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雪梵与章小满玩到夜幕四合才尽兴而归,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点心玩意,心里那股自由的甜意正浓。
刚踏进熙春园,还未来得及换下那身招摇的鹅黄衣裙,佟安便已脚步匆匆地迎上来,先行了个礼,急道:“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少爷已在退思堂更衣,让奴才务必即刻告知您,今儿个是五月初一,按例该去北院老夫人处用晚膳。”
原雪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一包糖渍梅子啪嗒掉在地上。
五月初一!她完全忘了!每月朔望两次雷打不动的家宴!
佟安口中的老夫人,正是佟冕的盲母。这位老夫人眼盲心却亮,待原雪梵向来慈爱温和。
原雪梵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这位从不苛责的婆母面前有些发怵。眼下,老人家恐怕对他们分居之事毫不知情,更不知他们已闹到御前、只待和离的地步!
佟安又补一刀:“还有,老夫人屋里的周嬷嬷悄悄跟奴才提了一句,说老夫人前儿个梦见了满树石榴花,醒来就高兴,说是个好兆头。”
石榴花,多子多福。
自他们成婚,老夫人话里话外便这一个念想:盼着早日抱孙。每回提及,原雪梵只能红着脸含糊应声,佟冕则在一旁沉默不语。
现在呢?两人已分居,抱孙?抱个冬瓜还差不多!
原雪梵谢过佟安,便手忙脚乱地让桃蕊帮她换下过于鲜亮的衣裙,拆掉繁复发髻,拣了身素雅得体的常服。
退思堂内,佟冕也换了常服。他面色较平日更显清冷,对佟安道:“少夫人要和离的事,北院那边没人知晓吧?”
“少爷放心,全府上下都敲打过了,绝不敢往北院透半点风声,周嬷嬷那儿更是派了人日夜留意着。”佟安忙道。
佟冕颔首:“那便好。”
走出退思堂时,他看见原雪梵已经等在了月洞门边。
她果然穿了身稳重的衣裳: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头发挽了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两支玉簪,连耳坠都换成了小巧的珍珠。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淡雅,努力想做出温婉端庄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透着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见他过来,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
佟冕走到她身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走吧。”
“嗯。”原雪梵应了一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庭院,走向北院。
一路上,丫鬟小厮纷纷避让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在两人之间偷偷逡巡,少爷和少夫人,可是许久没一同出现了。
北院里灯火通明,陈设简朴洁,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佟老夫人坐在主位的圈椅里,一身深褐色万福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眼睛闭着,面容却显得安详平和。
听到脚步声,她侧了侧头,脸上露出笑容:“是冕儿和团团来了?”说着,她朝原雪梵的方向伸出手。
“母亲。”佟冕上前行礼。
“母亲,儿媳给您请安。”原雪梵也连忙福身,然后赶紧上前握住佟母的手。
佟母拍了拍:“手怎么这样凉?可是玩累了?”
原雪梵干笑:“没、没有,娘,今天和章家姐姐出去走了走。”
“和同龄姊妹出去玩也是正常,这会儿也饿了吧?”老夫人笑道,“周嬷嬷,让人上菜。”
周嬷嬷应下,不一会儿,两个衣着朴素的丫鬟便端着食盒进来,布菜、添饭。
两人在老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原雪梵有些局促,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老夫人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她的紧张,温声道:“团团今日这衣裳,是藕荷色的吧?配这支白玉簪正好。我们团团穿什么都好看。”
原雪梵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心里一酸。老夫人记得她很多小事,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点心。
“母亲好记性。”她低声道。
“人老了,眼睛不行了,就只能多用用心记。”老夫人笑了笑,转向佟冕的方向,“冕儿近来衙门事可忙?”
“尚可,秋闱在即,琐事多些。”佟冕温和回答。
“琐事多也要注意身体,娘看着你都瘦了。”佟母道,“周嬷嬷,给冕儿夹点鲈鱼,这鱼鲜。”
“好嘞。”周嬷嬷适时地带着丫鬟开始布菜,晚膳菜式清淡,多是老夫人能克化的软烂食物,但也特意做了原雪梵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和一道微辣的炝拌笋丝。
佟母笑着问:“团团,上次你说想养在院里的那株蔷薇,今年开得可好?”
原雪隐秘地横了佟冕一眼,蔷薇早被这个罪魁祸首连根刨了!
佟冕那端却平静地道:“开得尚可,只是今春多雨,花朵不及往年繁盛。”
原雪梵暗自咬牙:谎话精!
她面上却绽开甜笑,嗓音脆生生接道:“是呀母亲!夫君照料得可精心了,生怕花儿累着,特意让它们提前歇息,如今那花架子空落落的,通风又敞亮,正适合养王八呢!”
佟母疑惑转向儿子:“冕儿?怎么回事?”
佟冕搁下银箸,温声接道:“母亲有所不知。那蔷薇招蜂引蝶,引来的马蜂差点蛰到儿子,为防伤人,儿子这才命花匠将其暂移南院僻静处安置。”他眼尾扫过原雪梵,“至于养龟之说,倒是团团心疼那空落落的花架,前日新得了只翠甲小龟,正念叨着要给母亲瞧瞧新鲜。”
原雪梵:“???”她上哪儿得了劳什子小龟?!
她在桌下狠狠踩了佟冕一脚,面上却笑得更甜:“是呢母亲!夫君想得可周到了,还说那龟能保家宅安宁,最是祥瑞。”
佟冕闻言,在桌下挡开她又想踩过来的脚,对佟母补充道:“团团昨日见龟晒太阳十分可爱,还说让母亲为龟赐名。”
佟母失笑:“我这眼下能取出什么好名字,不如让团团自己取,她最是鬼精。”
原雪梵急中生智,为那只莫须有的龟起名:“我觉得叫稳稳吧,龟壳稳当,寓意家宅安稳。”
佟冕道:“稳稳虽好,却不及慢慢贴切,夫人不是常嫌我批公文太慢,回家太晚?”
“你!”原雪梵语塞,眼角瞥见佟母忍笑的神情,干脆说,“那不如叫和和!和气生财,和和美美!”她故意在“和”字上咬重音,和离的和!
她说完,便十分贤惠地为佟冕添了半勺汤,低声提醒:“夫君,汤要凉了。小心……烫不着。”
佟冕微笑道:“谢谢夫人。”
佟母虽看不见,却听得出小两口这暗潮涌动的机锋,不由莞尔:“你们啊,这日子过得,比那戏台子还热闹。”她笑着摇摇头,“快吃饭吧,都要凉了。尤其是团团,更要多吃些,你太瘦了。身子骨养好了,才有力气。”
原雪梵闻言大叫不好,赶紧低头专心吃饭。
果然,撤了膳桌,重新上了消食茶后,老夫人语重心长地道:“团团啊,你和冕儿成婚,也两年多了吧?”
“……是。”
“时间过得真快。”老夫人叹了口气,“我眼睛不好,帮不上你们什么,这府里大小事,都辛苦你了。”
“母亲言重了,都是儿媳该做的。”原雪梵忙道。
“你是个好孩子。”老夫人摩挲着她的手背,殷殷地道,“我就是想着我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抱孙子孙女的那一天。”
原雪梵的手猛地一颤。
老夫人察觉到了,握得更紧了些:“我知道,这话我说了不止一次,你们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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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自己的打算。可我就是忍不住盼着。咱们佟家人丁单薄,冕儿他爹去得早,就留下他这根独苗。我就想着,若是能有个小孙儿承欢膝下,听着他咿咿呀呀的声音,我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这话说得恳切又悲凉,原雪梵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能告诉眼盲的婆婆,我们正在闹和离,三个月后可能就一拍两散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佟冕。
母亲的心思,佟冕何尝不知。只是从前他总觉得孩子是责任,是传承,需待万事俱备,夫妻二人心性成熟之时方可考虑。而她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自己尚且需要人照看,又如何能做母亲?
佟冕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才道:“母亲,孩子的事,急不得。我与团团自有分寸。”
“分寸,分寸。”老夫人摇头,语气有些急切,“冕儿,娘不是催你们。娘是怕……怕自己等不到了。你每日公务繁忙,团团一个人在家,若是有个孩子陪着,她也多个寄托,家里也热闹些不是?”
她转向原雪梵,声音更加柔和:“团团,你说是不是?娘知道你性子活泼,爱热闹。有个孩子,多好啊。”
原雪梵喉咙发堵,只能胡乱点头:“是……母亲说得是。”
老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多是叮嘱他们夫妻要互相体谅,好好过日子,还让周嬷嬷拿出一对早就准备好的金镶玉长命锁,塞进原雪梵手里:“这个,先收着。将来用得着。”
老夫人又摸索着,从周嬷嬷手里接过一个精巧的丝绒锦囊,塞进原雪梵另一只手里,拍了拍:“这个也拿着。里头是娘去大相国寺求来的福果,保佑你们平安顺遂。随身带着,或压在枕下,都行。”
那两样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原雪梵喘不过气,她都接了回来,低低应道:“谢母亲,儿媳一定好好收着。”
从北院出来时,夜色已深。
原雪梵紧紧攥着那对长命锁,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心里乱极了,愧疚、难过、委屈、茫然,各种情绪绞成一团,让她胸口发闷。
她停住步伐,佟冕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她。
“我们……”原雪梵咬了咬下唇,“我们是不是不该瞒着母亲?”
佟冕沉默良久才道:“母亲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
“可这样瞒着,对她公平吗?”原雪梵眼眶发热,“她那么盼着,我们却——”
佟冕打断她:“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可以缓缓谋之。”
若到时真的和离了,再慢慢告诉母亲,总比现在直接捅破,让她在希望中煎熬,再骤然绝望要好。
这个道理,原雪梵也懂,可她心里就是难受,像压了块大石头。
“那这三个月呢?”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每次去请安,都要这样……演戏吗?”
佟冕喉结微动,声音里带着一丝暗哑:“不必演,像平常一样便可。”
像平常一样?
原雪梵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们之间,何曾有过真正平常的时候?不是她动,就是他静;不是她闹,就是他嫌。但现在,连闹和嫌都成为奢望。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佟冕却忽然开口:“团团。”
她顿住脚步,没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孩子的事从前是我考虑不周。我总以为,需待万事妥帖,方能承担为人父母之责,却忘了问你是否愿意,是否准备好……往后这些事,全凭你来做主。”
原雪梵却扯了下唇,说:“恐怕,我们没有往后。”说完,她朝着熙春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