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冕。
他怎么会来?这是女眷为主的消暑宴!
所有摇扇的、抿茶的、正准备窃笑的人,动作统统僵住,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
佟冕就站在那里。
一身月白色夏布常服,清瘦挺拔,腰间只缀了枚青玉,简素得与这满室锦绣格格不入。
可他站的位置,偏偏能把将敞轩内景尽收眼底。尤其是原雪梵那张瞬间僵住的脸,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原雪梵脑子里嗡地一声,方才那些“鸡血冻金沙纹”、“琉璃灯罩夜送宵”的鬼话,像受惊的麻雀般扑棱棱乱撞,最后只剩下一个硕大加粗的念头:完、蛋、了。
章小满在桌下猛掐自己大腿,才把冲到喉咙口的爆笑死死压回去。
在无数道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原雪梵心一横,转向门口那人,唇角努力扯出一个惊喜的弧度,声音也比平时娇软了八度:“夫君~你来得正好,我正说到七夕的事呢,你自己说过的话,总不会……也忘了吧?”
佟冕立在门口光影交界处,闻言不语。他迎着原雪梵那双写满“求你了快接话别让我死”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长得让原雪梵几乎想原地遁走。
下一瞬,佟冕直直朝原雪梵走了过来。
满室安静,只剩下他靴底落在地板上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原雪梵绷紧的神经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旁移,落在那对正在细微颤抖的竹笼耳坠上。
原雪梵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完了完了,他要是来一句“并无此事”,她今天就真成笑话了
佟冕却缓缓开口:“我暗中备下的这点心意,夫人竟都知晓了?”
原雪梵敏锐地感知到他语气不对,硬着头皮小声含糊道:“是,偶然听小厮们提过一嘴……”
话音未落,却见佟冕忽然抬起了手。
原雪梵心头一跳,下意识紧紧闭上眼,该不会要动手打她吧?!
预想中的怒气并未落下。
修长的手指只轻轻拂过她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滚烫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倏地睁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沉静目光。
“头发乱了。”他收回手。
“……”原雪梵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佟冕看到她发丝归位,露出整张光洁的脸,薄唇吐出两个字:“甚好。”
甚好?
什么甚好?是耳坠甚好?是她那通漏洞百出的吹嘘甚好?还是她此刻这副瞠目结舌、敢怒不敢言的怂样甚好?
没等众人品出味来,佟冕已经微微侧身,对永昌侯夫人道:“叨扰夫人。下官有公务需与侯爷相商,门房引至此处,方知宴饮未散。失礼了。”
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只是,什么样的紧急公务,需要直接找到后宅花园来?又这么巧,赶上这场合?
永昌侯夫人笑着摆手:“无妨无妨。”
佟冕又道:“内子年幼,若有言语无状,行事跳脱之处,烦请夫人与诸位海涵。”
永昌侯夫人连忙笑道:“佟侍郎言重了!佟夫人天真烂漫,我们喜欢还来不及呢!”
佟冕略一颔首,低声对原雪梵道:“母亲让人送了蜜渍海棠与你。早些回家。”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身影穿过敞轩,消失在竹帘之后,留下轰然炸开的低声议论。
“天哪!佟侍郎刚才是不是帮佟夫人理头发了?!”
“还说了‘甚好’!他肯定听到佟夫人夸他了!”
“那耳坠果然是佟侍郎亲手做的!看他刚才看那眼神……”
“还惦记着让她早点回家!这哪里像要和离的样子?”
王二娘死死捏着杯子,脸上阵红阵白,方才那点得意和嘲讽早已被碾得粉碎。
佟冕方才的举动不多,可每一个细节都无声地印证原雪梵的吹嘘。若非真有情意,那般冷情之人,岂会当众有那般自然的亲昵?岂会特意嘱咐早些回家?还搬出了老夫人?
原雪梵还僵在原地,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鼻尖仿佛还能嗅到他身上清冽味道。脸上滚烫,心里却后怕得紧。
章小满凑过来,用手肘轻轻撞她,低声道:“甚好?团团,佟侍郎这二字,妙啊!是夸你演得好,还是夸你耳坠戴得好?我看是夸你胆子甚好!竟敢当众编排他!”
原雪梵回过神,恼羞成怒地瞪过去:“就你话多!”指尖却不自觉抚上耳畔。竹丝沁凉,红豆温润,轻轻一触,那点悸动便从指尖窜到心尖。
她低下头,绢帕掩不住嘴角偷溜出来的弧度。心里那点后怕像雪见了阳,化成了轻飘飘的得意。
哼,算他识相!
不过,他到底听去了多少?今晚回去该不会要被章程制裁吧?
雀跃刚冒头,又想起他离去时那句低沉的“早些回家”,她心中的甜蜜泡泡便一个接一个无声破碎了。
*
回府的马车上,轱辘声单调,原雪梵在宴席上大获全胜的喜悦渐渐平息。
“小姐,到了。”桃蕊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下车刚踏进院子,就看见佟安候在月亮门边,躬身道:“少夫人,少爷在花厅等您呢,劳您过去一趟。”
原雪梵抿了抿唇,走了进去。
花厅里,佟冕端坐着。
那盏熟悉的紫铜刻漏放在茶几正中,细沙正缓缓流淌。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坐姿笔挺,面前摊开一本檀香色手账本。烛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不像丈夫等妻子归家,倒像先生等着给学生开课。
见原雪梵进来,他抬眸看了一眼,示意对面座位:“坐。”
原雪梵按捺住掉头就走的冲动,坐下道:“夫君深夜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佟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账本转向她,指向上面几行小字。原雪梵瞥了一眼,那上面竟分条缕析地记着她今日在宴上吹嘘的内容:
一、竹料需东南角,日光两个时辰者。
二、红豆为鸡血冻,内含金沙纹,特托南边故友寻得。
三、为夜行安全,已更换熙春园至退思堂小径全部石灯罩为琉璃。
每条后面甚至还留了空白,像是待批注。
“今日宴上,你说得太多,也太细了。”佟冕开门见山,声音凉得像这夜色。
原雪梵想辩解,却被佟冕抬手止住。
他指尖点在第一条:“东南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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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府中竹林在西北。若有人较真问起,你当如何解释?是说佟府连竹子方位都记错,还是承认夫人你今日所言,句句是即兴杜撰?”
他手指下移,落在第二条:“鸡血冻罕见,多用作印章摆件,极少磨制珠粒。若有懂行之辈问起你那故友姓甚名谁、何处购得,你又如何作答?”
原雪梵的脸色渐渐白了。
“至于琉璃灯罩。”佟冕抬眼看向她,“更换灯罩是真,但缘由是旧罩多有破损,与你口中怕你夜行不便的初衷相去甚远。若有人探问采购记录或缘由,此言便立不住脚。”
原雪梵
佟冕合上册子,声音缓了些:“团团,你想争一时意气,我能理解。你一句无心的东南角竹子,就可能变成佟侍郎内帷不修,夫人对家中布局信口开河;你一句特寻的鸡血冻,也可能被传成侍郎以权谋私,苛求珍物。”
他停顿片刻,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我不是在责怪你。我是在告诉你,我们所处的境地,容不得半分天马行空的故事。你说出的每一件小事,都可能变成伤你损我、乃至撼动佟家的大事!”
原雪梵怔怔地坐着,连手指尖都冰凉一片。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被她看扁。”
“我知道。”佟冕的声音低沉下去,“所以今日在席间,我顺着你的话说了下去。但下不为例。”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最终只是温声道:“往后若再想编排我,至少先与我通个气。至少,别让我从别人口中,听说我自己都还不知道的体贴。”
原雪梵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心里堵得难受。不是因为被训斥,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她都无力反驳。
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唇瓣微颤地道:“所以你记下这些,一条条分析,就是想告诉我,我很蠢,很会惹麻烦,对不对?!”
佟冕眉头微蹙:“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原雪梵猛地站起来,眼圈有些发红,“你觉得我轻浮,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觉得我只会给你和佟家丢脸!你觉得我配不上佟夫人这个名头,配不上你,是不是?”
“原雪梵!”佟冕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沉肃。
她却不想再听,转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你放心,以后不会了。我再也不会在外面多说一个字。你喜欢听什么,我就说什么,你不喜欢的,我绝口不提。这样总行了吧?!”
“桃蕊。”她声音带着颤,却努力挺直背脊,“送客。”
佟冕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呆站了很久,久到刻漏中的细沙又滑落了一层。
最终,他拿起那本册子和刻漏,转身离开了花厅。
回到退思堂,佟冕将册子搁在案。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熙春园方向早已熄灭了灯火。
他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些事,你讲清楚了道理,却寒了人的心。”
他今日……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他本意并非指责,只是想让她明白其中的利害。可她听到的,似乎只有嫌弃和否定。
佟冕揉了揉眉心,第一次觉得处理再复杂的公务,也比弄懂眼前这个小女子的心思要简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