过关了”的庆幸。
小情侣退回到席间,丝竹声袅袅再起,掩去了方才那场热闹。
正所谓笑一笑十年少,皇帝听完原雪梵和佟冕的双口相声,倒是真的又年轻了几岁。
皇帝倚着软枕,指尖在膝头随着琵琶音轻轻一点一点,忽然侧首对身旁的宋成喜道:“成喜啊,你瞧这小两口,像不像朕幼时养的那对画眉?日日隔着笼子吵,真分开摆两处,又各自蔫头耷脑地不唱了。”
宋成喜躬着身子:“陛下圣明。奴才瞧着,佟侍郎与夫人这不是怨偶,倒似一副对子,离了哪边都不成句。”
“哦?”皇帝道,“朕方才还想着,与你赌一盒松子糖,看他们熬不熬得过三个月,不过现在,这赌朕不打了。稳输的买卖,朕可不做。”
他望向席末那对谁也不看谁的年轻夫妇,目光悠远里透出莞尔:“有些姻缘哪,看着是冰火不容,实则是水火既济,热闹着呢。”
琵琶声渐入尾声,满庭芍药在暮色里愈发秾艳。皇帝饮尽盏中残浆,唇边笑意未散。
这出戏,他可是盼着下一折呢。
2. 第二章 琼林错牵
原雪梵与佟冕的婚姻是一场盛大的金玉枷锁,名副其实的奉旨成婚。
遥想两年前,原雪梵年方二八,尚待字闺中,便已是京城婚配市场里独一份的出名。
这事儿之所以“都知道”,倒不是原三小姐才名远播,而是她极其难搞。
难搞在哪儿呢?
让她绣花,鸳鸯能绣成炸毛水鸭子,她还振振有词:“子非鸭,安知鸭之乐?说不定鸳鸯就喜欢这般随性的长相。”
让她抚琴,琴声铮铮如弹棉;与她下棋,必输无疑;至于写字……原尚书某日检视她抄的《女诫》,沉默良久,终是叹道:“我儿这字,颇有上古遗风,暗合甲骨文神韵,也算独树一帜了。”
最要命的是她对夫婿的要求,简单到令人无言,又苛刻到无从下手,就四个字:要长得俊。
俊到什么程度?
原夫人俞氏曾试探:“团团啊,你看李侍郎家的大公子如何?年纪轻轻已是户部主事,前程似锦。”
原雪梵正对镜比量新打的金丝累蝶簪,头也不回:“李公子?是不是笑起来右边脸有个酒窝,但左眼比右眼明显小半分那个?”
原夫人:“……正是。”
“不要。”原雪梵答得干脆,“不对称,看着难受。”
原夫人:“……”
原尚书也曾含蓄推荐:“王老将军的次子,骑射一流,去年秋狝拔得头筹,英武非常,颇有将门虎风。”
原雪梵正在剥西域进贡的葡萄,汁水染得指尖嫣红:“王二郎?是不是鼻梁太高,侧面看像悬崖那个?”
原尚书试图挽回:“男子汉大丈夫,鼻梁高挺乃是英气勃发。”
“像悬崖。”原雪梵坚持己见,甚至缩了缩脖子,“我怕哪天不小心撞上去,疼。”
原尚书:“……”
如此这般,从春暖花开挑到寒冬腊月,京城里适龄的、家世相当的青年才俊几乎被暗中品评了个遍,竟没一个能入原三小姐那双刁钻的眼。偏生她又是原家最小的女儿,自小被爹娘兄姐如珠如宝地宠着长大,谁也舍不得真逼她,更遑论训斥。
这事儿渐渐传扬开来,成了京城贵妇圈茶余饭后经久不衰的谈资。有暗笑原家惯坏女儿的,也有愈发好奇究竟得是何等惊世样貌,才能让那位眼高于顶的原三小姐勉为其难点个头的。
最后,连九五至尊在宫墙内都听说了这桩趣闻。
那日大朝会散后,皇帝特意留下原宏时,在御花园里边走边聊。
“爱卿啊。”皇帝扶了扶短髯,语气闲适,“听闻府上三小姐,尚未许配人家?”
原宏时心里咯噔一下,忙躬身:“回皇上,小女顽劣,臣与拙荆正在悉心教导,不敢仓促许婚。”
皇帝摆摆手,笑了:“十六了,不算小啦。不知团团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原宏时额角渗出细汗。这话可不好答,说高了像挑剔,说低了又辱没门楣。他斟酌再斟酌,硬着头皮道:“回皇上,小女的要求……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皇帝更有兴趣了,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哦?说来听听。朕倒好奇,是什么样的要求,让我们吏部尚书都犯难。”
原宏时心一横,闭眼道:“小女……钟意长相俊的夫婿。”
空气静了一瞬。
皇帝笑出声来,龙须都跟着颤:“俊?就这一个字?”
“是。”原宏时老脸微红,“小女顽劣,让皇上见笑了。”
皇帝却抚掌笑道:“这有何难?少年慕艾,人之常情。”他想了想,转头问身边的宋成喜,“宋成喜,依你看,这满京城年轻儿郎里,谁最当得起一个‘俊’字?”
宋成喜微微躬身,几乎不假思索:“若论相貌气度,奴才觉着,去岁点成的佟状元,当属第一。”
“佟冕?”皇帝挑眉。
“正是。”宋成喜道,“奴婢还记得殿试那日,佟状元着进士服上殿,行礼时身姿如松,抬首时眉目如画。当时几位阅卷老臣私下都说,这般品貌,差点要按旧例点做探花了——还是奴婢多嘴说了句‘状元乃文章第一,岂能以貌取之’,这才定了第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依奴才拙见,整个京城,怕是找不出比佟大人更俊逸的青年男子了。”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原宏时:“爱卿以为呢?”
原宏时这会儿心里正翻江倒海。佟冕他当然知道,寒门出身,连中三元,去年殿试被钦点为状元,如今在翰林院任修撰。人是极出色的,可家世未免太清寒了些。父亲是个早逝秀才,只有个眼盲的老母,虽说前程可期,但眼下实在算不上良配。
可皇上这话问得,他能说“不”吗?
“佟状元才高八斗,品貌端方,自是极好。”原宏时字斟句酌,试图扭转,“只是小女自幼被娇纵坏了,性子跳脱顽劣,恐配不上佟状元这般持重君子。”
“诶。”皇帝打断他,笑呵呵道,“朕看挺好。这样吧,过几日宫中设宴,让团团也来,正好佟状元也要进宫谢恩,让他们见见。”
皇帝金口一开,这事儿就算定了调子。
三日后,宫宴。
原雪梵被母亲按着打扮了整整两个时辰,穿了身新做的樱草黄织金襦裙,梳了飞仙髻,簪了整套的珍珠头面。临出门前,原夫人千叮万嘱:“今日务必端庄些,莫要乱跑乱笑,尤其不可盯着人瞧,可记住了?”
原雪梵嘴上应着,心里却想:不盯着瞧,怎么知道俊不俊?
宴设在琼林苑。时值初夏,苑中芍药开得正酣,姹紫嫣红,云蒸霞蔚。原雪梵规规矩矩跟在母亲身后,行礼,落座,一双秋水明眸却借着团扇半遮,不安分地悄悄逡巡席间。
然后,她就看见了佟冕。
他坐在翰林院那席,在一群或年长或平凡的官员中,简直像误入鸦群的鹤。一身青色的官袍,衬得肤色冷白,坐姿端正如松,连执杯的手指都透着股清隽的力道。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正微微垂眸听身旁的同僚说话,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原雪梵看得忘了摇扇子。
原夫人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原雪梵回过神,忙低头抿了口果酒,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她忽然想起前几日看的话本里,描写俊俏书生时总爱用貌若潘安、颜如宋玉,此刻她觉得,那些词都太俗了。
这人好看得像父亲院中那株白梅,清冷冷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宴至中途,皇帝果然发了话,唤佟冕近前问些翰林院编书的琐事。佟冕起身离席,行至御前,一举一动从容不迫,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皇帝似乎颇为满意,笑着颔首,又状似无意地朝原家女眷这席瞥了一眼。
原夫人立刻会意,在桌下轻轻推了推女儿的胳膊,低声道:“去,给陛下敬杯酒,谢恩。”
原雪梵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走了过去。
她走到佟冕身侧三步远时,闻到了一股清浅的墨香。她稳住心神,福身行礼:“臣女原雪梵,恭祝陛下福寿安康。”
皇帝笑呵呵地受了,又对佟冕道:“佟爱卿,这是原尚书家的三小姐,原雪梵,小名团团。”
佟冕侧身,视线落到这位贵家小姐身上足有两息才移开:“原三小姐。”
离得近了,原雪梵才看清他的眼睛。是极标准的凤眼,眼尾弧度优美微挑,瞳孔颜色偏浅,看人时目光沉静,像深潭的水。
她有点紧张,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脱口而出:“佟、佟大人,您平日除了读书,可有什么消遣?”
佟冕答道:“闲暇时,偶作书画自娱,或与友人对弈一二。”
原雪梵硬着头皮想挽救,脑子一热,竟将心里嘀咕的话说出了声:“那……您这张脸,平日里照镜子时,自己可会觉得晃眼?”
话一出口,满座皆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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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皇帝举杯的手都顿了顿。
佟冕也愣住了,他转眸看向她,那双凤眼里映出些许错愕。
原雪梵脸颊烧起来,就在她以为对方定然要拂袖而去时,佟冕却短暂地弯了弯唇角,回答道:“……不曾。”
原雪梵讪讪地笑了笑,几乎是小跑着退回席间。
原来是个闷葫芦。她想。还是个好看的闷葫芦。
宴后没几日,圣旨到了武毅侯府。
皇帝亲自做媒,将吏部尚书原宏时之女原雪梵,许配新科状元佟冕为妻,择吉日完婚。
接旨时,原雪梵是懵的。原宏时神色复杂地叩谢皇恩,原夫人则红了眼眶,不知是喜是忧。
三个月后,佟府张灯结彩,迎娶新人。
洞房花烛夜,龙凤喜烛高烧。
佟冕用系着红绸的乌木秤杆,轻轻挑开那方绣着鸾凤和鸣的大红盖头,手虽是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盖头落下,露出新娘的脸。
原雪梵今日装扮得格外隆重,赤金点翠凤冠,珠珞垂旒,大红织金云纹霞帔。许是冠饰太重,盖头一除,她晃了晃脖颈,极小声道:“可算能动了,脖子都快压折了……”
然后抬眸看他,四目相对。
烛光下,她眼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亮得惊人。脸颊因合卺酒而泛起浅浅桃花色,唇上点了鲜润的口脂,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亦像熟透待撷的樱桃。
佟冕看着她,忽然想起琼林苑初见那日,她一身樱草黄,像把春光披在了身上。而此刻,她一身大红嫁衣,像团灼灼燃烧的火。
他定了定莫名有些纷乱的心神,声音比平日低哑了几分:“夫人,礼成了。”
原雪梵眨了眨眼,笑着道:“佟大人,您这语气,怎么跟汇报公务似的?”
“我……”佟冕抿了抿唇,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原雪梵却已自顾自伸手去摘头上沉重的凤冠,一边摘一边念叨:“可算能摘了,压得我脖子都快断了……哎,你帮我一下,后头这个扣子太刁钻,我够不着。”
佟冕看着那截在红衣映衬下愈发显得莹白晃眼的颈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了没呀?”她微微偏头催促,发丝擦过他的手指。
“……好了。”他稳住手指,轻轻一拨,扣襻应声而开。
扣子解开,凤冠取下,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转回身来。一头青丝如瀑泻下,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明艳的小脸愈发娇俏。
她揉着脖子,眼里带笑:“对了,还没问呢,佟大人,您表字是什么呀?我总不能一直‘佟大人’、‘佟大人’地叫吧?”
佟冕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道:“我表字,清之。”
清之。清冷自持,一板一眼。或许从名字便注定了,他们的姻缘,如同冰裹着火,从一开始便全都是错的。
……
轿辇在洛依巷佟府门前停下,打断了原雪梵翻腾的思绪。
她在贴身丫鬟桃蕊的搀扶下下了车,一抬眼,便瞧见佟冕如一尊玉雕般立在门廊下。
原雪梵本不想理他,经过他时还是不禁嘲道:“佟大人今日不是公务繁忙,连芍药宴都需抽空莅临吗?怎么现下倒有闲工夫,站在自家门口当起守门石狮了?”
佟冕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右耳畔,摊开手掌。上面躺着一枚做工精致的赤金海棠花耳坠,正是她今日佩戴的那对的其中一枚。
“夫人的耳坠,落在御花园临水轩外第三株芍药旁的石阶缝里了,内侍拾到呈送,我正好看见。”
原雪梵脚步微顿,瞥了一眼那耳坠:“区区一枚耳坠而已,这等小事让府里小厮跑一趟取回便是,何须劳动佟大人亲自等候?”
她示意桃蕊上前接过耳坠,自己则提起裙摆,迈过门槛,将那道月白身影连同渐浓的暮色,一起留在了身后。
3. 第三章 三月之约
原雪梵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佟冕在门前静立片刻,才抬步走进院中。
左拐,进入他的书房退思堂。
推开门,室内维持着他清晨离去时的模样,书案齐整,笔墨归位,窗边那盆文竹的叶子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的《退思堂作息规约》墨迹犹新,是他上月才重拟的。
这里本是他处理公务、偶尔小憩之处,只备有官服和少量要紧物件。从今日起,却要成为他的寝居。
他脱下身上的月白直裰,换上那身绯色官袍,系好革带,佩上银鱼袋。铜镜中映出的身影,又是那个一丝不苟的佟侍郎了。
只是镜中人眉心微蹙,眼底有一丝未能完全敛去的沉郁。
他将换下的直裰随手搭在屏风上,这不符合他衣物必须即刻归整的惯例,但他此刻无暇顾及。
管家佟安跟在他身后,往屋里瞅了一眼。满架典籍、礼部卷宗,还有太子殿下的习作,让他心里叹了口气。
“少爷。”佟安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踌躇半晌才低声道,“您真的……要住这儿了?”
佟冕没有回答,径直从袖中取出那张墨迹未干的调解文书,放在书案一角。
佟安瞥见上头御笔亲题的字迹,核心就一个意思:容你们夫妻三月,若仍不能调和,便由他老人家亲自做主准予和离。
他看看那张纸,又看看佟冕:“少夫人那边,就由着她住在熙春园了?”
佟冕打开墙角的黄花梨木衣柜。这里原本只放着他的备用官服和几件常换直裰,颜色从月白到竹青,深浅有序,叠放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衣物再给我拿来几件即可,被子要团团盖过的。”佟冕道。
佟安打起精神:“是。”
佟安现在还记得两年前少爷突然说要成亲时,他内心有多么震惊。
自家少爷七岁入私塾,十三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十九岁中贡士,二十有一中进士,后被皇帝点为状元。本朝最年轻的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后因才学出众被选为太子讲读。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
如此惊艳才绝的背后,自然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悬梁苦读。所以,佟冕这么多年来别说对哪个姑娘青眼相加了,就是对哪位姑娘多说一句话都不曾。
佟安万万没想到,少爷也有被圣旨赐婚的一天。婚宴上初见原三小姐,姑娘确实明艳动人,可……少爷不像这么重视皮相的人啊。
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少夫人那般的样貌,才不会被貌如谪仙的少爷比下去。
给这个人当了十年的书童外加五年管家的佟安摇头叹息,他觉得自己也挺不容易的。
佟冕侧目:“你摇什么头?”
佟安立马站直:“没、没什么,就是少夫人要是问起来……”
“就说我去衙门了,晚饭不用等我。”佟冕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没风的湖面,“熙春园缺什么你看着补。”
佟安张了张嘴,最终只应了声“是”。
走到院中,佟冕抬头,看见熙春园东南角那棵高大的海棠树。
此时正是初夏,海棠花期已过,只剩一树郁郁葱葱的叶子。他记得春天时,那树海棠开得如火如荼,原雪梵非要拉着他在树下饮酒,说“这般好花,不赏岂不辜负”。
他当时说:“花开花落,本是自然,何来辜负?”
她气得把酒杯一撂:“佟清之!你这个人,真是、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然后整整三日没跟他说话。
直到第四日,他下值回来,发现书案上多了一枝插在瓶里的海棠,旁边压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花开花落是自然,但花开时有人一起看,花落时才不会觉得可惜。你的雕刻大师留。”
“去礼部衙门。”佟冕对候在院中的佟安吩咐,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马车再次驶出佟府。
佟冕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试图将宫中那场争执带来的烦乱压下。指尖却摩挲着袖口,那里有一处被洗涤得几乎看不见的油渍。
这是上个月原雪梵吃酥饼时不小心蹭上的,当时她慌慌张张拿帕子擦,结果越擦越花,最后心虚地说:“反正……反正也看不太出来嘛!”
现在这污渍,几乎看不见了。
礼部衙门今日果然事多。秋闱在即,仪制、贡院修缮、考官选派、各州府报送的考生名录初核,桩桩件件都需他这个侍郎过目定决。同僚见他来了,便纷纷拿着卷宗上前请示。
掌灯时分,衙役送来食盒。佟冕匆匆用了些清淡粥菜,便又埋首于案牍之间。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他才搁下笔,只觉脖颈僵硬,手腕酸涩。
“大人,已是戌时末了。”书吏在门外轻声提醒。这位年轻的佟侍郎,勤勉得令人咋舌。
佟冕“嗯”了一声,将最后一份批阅好的公文合上,放入已处理的那一摞。
走出衙署,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满身的疲惫。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他掀开车帘一角,街边食肆灯火通明,飘来红油锅子的辛辣香气。
原雪梵最爱吃这个。
上次她偷偷溜出去吃,回来胃疼了半宿,他守了一夜,第二天便定了每月最多一次的规矩。她还赌气,说他是专断独行的老学究。
回到佟府时,已近亥时。
府门前的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静静照在佟府的匾额。佟安候在门口,见他下车,连忙上前:“少爷,您回来了。晚膳可要用些?灶上一直温着粥。”
“不必。”佟冕边往里走边问,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她……歇下了?”
“熙春园的灯熄了约莫一个时辰了。”佟安跟在他身侧,“退思堂那边,热水已备好。”
要搁往常这会定是原雪梵的晚间休息时间,她卸掉白日那一头沉重的簪环,散了发,穿着那件绣满折枝海棠的寝衣,要么在折腾她那盒新买的胭脂,要么趴在地毯上逗猫,要么在看那些他称之为毫无章法的话本子。
从前他在熙春园时,这时候通常会提醒她:“不早了,该睡了。”
她会耍赖:“再看一章,就一章!”
然后看着看着就趴着睡着了,话本子掉在地上,那只名叫团团的猫儿蜷在她脚边。他只得放下手里的公文,走过去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捡起话本子放回架上,再吹熄灯。
这一套动作,两年下来,已经熟稔得像呼吸。
可今天,她睡得那么早。
佟安适时道:“今日少夫人胃口不佳,晚间只用了半只红油鸡、三牙酱香饼、两小碗瘦肉粥。”
佟冕:“……”
说话之间,已走到庭院中,那道爬满蔷薇的月洞门就在左前方。
熙春园正房窗牖漆黑,廊下却依旧亮着那盏气死风灯,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晕开一小圈孤独而温暖的光晕。
那是他定下的规矩:无论他多晚归家,或身在何处,她那边的廊下总要留一盏灯,让她夜里起身时,不至害怕,也让他无论多远,都能看见归处。
如今灯还亮着,指引的方向却不再是他们共同的卧房。
他收回视线,脚步未停,走向东边的退思堂。
推开房门,他脱下官袍、革带、鱼袋,一一仔细挂好,这才就着热水净面洗手。
烛光下,屏风上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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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直裰依旧随意搭着,佟安显然没敢动。他走过去,将它叠起挂到衣架上。
他走到书案前,那张调解文书静静躺在桌角。他就着烛光,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朱红印章,三个月的期限像一道无形的沟壑。
佟冕从抽屉中拿出一本印有竹影的檀香色册页,那册页四尺见方,经折装,约有两尺厚,通篇皆用浓淡得宜的松烟墨写成。这是他的手账本。
随着他的翻动,依稀可见本子前几页为年度核心目标和索引表,之后是十二页手绘日历格,标注朔望、重要朝会、休沐日等,用胭脂墨标记重要任务、家庭纪念日、重要同僚寿诞等。
很快,佟冕翻到四月三十这页,他在左侧的今日当为的计划中,公务那栏的任务全部打上勾,家务那栏赫然列着“赴皇宫参加初夏小宴”“散值后,携归云斋新酥与团团”。
他在前一项上画勾。
在后一项上,笔尖顿了顿,终究落下一个叉。
——这是今年手账上的第一个叉。
他简略记录今日工作,便拿出糨糊,将那张调解文书粘在札记栏。之后提笔蘸墨,落下草书:“三月之期,当如何?”
三个月,是期限,也是转圜。
合上手账,走到窗边的榻前,现下铺上了从熙春园搬来的被褥。他拿起被子一角放在鼻下闻,果然沾着她惯用的蔷薇露香气,甜丝丝的。
今晚应该能睡着觉,佟冕如是想道。
与此同时,熙春园。
原雪梵躺在柔软的拔步床上,盯着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毫无睡意。
床榻空旷得让人心慌。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锦被窸窣作响。
她压根儿睡不着,刚想唤守夜的桃蕊进来问问几时几刻了,没想到桃蕊听到她剧烈的翻身声悄悄进来了:“小姐,您这是怎了?晚膳不克化了?”
“没有。”原雪梵坐起身来,“什么时辰了?”
“亥时刚过一刻。”
借着桃蕊端上来的烛盏,原雪梵这才注意到自己盖的被子不是往日盖的那床缠枝莲纹的锦被,怪不得她今日睡觉都不踏实。
那床被子是她逛铺子时一眼看中的,当时掌柜的说:“这缠枝莲纹,寓意夫妻恩爱,连绵不绝。”她脸一热,却还是买了回来。佟冕见了,只说:“花纹繁复,夜里恐硌着。”但后来也一直用着。
原雪梵道:“我的锦被呢?”
桃蕊觑着原雪梵的脸色:“回小姐,那床被子少爷命佟安搬去退思堂了,说是少爷要闻着小姐的气味才能入眠。”
原雪梵别过脸:“谁要听这些。”
桃蕊噤声。
宽阔的拔步床没了佟冕和他的枕头被褥,显得格外空旷寒冷,原雪梵盯着自己孤零零的枕头看了半晌,忽然说:“桃蕊,把猫抱来。”
“啊?”
“圆圆今晚跟我睡。”
“可是少爷定过规矩,说猫不能上床,怕掉毛……”
“他现在不住这儿了。”原雪梵打断她,声音有些硬,“规矩改了。”
桃蕊不敢多言,很快把那只圆滚滚的狮子猫抱了来。猫一上床,就熟门熟路地在原雪梵枕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毛茸茸的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原雪梵摸了摸猫柔软的背毛,轻声说:“圆圆啊,现在就剩咱姐俩相依为命了。”
猫“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她小名叫团团,猫叫圆圆,当初佟冕还说过:“团团圆圆,倒是应景。”
她当时得意道:“那是自然,我们姐俩,当然要整整齐齐。”
现在姐俩是整整齐齐了,可那个说应景的人,却搬走了。
4. 第四章 晨昏各表
原雪梵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吵醒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迷迷糊糊地往旁边蹭了蹭,嘟囔:“佟清之,把窗子关上……吵死了……”
没有回应。
只有怀里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动了动,“喵”了一声。
原雪梵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百子千孙帐顶,但身边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总是比她醒得早、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边看书的身影,也没有那股清冷的墨香味道。
她愣了两秒,才彻底清醒,佟冕搬去退思堂了。
从今天起,熙春园就只剩她和圆圆姐俩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空了一下,但紧接着,一种没人管了的轻松感又冒了出来。她抱着猫在床上滚了半圈,扬声喊道:“桃蕊!什么时辰了?”
桃蕊推门进来:“小姐,刚过辰时三刻。”
辰时三刻!原雪梵眼睛一亮。要是佟冕还在,卯时三刻就会准时叫她起床,说什么“一日之计在于晨”。她要是赖床,他就站在床边不紧不慢地背《礼记·内则》,背到她头皮发麻自动投降为止。
现在好了,她爱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圆圆你看。”她把猫举起来,一人一猫鼻尖相对,“以后咱姐俩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再也没人念经了!”
猫“喵呜”一声,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脸,像是在说:别废话,我饿了。
原雪梵笑嘻嘻地放下猫,起身穿衣。她今日特意挑了那件佟冕说颜色过于跳脱的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又让桃蕊给她梳了个最繁复的灵蛇髻,簪了满头的珠翠,都是佟冕平日嫌过于沉重或叮当作响扰人清静的款式。
对镜自照,她满意地转了个圈。步摇上的流苏晃出一片璀璨的光,璎珞相撞,清脆琳琅。
“走,用早膳去!”她抱起猫,像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金丝雀,脚步轻快地走向花厅。
花厅里,早膳已经摆好。原雪梵一眼就看见了正中那碗油亮亮的红油抄手,花椒和芝麻的香气扑鼻而来。
除了抄手,还有几样清淡小菜、一碗白粥,今日多了一碟她爱吃的玫瑰酥。
桃蕊小声说:“这抄手和玫瑰酥是少爷昨日就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虽然辣度减半,但可见是还关心着您呢。”
原雪梵斜眼道:“桃蕊,你是哪头的?再替佟冕说一句好话,你也去退思堂当值算了。”
桃蕊立即不敢再言语。
原雪梵坐到桌边,舀起一个抄手送进嘴里,眼睛幸福地眯起来,还是那个味儿,香、麻、鲜,虽然辣味减了,但汤汁调得恰到好处,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厨子的手艺。
她吃了小半碗抄手,又吃了两块玫瑰酥,觉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往常佟冕在时,总嫌她吃得少会说“再喝半碗粥”,今天耳边清静得很。
“圆圆,来,姐姐喂你吃肉糜。”她心情颇好地让桃蕊端来猫食,亲自拿着小银勺喂猫。
猫吃得欢实,她看得也欢实,完全忘了佟冕那本《减负饲育章程》里写的“辰时三刻喂食,不得超过两勺”。
正喂得高兴,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少夫人,门房说,章家小姐递帖子来了,问您今日可得空?”
章小满?那可是原雪梵从穿开裆裤一起玩到大的手帕之交。
章家是原雪梵娘家武毅侯府的邻居,同住在梧桐巷。章家历代经商,主营木材生意,唯有章父官至七品工部都事。
“快请!不,我亲自去接她!”原雪梵把猫往桃蕊怀里一塞,拎着裙子就往外走。
退思堂。
佟冕其实醒得比平时还早。
生物钟在卯时初就将他唤醒,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青灰色云纹,不是熙春园那顶,身下的榻也比熙春园的拔步床硬一些。
他静静地躺了片刻,听着窗外逐渐清晰的鸟鸣,然后起身,更衣,洗漱。
佟安准时送来早膳:清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碗红油抄手。
“您吩咐的,少辣。”佟安将抄手放在桌上,瞄着他的神色。
佟冕“嗯”了一声,在桌前坐下。他先喝了半碗粥,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抄手。红油裹着薄皮,在筷尖颤巍巍的。他顿了顿,送入口中。
麻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即便减少了辣度,对于他这种常年饮食清淡的人来说,冲击力依旧不小。他微微蹙眉,却还是慢慢地咀嚼,咽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原雪梵吃这东西时,辣得鼻尖冒汗,却还要嚷嚷“不够辣”的模样。
他放下筷子,没再吃第二个。只将清粥和小菜用完,便起身道:“收拾了吧。”
“少爷,这抄手……”
“倒掉,下次不必做了。”
佟安应了声“是”,心里却嘀咕:那少夫人那边……
“她那边照旧。”佟冕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补充了一句,然后拿起今日要带到衙门的卷宗,“我辰时正出门。”
“是。”
佟冕在书案前坐下,开始翻阅公文。然而今日,那些熟悉的文字却似乎有些难以入眼。他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透过窗格,能看见熙春园的一角飞檐。
这个时辰,她应该刚起。
不知有没有看到那碗抄手,不知会不会嫌少辣不够味,不知会不会想起他。
他强迫自己收回心神,专注于眼前的公文。直到佟安在门外提醒:“少爷,辰时正了。”
他合上卷宗,起身。走出退思堂时,再次经过那道月洞门,熙春园里传来隐约的笑语声,清脆欢快,是章家姑娘来了。
他脚步未停,向前院走去。
马车早已备好。上车前,他还是对佟安吩咐了一句:“她若与章姑娘出门,多派两个人跟着。若问起我,就说我戌时前回来。”
“是,少爷。”
马车驶出佟府,融入清晨的街市。佟冕靠在车厢内,耳边还萦绕着熙春园里的笑声。
热闹是她的,清静是他的。
这本该是他习以为常甚至乐在其中的状态。可为何今日,那笑声却像一根细丝线缠绕在心尖,微微地扯着,刺痒,又空落落的。
三个月,这才是第一天。
*
熙春园里,此刻正热闹着。
章小满像一阵带着香风与八卦的旋风,卷进了熙春园的花厅。她将手里捧着的几个精美锦盒往桌上一放,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将原雪梵从头到脚扫视三遍,最后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
“可算是见着真佛了!我的好团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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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在御前那一出陈情和离,如今可是盖过了西域贡狮的风头,成了京城头一号的热闹!我今儿一早出门,给我娘买糕点的工夫,耳朵里就灌了七八个不同的版本了!”
原雪梵懵然:“什么?”
章小满神采飞扬地道:“坊间传闻嘛,就听一个乐!有的说,说你因佟大人将你的爱猫编入《佟府律例》而愤起抗争,是为狸奴冲冠一怒。还有的说,说佟大人将你满园珍品蔷薇剃了光头,你悲愤交加,是为红颜一怒为蔷薇。最离谱的版本三,说佟大人连闺房之乐都要拟定章程,记录在案……噗!”
她自己先绷不住笑出声,原雪梵听得是又好气又好笑,作势要拧她的胳膊:“听听!这都什么跟什么!越传越没边了!”
“没边儿才热闹呢!”章小满灵活地躲开,顺手打开带来的一个锦盒,里面是几本封面花哨的话本,“喏,给你压惊的,最新出的《傲骨贤妻训夫录》、《风流郡主点翰林》,保准比那些瞎传的有趣!”
她又打开另一个小巧的螺钿盒子,一股清雅的香气飘出,介绍:“南海来的珍珠粉,并蒂莲香露,胭脂阁的镇店新色醉海棠,咱们今日不出门则已,要出,就得是全京城最靓丽的风景!”
原雪梵拿起那盒胭脂正细看,章小满又叽叽喳喳地道:“你知道现在满京城最热门的赌局是什么吗?就赌你们这三月之期!赌你们撑不过一个月就偃旗息鼓的,一赔一点五;赌你们磕磕绊绊真能熬满三个月的,一赔三;至于赌你们三月后真能和离成功的……”她故意拖长调子,卖了个关子,“盘口还没开稳,但押注的人可不少,赔率眼看着就要往上飙!我出门前,我家那不成器的二哥还偷偷问我,有没有内幕消息呢!”
原雪梵听得瞪圆了眼睛,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还能下注?拿别人的家事当赌局,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赌坊眼里只有赔法!”章小满一摆手,转移话题,“我昨儿个下午,路过归云斋了,那队排的。”
原雪梵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那盒醉海棠胭脂:“他家又出新点心了?”
“可不是嘛!新出的藕丝蜜云糕,限时售卖,香飘半条街。”章小满道,“我当时还想呢,这佟大人雷打不动,每逢归云斋出新必第一时间买回来给你尝鲜的规矩,昨儿怕是也没断吧?你尝着味儿如何?”
原雪梵拨弄胭脂的手指蓦地停住了。
归云斋,新点心。
每逢归云斋出新,佟冕散值后必定会去一趟,选一两样给她带回来。
可昨天从宫里回来后,兵荒马乱,心绪烦杂,晚膳都用得没滋没味,她完全没想起这茬。
他也……没提。
“不会吧?真没买?这可不像是佟大人的作风啊!”章小满将她瞬间的怔忪尽收眼底,笑着宽慰道,“不过也是,昨日发生那些事,忘记也正常!他也是人,不是机器!”
原雪梵合上胭脂盒盖,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去,道:“他费不费神,忘不忘规矩,关我什么事!正好,从今往后,归云斋的新点心,我想吃哪种就吃哪种,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再没人唠叨糖油过量、不可多食!小满,走,咱们现在就去归云斋,把新出的点心每样都包一份回来!我请客!”
章小满眼睛一亮:“这才对嘛!走!”
5. 第五章 朔望之戏
原雪梵与章小满玩到夜幕四合才尽兴而归,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点心玩意,心里那股自由的甜意正浓。
刚踏进熙春园,还未来得及换下那身招摇的鹅黄衣裙,佟安便已脚步匆匆地迎上来,先行了个礼,急道:“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少爷已在退思堂更衣,让奴才务必即刻告知您,今儿个是五月初一,按例该去北院老夫人处用晚膳。”
原雪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一包糖渍梅子啪嗒掉在地上。
五月初一!她完全忘了!每月朔望两次雷打不动的家宴!
佟安口中的老夫人,正是佟冕的盲母。这位老夫人眼盲心却亮,待原雪梵向来慈爱温和。
原雪梵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这位从不苛责的婆母面前有些发怵。眼下,老人家恐怕对他们分居之事毫不知情,更不知他们已闹到御前、只待和离的地步!
佟安又补一刀:“还有,老夫人屋里的周嬷嬷悄悄跟奴才提了一句,说老夫人前儿个梦见了满树石榴花,醒来就高兴,说是个好兆头。”
石榴花,多子多福。
自他们成婚,老夫人话里话外便这一个念想:盼着早日抱孙。每回提及,原雪梵只能红着脸含糊应声,佟冕则在一旁沉默不语。
现在呢?两人已分居,抱孙?抱个冬瓜还差不多!
原雪梵谢过佟安,便手忙脚乱地让桃蕊帮她换下过于鲜亮的衣裙,拆掉繁复发髻,拣了身素雅得体的常服。
退思堂内,佟冕也换了常服。他面色较平日更显清冷,对佟安道:“少夫人要和离的事,北院那边没人知晓吧?”
“少爷放心,全府上下都敲打过了,绝不敢往北院透半点风声,周嬷嬷那儿更是派了人日夜留意着。”佟安忙道。
佟冕颔首:“那便好。”
走出退思堂时,他看见原雪梵已经等在了月洞门边。
她果然穿了身稳重的衣裳: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头发挽了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两支玉簪,连耳坠都换成了小巧的珍珠。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淡雅,努力想做出温婉端庄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透着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见他过来,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
佟冕走到她身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走吧。”
“嗯。”原雪梵应了一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庭院,走向北院。
一路上,丫鬟小厮纷纷避让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在两人之间偷偷逡巡,少爷和少夫人,可是许久没一同出现了。
北院里灯火通明,陈设简朴洁,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佟老夫人坐在主位的圈椅里,一身深褐色万福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眼睛闭着,面容却显得安详平和。
听到脚步声,她侧了侧头,脸上露出笑容:“是冕儿和团团来了?”说着,她朝原雪梵的方向伸出手。
“母亲。”佟冕上前行礼。
“母亲,儿媳给您请安。”原雪梵也连忙福身,然后赶紧上前握住佟母的手。
佟母拍了拍:“手怎么这样凉?可是玩累了?”
原雪梵干笑:“没、没有,娘,今天和章家姐姐出去走了走。”
“和同龄姊妹出去玩也是正常,这会儿也饿了吧?”老夫人笑道,“周嬷嬷,让人上菜。”
周嬷嬷应下,不一会儿,两个衣着朴素的丫鬟便端着食盒进来,布菜、添饭。
两人在老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原雪梵有些局促,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老夫人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她的紧张,温声道:“团团今日这衣裳,是藕荷色的吧?配这支白玉簪正好。我们团团穿什么都好看。”
原雪梵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心里一酸。老夫人记得她很多小事,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点心。
“母亲好记性。”她低声道。
“人老了,眼睛不行了,就只能多用用心记。”老夫人笑了笑,转向佟冕的方向,“冕儿近来衙门事可忙?”
“尚可,秋闱在即,琐事多些。”佟冕温和回答。
“琐事多也要注意身体,娘看着你都瘦了。”佟母道,“周嬷嬷,给冕儿夹点鲈鱼,这鱼鲜。”
“好嘞。”周嬷嬷适时地带着丫鬟开始布菜,晚膳菜式清淡,多是老夫人能克化的软烂食物,但也特意做了原雪梵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和一道微辣的炝拌笋丝。
佟母笑着问:“团团,上次你说想养在院里的那株蔷薇,今年开得可好?”
原雪隐秘地横了佟冕一眼,蔷薇早被这个罪魁祸首连根刨了!
佟冕那端却平静地道:“开得尚可,只是今春多雨,花朵不及往年繁盛。”
原雪梵暗自咬牙:谎话精!
她面上却绽开甜笑,嗓音脆生生接道:“是呀母亲!夫君照料得可精心了,生怕花儿累着,特意让它们提前歇息,如今那花架子空落落的,通风又敞亮,正适合养王八呢!”
佟母疑惑转向儿子:“冕儿?怎么回事?”
佟冕搁下银箸,温声接道:“母亲有所不知。那蔷薇招蜂引蝶,引来的马蜂差点蛰到儿子,为防伤人,儿子这才命花匠将其暂移南院僻静处安置。”他眼尾扫过原雪梵,“至于养龟之说,倒是团团心疼那空落落的花架,前日新得了只翠甲小龟,正念叨着要给母亲瞧瞧新鲜。”
原雪梵:“???”她上哪儿得了劳什子小龟?!
她在桌下狠狠踩了佟冕一脚,面上却笑得更甜:“是呢母亲!夫君想得可周到了,还说那龟能保家宅安宁,最是祥瑞。”
佟冕闻言,在桌下挡开她又想踩过来的脚,对佟母补充道:“团团昨日见龟晒太阳十分可爱,还说让母亲为龟赐名。”
佟母失笑:“我这眼下能取出什么好名字,不如让团团自己取,她最是鬼精。”
原雪梵急中生智,为那只莫须有的龟起名:“我觉得叫稳稳吧,龟壳稳当,寓意家宅安稳。”
佟冕道:“稳稳虽好,却不及慢慢贴切,夫人不是常嫌我批公文太慢,回家太晚?”
“你!”原雪梵语塞,眼角瞥见佟母忍笑的神情,干脆说,“那不如叫和和!和气生财,和和美美!”她故意在“和”字上咬重音,和离的和!
她说完,便十分贤惠地为佟冕添了半勺汤,低声提醒:“夫君,汤要凉了。小心……烫不着。”
佟冕微笑道:“谢谢夫人。”
佟母虽看不见,却听得出小两口这暗潮涌动的机锋,不由莞尔:“你们啊,这日子过得,比那戏台子还热闹。”她笑着摇摇头,“快吃饭吧,都要凉了。尤其是团团,更要多吃些,你太瘦了。身子骨养好了,才有力气。”
原雪梵闻言大叫不好,赶紧低头专心吃饭。
果然,撤了膳桌,重新上了消食茶后,老夫人语重心长地道:“团团啊,你和冕儿成婚,也两年多了吧?”
“……是。”
“时间过得真快。”老夫人叹了口气,“我眼睛不好,帮不上你们什么,这府里大小事,都辛苦你了。”
“母亲言重了,都是儿媳该做的。”原雪梵忙道。
“你是个好孩子。”老夫人摩挲着她的手背,殷殷地道,“我就是想着我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抱孙子孙女的那一天。”
原雪梵的手猛地一颤。
老夫人察觉到了,握得更紧了些:“我知道,这话我说了不止一次,你们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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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自己的打算。可我就是忍不住盼着。咱们佟家人丁单薄,冕儿他爹去得早,就留下他这根独苗。我就想着,若是能有个小孙儿承欢膝下,听着他咿咿呀呀的声音,我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这话说得恳切又悲凉,原雪梵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能告诉眼盲的婆婆,我们正在闹和离,三个月后可能就一拍两散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佟冕。
母亲的心思,佟冕何尝不知。只是从前他总觉得孩子是责任,是传承,需待万事俱备,夫妻二人心性成熟之时方可考虑。而她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自己尚且需要人照看,又如何能做母亲?
佟冕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才道:“母亲,孩子的事,急不得。我与团团自有分寸。”
“分寸,分寸。”老夫人摇头,语气有些急切,“冕儿,娘不是催你们。娘是怕……怕自己等不到了。你每日公务繁忙,团团一个人在家,若是有个孩子陪着,她也多个寄托,家里也热闹些不是?”
她转向原雪梵,声音更加柔和:“团团,你说是不是?娘知道你性子活泼,爱热闹。有个孩子,多好啊。”
原雪梵喉咙发堵,只能胡乱点头:“是……母亲说得是。”
老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多是叮嘱他们夫妻要互相体谅,好好过日子,还让周嬷嬷拿出一对早就准备好的金镶玉长命锁,塞进原雪梵手里:“这个,先收着。将来用得着。”
老夫人又摸索着,从周嬷嬷手里接过一个精巧的丝绒锦囊,塞进原雪梵另一只手里,拍了拍:“这个也拿着。里头是娘去大相国寺求来的福果,保佑你们平安顺遂。随身带着,或压在枕下,都行。”
那两样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原雪梵喘不过气,她都接了回来,低低应道:“谢母亲,儿媳一定好好收着。”
从北院出来时,夜色已深。
原雪梵紧紧攥着那对长命锁,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心里乱极了,愧疚、难过、委屈、茫然,各种情绪绞成一团,让她胸口发闷。
她停住步伐,佟冕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她。
“我们……”原雪梵咬了咬下唇,“我们是不是不该瞒着母亲?”
佟冕沉默良久才道:“母亲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
“可这样瞒着,对她公平吗?”原雪梵眼眶发热,“她那么盼着,我们却——”
佟冕打断她:“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可以缓缓谋之。”
若到时真的和离了,再慢慢告诉母亲,总比现在直接捅破,让她在希望中煎熬,再骤然绝望要好。
这个道理,原雪梵也懂,可她心里就是难受,像压了块大石头。
“那这三个月呢?”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每次去请安,都要这样……演戏吗?”
佟冕喉结微动,声音里带着一丝暗哑:“不必演,像平常一样便可。”
像平常一样?
原雪梵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们之间,何曾有过真正平常的时候?不是她动,就是他静;不是她闹,就是他嫌。但现在,连闹和嫌都成为奢望。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佟冕却忽然开口:“团团。”
她顿住脚步,没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孩子的事从前是我考虑不周。我总以为,需待万事妥帖,方能承担为人父母之责,却忘了问你是否愿意,是否准备好……往后这些事,全凭你来做主。”
原雪梵却扯了下唇,说:“恐怕,我们没有往后。”说完,她朝着熙春园的方向走去。
6. 第六章 玉珠堪怜
刚走几步,原雪梵忽地想起方才心慌意乱,竟将母亲才给的小锦囊落在了北院的炕桌上。
犹豫片刻,她还是折返去取。
北院正房灯火未熄,窗纸上映着婆母与周嬷嬷的身影。原雪梵正欲敲门,里头隐隐约约的谈话声却让她的手顿在半空。
“……我虽瞧不见,可耳朵没聋,心也没瞎。”是老夫人忧心忡忡的声音,“冕儿那孩子,自小身体底子就好,气血足我是知道的。这都两年了,怎么还没动静?莫不是……团团身子骨太娇,承不住?”
原雪梵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娘怎怎说这种话?
紧接着,是周嬷嬷带着笑意的劝慰:“哎哟我的老夫人,您可千万别瞎操心!少夫人那身段气色,老奴瞧着真是再好没有了。比刚过门时丰润了好些,真真是细枝挂玉珠,颤巍巍地讨人喜。面颊红润得跟三月桃花似的,精气神足着呢!您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少爷那是定然将少夫人呵护得周全细致,半点没委屈着。”
老夫人闻言笑了起来:“你说得是,可我终究放不下心,这样吧,你明儿炖些温补的汤水,给两个孩子送过去……”
后面的话,原雪梵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周嬷嬷那句“细枝挂玉珠”简直像火苗,燎得她耳根脸颊滚烫,她转身便想悄悄溜走,打算明早再让桃蕊来取锦囊。
岂料刚一转身,鼻尖险些撞上一片月白色的衣料。
她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抬头一看——
佟冕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
月色朦胧,落在他清隽的脸上,神情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唯有一双眸子映着廊下灯火,幽深难辨。
他显然已站了片刻。
那他是不是也听到了?
原雪梵全身血液都冲到了脸上,羞愤欲死,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佟冕的目光落在她绯红欲滴的脖颈上,声音透出一种研磨的质感,将那五个字缓缓重复:“细枝挂玉珠?”
原雪梵瞪他,又羞又急,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听见了?!不对!你怎么在这儿?!”
“母亲让我回来取落下的《金刚经》。”佟冕难得戏谑地道,“至于为何能听见,那自然是因为为夫听觉尚可。”
说着,他视线又往下落了半寸,从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原雪梵气得跺脚:“你、你不许听!也不许重复,更不许看我!”
“为何?咱们尚未和离。”佟冕追问了一句,低头看她满是羞恼的眼眸,故意逗她,“更何况,周嬷嬷的比喻虽则俗俚,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原雪梵彻底恼了:“你既听见了,还问?!”
“不问,不问。”佟冕眼底笑意未散,侧身让出通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夜色已深,夫人请回吧。”
说完,他越过她,朝北院正房走去。
步履从容,背影挺拔,依旧是那个端方持重的佟侍郎,仿佛刚才那个用一本正经的腔调说出那种浑话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原雪梵对着他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心中那口不上不下的气终于没憋住,愤愤地挥了挥拳头。
“佟、清、之!”她简直要把他的名字嚼碎,真想隔着空气砸中那副永远端方的背脊。
岂料拳风刚落,侧面回廊便传来铠甲轻响与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夜巡侍卫正拐过月洞门。
为首的侍卫长一眼瞧见挥拳的少夫人,吓得连忙带人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惊扰夫人!不知此处有何变故,请夫人示下!”
原雪梵:“……”
她挥出的拳头僵在半空,对上侍卫们紧张又茫然的目光,脸上差点没挂住。
不过她反应极快地手腕一转,化拳为掌,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得一丝不苟的鬓发,又顺势拂了拂衣袖,好像方才那一下只是整理仪容的寻常动作。
“无事。”她清了清嗓子,端出侍郎夫人的仪态,“月色甚好,我活动下手腕罢了。尔等恪尽职守,甚好,去吧。”
侍卫长虽觉诧异,但不敢多问,忙道:“是!属下告退!”随即带着一队人目不斜视地迅速巡远。
*
佟冕取回经书,回到退思堂,并未即刻翻阅。
许久,他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微扬的唇角,那里竟残留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他行至书案前,翻开那本手账,在五月初一这日的札记栏中,录毕公务事项,而后提笔蘸墨,缓缓写下四字:玉珠堪怜。
*
这日晚膳后,佟冕难得主动踏入了熙春园。
原雪梵正歪在榻上看新淘换的话本子,见他进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佟冕进门,将一份素笺放到原雪梵面前的桌子上:“这是明日需往岳丈府上送端午的节礼,礼单我已拟好,你看看有无需要添减之处。”
原雪梵“哦”了一声,坐起身,正拿起礼单细看,外头便传来桃蕊的通报声:“小姐,周嬷嬷来了。”
不多会儿,老夫人院里的周嬷嬷便带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少爷,少夫人。”嬷嬷福了福身,指着那两个盒子,“老夫人惦记着呢,这是特地让老奴送来的补汤,怕二位近日劳神,特意吩咐小厨房煨了补汤,让老奴务必趁着热气送来。”
她先从盒子里取出一只紫砂盅,盖子一掀,一股药材独有的腥膻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给少爷的。老夫人特意寻来的十年老龟,配了长白山的参须、宁夏的枸杞,文火慢炖了整六个时辰。最是补元固本,益精提神。”
佟冕闻言眉心一跳,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接着,嬷嬷又捧出一个精致的甜白瓷碗,原雪梵探头一看,里面是深红浓稠的汤水,上面的漂浮之物净是些红枣、当归和阿胶。
“这是给少夫人的,补气血最好。老夫人说,女子气血足了,面色才红润,身子骨才旺健。”说着,周嬷嬷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原雪梵一眼。
原雪梵假装没懂那眼神里的深意:“……”
两碗汤,一黑褐,一暗红,并排置于桌上,热气袅袅蒸腾。
原雪梵与佟冕隔桌对坐,谁也没有率先去碰那汤盏。
周嬷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少爷,少夫人,这汤可是要老奴伺候着,一勺一勺喂到嘴边才肯用?”
在嬷嬷慈祥的注视下,两人只得硬着头皮,各自端起了碗。
佟冕举碗欲饮,那股让人欲呕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他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原雪梵被那甜腻气味冲得皱了皱鼻子,斜眼去瞟他,却正撞上他同样偷偷瞥过来的视线。
两人都愣了一下。
又同时移开眼。
佟冕垂下眼,将那盅汤一气饮尽,原雪梵也赶紧低下头,小口地啜着自己碗里甜得发齁的汤水。
周嬷嬷见两只碗都见了底,脸上的笑纹绽开了花。她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拈出一块晶莹的蜜枣,递到佟冕嘴边:“少爷真棒,喝得干净。来,吃块蜜饯甜甜嘴,去去药气。”
佟冕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蜜饯,往后仰了仰头,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嬷嬷,我不需要这个,给团团吧。”
嬷嬷从善如流,又将蜜饯递到原雪梵面前,笑道:“那给少夫人,喝了药,总要吃颗甜的。”
原雪梵正被那汤齁得舌头发麻,忙摆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凉茶:“嬷嬷,我不要蜜饯,我要这个,清清口。”
说罢举杯灌了两大口,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周嬷嬷一愣:“也是,也是,这汤是浓了些。喝茶好,喝茶清爽。”
两个人都不收蜜饯,周嬷嬷把那块蜜饯收回油纸包里,遗憾叹气:“唉,少爷小时候顶爱吃这个了,甜甜嘴能高兴半晌。如今大了,倒不稀罕喽。”
佟冕脸上有些挂不住,只道:“嬷嬷,陈年旧事了。”
原雪梵在旁边拣乐,冷面煞星似的佟大人,小时候居然是个嗜甜的?这反差,可比话本子还有趣。
周嬷嬷收了空碗回去了。佟冕却没急着走,屁股沉得很。他端起原雪梵刚喝过的那盏凉茶,一饮而尽,又唤桃蕊添水。
等水的工夫,他搁在膝上的手却把袍料攥出了细褶,骨节微微泛白。脖颈那一片薄红不知什么时候洇开的,正顺着耳根往下漫,像宣纸背过墨痕,想藏也藏不住。
——那固本汤竟然有如此迅捷的威力?
原雪梵刚想笑话佟冕一番,突然间觉得小腹处开始暖烘烘地发烫,一股燥热之气不讲道理地往四肢百骸窜,脸颊顷刻间都热了起来。她有些坐立不安,正想开口说“要不礼单明日再看”,佟冕已经打眼看过来。
他那双凤眸黑沉沉的,像暴雨前压得极低的云。他唰地从椅子上站起,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上的礼单:“礼单既无异议,便按此置办。”
几乎是同时,原雪梵也站了起来,顺着他的话道:“夫君经办自是妥当。”
——妥什么当,她根本没仔细看礼单上写的什么。不过眼下,她也顾不上这个了。
原雪梵往外迈了一步,又觉得自己这样急着走显得心虚,于是补了一句:“屋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一起。”佟冕言简意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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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于是,这二人也顾不上理会桃蕊和佟安疑惑的目光,一前一后,快步走出熙春园。
佟府花园此刻寂静无人,石板路被月光洗得泛白,廊下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夜风带着凉意,吹在发热的皮肤上,十分舒爽。
最初的尴尬被夜风吹散了些,两人却始终保持着隔两步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原雪梵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娘也真是,那王八,我看着比荷花缸里的老龟年纪还大,她到底从哪儿寻摸来的。”
佟冕目视前方,接了一句:“母亲用心良苦。”
原雪梵品出一丝无奈的调侃,她侧头瞟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一阵稍大的冷风吹过,穿着单薄夏衫的原雪梵禁不住抱了抱手臂。
身前的人脚步未停,抬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薄披风,递了过来。
原雪梵愣了一下,接过那还带着他体温的披风,裹到身上:“多谢。你不冷?”
佟冕却道:“我喝的是固本汤。”
原雪梵:“……”行,你火力旺。
他们又走了一段,直到身上那点补汤带来的燥热彻底散去,甚至开始觉得夜风有些过于凉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夜风吹拂,原雪梵身上的蔷薇甜香便从披风缝隙里钻出来,径直往佟冕鼻尖飘。他压了一路的那点燥热,便又翻滚上来。
佟冕的步伐顿了一下,侧目看去。
她正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披风裹着她纤巧的身躯,只露出一小截后颈。月光淌在上面,白嫩嫩的,脆生生的,像新剥的菱角,引人去咬。
他看了一眼,移开目光。可控制不住似的,又看了一眼,那香甜的气息还在往鼻腔里涌。
补汤是明火,这香气便是暗柴。
佟冕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乱了,血液如沸,往下身涌去,烧得一片滚烫。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风大了。”他的声音紧绷,“咱们回去吧。”
说罢,不等原雪梵反应,他已转身朝着退思堂的方向走去,将她独自留在小径上。
原雪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一脑门问号。
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她又说错什么了?还是他哪根筋又搭错了?
她低头,疑惑地揪起披风一角,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属于他的冷墨香,还有一点点自己身上的蔷薇甜。
“没什么怪味啊。”她摸不着头脑地嘟囔了一句,只得拢紧披风,慢吞吞地往熙春园走去。
退思堂内。
佟冕背靠在门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鼻尖萦绕不去的甜香。
但是,毫无用处,那双映着月光的清澈懵懂双眼仿佛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挥之不去。
他忙不迭扑到铜盆边,将傍晚打来的井水舀到水盆里。然后俯身,掬起一大捧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滑过滚动的喉结,没入敞开的衣襟,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他泼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被冻得发麻没了知觉,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他才停了下来。
他看着水盆中自己微微晃动的模糊倒影,水珠从额发滴落,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
半晌,他吐出一口气。
真不知是母亲的汤是大麻烦,还是原雪梵是大麻烦。
而另一边,原雪梵躺在熙春园的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忍不住坐起身,对值夜的桃蕊小声抱怨:“桃蕊,你说佟清之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大晚上散步散得好好的,突然就跟见了鬼似的跑了!”
桃蕊咽下到了嘴边的那句“有没有隐疾应该您最清楚呀”,绞尽脑汁地安慰:“或许少爷只是突然想起公务?”
“公务个头!”原雪梵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声道,“我看他就是喜怒无常,古里古怪!”
她气呼呼翻了个身,指尖冷不防碰到一团软凉的东西,那件月白披风不知什么时候又蹭到她手边来了。
淡淡的墨香从缎面上幽幽飘出,在这暖烘烘的被窝里,存在感强得有些过分。
“什么味儿……”她干脆一把将披风拽了过来,三下两下团成一个球,扬手就往床尾扔。
那团月白在脚踏上滚了半圈,可怜兮兮地停住不动了。
这么干完后,原雪梵才觉得心里舒坦些,她道:“桃蕊,明日一早,你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破玩意儿给我丢……不,洗干净了再丢还退思堂去!省得人家说我们熙春园连件衣裳都贪他的。”
桃蕊看了眼那件被流放到脚踏上的昂贵披风,忍着笑应下:“是,小姐。”
7. 第七章 东宫慰问使
午后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格,落在退思堂的书案上。
佟冕下朝回来批阅文书,佟安捧着件叠得齐整的月白披风走进来:“熙春园那边一早送过来的,说是洗干净了。”
佟冕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道:“放下吧。”
“诶。”佟安将披风放在案头上,退了出去,佟冕才搁下笔,走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在熙春园呆了一宿的衣服。
缎面冰凉,洗得干净,连那股蔷薇露香气也已涤去,只余下皂角的清涩味道。
他将披风拿起,起身把它挂回屏风后的梨木架上。
就在那件披风悬于退思堂的同一时辰,东宫后殿的书房。
东宫后殿的书房,宽阔轩敞,气象森严。
就在那件披风悬于退思堂的同一时辰,东宫后殿的书房。
紫檀木大书案气派庄严,墨玉笔架、端砚宣纸一应俱全,一盏冰裂纹青瓷香炉正袅袅升起龙涎香。背后是多宝阁直抵天花板,架上经史子集排列成阵,其间摆放着着几件用作劝的青铜鼎彝、玉山笔筒。墙上那副御笔亲题的“宁静致远”,一笔一画都透着天家对储君的期许。
然而,书案后,十五岁的太子赵昭正离了歪斜地瘫在黄花梨木圈椅里,宝蓝色织金云纹袍被他蹭得皱起,翼善冠也歪了几分。一张继承了帝后优良基因的俊脸,正摊开的《治国策》注疏里,半个时辰了,纸上还只有三行字。
就在赵昭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权衡利弊”、“经世济民”的字句腌入味,灵魂都要从头顶飘出去时,书房那扇雕花门,被推开一条缝。
“殿下!殿下!”小禄子蹑手蹑脚地凑到书案前。
赵昭连眼皮都懒得抬,闷闷地“嗯”了一声。
“您瞧奴才给您带什么好东西来了!”小禄子献宝似的,将一直虚拢着的手掌摊开。
只见他掌心躺着一只草编的小巧笼子,笼子里,是一只碧绿油亮、膀大腰圆的蝈蝈,正神气活现地抖动着触须,发出的窸窣声。
仿佛一剂醒神药,赵昭那半死不活的眼神瞬间聚焦,漆黑的瞳仁里亮起光来。
他坐直了身体,伸手接过那小笼子,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脸上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好家伙!这品相!哪儿逮的?”他小声问着,指尖隔着草笼逗弄那只蝈蝈。
“御花园东北角那丛快枯的狗尾巴草里!奴才蹲了半晌呢!”小禄子邀功道,想起自己刚在外面吃到的大瓜,立刻压低声音对主子道,“殿下,奴才方才去尚膳监取点心,听到一个天大的消息!跟佟侍郎和原夫人有关!”
“佟师傅和团团姐?”赵昭的注意力立刻从蝈蝈上移开一半,挑眉,“他们怎么了?是不是佟师傅又把团团姐惹毛了,团团姐拆了他书房?”
“不是拆书房!可比那严重多了!”小禄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绘声绘色地将他从各路人马那里拼凑来的、已经添油加醋了不知多少版的“佟侍郎夫妇双口相声和离陈情”大戏,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你说什么?团团姐真当着父皇和满朝文武的面,说要跟佟师傅和离?!”赵昭眼睛瞪得溜圆,连那蝈蝈也不感兴趣了。
小禄子一脸“可不咋地”的表情:“千真万确!听说原夫人那声谢主隆恩,脆得跟琉璃盏砸地上似的!佟大人那脸,啧啧,比他那件月白袍子还白!后来两人从猫吵到花,从花吵到公务,哎哟喂,比西市说书还热闹!”
赵昭愣住,猛地拍案而起,差点带翻砚台:“好!团团姐威武!早该治治佟师傅那身板正的毛病了!”
但转念一想,他又皱起了眉头,摸着下巴:“不过若是他们真和离了,以后谁带孤溜出去吃胡饼?谁跟孤一起琢磨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想到此处,太子殿下顿觉此事非同小可,不仅关乎团团姐幸福,更严重影响自己的娱乐生活。他立刻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备马!不!备车,低调点!”赵昭吩咐,“孤要出宫!去佟府!”
“殿下,这……未经陛下允许,私自出宫……”小禄子脸都白了。
“啰嗦!就说孤去探望师母,慰问臣子家事,这有何不可?”赵昭一套歪理说得理直气壮,“快去!再带点东西,嗯,把库里那盒南边进贡的辣肉干带上,团团姐爱吃!还有把那对父皇刚赏的,会自己走路打鼓的木偶人也带上,给团团姐解闷!”
小禄子苦着一张脸:“殿下,这……陛下若是怪罪下来,奴婢受不起啊!”
“父皇怪罪下来,有孤兜着!快点!”
“……”
不多时,佟府门前。
一辆看似普通实则由大内侍卫伪装车夫的青篷马车停下。
赵昭做贼似的溜下车,怀里抱着装满慰问品的大锦盒,身后跟着愁眉苦脸的小禄子。
门房自然认得这位小爷,吓了一跳,连忙要进去通报。赵昭却一把拦住,压低声:“嘘!别声张!孤……我自己进去!佟师傅在吗?团团姐呢?他们是不是已经打起来了?东西摔了没?”
门房无语地道:“回殿下,少爷在书房,夫人在熙春园。并未听闻有争执。”门房心里嘀咕,要有争执,也是前儿个在宫里争完了。
赵昭闻言略显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打起来?那定是冷战!更需慰问!带路,先去熙春园!”
熙春园里,原雪梵正带着圆圆在院子里挥汗如雨地割猫草,她一边割一边对圆圆说:“等下就有的吃了哦。”
圆圆听懂了一般“喵”了一声。
忽然,桃蕊的声音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太子殿下!殿下!您走得慢些,这卵石路不好走——!您容奴婢进去禀告一声……”
另一道清朗少年声紧接着响起:“不必客气,团团姐现在很需要孤……我!”
下一刻,赵昭抱着个大盒子,大步跨进来:“团团姐!团团姐!我来了!”
原雪梵放下镰刀,回头看到是他,惊讶道:“殿下?您怎么跑出来了?”
“我能不来吗!”赵昭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把盒子往石桌上一放,打开给她瞧,“听说你前儿个在御前大战佟师傅,肯定缺营养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特辣的肉干,吃了消气!还有这个——”他献宝似的拿出那对精巧的木偶人,拧上发条,两个木偶立刻咔哒咔哒走起来,一个敲鼓一个打锣,热闹非凡,“给你解闷!别难过!”
圆圆被木偶人吸引,异色瞳紧紧盯着,爪子蠢蠢欲动。
原雪梵看着眼前少年真诚又八卦闪闪的眼神,心里一暖,又好气又好笑:“你消息倒灵通。不是我大战他,是……哎,跟你说不明白。”她叹了口气,拿起一块肉干咬了一口,果然辣得够劲。
“有什么不明白的!佟师傅那人,规矩比御花园的石子路还多!跟他过日子,肯定憋屈!”赵昭一副“我懂你”的样子,凑近小声问,“团团姐,你真想好要和离了?你要是和离了,以后是不是就不能住这儿了?那我以后去哪儿找你玩?武毅侯府吗?”
原雪梵:“……”合着你关心的是这个?
“不过,佟师傅虽然古板,但讲的道理也……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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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点用。昨日他在父皇面前一撩袍。”赵昭低沉下声音,模仿道,“臣——不愿!还是有几分霸气的哈。”
原雪梵头疼地捂着额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赵昭观察着她的脸色,忽然一拍大腿:“我懂了!团团姐,你是不是在气头上?其实不想真离?就是想让佟师傅服个软?那我帮你!”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搞事的热情,“我去跟父皇说,让佟师傅这三个月不许回家,住衙门去!或者我找几个御史,明天参他一本治家不严,苛待发妻!让他焦头烂额,自然就来求你了!”
“停停停!”原雪梵赶紧拦住这思维发散的小祖宗,“你可别添乱了!还参他?你信不信他明天就能给你布置双倍的功课,让你抄《礼记》抄到手软?”
想到佟冕板着脸考校功课的样子,赵昭缩了缩脖子,但嘴上不服:“我这是为你出气!”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殿下今日的《治国策》心得,想必已经写好了?竟有闲暇来为臣的家事出谋划策。”
佟冕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先落在原雪梵身上片刻,然后转向瞬间僵住的太子。
赵昭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结结巴巴:“佟、佟师傅,孤是来慰问!慰问师母!体现天家关怀!”
“哦?”佟冕眉梢微挑,看向石桌上的东西,“殿下关怀的方式,甚是别致。只是这辣食,内子近日不宜多用。至于这玩偶……”他顿了顿,看向原雪梵怀里对移动木偶极度感兴趣的圆圆,“怕是会惊了猫,扰了庭院清净。”
圆圆配合地对着木偶方向“哈”了一口气。
赵昭:“……”
原雪梵按住圆圆的大脑壳,颇为袒护地道:“太子殿下也是一片好心,臣妇十分感激。”
“殿下赤子之心,臣自然知晓。”佟冕微微颔首,“只是如今流言纷扰,殿下身份特殊,此时来访,恐落人口实。不若殿下先回宫,待风平浪静,再叙不迟。”
赵昭蔫了,知道今日这慰问兼八卦之行到此为止了。他灰溜溜地收拾好东西,临走前还不忘偷偷对原雪梵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团团姐,挺住!需要帮忙吱声!”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太子,熙春园恢复了安静。
佟冕看那盒油亮的辣肉干上,顿了片刻:“此物性烈,若实在想用,每日可食一小块,需佐清粥,以护脾胃。”
——又来这套?
原雪梵嘴角一撇,却见佟冕的正义之棒敲向那两个还在滑稽敲打的木偶:“此玩偶机关精巧,可暂存库房,以防猫儿扑损。”顿了顿,又补一句,“殿下近日课业强度确有不足,我会酌情增补,以免其时常叨扰夫人清静。”
原雪梵在心底默默为赵昭点了根蜡。
佟冕步履极慢地走到月亮门边,像是忽然记起件顶要紧的事,转身道:“那件披风我收到了,洗得很干净。”
原雪梵整理割下来的猫草,故意不接他那生硬的话头,只朝桃蕊道:“送大人出去吧。”又俯身揉了揉圆圆的脑袋,声音软了几分,“走,姐姐给你做猫饭去。”
佟冕站在门边光影交界处,看着那人一猫亲昵的模样,道:“倒是它最有福气,夫人的猫饭,记得少放鱼脍,它近日有些积食,已经超重两斤。”
原雪梵:“……”
而皇宫里,悄悄溜回东宫的赵昭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收到佟冕派人送来的一道新课题:《论流言于朝堂与闺阁之影响及应对策》。
赵昭:“……”佟师傅,你果然还是那个佟师傅!
8. 第八章 补汤养竹
这天下午,佟冕批改太子赵昭那篇离题万里的《论流言于朝堂与闺阁之影响及应对策》,耗神费力。
整篇文章一塌糊涂,佟冕朱笔如刀,批注写满了页边,责令太子三日后重作一篇,需增补史实、深化剖析、杜绝私臆,最后另取一支粗笔写下“《礼记》云:‘谣言止于智者。’”
待搁下笔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想到太子殿下后续可能的“报复”,佟冕揉了揉眉心,难得产生一丝心力交瘁的情绪。
待宫中事务暂毕,佟冕回府时已是月上梢头。刚踏入退思堂的院门,一股熟悉的腥膻味便扑面而来。
佟冕不消多想,就知道这正是老夫人爱心补汤的独家气息。只是此刻,这气息浓烈了十倍不止,仿佛已经浸透了庭院的每一寸空气。
佟冕脚步一顿,额角微跳,目光射向候在廊下的佟安。
佟安被他看得一个激灵,连忙小跑上前,苦着脸解释:“少爷,您可回来了!老夫人院里的周嬷嬷下午就来了,说这汤须得趁热喝效果才好,您不在,她、她就把汤盅连着小炉子,直接支在咱们小厨房里煨着,说要等到您回来就能喝热的……我,我实在是拦不住啊!”
顺着佟安示意的方向,小厨房的窗格正幽幽冒出充满药味的热气,佟冕额角又是一跳。
“倒了。”佟冕冷道,“现在,立刻,马上。连炉子带盅,处理干净,开窗散气。”
“是!我这就去!”佟安如蒙大赦,立马转身冲向小厨房。
他熄了炉火,端起那滚烫的汤盅,只觉得捧着的不是汤,而是个烧红的烙铁。情急之下,他一眼瞥见窗外那片茂密阴凉的竹丛,那里泥土湿润,平日鲜少人去,是个绝好的毁尸灭迹之地。
他猫着腰,飞快进到竹林,举起汤盅,哗啦啦往竹根下一倒。
热气混着药材味蒸腾而起,激得佟安差点呕出来,他急忙退了出去。
佟冕站在书房窗前,看着佟安鬼鬼祟祟的动作,抬手推开了所有窗户。
夜风涌入,却也吹不散渗入墙里的厚腻气味。他揉了揉眉心,希望这场闹剧就此终结。
然而,他低估了母亲的敏锐,也低估了那盅汤的威力。
几日后的一个晴好下午,周嬷嬷照例搀着老夫人在府中散步。走着走着,便不知不觉靠近了退思堂的院落。
“老夫人,前头是少爷书房外的院子了,有几竿竹子冒出来了,咱们往这边……”嬷嬷话音未落,老夫人的竹杖尖却碰到了一簇横拦到小径上的粗壮竹枝。
“嗯?”老夫人停下,竹杖又点了点那枝叶,触感肥厚扎手,与别处截然不同,“这儿的竹子,模样倒是霸道。”
跟在后面的佟安心里一紧,忙上前赔笑:“老夫人,这边背阴近水,竹子是长得旺些,奴才回头就修剪……”
老夫人却摆摆手,示意他安静。她侧首细细闻起来,像是在捕捉什么。
退思堂附近很安静,但有一种熟悉又格外浓烈的气息,藏匿在竹叶与泥土之间,挥之不去。
“佟安。”老夫人忽然唤道。
“奴才在!”
“你细闻闻。”老夫人用竹杖虚点了点那片青翠得过分油亮的竹子,“这跟前是不是有股子特别的味道?”
佟安头皮发麻,哪里敢细闻,只能含糊道:“大、大概是泥土和竹叶的清气……”
“泥土的清气?”老夫人打断他,“我怎么觉着这清气里头,还混着点别的?是不是一股子药材炖王八的厚味?!”
“!!!”佟安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老夫人不再追问,那洞悉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无奈好笑的神情。
“怪不得!”她摇了摇头,轻声自语,“我说这汤日日煨得用心,怎么送到这院子里,就如泥牛入海,连个回响都听不见。原是我送错了地方,该直接送给这片竹子当肥料才是!”
她顿了顿,对魂飞魄散的佟安吩咐:“去,请少爷过来说话。”接着又道,“再让人,取把趁手的铁锹来。”
佟安舌头都打结了:“老、老夫人,要锹何用?”
老太太用竹杖拍了拍那簇补过头的竹子,道:“这竹子既得了这般金贵的滋养,长得如此出众,寻常修剪怕是委屈了它。索性连根请起,好好拾掇,挪到我院里伺候着。”
“我倒要看看,用这大补的竹子给我做个拐杖,是不是格外能延年益寿!”
*
佟冕被请到北院时,那几竿惹祸的竹子已被移栽进一个大青瓷盆里,显得很是扎眼。
老夫人坐在庭院葡萄架下的阴凉处,手里摩挲着一截刚砍下来的竹段。
“来了?”老夫人听见脚步声,将竹段递向佟冕的方向,“试试手,够不够直,够不够韧。”
佟冕沉默地接过,一时不知母亲是何用意,他主动开口:“娘,汤的事……”
老夫人却道:“汤的事过去了,你不愿喝,我不会再给你送。竹子现在也挪过来了,我日日看着挺好。现在,娘不问汤,不问竹子,只问你——”她顿了顿,将脸转向儿子站立的方向,“你和团团,现下到底是怎么个事?”
葡萄架的阴影落在佟冕雪青色的常服上,斑驳晃动。他握着那截竹子,一时无言。
初夏的风带着花香吹过,却吹不散此刻的凝滞。他可以用“礼部公务繁忙”、“性情尚需磨合”等话来搪塞,但面对母亲如此直接的询问,那些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儿子之过。”沉默许久,佟冕终于道,“我与团团近日确有些许龃龉,现下分居两院,让母亲挂心了。”
“龃龉?”老夫人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冕儿啊,你是娘的儿子,娘知道你。你要是真跟她过不下去了,头一个就会来跟我商量。哪会像现在这样,背着我偷偷把汤倒掉?”
佟冕喉结微动,没有反驳。
“娘老了,眼睛看不见,可心里不糊涂。”老夫人语气缓和下来,“你们年轻人怎么闹腾,是你们的事。但有一条,既是夫妻,就不能活成两个毫不相干的房客。从明日起,你每日去熙春园,坐够半个时辰。不说公务,就说说闲话,哪怕大眼瞪小眼呢!让她也瞧瞧,她嫁的夫君,除了会定章程、浇竹子,是不是也会喘气儿,会说几句人话。”
“每日……半个时辰?”佟冕语气微顿。
“对,每日,不拘多久,但得去。”老夫人点头,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怎么,比在御前答对还难?难不成还要娘给你拟个《探妻日程表》,辰时三刻入门,先问天气,再赞衣裳?”
“母亲——”佟冕有些无奈地打断,“儿子遵命便是。”
“这才像话。”老夫人见好就收,挥挥手,“这竹子我留着有用。你去吧,记住娘的话。”
佟冕持竹行礼告退。走到月洞门边,又听得母亲声音随风飘来:“对了,这竹子料子我看着还行,细滑有韧性。剩下的你别糟蹋了,想想能做什么。好歹是咱家特色肥料养出来的,兴许有点不一样的用处。”
佟冕脚步微顿,应了声“好”。
翌日,熙春园。
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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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正歪在临窗的竹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话本子,忽听院门声响,桃蕊探头禀报:“小姐,少爷来了。”
她回头,只见佟冕一身清爽夏袍走进来,手里却提着一个刻漏?
他将那精致的铜刻漏在花厅的小几上一放,抬眼看向原雪梵,开口道:“母亲有命,自今日起,每日需叙话半个时辰。现,开始计时。”
原雪梵:“……?”
“佟大人。”她扯出一个假笑,“您当我熙春园是翰林院,来我这儿考校功课呢?”
“非也。”佟冕看着刻漏上簌簌流动的细沙,“乃遵循母亲教诲,增进夫妻了解。”
原雪梵翻了个白眼,坐回榻上拿起话本,彻底不理他。
气氛一度十分凝固。
佟冕沉默地坐了片刻,大约觉得干坐着无法完成叙话指标,遂主动开口:“今日暑气渐盛。”
原雪梵翻了一页书,没理。
“院中那缸新送来的荷花,似有花苞。”
原雪梵又翻一页。
他继续努力:“你,午膳可用得妥当?”
原雪梵啪地合上书,没好气地道:“佟大人,您要是没话找话,不如回去批您的公文?跟我这儿讨论天气花草,不觉得屈才吗?”
佟冕被怼也不恼,只是看了看刻漏,似是遗憾时间过得太慢。他沉吟片刻,再次尝试,话题竟一转:“听闻东市新开了家专售岭南果子的铺子。”
原雪梵一愣:“是啊,怎了?”
“其售之荔枝,据载性温,多食易生燥热,于体未必相宜。”
原雪梵:“……”
她彻底被这人的脑回路打败了,气极反笑:“佟清之!我吃个荔枝您也要引经据典管一管?您是我夫君还是我爹啊?!”她眼珠一转,忽然想起桃蕊打听来的趣闻,坏心思冒上来,她故意在他附近嗅了嗅,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明白了!您是不是自己补过头了,心里燥得慌,所以看什么都觉得上火?诶,您别说,我好像还真闻着点炖王八的清香?”
“!!!”佟冕喉结滚动,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原雪梵见状,心里乐开了花。她重新靠回软垫,丢了块桌上碟子里的桂花糕给他,“喏,吃你的吧。别光坐着,活像我来您这儿受刑。”
佟冕看着被丢到怀里的糕点,迟疑片刻,还是拿起来小口吃了。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冲淡了些许尴尬。
接下来的时间,依旧算不上谈笑风生。
原雪梵偶尔吐槽两句新话本里的离谱剧情,佟冕听得眉心微蹙,显然无法理解其中逻辑,却也没再泼冷水。他生硬地转移话题,评价了一下她新挂在窗边的贝壳风铃:“音色驳杂,不如金玉清越”,自然又引来原雪梵一串“要你管我乐意”的反驳。
半个时辰终于在刻漏沙尽时结束。
佟冕几乎是立刻起身,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般松了口气,道:“时辰到了,明日再来。”
“等等。”原雪梵叫住他,从竹榻角落摸出个小香囊,随手抛过去,“桃蕊上午收拾库房翻出来的,前年剩下的驱虫香囊料子,味儿冲,给你挂书房窗户上,好好驱驱那些不该有味道。”
佟冕接住锦囊,低声道:“多谢。”
等佟冕走后,桃蕊上前收拾茶盏,抿嘴笑道:“小姐,您最后那香囊扔得可真准。姑爷耳朵尖都红了。”
“有吗?”原雪梵眨眨眼,她抱起旁边的圆圆,把脸埋在猫毛里,闷闷的声音透出来,“谁让他心里有鬼,活该。”
9. 第九章 竹笼红豆
如此这般,佟冕开始了他在熙春园每日点卯的生涯。
每日那半个时辰,他还是没什么长进,原雪梵有时被他噎得翻白眼,有时又被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气笑。
但不知从哪天起,她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习惯晚膳后支着耳朵听院门动静,习惯攒一肚子槽等他来吐,习惯看他盯着刻漏数沙子、一脸“怎么还没到时间”的隐忍。
几日后北院屋里多了根竹拐杖。
竹节匀称,通体润泽,握在手里又轻又稳。老夫人摸着杖身,半晌没说话,最后只点点头:“这小子,手倒没生。”
周嬷嬷笑着接话道:“少爷一片孝心,老夫人您呀,就等着享福吧。”
微风习习的午后,原雪梵在窗边榻上小憩醒来,揉着眼起身时,忽见妆台上多了一个未曾见过的狭长锦盒。
桃蕊抿嘴一笑:“小姐,方才少爷来过了,见您睡着,放下这个就走了。”
原雪梵有些疑惑地拿起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对竹丝编织而成的耳坠。
锦盒下面垫着一张素笺,上面是佟冕那一手端正峭拔的字:“竹笼疏阔,聊困朱色。”
桃蕊也凑过来:“小姐!前几日您不是念叨那些金坠子玉坠子扯耳朵吗?奴婢去退思堂送东西,正好碰上少爷,顺嘴提了一句……没成想他真记下了!”
原雪梵拿起一只耳坠,举到眼前,眯着眼打量。
竹丝劈得细如发丝,编得极匀,笼身圆润周正。那珠子红得像是石榴籽,滚在笼里,碰壁时会发出簌簌声。
不过,原雪梵越看越不对劲——!
她瞳孔地震:“这什么玩意儿?!这是照着蝈蝈笼子给我打的耳坠吗?!”
她捏着耳坠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冲到退思堂,把这玩意儿砸回佟冕那张没表情的脸上。
原雪梵把耳坠扔到桃蕊跟前:“你看!这是不是跟我大哥小时候养铁头大将军那个笼子一模一样?!他就是暗讽我聒噪得像夏日的蝈蝈!”
桃蕊凑近细看,没忍住笑一声,又赶紧捂嘴:“小姐,您这么一说……”
“还有这红珠子!”原雪梵指尖戳着笼壁,“哪家正经耳坠里头还带滚珠的?他当我三岁小孩,出门还得揣个玩物解闷?”
桃蕊忍着笑把耳坠小心托起来:“小姐您息怒,您仔细看看,这手工真是精巧得吓人,奴婢从没见过竹丝能劈这么细,编这么匀的。奴婢还听退思堂的小厮说,少爷为编这竹丝,熬了好几个晚上,那竹篾细得跟针似的,少爷手上都划了好几道口子呢。”
“笨手笨脚。”原雪梵抱着手臂,不解气地又嗔道,“巧什么巧!心思都用在拐着弯骂人上了!”
桃蕊再接再厉:“小姐您看,这红豆多好看呀。奴婢读书不多,但也知道那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少爷这是跟您表达相思之情呢!”
阳光从窗格透进来,笼丝泛着淡青光泽,那颗红珠骨碌碌转,折射出细碎的红光,落在桃蕊手背,一跳一跳的,怪好看的。
好像,也没那么像蝈蝈笼子。
原雪梵心里那点气焰,莫名其妙矮了一截。
“哼,编得细有什么用?”她嘴硬,手却伸了过去,“给我再看看。”
她走到镜前,板着脸,把耳坠往左耳垂上一挂。
然后不吱声了。
菱花镜中,淡青竹笼轻悬,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那颗红珠折射着阳光,落在她颈侧,像一抹不经意点上的胭脂。
……居然有点好看?
桃蕊在后头吹彩虹屁:“小姐!这像不像话本里写的,仙山上那些灵雀衔的珠珥?一动,珠光就流转,像是活了一样!”
原雪梵对着镜子,向左微微偏头,红光溜到耳后,向右轻轻转头,红光又跳回耳前。
她抿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努力维持嫌弃脸:“什么灵雀……我看是滚珠弹成精。”
但手却很诚实,把另一只也戴上了。
“破竹子烂红豆。”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却没有摘下它的意思,“看在还算衬我肤色的份上,勉强留着玩吧。
桃蕊:“小姐英明。”
窗外蝉声尚幼,微风不燥。
那抹在耳畔跳动的朱色,比窗下开得正好的榴花还要鲜几分。
*
熙春园的冰鉴幽幽冒着凉气,屋外却燥热难耐。
这是原雪梵圈在佟府的第十日了,自打那日和章小满出去玩了一趟,她就再也没出过府,想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她蔫蔫地靠在窗边竹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绒线团逗着脚边的圆圆。猫儿精神抖擞,扑腾得欢,越发衬得她无精打采。
“也不知大姐感染时疫可好些了?”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给大姐原雨棠送点药材补品,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没见人,清脆的嗓音就先透了进来:“团团!快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话音未落,章小满就跨步进来了,手里提着个精巧的竹编食盒,额角还带着点薄汗。
原雪梵惊喜非常,立刻坐直了身子:“你怎么来了?外头日头正毒呢!”
“热也得来呀!再不来瞧瞧你,你怕是要在屋里闷出蘑菇了!”章小满将食盒往小几上一放,打开盖子,清甜果香裹着冰气扑出来,“东街新开的岭南果子铺,我想着你肯定馋,紧着就送来了!”
看到鲜灵灵的果子,原雪梵脸上那层蔫意总算散了。
两人挨着坐下,一边剥着冰凉的荔枝,一边叽叽喳喳说起近日京里的新鲜趣闻。
章小满嘴快,学起各府轶事来活灵活现,逗得原雪梵笑个不停,连圆圆都竖着耳朵在旁边听得起劲。
气氛正欢快时,外头又有丫鬟来报:“少夫人,永昌侯府二小姐递了帖子,问您明日可方便过府消暑?”
原雪梵接过请帖,扫了一眼,眉梢挑起。
“王二娘?”她把帖子往小几上一搁,牙齿咬得咯咯响,“去年她的消暑宴上,当着一屋子人问我是不是冰碗子吃多了,肚子才一直没动静。这仇我还一直没报呢!今年还敢邀请我?”
章小满凑过来一瞧,立刻嗤了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呗!准是听说了御前那档子事,憋着劲儿要看你憔悴落魄呢。她那消暑宴,哪年是真心消暑?攀比场,是非窝!团团,咱不去,免得给她添戏。”
“去。干嘛不去?”原雪梵拍桌站起,“她要看笑话,我偏穿得比她家满池子新荷还鲜亮!让她好好瞧瞧,我原雪梵离了谁,照样风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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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团团!”章小满见闺蜜状态不错,兴奋地一拍手,“我陪你一道去!咱们姐妹联手,非得把她那宴席搅和得天翻地覆!”
两人笑闹一阵,又头碰头研究明日的穿戴。
章小满看着原雪梵家常半旧的襦裙道:“你姐姐不是给你送了好几箱时新衣裳头面?翻出来呀,该派用场了!”
原雪梵在家排行老三,上面有一兄一姐,兄长原凌风驻守边关,姐姐原雨棠嫁入都察院御史之家,膝下已有一儿一女。
提到姐姐,原雪梵神色软了软,又带点无奈:“送是送了,华贵得很。可她自己来不了,说是染了时疫,将养着呢。不然有她在,哪轮得到王二娘在我跟前充场面。”
“那可得好生养着。”章小满忙道,又弯起眉眼,“那明日更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原姐姐挣足脸面!”
说笑间,原雪梵的目光飘向窗外东边。她方才让桃蕊将永昌侯府递的帖子送了过去,不知佟冕瞧见了,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或许眉心会蹙起一个褶,然后道:“侯府宴饮,人多口杂,谨言慎行,勿久留”或者“冰饮寒凉,浅尝辄止,勿贪口腹之欲”。
一套一套的,全是“王八的屁股——规定”。
原雪梵捻起一颗冰镇杨梅,塞进嘴里。
可惜了,他现在管不着。
翌日,碧空如洗,暑气不盛,像老天特意给赴宴的人让路。
原雪梵站在一人高的穿衣镜前。
镜中人云鬓高绾,露出纤长一截脖颈。天水碧缕金绣重瓣莲纹的广袖留仙裙,外罩同色轻容纱披帛,是原雨棠特意送来的江南云锦,走动时裙裾微漾,像池水起了涟漪。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配几支精巧珍珠簪,清雅贵气,又不压人。
妆容是桃蕊细细描的,眉目英气敛了三分,颊边淡扫胭脂,唇上檀色口脂,顾盼间清爽飒然。
“小姐,您看这对南珠耳珰,还是这对嵌碧玺的金丝坠子?都是大小姐精心挑的,又清爽又贵气。”桃蕊捧出两个首饰匣,里面珠光宝气,都是清爽的款式。
原雪梵的目光在那两副华美的耳饰上停留片刻,却转向了那只狭长锦盒,从中取出那对竹丝耳坠。
“小姐?”桃蕊有些讶异。今日这身装扮,明显配南珠或碧玺更显清凉贵气。
“就这个。”原雪梵对着镜子,熟练地将耳坠戴上。
淡青竹笼轻轻垂落,掩在鬓边,清雅灵动,比那些直白的珠玉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趣。
章小满进门绕着原雪梵转了两圈,啧啧称赞:“好!这通身的气派,又清雅又贵气,王二娘今日怕是连冰都吃不下,光顾着酸了!”
她凑近了,目光落在闺蜜耳畔,眯起眼:“这耳坠子妙啊。说,是不是你家那位状元郎送的?”
原雪梵瞪她一眼:“就你眼尖!走了,再耽搁该迟了。”
章小满笑着不再言语。
姐妹二人手挽手往二门去。临上车前,原雪梵朝退思堂的方向扫了一眼。
廊下空空,并无那人身影。
她抿了抿唇,扶着桃蕊的手登上了马车。
车轮轧过被太阳晒得微温的青石板路,向着永昌侯府的方向行去。
10. 第十章 舌烂莲花
永昌侯府的消暑宴设在临水的敞轩里,四面垂着湘妃竹帘,水声潺潺,倒比外头多了几分沁凉。
冰镇的瓜果、精致的糕点罗列案头,夫人小姐们执扇轻摇,言笑晏晏。只是那眼波流转间,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
今日这宴,有一多半的热闹,是冲着那位许久未公开露面的佟夫人来的。自御前那场求离风波后,这可是原雪梵头一回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亮相。
果然,她与章小满相携踏入敞轩时,满堂笑语一静,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扫过来,恨不得从她脸上找出些许强颜欢笑的破绽来。
可惜,要让她们失望了。
天水碧的留仙裙衬得原雪梵肤光胜雪,赤金步摇华贵夺目,妆容精致,眉眼间不见半分郁色,反而有种愈发灼人的鲜活气度。
永昌侯夫人王氏坐在上首,保养得宜的脸上堆满笑意:“章三姑娘和佟夫人可算来了,快入座,就等你们开席呢。”她抬手示意,指向的座位竟紧挨着今日格外光鲜的王二娘。
这安排颇为心机。以原雪梵的身份,坐在主家近旁本是应当,可偏偏挨着的是素来与她不太对付的王二娘。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王二娘特意嘱咐了下人,把人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好把那落魄的细节,瞧个真真切切。
王二娘就坐在王夫人下首。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暗花纱裙,戴了整套的翡翠头面,清丽脱俗。见原雪梵走近,她唇边漾开浅笑,主动招呼:“原姐姐可算到了,妹妹特意让人将姐姐的座位安排在这儿,就盼着能和姐姐多说说话呢。”
她目光如梳,从头到尾把原雪梵细细刮了一遍,在掠过她耳畔时,那笑意深了些。
“姐姐今日这身云锦真是难得,像把江南的烟雨裁下来穿在身上似的。”她声音柔婉,话里面却是绵里藏针,“只是姐姐这对耳坠子瞧着倒是别致,是竹丝编的?还笼着颗红玉珠子?这式样倒像是市井间的小玩意儿,难为姐姐找得到,还特意戴来。”
一时间,好些目光都聚焦在原雪梵耳畔那对淡青竹笼上。在满室珠翠环绕中,这对竹丝耳坠确实显得非常朴素。
空气里飘起一丝寂静。
章小满脸色一变,就要开口。原雪梵却在桌下按了按她的手背,自己端起面前的冰镇梅子浆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王二娘,唇角弯起,笑容比轩外的日光还明媚几分。
“二娘好眼力。”原雪梵微微偏头,让那点朱色在光影里跳了一下,“这耳坠确实不是金银珠玉,不过,倒也不是从市井寻来的,是我家夫君前几日闲来无事,自己动手做的,用的是我们府里长势特别好的几竿青竹。”
“佟侍郎……亲手做的?”王二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那个冷面寡言、一本正经的佟冕?会摆弄这些女儿家的细巧东西?
原雪梵仿佛没看见她的讶异,带了点故意炫耀的小得意:“是啊,我也没想到。你们看他平日那样子,哪里像会做这个的?可你们瞧,这竹丝劈得匀细,编得也密实,里头这红豆还能自在滚动呢。他说这叫‘竹笼疏阔,聊困朱色’。”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们读书人就是弯弯绕绕多,我是不太懂,不过瞧着精巧,戴着也轻便,不像那些金啊玉的,坠得耳朵疼。”
在座不乏有文墨的夫人小姐,稍一品咂,便能觉出其中绝非俗趣,更像是夫妻间的情趣。便都露出会意的表情。
原先那些抱着看戏的心态的人们此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惊讶、好奇、探究,还有几分羡慕。
永昌侯夫人忙打圆场,笑着赞道:“佟侍郎真是文武双全,连这等精巧心思都有。这耳坠别致清雅,与佟夫人今日这身衣裳正相配,显得人很是灵秀。各位别光顾着聊天,果子、冰酪这些管够。”
王二娘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原是我眼拙了。佟侍郎……真是有心。”
她拈了两颗果子入口,将那股子酸涩压下去,图穷匕见地道:“说起来,前阵子那风声真是吓了妹妹一跳。姐姐与佟侍郎这般恩爱,怎会闹到御前去?还听说圣上给了三个月之期?妹妹可是为姐姐悬心了好久。如今看姐姐气色这般好,姐夫又如此体贴,想必那些都是以讹传讹吧?毕竟,若真有什么,姐夫此刻又怎会有这般细腻心思,来奉承姐姐呢?”
敞轩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潺潺水声。所有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等着看原雪梵如何应对这直戳肺管子的刁难。
原雪梵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她不着痕迹地抬手用绢帕沾了沾额角冒出细汗,嘴上却轻松地道:“二娘不提,我差点都忘了这茬,可不是嘛,皇上金口玉言,给了三个月让我好好想想。”
她看向王二娘瞬间亮起的眼睛,莞尔一笑:“兴许正是因为日子不多,他才尤为珍惜,变着法儿地想让我回心转意呢?”
“你们是不知道,自从那日后,我家夫君啊,那可真是,殷勤得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原雪梵语气里是气死人的甜蜜烦恼。
“就说这耳坠吧。我夫君说选竹子,不能要向阳太烈的,竹质脆;也不能要背阴太潮的,易生霉。非得是庭院东南角,每日受辰光两个时辰的那几竿,竹丝才柔韧有光泽。”
“还有这红豆,也不是普通的赤玉。夫君说京里玉料匠气重,特意托南边故友寻来的鸡血冻,颜色最正,日光下看,里头还有细细的金沙纹呢。”
章小满在一旁努力低头吃冰碗,肩膀可疑地耸动。
原雪梵说着说着自己都快信了,她在心里疯狂吐槽自己干嘛胡说八道,可视线转到王二娘那张犹如吃了二斤柠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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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又不禁乐开花。
她起身执起案上盛着竹叶青饮的玉壶,款步走到王二娘案前,亲手为她斟满一杯甜饮。甜润的香气袅袅散开,她将杯盏推向王二娘:“二娘怎是这个表情?可是这竹叶青饮不够甜?若嫌不足,我再让人给你添些蜜。”
王二娘悻悻地说:“原姐姐当真体贴。佟侍郎这般冷肃持重的人,竟肯为姐姐费这般细腻手工,实在令人意外,可见姐姐福气,妹妹……羡慕得很。”
周围几位夫人却听得入了神,有人忍不住问:“佟侍郎平日公务那般繁忙,竟还有这等闲情和功夫?”
原雪梵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嗨,也就是挤点工夫。他这人啊,看着一板一眼,其实挺会……嗯,找乐子。”
“佟侍郎手艺巧、还懂闺房之乐,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君。”王二娘使出最后一招杀手锏,“只是听闻侍郎近日多在书堂处理公务,深夜都不宿在原姐姐那里,姐姐也要多体恤他才是。”
原雪梵心中冷笑,面上却无懈可击地道:“可不是嘛!这夫妻双方都是相互的。就因他近来常宿在退思堂处理公务,怕我夜里去书房寻他时看不清路,特意让人把从熙春园到退思堂那条小径两边的石灯,全换成了更亮的琉璃罩。“
她用团扇不停地给自己扇风,仿佛被自己的话肉麻到了。
“他还特意来嘱咐我,说若是夜里想去……送个夜宵,务必提好灯笼,多穿件衣裳。你们说,是不是比管城门宵禁的兵丁还仔细?”
夫人们发出善意的轻笑。这番抱怨里透出的亲密,更显得他们虽然分居却不离心。
原雪梵这段即兴创作后,佟冕从一个古板冷淡的礼部侍郎,活生生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却行动力爆表,含蓄内敛却浪漫入骨的绝世好夫君,真真是让人跌了眼镜。
满座皆寂,王二娘是吃冰棍拉冰棍——没话了,愤懑得连指甲都掐进掌心里。
章小满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自己抽搐的嘴角,内心狂喊:团团!这都编到天上去了!佟清之知道你把他形容成这种闷骚情圣吗?
原雪梵其实知道自己编得太嗨了。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够了够了,收一收,再编下去要露馅了!可那声音太小,完全压不住她越说越顺的嘴。话赶着话往外冒,像开了闸的水,想收都收不住。
顷刻之间,她就又编出一个新鲜的桥段:“这不还有个把月就要七夕了嘛,我前几天随口说想看看流萤,他竟——”
竹帘恰在此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打起。
“竟如何?”一道清冽平静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原雪梵后面那些话——什么流萤、荷灯,还有她正准备现场表演的“深夜提萤囊漫步回廊”深情戏码——全被这一声堵了回去,一个字都冒不出来了。
11. 第十一章 妇唱夫随
佟冕。
他怎么会来?这是女眷为主的消暑宴!
所有摇扇的、抿茶的、正准备窃笑的人,动作统统僵住,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
佟冕就站在那里。
一身月白色夏布常服,清瘦挺拔,腰间只缀了枚青玉,简素得与这满室锦绣格格不入。
可他站的位置,偏偏能把将敞轩内景尽收眼底。尤其是原雪梵那张瞬间僵住的脸,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原雪梵脑子里嗡地一声,方才那些“鸡血冻金沙纹”、“琉璃灯罩夜送宵”的鬼话,像受惊的麻雀般扑棱棱乱撞,最后只剩下一个硕大加粗的念头:完、蛋、了。
章小满在桌下猛掐自己大腿,才把冲到喉咙口的爆笑死死压回去。
在无数道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原雪梵心一横,转向门口那人,唇角努力扯出一个惊喜的弧度,声音也比平时娇软了八度:“夫君~你来得正好,我正说到七夕的事呢,你自己说过的话,总不会……也忘了吧?”
佟冕立在门口光影交界处,闻言不语。他迎着原雪梵那双写满“求你了快接话别让我死”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长得让原雪梵几乎想原地遁走。
下一瞬,佟冕直直朝原雪梵走了过来。
满室安静,只剩下他靴底落在地板上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原雪梵绷紧的神经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旁移,落在那对正在细微颤抖的竹笼耳坠上。
原雪梵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完了完了,他要是来一句“并无此事”,她今天就真成笑话了
佟冕却缓缓开口:“我暗中备下的这点心意,夫人竟都知晓了?”
原雪梵敏锐地感知到他语气不对,硬着头皮小声含糊道:“是,偶然听小厮们提过一嘴……”
话音未落,却见佟冕忽然抬起了手。
原雪梵心头一跳,下意识紧紧闭上眼,该不会要动手打她吧?!
预想中的怒气并未落下。
修长的手指只轻轻拂过她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滚烫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倏地睁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沉静目光。
“头发乱了。”他收回手。
“……”原雪梵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佟冕看到她发丝归位,露出整张光洁的脸,薄唇吐出两个字:“甚好。”
甚好?
什么甚好?是耳坠甚好?是她那通漏洞百出的吹嘘甚好?还是她此刻这副瞠目结舌、敢怒不敢言的怂样甚好?
没等众人品出味来,佟冕已经微微侧身,对永昌侯夫人道:“叨扰夫人。下官有公务需与侯爷相商,门房引至此处,方知宴饮未散。失礼了。”
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只是,什么样的紧急公务,需要直接找到后宅花园来?又这么巧,赶上这场合?
永昌侯夫人笑着摆手:“无妨无妨。”
佟冕又道:“内子年幼,若有言语无状,行事跳脱之处,烦请夫人与诸位海涵。”
永昌侯夫人连忙笑道:“佟侍郎言重了!佟夫人天真烂漫,我们喜欢还来不及呢!”
佟冕略一颔首,低声对原雪梵道:“母亲让人送了蜜渍海棠与你。早些回家。”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身影穿过敞轩,消失在竹帘之后,留下轰然炸开的低声议论。
“天哪!佟侍郎刚才是不是帮佟夫人理头发了?!”
“还说了‘甚好’!他肯定听到佟夫人夸他了!”
“那耳坠果然是佟侍郎亲手做的!看他刚才看那眼神……”
“还惦记着让她早点回家!这哪里像要和离的样子?”
王二娘死死捏着杯子,脸上阵红阵白,方才那点得意和嘲讽早已被碾得粉碎。
佟冕方才的举动不多,可每一个细节都无声地印证原雪梵的吹嘘。若非真有情意,那般冷情之人,岂会当众有那般自然的亲昵?岂会特意嘱咐早些回家?还搬出了老夫人?
原雪梵还僵在原地,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鼻尖仿佛还能嗅到他身上清冽味道。脸上滚烫,心里却后怕得紧。
章小满凑过来,用手肘轻轻撞她,低声道:“甚好?团团,佟侍郎这二字,妙啊!是夸你演得好,还是夸你耳坠戴得好?我看是夸你胆子甚好!竟敢当众编排他!”
原雪梵回过神,恼羞成怒地瞪过去:“就你话多!”指尖却不自觉抚上耳畔。竹丝沁凉,红豆温润,轻轻一触,那点悸动便从指尖窜到心尖。
她低下头,绢帕掩不住嘴角偷溜出来的弧度。心里那点后怕像雪见了阳,化成了轻飘飘的得意。
哼,算他识相!
不过,他到底听去了多少?今晚回去该不会要被章程制裁吧?
雀跃刚冒头,又想起他离去时那句低沉的“早些回家”,她心中的甜蜜泡泡便一个接一个无声破碎了。
*
回府的马车上,轱辘声单调,原雪梵在宴席上大获全胜的喜悦渐渐平息。
“小姐,到了。”桃蕊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下车刚踏进院子,就看见佟安候在月亮门边,躬身道:“少夫人,少爷在花厅等您呢,劳您过去一趟。”
原雪梵抿了抿唇,走了进去。
花厅里,佟冕端坐着。
那盏熟悉的紫铜刻漏放在茶几正中,细沙正缓缓流淌。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坐姿笔挺,面前摊开一本檀香色手账本。烛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不像丈夫等妻子归家,倒像先生等着给学生开课。
见原雪梵进来,他抬眸看了一眼,示意对面座位:“坐。”
原雪梵按捺住掉头就走的冲动,坐下道:“夫君深夜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佟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账本转向她,指向上面几行小字。原雪梵瞥了一眼,那上面竟分条缕析地记着她今日在宴上吹嘘的内容:
一、竹料需东南角,日光两个时辰者。
二、红豆为鸡血冻,内含金沙纹,特托南边故友寻得。
三、为夜行安全,已更换熙春园至退思堂小径全部石灯罩为琉璃。
每条后面甚至还留了空白,像是待批注。
“今日宴上,你说得太多,也太细了。”佟冕开门见山,声音凉得像这夜色。
原雪梵想辩解,却被佟冕抬手止住。
他指尖点在第一条:“东南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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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府中竹林在西北。若有人较真问起,你当如何解释?是说佟府连竹子方位都记错,还是承认夫人你今日所言,句句是即兴杜撰?”
他手指下移,落在第二条:“鸡血冻罕见,多用作印章摆件,极少磨制珠粒。若有懂行之辈问起你那故友姓甚名谁、何处购得,你又如何作答?”
原雪梵的脸色渐渐白了。
“至于琉璃灯罩。”佟冕抬眼看向她,“更换灯罩是真,但缘由是旧罩多有破损,与你口中怕你夜行不便的初衷相去甚远。若有人探问采购记录或缘由,此言便立不住脚。”
原雪梵
佟冕合上册子,声音缓了些:“团团,你想争一时意气,我能理解。你一句无心的东南角竹子,就可能变成佟侍郎内帷不修,夫人对家中布局信口开河;你一句特寻的鸡血冻,也可能被传成侍郎以权谋私,苛求珍物。”
他停顿片刻,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我不是在责怪你。我是在告诉你,我们所处的境地,容不得半分天马行空的故事。你说出的每一件小事,都可能变成伤你损我、乃至撼动佟家的大事!”
原雪梵怔怔地坐着,连手指尖都冰凉一片。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被她看扁。”
“我知道。”佟冕的声音低沉下去,“所以今日在席间,我顺着你的话说了下去。但下不为例。”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最终只是温声道:“往后若再想编排我,至少先与我通个气。至少,别让我从别人口中,听说我自己都还不知道的体贴。”
原雪梵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心里堵得难受。不是因为被训斥,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她都无力反驳。
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唇瓣微颤地道:“所以你记下这些,一条条分析,就是想告诉我,我很蠢,很会惹麻烦,对不对?!”
佟冕眉头微蹙:“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原雪梵猛地站起来,眼圈有些发红,“你觉得我轻浮,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觉得我只会给你和佟家丢脸!你觉得我配不上佟夫人这个名头,配不上你,是不是?”
“原雪梵!”佟冕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沉肃。
她却不想再听,转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你放心,以后不会了。我再也不会在外面多说一个字。你喜欢听什么,我就说什么,你不喜欢的,我绝口不提。这样总行了吧?!”
“桃蕊。”她声音带着颤,却努力挺直背脊,“送客。”
佟冕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呆站了很久,久到刻漏中的细沙又滑落了一层。
最终,他拿起那本册子和刻漏,转身离开了花厅。
回到退思堂,佟冕将册子搁在案。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熙春园方向早已熄灭了灯火。
他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些事,你讲清楚了道理,却寒了人的心。”
他今日……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他本意并非指责,只是想让她明白其中的利害。可她听到的,似乎只有嫌弃和否定。
佟冕揉了揉眉心,第一次觉得处理再复杂的公务,也比弄懂眼前这个小女子的心思要简单得多。
12. 第十二章 情敌出现
原雪梵跑回熙春园,冲进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强撑了一路的镇定消失殆尽。
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她咬着手背压抑哭声,肩膀却止不住地发抖。
手摸向耳畔,指尖触到竹丝耳坠,这对玩意儿,一个时辰前还让她偷偷高兴,此刻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猛地将它们扯了下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
精巧的竹笼撞上砖石,瞬间迸裂,笼身散开几道细痕。那颗赤玉红豆从破开的笼中跳出,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
她盯着地上零落的碎片,终于哭出了声。
什么心意,什么三个月!
都罢了!
*
自那夜花厅训话后,原雪梵便开始称病。
熙春园大门白日也常闭着,只道少夫人需要静养。佟冕差人送来的各式名贵药材补品,都被桃蕊客客气气地原样退了回去,只说:“我们家小姐说了,不过是有些暑热,静养几日便好,不敢劳烦少爷费心,更不敢浪费这些好东西。”
佟冕听了回禀,又让佟安去请相熟的太医。太医到了熙春园门口,依然被桃蕊笑着拦住:“真对不住,小姐刚吃了药睡下,实在不便打扰。小姐也说,小毛病罢了,不敢劳动太医。”
几次三番心意被拒之门外,佟冕坐在退思堂里,看着桌角那本再未翻开的檀香色册子,他这时才咂摸出一点滋味来,她这不只是在闹脾气,躲着他,而是想彻底与他划清界限了。她不再跟他争吵,甚至不再给他辩解的机会。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以往的针锋相对更让人无所适从。
他依旧每日去衙门,回府后却总觉得府里过于安静。他会站在退思堂的窗前,望着熙春园的方向。那院子白日寂静,夜晚灯火也熄得更早了些。
日子在一种沉闷的胶着中滑过,直到原雪梵兄长原凌风凯旋回京的消息传来。
这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夏日的暑气尚未蒸腾起来,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夜露的清凉。
佟冕这段时日养成了新习惯,早间都在退思堂前的石坪上用早膳,他正执箸夹菜,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熙春园方向传来。
他抬眸望去。
只见原雪梵正带着桃蕊,匆匆从那月洞门内走出。她今日打扮与往日赴宴大不相同,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窄袖束腰襦裙,外罩月白轻罗半臂,头发利落地绾成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碧玉簪,面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一丝雀跃与急切。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会在庭院里看见他,脚步一顿,脸上的神色在看见他的瞬间,从急切归为面无表情。
佟冕放下竹箸,目光在她不同于往日的利落衣着上停顿片刻,开口道:“夫人,病体可大安了?”
原雪梵转过身面向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福了福身:“劳夫君挂心,已无大碍。”
佟冕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知道她这无大碍只怕是仅限今日。他道:“可是要迎内兄?今日正阳门外人流如织,喧闹异常。你病体初愈,不宜过于劳累拥挤。”
原雪梵抬眼:“多谢夫君提醒,妾身会小心。”
佟冕知道再劝无用,也知她兄长回京,于情于理她都必然要去迎接。他沉默了一下,终究只是道:“多带些人,注意安全。”
“是。”原雪梵应下,带着桃蕊,朝着二门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半张脸,语气轻快地道:“对了,今日距离三月之期还差两个月,嘻嘻。”
话音落,她已不再停留,鹅黄色的身影一转,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佟冕吃了二十多年的清粥,今日忽然没了滋味。他搁下筷子,将碗推远。
——还差两个月。
这话就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她说这话时的语气那么轻松,居然还嘻嘻?!
他忽然想,她是不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在心里划掉一个日子?
庭院里依旧寂静,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却比方才更显空旷寂寥。
他独自坐在石桌前,望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
原雪梵赶到正阳门大街,御道两侧早已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凭借武毅侯府女眷的身份,她被引至临街观礼最佳的望阙楼二楼雅间。此处是侯府常年包下的,位置极佳,推开雕花窗扇,楼下的御道、远处的城门都能一览无余,又比街边人挤人体面清静许多。
原雪梵带着桃蕊和特意来作伴的章小满,坐在雅间内。桌上摆着几样精细茶点,她却没什么心思动,只倚在窗边,目光一直望着城门方向,嘴里嘀咕:“边关苦寒,也不知大哥身体怎么样?他信里总说一切都好。”
“哎呀,我的团团,你这眼珠子都快望成望兄石了!”章小满凑过来,嬉笑道,“原大哥有勇有谋,如今更是平安回京,就等着封侯加爵了,你与其担心他,倒不如担心担心那个赵允直!”
“赵允直——”章小满此话一出,原雪梵这才想起端王幺子赵允直也同哥哥前往战场。
“你说那个胖元宵?”原雪梵惊呼。
在她的记忆里,端王府小王爷富贵圆润,脾气温和,一直是她身后的跟屁虫。
两年前哥哥要去边关,端王竟然舍得把自己的爱子一同送去镀金,不过就赵允直那副养尊处优的样儿,在军营里能吃得消吗?
“嘿,你个坏团团,惯会埋汰人哪!”章小满笑骂道。
俩人正逗趣中,午时正,号角长鸣,城门缓缓洞开。
先是皇帝的嘉勉使节仪仗,而后是“蓟辽大捷”的旌旗猎猎作响。
紧接着,马蹄声、铠甲摩擦声由远及近,如沉雷滚动。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残破却猎猎作响的“武毅侯原”字大旗。旗下,一人一骑,玄甲黑马,如劈开人潮的墨色利刃。
是原凌风。
他的脸瘦削了不止一圈,古铜色的皮肤上,左眉骨上新增一道新鲜的疤痕,为他原本俊朗的容貌平添了几分戾气。
那一刻,原雪梵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那不是她记忆中会笑着背她上马的大哥了,而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铁血将军。
似是心有感应,原凌风于马背上转过头,投向望阙楼。待看清二楼窗后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他眼中的锐利冰雪消融,化为一汪再熟悉不过的温柔,朝她弯了弯嘴角。
原雪梵捂住嘴,眼泪到底还是滚了下来。
军阵走过一段,人群中开始激动地议论:“快看!那就是端王府的小王爷!”“阵斩敌酋的那个?”“没错!赵允直赵小将军!”
在一队持戟甲士之后,赵允直出现了。
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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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甲白袍,骑在一匹神骏的照夜白上,身姿英武不凡。
边疆的风沙磨去了他脸上的婴儿肥,下颌线清晰,鼻梁挺直。从前常挂着的憨气笑容没了,眉眼间添了沉稳和锐气。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竟有种陌生的俊朗。
赵允直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扫过两侧楼宇。当掠过望阙楼这扇窗时,骤然定住。
四目相对的刹那。
赵允直一眼就认出了原雪梵。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迸发出极其灿烂的笑意。那笑容如此熟悉,却又因嵌在这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多了分以往没有的冲击力。
他勒缰让马速稍缓,朝着她的方向,嘴唇开合,似在说些什么。
看口型,分明是:“团团,我回来了。”
“天爷……这是赵允直?”章小满的抽气声在耳边响起,“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啊,果然每个胖子都是潜力股啊,他竟然能俊朗至此?”
原雪梵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银甲背影,有些出神。
“等等!”发现华点的章小满抓住原雪梵的胳膊,兴奋地道,“他、他刚才是不是在叫你啊!他看见你了,对不对?”
原雪梵没吱声,直到赵允直的身影随着队伍前行,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个记忆里铁憨憨的胖玩伴,和楼下那个银甲曜日的青年将军,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桃蕊递上新沏的茶,章小满则挤眉弄眼,一脸“我都懂”的表情,道:“这个赵允直还像之前一样惦记你啊,他现在也俊了,身上还有军功,面圣之后定有封赏,团团,不成你考虑考虑他?”
原雪梵被她叽叽喳喳吵得脑袋疼,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消停点,小满——!”
而此时,望阙楼另一侧,佟冕静静立于窗侧阴影中。
下朝路上,他的马车被观礼人群堵在了正阳门外大街。车夫询问是否绕道,他抬眼望见不远处望阙楼的匾额,想起这是武毅侯府常年包下的雅间。他沉吟片刻吩咐停车,上了楼。
他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妻子凭窗凝望的姿态,楼下赵允直勒马仰首的互动,以及那短暂的视线交汇。
佟冕依然站如松,只那握着茶盏的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只白瓷薄胎茶盏,杯身上裂开几道细纹。
然罪魁祸首似乎毫无察觉,他放下茶盏,转身对随从道:“回衙门。”
他转身欲走时,随行的书吏提醒:“大人,您手上的杯子……”
佟冕驻足垂眸,这才发现杯子裂开了。
书吏面带难色,补充道:“大人,这望阙楼的茶具是专门订制的甜白釉,一套值……值这个数。”他悄悄比划了个手势。
佟冕目光落在那个手势上,道:“望阙楼掌柜何在?请他过来一趟。”
书吏匆匆出去了,片刻后折返,身后却空无一人,回禀道:“大人,掌柜今日恰不在楼中,店里管事说了,杯子还没彻底碎,就不计较了,也不敢收您的钱。”
掌柜是真不在还是听了风声故意躲了,就不知道了。
无形之中省了银子的佟冕,撩袍离去。
唯有跟在后头的书吏,瞧着自家大人八风不动的背影,暗自咂舌:大人这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是愈发精进了。只是这手劲……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觉得往后奉茶时,或许该换个厚实些的杯子。
13. 第十三章 星夜改仪
接下来的两三日,府里很是安静,佟冕宿干脆在了礼部衙门,未曾回府。
原雪梵乐得清静,在熙春园里看话本、喂猫,折腾她新得的几盆茉莉,全当没这个人。
桃蕊倒是悄悄打听过一耳朵,回来说“姑爷公务繁忙”。原雪梵只“哦”了一声,心道:爱忙不忙,正好。
她不知道的是,礼部衙门值房里,有人忙得心境颇为不畅。
佟冕心里发闷,不知如何面对原雪梵,于是他干脆宿在衙门,案牍劳形至深夜。
第一夜,他以为她至少会遣人来问一声。没有。第二夜,他对着满卷公文,眼前却浮起她可能自在的脸。第三日午后,他捏着眉心,正觉这自作自受的僵持颇为无味时,佟安匆匆来了,面色有些怪异。
“少爷……”佟安觑着他的脸色,低声禀报,“方才府里传来消息,端王府的赵小王爷差人给夫人送了一车边关稀罕物,说是给夫人的礼。”
值房里陡然一静。
佟冕捏着眉心的手顿住,他看向佟安,眼神沉静得骇人,重复道:“一车?”
“是……足足一马车。”佟安头垂得更低,“听说里头各色皮毛、宝石、异域玩意儿都有,门房都快堆不下了。”
佟冕将手边刚批阅了一半的秋闱场地修缮的急件合上,推到一边。
“备马。”他一撩官袍下摆,往外走,“回府。”
佟安一愣:“少爷,这申时刚过,您还有……”
“回府。”
于是,就在那车边关稀罕物还未全然搬入库房的申时三刻,消失了三日的佟大人,竟一声不响地回府了。
二门内,停着一辆招摇的马车。佟安刚回到府里,就被端王府的侍卫塞过来一只金丝鸟笼,他手足无措地提着,笼子里一对色彩斑斓的鸟正不安分地跳来跳去,他放也不是,拿着也不是,一脸为难。
佟冕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礼单:“皮毛十张,宝石两匣,西域鹦鹉一对、宝石波斯手镜一面、霞影纱一套、西域金器一套,胡琴、玛瑙棋盘……”他顿了一下,“……西域鹦鹉一对。”
他话音刚落,笼中一只绿背红腹的鹦鹉便扑棱着翅膀,嘹亮地叫起来:“团团吉祥!团团吉祥!”
字正腔圆,显然是被人耐心教过无数遍。
佟冕抬起眼,如秋风扫落叶般扫向佟安手中的鸟笼上。
就在这时,另一只蓝顶的鹦鹉仿佛被同伴激起了表现欲,竟也伸长脖子叫道:“大冰块!大冰块!呆——子!”
“噗——”不知哪个角落传来极力压抑的闷笑。
那蓝顶鹦鹉叫罢,还奋力扑腾了几下翅膀,几片羽毛从笼隙中飞出来,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佟冕那一尘不染的锦缎鞋面上。
那抹蓝色,在一片素净的月白上,扎眼得令人窒息。
周围的空气诡异地凝滞了。下人们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壁画。
原雪梵得了信,刚走到廊下,便恰好瞧见这一幕——
她脚步一顿,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去。她执团扇半掩面,笑意却是挡也挡不住:“我是不是来得不巧呀?竟瞧见夫君这般别致的模样。”
佟冕硬邦邦吐出两个字:“无妨。”
“小郡王厚谊,佟府心领。”他先是假客气了一句,可接下来的一句,却让周遭空气更加冷凝,“然外男私馈内眷重礼,于礼不合,于理有亏。佟家清静门第,收之恐惹非议,亦有损赵小王爷清誉。”
他吩咐道:“佟安,将礼单誊录一份,附上府中库藏的上好湖笔、徽墨、端砚各两套,连同这些边关稀罕物,一并装箱送回端王府。就说故友凯旋,聊赠文房,以贺其功。边关所得珍奇,还是留待赵小王爷聘娶佳人时,充作聘礼,更为妥当。”
“别介呀。”原雪梵急急开口,“你送他笔墨纸砚?这不是寒碜他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赵允直最不耐烦的就是读书。”
佟冕眉心微蹙,尚未品出她话中深意,便见她嫣然一笑,自顾自说了下去:“他既是从边关回来,又特意送了这些稀罕物给我,于情于理,我都该有所表示才是。所以呀,您那些文房四宝都省省。回礼这事儿,我来。”
她转头对桃蕊道:“桃蕊,我库房里,记得还有前年滇南进贡的极品普洱,最解腻消食,正适合他军营里的脾胃。再添一对辽东来的海东青玉爪套,他既爱骑射,这个肯定合用。哦,听说边关苦寒,我那儿还有两张上好的火狐皮,一块儿送去,岂不比冷冰冰的笔墨实在?”
她每说一样,佟冕的眼神就沉一分。等她说完,他那张俊脸已是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哪里是要真的回礼?他分明是要断了她与赵允直这层礼尚往来的可能!可她倒好,非但接下了,还要亲自操办,选的东西件件都透着熟稔与体贴!
这哪里是回礼?这分明是变本加厉的往来!
“夫人。”佟冕的声音比方才更冷,几乎带着冰碴,“外男私馈,已是不妥。你再亲自回礼,殷勤过甚,恐惹更多非议。府中以我的名义回赠文房,已是周全。”
“夫君这话可不对。”原雪梵俏脸一板,立刻反驳,“允直哥哥与我兄长是过命的交情,与我自小相识,算不得外男。他凯旋而归,赠我边关之物是念旧,我回赠故友所需之物是叙谊。若只因我嫁了人,便要与昔日故交划清界限,连份像样的回礼都要假手夫君,用些对方根本不喜之物来敷衍,那才是失了礼数,显得我们佟府小气又虚伪呢。”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最后还反问了一句:“夫君您最重礼数了,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佟冕被她噎得一时无言。她搬出了故交、叙谊、礼数,字字句句站在高处,反而把他衬托得像是个心胸狭窄、胡乱干涉妻子正常交际的妒夫。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我是在维护佟府体面的脸,胸口那股闷气几乎要破膛而出。
“夫人言之有理,为夫岂敢再拦。”佟冕咬着后槽牙扯出一个冷笑,他扫过那对还在扑腾的鹦鹉,“佟安,把这通晓人意的灵禽,恭恭敬敬送回端王府。其余物件,既是故友心意,夫人若瞧着顺眼,留下赏玩也无妨。”
佟安的一声“是”还没喊出喉咙,就听得少夫人的小嘴又不赞同地叭叭道:“我呀,左瞧右瞧,反倒最中意这对小东西!多机灵又讨巧呀,我那儿就缺这么个热闹的。”
说罢,她也不等佟冕反应,直接道:“桃蕊,把笼子提稳了,请回咱们熙春园去。记得用上好的粟米和清水,可别饿着这俩会说吉祥话的小宝贝。”
那对鹦鹉仿佛真通了灵性,愈发卖力地在笼中扑腾跳跃,绿背那只昂首挺胸,字正腔圆地又叫了一声:“团团!”蓝顶那只也不甘示弱,竟换了调子,跟着学舌:“吉祥!”
佟冕只觉得额角突突跳着疼:“……”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负手而立的姿态,原雪梵主仆二人则带着那对聒噪的鹦鹉,朝着熙春园的方向走远。
等到他们走远,佟冕的目光落回自己鞋面,那根羽毛居然还安稳地贴在那里!
一股无名邪火窜上头顶,什么仪态,什么风度,此刻都被这根恼人的羽毛碾得粉碎。
他抬起脚,借着迈步的动作,脚尖在空中一甩!
那根羽毛终于脱离了鞋面,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糊在一旁草地的狼尾草上不动弹了。
佟做完这个动作,无视周围下人瞬间瞪圆又慌忙低下的眼睛,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
佟冕一路打马回到礼部衙门,那张俊脸在暮色中绷得如同冻透的寒玉。
值房的门被他推开时带起一阵风,惊得正趴在案上打盹的书吏一个激灵。
“大、大人?”书吏慌忙起身,“您不是……回府了吗?”
佟冕没答,走到自己那张紫檀木公案后坐下,飞起的官袍下摆带翻了笔架上两支狼毫,他开口道:“端王府小郡王赵允直归京叙功,陛下的恩赏,定在何日?”
书吏忙翻检记录,恭敬答道:“回大人,定在后日大朝会后,于昭阳殿前颁赏。”
“后日……”佟冕若有所思,尔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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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典仪章程、敕书文稿,可已齐备?拿来我看。”
“敕书底稿由翰林院拟就,今日午后刚送来核验,仪程单子也在。”书吏虽不明所以,还是手脚麻利地将一叠文书捧到佟冕面前。
佟冕接过,挥退了书吏。
值房内顿时只剩下他一人,他先拿起那份翰林院草拟的敕书,逐字逐句地看。
“襄赞军务,勇毅可嘉,献策有力,身先士卒……”他眉头却越蹙越紧,仿佛在看一篇漏洞百出的策论,“如此笼统,如何彰显天恩浩荡,又何以垂范后世,激励将士?”
他抽出朱笔,在那份文采斐然却相对简洁的底稿上,开始批改增补。
“献策有力”被他改为:“于某年某月某日,黑水河畔,察敌粮道迂缓,遂献疑兵之策,佐偏师牵制,使敌首尾难顾。”
“身先士卒”旁边,他笔走龙蛇,添加小注:“是年腊月,鹰嘴崖遇伏,亲率锐卒三十,披雪跋涉,探查险隘,身被数创犹不退,终引大军破敌。其勇毅艰辛,可窥一斑。”
他将记忆中所有能与赵允直沾边的零碎战报信息,全部编织进去,原本半页纸的敕书,被他扩充到了两页有余。
“如此,方算详实。”他自语,将增改得面目全非的敕书底稿放到一旁,又拿起了仪程单子。
他翻到受赏位次图示上那页,停留良久,尔后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卷陈旧的《昭阳殿建制与典仪方位考》,翻到殿前广场的金砖铺设图,就着灯火细细研读。
他修长的手指沿着图示上的金砖缝隙缓缓移动,口中喃喃:“《礼记》有云,‘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受赏之位,关乎礼敬,亦关乎气运。此处……”
他的指尖在编号为丙寅七十四的金砖位置点了点,那里靠近丹陛,本是上佳位置,“前日有报,雨水曾渗此砖缝,虽已修补,恐地气未固,不宜承重。”
他面不改色地将代表赵允直拜垫的标识,从那块可能有问题的金砖上,挪到了旁边一块完全暴露在午后西晒阳光之下的位置——戊辰二十二。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忽地起身,顺手拿起一盏铜签灯。
“大人,您这是?”守在门外的书吏见他出来,连忙询问。
佟冕道:“去昭阳殿前,核对后日典仪现场。”
书吏愕然,连忙提灯跟上。
夜深人静,宫门早已下钥,但礼部官员因筹备典礼查验现场,亦有特许。只是这般星夜前来,着实罕见。
偌大的昭阳殿广场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宫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巍峨殿宇的轮廓。夜风穿过汉白玉栏杆,带走了白日的燥热。
佟冕走到他图纸上标识的位置,蹲下身,将铜签灯凑近那块丙寅七十四号金砖。
灯光下,金砖平整如镜,拼接处几乎看不出缝隙。他伸出指尖,沿着砖缝细细摩挲,神情专注得如同在鉴赏古玉。
他对身后的书吏道:“此处有水渍浸染痕迹,虽已干透,然砖石吸水性异,日照后温度与旁砖必有细微差别。受赏者跪于其上,若有感知,未免不恭。记下,后日拜垫,需避让此砖及周边三尺。”
书吏瞪大眼睛,努力想看清大人指尖下那所谓水渍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光滑暗沉的金色。
“……是,下官记下了。”他咽了口唾沫,心想佟侍郎这眼力,怕是比宫里专司修缮的老匠人还毒。
接着,佟冕又走到他为赵允直选定的戊辰二十二号位置,举灯四照,似乎在确认阳光投射角度。确保那个位置,在典礼进行的大半个时辰里,绝无半点阴凉可能。
佟冕敲定道:“此处甚好,开阔向阳,正气凛然,最衬功臣磊落胸怀,也最适合小郡王。”
夜风拂过他一丝不苟的鬓角,也吹动他绯红官袍的袍角。他独立于苍穹殿宇之下,面色肃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年轻的礼部侍郎,正为他所执掌的王朝典仪,恪尽职守至呕心沥血,不避星夜。
只有那双映着灯火的深邃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快意。
嗯,这下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