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几步,原雪梵忽地想起方才心慌意乱,竟将母亲才给的小锦囊落在了北院的炕桌上。
犹豫片刻,她还是折返去取。
北院正房灯火未熄,窗纸上映着婆母与周嬷嬷的身影。原雪梵正欲敲门,里头隐隐约约的谈话声却让她的手顿在半空。
“……我虽瞧不见,可耳朵没聋,心也没瞎。”是老夫人忧心忡忡的声音,“冕儿那孩子,自小身体底子就好,气血足我是知道的。这都两年了,怎么还没动静?莫不是……团团身子骨太娇,承不住?”
原雪梵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娘怎怎说这种话?
紧接着,是周嬷嬷带着笑意的劝慰:“哎哟我的老夫人,您可千万别瞎操心!少夫人那身段气色,老奴瞧着真是再好没有了。比刚过门时丰润了好些,真真是细枝挂玉珠,颤巍巍地讨人喜。面颊红润得跟三月桃花似的,精气神足着呢!您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少爷那是定然将少夫人呵护得周全细致,半点没委屈着。”
老夫人闻言笑了起来:“你说得是,可我终究放不下心,这样吧,你明儿炖些温补的汤水,给两个孩子送过去……”
后面的话,原雪梵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周嬷嬷那句“细枝挂玉珠”简直像火苗,燎得她耳根脸颊滚烫,她转身便想悄悄溜走,打算明早再让桃蕊来取锦囊。
岂料刚一转身,鼻尖险些撞上一片月白色的衣料。
她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抬头一看——
佟冕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
月色朦胧,落在他清隽的脸上,神情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唯有一双眸子映着廊下灯火,幽深难辨。
他显然已站了片刻。
那他是不是也听到了?
原雪梵全身血液都冲到了脸上,羞愤欲死,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佟冕的目光落在她绯红欲滴的脖颈上,声音透出一种研磨的质感,将那五个字缓缓重复:“细枝挂玉珠?”
原雪梵瞪他,又羞又急,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听见了?!不对!你怎么在这儿?!”
“母亲让我回来取落下的《金刚经》。”佟冕难得戏谑地道,“至于为何能听见,那自然是因为为夫听觉尚可。”
说着,他视线又往下落了半寸,从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原雪梵气得跺脚:“你、你不许听!也不许重复,更不许看我!”
“为何?咱们尚未和离。”佟冕追问了一句,低头看她满是羞恼的眼眸,故意逗她,“更何况,周嬷嬷的比喻虽则俗俚,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原雪梵彻底恼了:“你既听见了,还问?!”
“不问,不问。”佟冕眼底笑意未散,侧身让出通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夜色已深,夫人请回吧。”
说完,他越过她,朝北院正房走去。
步履从容,背影挺拔,依旧是那个端方持重的佟侍郎,仿佛刚才那个用一本正经的腔调说出那种浑话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原雪梵对着他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心中那口不上不下的气终于没憋住,愤愤地挥了挥拳头。
“佟、清、之!”她简直要把他的名字嚼碎,真想隔着空气砸中那副永远端方的背脊。
岂料拳风刚落,侧面回廊便传来铠甲轻响与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夜巡侍卫正拐过月洞门。
为首的侍卫长一眼瞧见挥拳的少夫人,吓得连忙带人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惊扰夫人!不知此处有何变故,请夫人示下!”
原雪梵:“……”
她挥出的拳头僵在半空,对上侍卫们紧张又茫然的目光,脸上差点没挂住。
不过她反应极快地手腕一转,化拳为掌,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得一丝不苟的鬓发,又顺势拂了拂衣袖,好像方才那一下只是整理仪容的寻常动作。
“无事。”她清了清嗓子,端出侍郎夫人的仪态,“月色甚好,我活动下手腕罢了。尔等恪尽职守,甚好,去吧。”
侍卫长虽觉诧异,但不敢多问,忙道:“是!属下告退!”随即带着一队人目不斜视地迅速巡远。
*
佟冕取回经书,回到退思堂,并未即刻翻阅。
许久,他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微扬的唇角,那里竟残留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他行至书案前,翻开那本手账,在五月初一这日的札记栏中,录毕公务事项,而后提笔蘸墨,缓缓写下四字:玉珠堪怜。
*
这日晚膳后,佟冕难得主动踏入了熙春园。
原雪梵正歪在榻上看新淘换的话本子,见他进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佟冕进门,将一份素笺放到原雪梵面前的桌子上:“这是明日需往岳丈府上送端午的节礼,礼单我已拟好,你看看有无需要添减之处。”
原雪梵“哦”了一声,坐起身,正拿起礼单细看,外头便传来桃蕊的通报声:“小姐,周嬷嬷来了。”
不多会儿,老夫人院里的周嬷嬷便带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少爷,少夫人。”嬷嬷福了福身,指着那两个盒子,“老夫人惦记着呢,这是特地让老奴送来的补汤,怕二位近日劳神,特意吩咐小厨房煨了补汤,让老奴务必趁着热气送来。”
她先从盒子里取出一只紫砂盅,盖子一掀,一股药材独有的腥膻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给少爷的。老夫人特意寻来的十年老龟,配了长白山的参须、宁夏的枸杞,文火慢炖了整六个时辰。最是补元固本,益精提神。”
佟冕闻言眉心一跳,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接着,嬷嬷又捧出一个精致的甜白瓷碗,原雪梵探头一看,里面是深红浓稠的汤水,上面的漂浮之物净是些红枣、当归和阿胶。
“这是给少夫人的,补气血最好。老夫人说,女子气血足了,面色才红润,身子骨才旺健。”说着,周嬷嬷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原雪梵一眼。
原雪梵假装没懂那眼神里的深意:“……”
两碗汤,一黑褐,一暗红,并排置于桌上,热气袅袅蒸腾。
原雪梵与佟冕隔桌对坐,谁也没有率先去碰那汤盏。
周嬷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少爷,少夫人,这汤可是要老奴伺候着,一勺一勺喂到嘴边才肯用?”
在嬷嬷慈祥的注视下,两人只得硬着头皮,各自端起了碗。
佟冕举碗欲饮,那股让人欲呕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他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原雪梵被那甜腻气味冲得皱了皱鼻子,斜眼去瞟他,却正撞上他同样偷偷瞥过来的视线。
两人都愣了一下。
又同时移开眼。
佟冕垂下眼,将那盅汤一气饮尽,原雪梵也赶紧低下头,小口地啜着自己碗里甜得发齁的汤水。
周嬷嬷见两只碗都见了底,脸上的笑纹绽开了花。她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拈出一块晶莹的蜜枣,递到佟冕嘴边:“少爷真棒,喝得干净。来,吃块蜜饯甜甜嘴,去去药气。”
佟冕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蜜饯,往后仰了仰头,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嬷嬷,我不需要这个,给团团吧。”
嬷嬷从善如流,又将蜜饯递到原雪梵面前,笑道:“那给少夫人,喝了药,总要吃颗甜的。”
原雪梵正被那汤齁得舌头发麻,忙摆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凉茶:“嬷嬷,我不要蜜饯,我要这个,清清口。”
说罢举杯灌了两大口,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周嬷嬷一愣:“也是,也是,这汤是浓了些。喝茶好,喝茶清爽。”
两个人都不收蜜饯,周嬷嬷把那块蜜饯收回油纸包里,遗憾叹气:“唉,少爷小时候顶爱吃这个了,甜甜嘴能高兴半晌。如今大了,倒不稀罕喽。”
佟冕脸上有些挂不住,只道:“嬷嬷,陈年旧事了。”
原雪梵在旁边拣乐,冷面煞星似的佟大人,小时候居然是个嗜甜的?这反差,可比话本子还有趣。
周嬷嬷收了空碗回去了。佟冕却没急着走,屁股沉得很。他端起原雪梵刚喝过的那盏凉茶,一饮而尽,又唤桃蕊添水。
等水的工夫,他搁在膝上的手却把袍料攥出了细褶,骨节微微泛白。脖颈那一片薄红不知什么时候洇开的,正顺着耳根往下漫,像宣纸背过墨痕,想藏也藏不住。
——那固本汤竟然有如此迅捷的威力?
原雪梵刚想笑话佟冕一番,突然间觉得小腹处开始暖烘烘地发烫,一股燥热之气不讲道理地往四肢百骸窜,脸颊顷刻间都热了起来。她有些坐立不安,正想开口说“要不礼单明日再看”,佟冕已经打眼看过来。
他那双凤眸黑沉沉的,像暴雨前压得极低的云。他唰地从椅子上站起,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上的礼单:“礼单既无异议,便按此置办。”
几乎是同时,原雪梵也站了起来,顺着他的话道:“夫君经办自是妥当。”
——妥什么当,她根本没仔细看礼单上写的什么。不过眼下,她也顾不上这个了。
原雪梵往外迈了一步,又觉得自己这样急着走显得心虚,于是补了一句:“屋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一起。”佟冕言简意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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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于是,这二人也顾不上理会桃蕊和佟安疑惑的目光,一前一后,快步走出熙春园。
佟府花园此刻寂静无人,石板路被月光洗得泛白,廊下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夜风带着凉意,吹在发热的皮肤上,十分舒爽。
最初的尴尬被夜风吹散了些,两人却始终保持着隔两步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原雪梵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娘也真是,那王八,我看着比荷花缸里的老龟年纪还大,她到底从哪儿寻摸来的。”
佟冕目视前方,接了一句:“母亲用心良苦。”
原雪梵品出一丝无奈的调侃,她侧头瞟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一阵稍大的冷风吹过,穿着单薄夏衫的原雪梵禁不住抱了抱手臂。
身前的人脚步未停,抬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薄披风,递了过来。
原雪梵愣了一下,接过那还带着他体温的披风,裹到身上:“多谢。你不冷?”
佟冕却道:“我喝的是固本汤。”
原雪梵:“……”行,你火力旺。
他们又走了一段,直到身上那点补汤带来的燥热彻底散去,甚至开始觉得夜风有些过于凉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夜风吹拂,原雪梵身上的蔷薇甜香便从披风缝隙里钻出来,径直往佟冕鼻尖飘。他压了一路的那点燥热,便又翻滚上来。
佟冕的步伐顿了一下,侧目看去。
她正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披风裹着她纤巧的身躯,只露出一小截后颈。月光淌在上面,白嫩嫩的,脆生生的,像新剥的菱角,引人去咬。
他看了一眼,移开目光。可控制不住似的,又看了一眼,那香甜的气息还在往鼻腔里涌。
补汤是明火,这香气便是暗柴。
佟冕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乱了,血液如沸,往下身涌去,烧得一片滚烫。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风大了。”他的声音紧绷,“咱们回去吧。”
说罢,不等原雪梵反应,他已转身朝着退思堂的方向走去,将她独自留在小径上。
原雪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一脑门问号。
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她又说错什么了?还是他哪根筋又搭错了?
她低头,疑惑地揪起披风一角,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属于他的冷墨香,还有一点点自己身上的蔷薇甜。
“没什么怪味啊。”她摸不着头脑地嘟囔了一句,只得拢紧披风,慢吞吞地往熙春园走去。
退思堂内。
佟冕背靠在门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鼻尖萦绕不去的甜香。
但是,毫无用处,那双映着月光的清澈懵懂双眼仿佛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挥之不去。
他忙不迭扑到铜盆边,将傍晚打来的井水舀到水盆里。然后俯身,掬起一大捧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滑过滚动的喉结,没入敞开的衣襟,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他泼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被冻得发麻没了知觉,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他才停了下来。
他看着水盆中自己微微晃动的模糊倒影,水珠从额发滴落,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
半晌,他吐出一口气。
真不知是母亲的汤是大麻烦,还是原雪梵是大麻烦。
而另一边,原雪梵躺在熙春园的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忍不住坐起身,对值夜的桃蕊小声抱怨:“桃蕊,你说佟清之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大晚上散步散得好好的,突然就跟见了鬼似的跑了!”
桃蕊咽下到了嘴边的那句“有没有隐疾应该您最清楚呀”,绞尽脑汁地安慰:“或许少爷只是突然想起公务?”
“公务个头!”原雪梵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声道,“我看他就是喜怒无常,古里古怪!”
她气呼呼翻了个身,指尖冷不防碰到一团软凉的东西,那件月白披风不知什么时候又蹭到她手边来了。
淡淡的墨香从缎面上幽幽飘出,在这暖烘烘的被窝里,存在感强得有些过分。
“什么味儿……”她干脆一把将披风拽了过来,三下两下团成一个球,扬手就往床尾扔。
那团月白在脚踏上滚了半圈,可怜兮兮地停住不动了。
这么干完后,原雪梵才觉得心里舒坦些,她道:“桃蕊,明日一早,你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破玩意儿给我丢……不,洗干净了再丢还退思堂去!省得人家说我们熙春园连件衣裳都贪他的。”
桃蕊看了眼那件被流放到脚踏上的昂贵披风,忍着笑应下:“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