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 120 章 绿白岛“病假”蜜月。……
接下来的两周病假, 不再仅仅是养伤,更像是一场迟来的、专属于他们的蜜月,地点是这片广袤、纯净的白色大陆。
应寒栀的冻伤恢复得比预期要快。红肿日渐消退, 肤色逐渐恢复正常, 只是新生的皮肤格外娇嫩, 对冷热异常敏感。郁士文的照顾也随之升级。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种本地特产的、据说对皮肤修复极好的润肤油,每天数次,无比耐心地为她涂抹按摩。他的手法已经相当专业, 力度恰到好处, 从指尖到指根, 从脚背到脚踝,一寸寸仔细呵护。
“痒……”应寒栀有时会忍
椿?日?
不住嘟囔, 新肉生长带来的麻痒感比疼痛更难熬。
“忍着点, 别挠。”郁士文总是立刻捉住她蠢蠢欲动的手,然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些小玩意儿分散她的注意力,或者直接各种吻上来磋磨她。
白天的时光,大多在宿舍里度过。窗外是亘古不变的冰雪, 室内却暖意融融。应寒栀倚在沙发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看郁士文处理一些京北那边过来的不得不处理的紧急工作邮件,她则翻看领馆图书室里那些关于北极历史、地理、生态的书籍,或者只是看着他的侧影发呆。
他工作时极为专注, 眉头微蹙,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偶尔敲击键盘,或对着卫星电话简短沟通。但每当她稍有动静,比如想换个姿势, 或者水杯空了,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然后立刻放下手头的事过来。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应寒栀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他总是简单回答,帮她调整好靠垫,或添上热水,“你比那些报告重要得多。”
傍晚,如果天气尚可,风不大,郁士文会全副武装地把她裹成一只圆滚滚的企鹅,然后牵着她,在领馆周围积雪清理出来的小路上慢慢散步。绿白岛的空气清冽得刺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晶的味道。夕阳低垂,将无垠的雪原染成瑰丽的粉金色,巨大的冰川在远处泛着幽蓝的光。
他们的脚步很慢,应寒栀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揣在他的衣服口袋里。两人也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看影子在雪地上拉长,听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进入第二周,应寒栀手上的纱布终于拆掉了大部分,只留下一些关节处最娇嫩部位的薄敷料。脚上的冻伤也好得七七八八,可以尝试穿着特制的加厚雪地靴短时间行走了。
“想不想出去看看真正的绿白岛?”一天早餐时,郁士文问她,眼里带着笑意,“不是领馆周围这一小片。”
应寒栀眼睛瞬间亮了:“可以吗?我的脚……”
“我问过医生了,短时间、平稳的活动有助于恢复。而且,我们有最好的向导和座驾。”
他口中的向导,是镇上一家因纽特人经营的雪橇犬基地的主人,纳努克老人。而座驾,则是八只精力充沛、毛发蓬松的阿拉斯加雪橇犬和一辆传统的木制雪橇。
第一次见到那群毛茸茸的大家伙时,应寒栀又惊喜又有点怯生生。它们个头很大,但性情温顺,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客人,发出友好的呜呜声。纳努克老人有着被北极风霜雕刻出的深刻皱纹,话不多,但动作利落,很快将犬只套好。
郁士文先扶应寒栀在雪橇上坐稳,用厚重的貂皮毯子将她严严实实裹好,自己则站在她身后的驾驭位上。纳努克老人一声唿哨,名为风暴的领头犬兴奋地吠叫一声,整个队伍便猛地向前冲去。
冷风瞬间扑面,裹挟着雪粒。应寒栀低呼一声,下意识向后靠,后背立刻抵上郁士文坚实温暖的胸膛。他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稳稳握住前方的横栏,将她护在怀中。
“怕吗?”他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传来。
“不怕!”应寒栀大声回答,眼睛因为兴奋和寒冷而格外明亮。
雪橇犬们在无垠的雪原上飞奔,健硕的肌肉在厚实的皮毛下律动,呼出的白气在寒空中拉成长线。雪橇滑过起伏的雪丘,时而腾空,时而俯冲,溅起漫天雪粉。世界仿佛只剩下风声、犬只的喘息声、滑板摩擦雪面的沙沙声,以及彼此贴近的心跳。
他们穿过寂静的针叶林,树枝挂满晶莹的雾凇,如同童话中的水晶森林。路过冰冻的湖泊,冰层厚达数米,呈现出梦幻的蔚蓝色。纳努克老人偶尔会指向某个方向,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简短介绍:“这是驯鹿……去年经过的路。”
“那是老鹰巢……很高的地方。”
中途在一片背风的冰湖畔休息。郁士文扶应寒栀下来活动腿脚,纳努克老人则给雪橇犬们喂水和小鱼干。应寒栀试着走近那些大家伙,在郁士文的鼓励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领头犬风暴毛茸茸的脑袋。风暴舒服地眯起眼睛,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它喜欢你。”纳努克老人露出笑容。
郁士文用保温壶倒出热可可,递给应寒栀。两人并肩坐在一段倒伏的树干上,看着犬只们在雪地里打滚嬉戏,看着远山沉默的轮廓,看着冰湖对岸偶尔惊起的一小群雪鹀。
“这里真美。”应寒栀轻声说,呼出的白气袅袅上升,“也真安静。”
“嗯,能让人忘记很多烦恼。”郁士文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热茶,“也更能看清什么才是重要的。”
他转过头看她,她的鼻尖和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冰晶,眼睛却亮如星辰。那一刻,郁士文心中一片宁静满足。什么司局级干部,什么停职审查,什么地缘博弈,都被这纯净的冰雪荡涤得模糊遥远。此刻,他只是一个带着心爱的女人,在世界的尽头感受生命与自然的男人。
休假的第九天晚上,纳努克老人敲响了领馆宿舍的门,用简短的句子告诉他们:“今晚,很好的机会,天空很干净。”
他们在老人带领下,乘坐雪地摩托来到一片远离城镇光污染的开阔冰原。支起简易帐篷,升起小型燃气炉取暖,纳努克老人便安静地退到一旁,留下空间给这对年轻人。
起初,夜空只是深邃的墨蓝,繁星璀璨如碎钻洒满天鹅绒。应寒栀靠在郁士文怀里,身上裹着最厚的御寒装备,兴奋地等待着。
“会不会看不到?”她小声问。
“耐心点。”郁士文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然后,仿佛有谁在天幕边缘轻轻抹上了一笔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绿。那绿色极浅,像一缕飘渺的纱。
“来了!”应寒栀屏住呼吸。
那抹绿色渐渐清晰,增强,舒展开来,如同一匹被无形之手抖开的、流动的翡翠绸缎,横贯天际。紧接着,更多的光带出现,淡紫、粉红、鹅黄……它们在空中蜿蜒、流淌、跳跃、变幻,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如轻纱曼舞,时而如巨大的帘幕缓缓拉开,露出其后深邃的宇宙。
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极光无声地演出。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柔和神秘,映照着下方无垠的雪原和冰川,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晕里。
应寒栀看得痴了,忘了寒冷,忘了呼吸。她感到郁士文搂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太美了……”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震撼。
“嗯。”郁士文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也从天空收回,落在她被极光映亮的侧脸上。冰雪的冷光与极光的幻彩在她脸上交织,让她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美得惊心动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诗,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在这地球的顶端,在这宇宙的奇迹之下,他怀抱着他的星星,他的月亮,他的整个世界。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应寒栀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在变幻的极光下,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也映着漫天流动的光华。不需要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郁士文缓缓低下头,吻住了她被冷风吹得微凉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极地夜晚的清冽气息,也带着胸腔里奔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应寒栀闭上眼睛,回应着他,感受着他唇上的温暖,和他怀抱的坚实。
在这天地为证、极光为幕的冰雪圣殿里,他们交换了一个誓言般的吻。无关过去,不畏将来,只确认此刻,确认彼此。
……
两周的假期转眼到了最后一天。
应寒栀的冻伤已基本痊愈,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粉色印记,需要时间慢慢消退。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重新有了健康的红润,眼睛里的光彩比极地的阳光还要明亮。
早晨,郁士文没有再早早起来准备复杂的早餐,而是和她一起赖了会儿床。阳光透过冰晶覆盖的窗户,在房间里投下斑斓的光影。
“明天就要上班工作了。”应寒栀躺在他臂弯里,轻声说。
“嗯,积压的工作估计能堆满桌子。”郁士文手臂收拢,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半开玩笑,“要不咱俩一起辞职,环游世界好了。”
应寒栀噗嗤一笑,翻身用手指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膛:“别闹。郁主任要是辞职了,部里得多少人扼腕叹息,外交部痛失英才。”
“哦?郁太太这么看好我?”郁士文挑眉,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那是自然,”应寒栀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你可是郁士文。”
郁士文心头发暖,那些玩笑的心思也收了回去。他知道,也清醒,他们终究不属于闲云野鹤。肩上有责任,心中有抱负,那片更广阔的天地,才是他们的战场。
“是啊,我是郁士文。你是应寒栀。”他低叹一声,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所以,明天开始,又要回到原来的轨道了。”
回归工作的第一天,绿白岛总领事馆的氛围与休假前并无太大不同,但又似乎有些微妙的
??????
变化。
崔屹见到完全康复、精神饱满的应寒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三等功和先进工作者的表彰文件已经正式下发了,回头给你。不过小应,荣誉是肯定,更是鞭策,以后肩膀上的担子会更重,要有准备。”
“是,崔馆,我明白。”应寒栀站得笔直,眼神清亮。
同事们也都热情地打招呼,赵随员拉着她上下打量,直说气色真好,李领事则笑着调侃郁主任的独家疗养院效果显著。王师傅憨厚地笑着,悄悄往她办公桌上放了一罐自家腌制的、据说对恢复有好处的浆果酱。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应寒栀重新投入熟悉又略显生疏的工作,整理积压的侨情资料,跟进之前中断的文化交流项目筹备,处理日常领事咨询。郁士文则以家属身份,继续他低调的辅助工作,整理图书资料,帮忙处理一些技术问题,偶尔驾车接送人员物资。
日子在忙碌中平稳流淌。绿白岛的春天短暂而珍贵,冰层开始出现裂缝,雪原上冒出星星点点的耐寒植物嫩芽,极昼季节来临,太阳几乎终日悬挂天际。
回归工作大约三周后的一个下午,郁士文被崔屹叫到了馆长办公室。进去的时间比预期要长。
应寒栀正在整理一份关于北极理事会近期议题的分析报告,心里却有些莫名的不安。
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郁士文走了出来,面色平静如常,但应寒栀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回去再说。
直到晚上回到宿舍,关上房门,郁士文才将下午崔屹传达的消息告诉了应寒栀。
“部里的正式通知,对我的停职审查结束,结论是……没有问题。”他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应寒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起巨大的喜悦:“太好了!我就知道!”她扑过去抱住他。
郁士文接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等她稍微平静,才继续道:“同时,有新的工作安排。”
应寒栀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陆一鸣去了卡雷国,你还记得吗?”郁士文问。
应寒栀点头。
“他派驻的卡雷国,最近形势急转直下。”郁士文的眉头微微蹙起,“反对派武装在边境地区与政府军冲突升级,首都爆发多次示威游行,且有演变为暴力冲突的趋势。当地华侨华人数量不少,中资企业项目也多,领保压力剧增。”
应寒栀的心提了起来。
“陆一鸣在冲突中为了掩护侨胞撤离,受了伤,虽然不致命,但短期内无法再承担高强度工作。”郁士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那边需要立即有人顶上,而且要足够有经验、有决断力、能镇得住场。”
他顿了顿,看着应寒栀的眼睛:“部里综合评估,认为我最合适。”
房间里有片刻的寂静。只有暖气片细微的嗡嗡声。
“所以……你要去卡雷国?支援陆一鸣?”应寒栀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郁士文点头,“调令已经初步形成,很快就会正式下发。崔馆提前告知我,是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也……问问你的想法。”
应寒栀心脏猛地一缩。卡雷国那不是一般的驻外国家,那是近年来一直处于动荡边缘、局势诡谲复杂的敏感地区,武装冲突、恐怖袭击时有发生,外交人员的安全风险评级常年居高不下。陆一鸣受伤,就是明证。
“不行!”她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和慌乱,“那里太危险了!陆一鸣都受伤了,你再去,万一……”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郁士文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
郁士文看着她瞬间绷紧的小脸和眼底显而易见的恐惧,心中一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他反手握紧她的手,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安抚她:“寒栀,冷静点。我知道危险,部里也知道。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人顶上去。那里的同胞和中资企业需要保护。”
“可是为什么非得是你?”应寒栀的理智知道他说得对,但情感上完全无法接受,“部里那么多人,资历老的、有经验的也不少!你现在……你现在还在停职期,他们怎么能……用得找你就让你去,用不着你就停你的职。”
“正因为我现在是停职状态,没有明确的现任职务,调动起来程序上更灵活,对现有工作影响最小。”郁士文耐心解释,语气尽量平和,“而且,我熟悉陆一鸣的工作风格和留下的摊子,能最快上手。这是综合考虑后的决定。”
“那我跟你一起去!”应寒栀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睛里燃起一股倔强的光,“我可以申请调过去!哪怕做个最普通的随员也行!我在绿白岛也经历过紧急情况,我有经验,我可以帮你!”
“听话。”郁士文安抚她,“不要任性。绿白岛也需要你。”
“可你一个人去……我怎么能放心?”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先前那点强撑的气势消散殆尽,只剩下满满的无助和依恋,“我们才刚结婚没多久……你答应过要好好照顾我的……你要是……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郁士文没有再说话,因为他
春鈤
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濡湿衣衫,任由她的颤抖传递到他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应寒栀的哭声渐渐止歇,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红的,样子有些狼狈,但眼神却慢慢沉淀下来,不再是最初的慌乱和任性,而是染上了一层沉重的、带着痛楚的理解。
“什么时候走?”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平静了许多。
“调令正式下来,交接准备,最快……两周后。”郁士文如实回答,手指怜惜地抚过她哭肿的眼皮。
两周。短暂的缓冲,也是煎熬的倒计时。
第122章 第 121 章 我……能不能申请去………
接下来的日子, 应寒栀不再提反对或跟随的话。她甚至表现得异常懂事,主动帮郁士文查阅卡雷国的最新资料,整理相关的安全须知和应急预案, 默默为他准备行装。
但她的话变少了, 时常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发呆, 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忧惧。夜里,她常常在睡梦中突然惊醒,紧紧抓住身边的郁士文, 确认他的存在后, 才能再次不安地睡去。
郁士文将她的不安看在眼里, 疼在心里。他尽可能地抽出时间陪伴她,即使在工作准备的间隙, 也会走过来抱抱她, 或者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他不再避讳谈论卡雷国的情况,但会尽量用平实的语言,淡化其中的危险,强调已有的安全措施和预案。
他努力让她相信, 情况没有那么糟糕,他有能力保护好自己。
出发前三天,郁士文收到了一份加密文件,是部里关于卡雷国近期局势更详细的分析和给他的初步工作指示。他看文件的时候,眉头紧锁, 神色异常凝重。应寒栀送茶进来时瞥见, 心脏又是一沉,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放下茶杯,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 应寒栀格外沉默。临睡前,她突然从枕头下拿出一个东西,塞进郁士文手里。
是一枚用红绳编成的、样式非常简单的平安扣,中间嵌着一小块温润的羊脂白玉。
“这是我外婆在我出生那年,去庙里给我求的。我一直戴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给你。我不信神佛,但……就当是个念想。你戴着,就当我……一直在你身边。”
小小的平安扣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馨香。郁士文握在手心,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和祈求。他将平安扣小心地戴在脖子上,贴身放好,然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我会戴着,每天都戴。”他承诺。
出发前夜,没有月光,绿白岛的夜空被薄云笼罩,显得有些压抑。
该说的话似乎都已说尽,该做的准备也已妥当。两人相拥躺在黑暗中,都没有睡意。
“寒栀。”郁士文轻声唤她。
“嗯?”
“对不起。”这三个字,他憋了很久。
应寒栀的鼻子又酸了。
她摇摇头,尽管他看不见:“不用说对不起。我懂的。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我们是夫妻也是同事,所以……我理解你的工作性质。”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的脸,然后轻轻吻上他的唇。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无尽的眷恋、不舍和祈求平安的虔诚。
“郁士文,你一定要好好的。”吻毕,她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
“好。”郁士文的声音也哑了,“等我回来,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把我们的婚假,一起找部里请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前来送行的依旧是领馆的同事们,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大家脸上都带着担忧和不舍,嘱咐的话语也多是千万小心、安全第一之类的。
崔屹握着郁士文的手,用力摇了摇,一切尽在不言中。
应寒栀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装,脸上画了淡妆,遮住了熬夜的痕迹和微肿的眼眶。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镇定。
轮到她了,她走上前,像上次一样,帮他正了正领带和衣领,动作仔细而轻柔。
郁士文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脑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应寒栀微笑点头,眼底却迅速氤氲起一层水光,她强忍着,没有让它落下。
郁士文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毅然转身,登上车子。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回头。
车子启动,驶离。应寒栀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垮掉。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
赵随员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想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没事。”应寒栀先开了口,声音有些飘忽,但眼神却逐渐聚焦,变得异常清明坚定,“我们去工作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领馆大楼,背影挺直,仿佛一株在冰雪中扎根的小白杨,柔弱,却蕴含着惊人的韧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等待开始了。而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不辜负他的信任,也不辜负这段必须独自走过的时光。
第一天,她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只让王师傅帮忙从食堂带了一份简餐。她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消化那巨大的、空落落的感觉。夜幕降临时,她推开宿舍的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清冽而沉稳,混合着一点点他惯用的须后水的淡香。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镇零星的灯火,她打开了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收起他留下的几件换洗衣物,整理好书架里他翻阅过的书籍资料,将两人共用的洗漱台清理出一半空间。
动作不快,却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做完这一切,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躺上床。床的另一半空着,显得有些宽大。她侧过身,蜷缩起来,怀里抱着他枕过的枕头,上面似乎还有他的味道。这一夜,她睡得很浅,几次惊醒,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旁,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
第二天,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某种既定的程序键。
应寒栀恢复了规律的作息。早晨七点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餐,和遇到的同事们打招呼,神态自若。八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
她的工作更加投入了。除了原本负责的领事协助和文化交流事务,她主动向崔屹请示,希望能参与更多政治调研和形势分析的工作。
崔屹有些意外,但看着她沉静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也好,多学点东西。让李领事带带你。”
于是,应寒栀的案头,除了侨情简报和活动策划,开始堆积起关于北极理事会动态、环北极国家政策、气候变化对地缘政治影响等更为宏观和复杂的材料。她学得很快,理解力惊人,常常能提出一些让李领事也刮目相看的见解。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被照顾和指导的新人随员,而是逐渐展现出独当一面的潜质。
她依旧和同事们融洽相处。午餐时和大家一起聊天,听王师傅讲他年轻时在海上跑船的故事,听小张抱怨网络时断时续,偶尔也参与赵随员她们关于时尚或护肤品的轻松话题。
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她比以前更沉默了一些。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似乎总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雾气,只有在工作极度专注时,才会暂时散去。她也很少再参与下班后的聚餐或娱乐活动,除非是必要的公务应酬。大多数时候,她更愿意回到宿舍,或者留在办公室继续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每天晚饭后到睡觉前的这段时间,是应寒栀雷打不动关注卡雷国动态的“功课”时间。
她会先打开电脑,浏览国内外主要新闻网站的国际版块,尤其是关于卡雷国及其周边地区的报道。局势依旧紧张,冲突时有发生,首都的示威游行并未完全平息,政府军与反对派武装在边境省份的小规模交火新闻不时跳出。每一个相关的标题都让她的心揪紧。
接着,她会打开短波收音机,调到几个国际广播电台的频率,试图从不同口径的报道中拼凑更接近真实的情况。BBC、VOA、RFI……电波里传来的英语、法语报道,夹杂着嘈杂的电流声,描述着那个遥远国度的动荡与不安。她听得极其认真,甚至做了简单的笔记,记录下冲突地点、伤亡数字、各方表态等关键信息。
做完这些,她才会点开那个特定的加密通讯软件。郁士文出发前,两人约定好,除非极端特殊情况,每天至少通过这个软件简短联系一次,报个平安。
等待连接提示音响起的那几分钟,总是格外漫长。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着雪花吊坠,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信号图标。
通常,郁士文的信息会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发来。内容都很简短,格式近乎刻板:
“平安抵达。馆区安全。勿念。”这是抵达当天。
“今日馆内处理积案。外出任务取消。平安。”这是某天因安全形势取消原定行程。
“参加使团安全会议。各方关切局势。我处已加强戒备。一切如常。”这是汇报工作。
“天气转热,蚊虫多。已做好防护。你处仍寒冷,注意保暖。”这是夹杂着一点点生活细节的关切。
千篇一律的平安、安全、如常,是他在动荡环境中能给予她的最大安慰,也是她每天紧绷神经得以稍微松弛的唯一时刻。她从不追问细节,只是回复同样简短的信息:
“收到。安心工作。我也很好。”
“绿白岛今日晴朗,极光预报弱。想你。”
“崔馆夸我报告写得好。勿念。”
“按时吃饭,注意防蚊。平安。”
偶尔,信号会中断一两天。那几天,应寒栀会变得格外沉默,眼底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她会反复刷新新闻页面,收听更多时段的广播,直到再次收到他那句简单的平安,才能将悬着的心勉强放回原位。
大约在郁士文离开绿白岛的半年后,应寒栀在一次浏览国际新闻网站时,无意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冷延。作为特派记者,出现在卡雷国首都发回
??????
的报道中。
她愣了一下。
冷延,她上次闺蜜钱多多八卦的时候,似乎提到了,他婚后被华新社派去做了战地记者,大意是镀金后回来就能更进一步。没想到,他也去了卡雷国。
起初,她只是扫过他的署名报道,内容与其他媒体大同小异,聚焦冲突、难民、各方博弈。直到某天,她常听的一个国际广播电台,推出了一档名为《卡雷前线直击》的专题栏目,主播和前方记者连线,深入报道当地局势。而前方记者的名字,正是冷延。
鬼使神差地,应寒栀开始准时收听这档节目。冷延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记忆中更加沉稳,也带着战地记者特有的、冷静客观下掩藏不住的紧绷感。他描述被炮火损毁的街道,采访惊慌失措的平民,分析各方势力的微妙动向,偶尔也提及外国使领馆区加强警戒的情况。
他的报道专业、深入,甚至有些残酷的真实。他从不煽情,但那些冷静叙述下的细节,例如断壁残垣间孩子的哭声,医院里挤满的伤员,谈判桌前各方代表疲惫而戒备的脸,往往比声嘶力竭的控诉更让人心悸。
应寒栀听着,心情复杂。她通过这些报道,对郁士文所处的环境有了更直观、更细致的了解,尽管这种了解伴随着更深的忧虑。
她从未试图通过冷延打听郁士文的消息,那既不专业,也不合适。她只是默默地听着节目,从冷延的只言片语和背景音里,努力捕捉任何可能与郁士文所在领馆相关的信息。
冷延的《卡雷前线直击》广播栏目持续了约一个月后,热度空前,一家国际知名的视频新闻平台与华新社合作,推出了一档名为《风暴眼:卡雷七日》的系列视频报道,同样是冷延作为前方特派记者和出镜主持人。这档节目制作精良,显然是投入了重金,旨在与凤凰卫视等华语媒体在战地报道领域分庭抗礼。
节目不仅有冷延的现场解说,还配有高清的画面……摇摇欲坠的建筑、荷枪实弹的士兵、拥挤的难民营、弥漫着紧张气氛的检查站。镜头语言冷静而克制,却将战争的残酷与普通人的挣扎展现得淋漓尽致。
冷延在镜头前的身影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穿着防弹背心,脸上带着奔波的风霜和警惕,但眼神依旧锐利,叙述条理清晰,偶尔在采访受害者时,会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悲悯。
应寒栀点开了第一期。画面晃动,是冷延在卡雷国首都一条刚刚经历过冲突的街道上行走,背景是冒烟的废墟和匆匆走过的行人。
“这里在四十八小时前还是一条相对繁华的商业街,现在,你看。”冷延的声音平静,指向路边一家被炸塌一半的店铺招牌,招牌上模糊的文字还隐约可辨,“冲突的双方都声称对方率先开火,平民是最大的受害者。据不完全统计,仅这次交火,就造成了至少十七名平民死亡,数十人受伤……”
镜头切换,是临时医院里拥挤的床位,痛苦的呻吟,忙碌的医护人员。冷延采访了一位手臂缠着绷带、眼神空洞的年轻母亲,她的孩子还在重症监护室。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只是在回家路上……”女人的声音哽咽,泪水无声滑落。冷延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将话筒递近了些,然后,在女人泣不成声时,他示意摄像师移开镜头,自己则低声用当地语言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安慰。
节目后半段,冷延来到了相对安全的使馆区附近。高墙、铁丝网、沙袋工事、来回巡逻的装甲车。镜头扫过不同国家的国旗和使馆铭牌。
“这里是卡雷首都相对平静的区域,各国使领馆集中于此,戒备森严。”冷延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进行解说,“外交官们在这里继续工作,处理日益增多的领事保护需求,协调人道主义援助,同时也在密切关注局势,为本国决策提供一线信息。他们的工作,在枪炮声的背景下,显得既至关重要,又充满风险。”
镜头没有刻意去寻找中国使馆的标识,但应寒栀的心还是猛地一跳。她紧紧盯着屏幕,试图从那些快速掠过的画面中,捕捉到任何熟悉的影子,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节目结束时,冷延站在夕阳下的废墟前,总结道:“战争没有赢家,只有承受苦难的平民和支离破碎的家园。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让人更深切地体会到和平的珍贵。我是冷延,在卡雷首都为您报道。”
视频结束,自动播放起下一个无关的内容。应寒栀坐在电脑前,久久没有动弹。冷延的报道,像一扇残酷的窗,让她更真切地看到了郁士文所处的环境。那不仅仅是新闻标题里的冲突升级或局势紧张,而是具体到残破的街道、哭泣的妇人、森严的戒备和无处不在的死亡阴影。
担忧像冰冷的海水,漫过心口,带来阵阵窒息感。她几乎能想象郁士文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需要怎样的谨慎、勇气和如履薄冰的平衡。她再次点开加密通讯软件,盯着郁士文昨晚发来的、依旧简短如常的“今日平安”几个字,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看到一些卡雷的报道,很残酷。你务必小心再小心。想你。”
信息发送出去,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绿白岛的夏日极昼已接近尾声,她的任期也已过半,逐渐接近尾声。在绿白岛的这些日子,尤其是郁士文离开后的这段时间,她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崔屹开始将一些更重要的任务交给她。一次,某国科考站因设备故障和恶劣天气双重打击,发出国际求救信号,多名科考人员被困。应寒栀作为领馆联络员,参与了全程的协调工作。她冷静沉着,与丹麦救援中心、国内相关部门、船东公司等多方沟通,英语流畅,措辞得体,关键信息抓取准确,为救援行动赢得了宝贵时间,得到了各方好评。
另一次,几名中国游客在自驾前往冰川的途中,因不熟悉路况和天气变化,车辆陷入雪坑,通讯中断。应寒栀接到求助后,迅速启动应急预案,协调当地向导和救援车辆,亲自随队前往。在风雪中,她展现出与外表不符的坚韧和果断,安抚受惊游客,协助救援,最终将所有人安全带回。事后,游客们执意要给她写感谢信,她只是笑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她撰写的关于北极地区环保合作新趋势的报告,视角独特,数据详实,建议具有前瞻性,被国内某核心内参转载,引起了相关部门的注意。李领事私下对崔屹感慨:“小应这块璞玉,在咱们这冰雪世界里,算是打磨出来了。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同事们对她的称呼,也不
知不觉从小应变成了更显尊重的应随员,甚至有时会开玩笑叫她应老师,请教她某些专业问题。她与大家的关系依旧融洽,但身上那份属于优秀外交官的沉稳、干练和专业气场,日益明显。
她依然坚持学习。除了工作相关的北极事务,她还开始自学卡雷国及其所在地区的语言,买了教材和音频,利用碎片时间听和读。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学这个,或许连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只是一种莫名的冲动,仿佛多了解一点那个国家的语言和文化,就能离那个在危险中的人更近一些。
然而,生活中有太多细节,会不经意间触动关于他的记忆。
食堂里某道他喜欢吃的菜,会让她想起他给她夹菜时的样子。整理图书室时,看到他曾经翻阅并留下细微折痕的书页,指尖会停顿片刻。驾驶越野车外出时,会下意识检查他反复强调过的那些安全事项……胎压、防滑链、应急包。甚至看到纳努克老人和他的雪橇犬经过领馆门口,她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还能感受到身后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和耳畔的风声。
她将这些细微的悸动妥帖收藏,不与人言。只是在每晚临睡前,给郁士文发去简短信息时,会多写上一两句绿白岛的日常:“今天看到极光了,很淡,但很美。”
“纳努克的雪橇犬生了一窝小狗,毛茸茸的。”
“我学会做你说的那种炖菜了,虽然味道可能差一点。”
像是为他描绘一幅他无法亲眼所见的、宁静的远方图景,也是一种无声的诉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我在好好生活,也在等你。
郁士文的回复依旧规律而简短,但偶尔,也会多几个字:“炖菜等我回来尝。”
“小狗照片发来看看。”
“极光……想起上次。”这些寥寥数语的额外回应,总能让她反复看好多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冷延的《风暴眼:卡雷七日》系列视频,她每期都看。节目做得愈发深入,不仅关注冲突本身,也开始探讨冲突背后的历史根源、大国博弈、人道主义危机。冷延的报道视角更加多元,采访对象从政府官员、反对派代表、宗教领袖,到普通商人、教师、艺术家,试图呈现一个立体而复杂的卡雷。他的专业素养和深入程度,确实让这档节目在华语战地报道中脱颖而出,与凤凰卫视的同类节目形成了有力的竞争。
北极的夏天彻底过去,短暂的秋色一闪即逝,漫长的极夜再度降临。应寒栀在绿白岛的任期,进入了倒计时。
部里发来了征询意见函,关于她下一任期的岗位意向。按照惯例,首次驻外人员在一个岗位任期结束后,通常会轮换到其他不同类型的馆点,以积累更全面的经验。
崔屹找她谈话,语气中带着不舍和欣慰:“小应,你在绿白岛的表现,有目共睹。部里很认可。关于下一站,你有什么想法?是希望去一个更大型的综合性使馆,还是继续在类似的特例馆点?”
应寒栀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自己应该选择更主流的岗位,那对职业发展更有利。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崔馆,我……能不能申请去……卡雷国?”
第123章 第 122 章 请部里统筹考量。……
应寒栀的话, 让崔屹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但并未立刻出声否定。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缓缓啜了一口, 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放下茶杯, 他看向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却异常坚定的年轻下属, 心中百感交集。
“卡雷国……”崔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沉重, “小应, 你想清楚了?那里不是绿白岛, 是真正的战场,子弹不长眼, 爆炸随时可能发生。”
“我知道, 崔馆。”应寒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每天看新闻,听广播, 我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我也知道陆一鸣在那受了伤。我不是逞英雄,也不是……仅仅因为郁士文在那里。”
“当然。”应寒栀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带着坦诚,“我承认, 想去那里, 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在。我担心他, 也想离他近一点,在一起,知道彼此都平安, 也能让我工作上更安心些。”
崔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开口,语气更像一位温和的长辈在推心置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冲动,想去最前线,证明自己,也……想和当时在意的人并肩作战。”
他目光投向窗外冰封的世界,仿佛在回忆遥远的往事:“我的老领导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他说,小崔啊,你想去前线是好事,说明你有血性。但你要想明白,你去前线,是为了镀一层随时可能被战火剥落的金,还是为了真正打磨出一把能在任何战场上都不卷刃的刀?”
他转回头,看着应寒栀:“你现在申请去卡雷国,动机里有打磨自己的成分,这很好。但那里环境太特殊,压力太大,变数太多。你作为一个新人,即使去了,能接触到的工作很可能也非常有限,更多的是在高度戒备下适应环境、保障自身安全。这固然是一种锻炼,但这种锻炼是否高效?是否是你现阶段最需要的?会不会反而让你错过在其他重要领域打下更坚实基础的最佳时机?”
他语气温和,但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外交官是一门需要深厚积淀的职业。双边关系的经营,多边舞台的博弈,国际法的精通,地区知识的储备,谈判技巧的磨练……这些都不是在战壕里能速成的。你现在就像一棵正在抽枝长叶的树苗,需要的是阳光、雨露和肥沃的土壤,让你把根扎深,把主干长壮。过早地把你移植到暴风骤雨的山巅,也许能让你看起来更顽强,但也可能让你长得扭曲,甚至……夭折。”
应寒栀听得入神,崔屹的话像涓涓细流,让她思考得更深。
“我不是要扼杀你的勇气。”崔屹语重心长,“恰恰相反,我非常欣赏你的勇气。但真正的优秀,不仅是敢于面对危险,更是懂得在正确的时机,用正确的方式,积累正确的资本。你现在最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高危地区的标签,而是一个能让你系统接触核心外交业务、全面夯实专业基础的平台。比如,一个重要的双边关系馆,或者一个多边组织驻地。在那里,你可以深入学习政策制定、谈判磋商、公共外交、领事保护的完整链条。等你有了更扎实的功底,更成熟的视野,再考虑去复杂地区
春鈤
历练,那时你带去的不是一腔热血,而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能力和智慧。”
他顿了顿,给了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至于郁士文那边,你的担心我理解。但你要相信他的能力,也要相信部里会尽最大努力保障他的安全。有时候,后方稳定,亲人安好,就是对前线战士最大的支持。你在这里努力工作,快速成长,成为他可靠的大后方,未必比你去到那里,让他时刻分心牵挂,来得贡献小。”
崔屹的话,让应寒栀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崔屹的考虑更加长远,也更加符合外交人才培养的规律。她之前的想法,确实掺杂了太多个人情感和急于求成的成分。
“崔馆,谢谢您。”应寒栀诚恳地说,“您的话让我想了很多。是我考虑不周,过于冲动了。”
“年轻嘛,有冲动是正常的。”崔屹摆摆手,脸色缓和下来,“你的申请,我会上报部里。部里如何决定,是综合考量。但无论如何,今天这场谈话,我希望你记住。无论下一站去哪里,沉下心来,扎扎实实学本事,练内功,这才是根本。从情感上,我理解你的决定。”
“是,我记住了。”应寒栀郑重地点头。
应寒栀的申请,连同崔屹附上的详细情况和谈话说明,很快在部里相关司局引发了讨论。
“这个应寒栀,胆子不小啊。”干部司的负责人看着材料,“绿白岛的表现确实亮眼,三等功,先进工作者,心理素质和业务能力都经受了考验。有主动申请去艰苦危险地区的意愿,从培养干部的角度看,是难得的苗子。”
领事司的负责人则眉头紧锁:“苗子是好苗子,但卡雷国不是试验田!郁士文同志在那里已经压力山大,再把新婚妻子派过去,这……于公于私,都增加了不确定性和风险。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交代?舆论压力也会很大。”
“但她申请的理由,也不完全是个人感情。”政策研究司的一位参赞指出,“她提到了积累高危地区经验,为未来应对复杂挑战做准备。这反映出一定的职业前瞻性。我们确实需要一批有勇气、有能力在危机一线工作的干部。”
“勇气和能力需要匹配!”安全部门代表强调,“她没有任何战乱地区工作经验,安全培训也是空白。就算进行速成培训,和那些常年在高危地区工作的同事相比,差距也是明显的。我们不能拿干部的生命安全去填补经验空白。”
“或许……可以折中?”有人提议,“不一定是常驻。有没有可能以短期调研、轮训,或者专项任务支援的形式,让她在相对安全的窗口期,去卡雷国进行有限时间的实践?时间短,任务明确,安全措施升级,这样既能满足她锻炼的诉求,风险也相对可控。”
这个提议引起了大家的思考。
“还有一个问题。”干部司负责人敲了敲桌子,“郁士文同志作为卡雷国领馆目前的负责人,他的意见至关重要。毕竟,如果应寒栀同志真的去了,直接上级就是他。他的态度,会影响整个安排。”
最终,会议决定:通过保密渠道,征求郁士文本人对于应寒栀申请前往卡雷国的意见。
卡雷国首都,中国使馆区内,郁士文在加密通讯室收到了部里的征询意见函。看完内容,他沉默了许久。
窗外不时传来遥远的闷响,可能是爆炸,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使馆区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而警惕。
他眼前浮现出应寒栀的样子。她在绿白岛雪原上亮晶晶的眼睛,她在病床上裹着纱布却强撑的笑脸,她在送别时努力维持平静却眼底含泪的模样……还有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和越来越清晰的职业追求。
他知道她为什么想去。担心他,想靠近他,这是最直接的原因。但崔屹报告中提到的,她关于“积累经验”、“做好准备”的表述,也让他看到了她的成长和野心。她不再仅仅是想依附于他的小鸟,而是渴望拥有自己天空的雏鹰。
这让他既欣慰,又担忧。欣慰于她的志向,担忧于卡雷国实实在在的危险。
他坐到电脑前,开始慎重地回复。
他写道:“应寒栀同志在绿白岛期间,尤其是在‘北极星号’救援事件中,表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冷静、勇气、沟通能力和原则性。她学习能力强,适应能力好,有强烈的责任心和进取心。如果部里经过严格评估,认为有必要且有条件安排年轻干部到类似卡雷国这样的高危地区进行短期、高强度、有严密保障的实践锻炼,以培养应对未来复杂挑战的骨干力量,那么,我认为可以考虑给予年轻同志这样的机会……”
最后,他写道:“无论部里最终如何决定,我都尊重并支持。如果应寒栀同志前来,我将严格执行纪律,确保工作正常开展,并尽最大努力保障她的安全。请部里统筹考量。”
回复发出,郁士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部里在收到郁士文的回复后,又进行了多轮磋商和评估。最终,结合多方面因素,做出了一个大胆而谨慎的决定:
批准应寒栀同志以领事随员身份,赴卡雷国进行为期不超过三个月的短期实践锻炼。主要任务是协助处理侨民登记信息更新、部分文案工作,并在安全允许情况下,跟随老同志进行有限的外部调研,熟悉高危地区工作环境。
同时,为了表彰她在绿白岛的突出贡献,并鼓励她勇于接受挑战的精神,部里决定,在此次短期任务期间,将她的职级从科级办事员提升为副科级。
消息传到绿白岛时,应寒栀的任期只剩最后两周。
崔屹亲自向她宣布了这个决定,并转达了部里的殷切期望和严格要求:“小应,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一次重大的考验。任务时间短,但分量重。去了以后,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要听从郁士文同志的工作安排。时刻牢记安全第一。这三个月,将是你外交生涯中非常特殊的一段经历,希望你珍惜,更要平安。”
应寒栀听着,心潮澎湃,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她立正,向崔屹敬了一个礼:“请崔馆放心,请部里放心!我一定严格遵守纪律,努力学习,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第124章 第 123 章 一鸣,寒栀就交给你了……
绿白岛的告别简洁而克制, 崔屹用力握了握应寒栀的手,眼神里是长辈的叮嘱:“小应,到了那边, 眼睛放亮, 耳朵竖起, 凡事多想一步。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应寒栀的行李精简至极,航线迂回,如同驶向世界裂开的伤口。当飞机最终在卡雷国首都那布满弹孔般修补痕迹的跑道上颠簸降落时, 舷窗外的景象冲撞着感官:焦黄的土地, 低矮残破的建筑, 远处升腾的并非炊烟,而是一种浑浊的炮弹尘雾。
接机人群稀疏而警惕。应寒栀一眼就看到了他。
陆一鸣靠在一辆喷涂着中国使馆标识、但玻璃颜色明显加厚的越野车旁。他没穿正装, 简单的卡其裤和一件半旧的深色T恤, 外面套了防弹背心,身姿像一杆经过淬火重新打磨过的标枪,挺拔而凝练。
曾经那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惹得部里小姑娘私下议论的桃花眼,如今沉静如深潭, 只剩下锐利的审视和一种被风沙磨砺出的粗糙光泽。他的脸颊瘦削下去,轮廓更显嶙峋,肤色是久经日晒的深麦色,左边眉骨上方多了一道浅淡的、新愈不久的疤痕,为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硬朗和……沧桑。
看到应寒栀的瞬间, 他眼底的深潭似乎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扬起略带调侃的笑, 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嘴角的弧度克制而短暂。然后,他迅速扫视她周身,确认无恙, 动作快而专业。
“这边。”他声音不高,有些沙哑,是长期在干燥嘈杂环境中说话的结果。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称呼。但那简短的两个字,和随之而来的一个示意她跟上的眼神,却奇异地让应寒栀因陌生环境而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线。
他拉开后座车门,手掌虚虚护在门框上方,应寒栀低声道谢,迅速坐进去。陆一鸣关好门,自己坐进副驾,对司机低语:“老路线,注意尾巴。”
车子驶离机场,汇入破败街巷的车流。窗外是应寒栀在新闻里看过无数次的景象:墙体斑驳、弹痕累累的建筑,用各种语言涂写的愤怒标语,神情麻木或警惕的行人,以及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检查站。阳光炽烈,尘土飞扬,一切色彩都显得灰败而充满压力。
陆一鸣没有再回头,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车外,不时用当地语言与雇员司机简短交流,声音压得很低。直到车子拐入一条相对僻静、两侧有高墙和铁丝网延伸的道路,他才似乎微微舒了一口气,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吓着了?”他问,语气比刚才稍微活泛了一点点,带了点他过去那种调笑的影子,但很快又收敛了,变成一种纯粹的询问。
“有点震撼。”应寒栀如实回答,目光扫过窗外快速倒退的荒凉景象,“比镜头里看着……更真实
,也更压抑。”
“习惯就好。在这里,真实往往比镜头更残酷。”陆一鸣扯了扯嘴角,那道疤痕随之牵动,“郁主任在馆里等你,临时有个紧急通报走不开,让我来接。这条路还算干净,马上到。”
他提到郁士文时,语气自然,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异样。
“你的伤……都好了?”她看向他左臂,那里动作似乎还有些微的不协调。
陆一鸣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早没事了。留了点纪念,提醒自己别太冒进。”
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再次看她,这次目光停留得稍长,有一种过来人的提醒:“倒是你,从冰天雪地直接跳进火炉,这温差……够呛。部里这次点头,不容易。郁主任那边压力不小,你……自己多当心,也尽量别让他太分心。”
他的话里带着双关,应寒栀听懂了,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一鸣。”
这声久违的一鸣,让陆一鸣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最终化作一个极淡、却比刚才真诚了些许的笑容:“嗯。到了,跟着我。”
使馆区出现在前方,高墙、电网、瞭望塔、重兵守卫,像一座森严的孤岛矗立在动荡的海洋中。当那面熟悉的红旗映入眼帘时,应寒栀的心才真正落定。
陆一鸣熟门熟路地引她穿过忙碌而气氛凝重的走廊,来到馆里给她安排好的落脚点,他简单交代了安全事项,包括加固窗户、应急设备位置、夜间纪律,语气是纯粹的同事式叮嘱,“给你十五分钟收拾,然后我带你去见郁主任。他在指挥中心。”
“好。”
当应寒栀再次出现在走廊时,陆一鸣已经在等她。他双手插在裤袋里,靠在墙边,目光望着窗外尘沙弥漫的天空,侧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峭。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吧。”
指挥中心里气氛凝重如铁。长桌旁围坐着使馆的核心成员,个个面容疲惫,眼带血丝。郁士文坐在主位,正低头看着一份实时情报汇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接。
应寒栀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血丝,下巴上青黑的胡茬,以及眉宇间那种被千斤重担压出来的、近乎凌厉的沉静。他瘦了很多,但那股属于领导者的、沉稳如山的气场却更加凝实。看到她,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像是冰川下的暗流,但表面很快恢复了绝对的平静,甚至有些冷峻。
他对她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转向陆一鸣,声音沙哑却清晰:“一鸣,辛苦了,路上情况?”
“安全抵达,郁主任。沿途平静,未发现异常。”陆一鸣立正回答,姿态标准,语气毫无波澜。
“好。”郁士文的视线重新落回应寒栀身上,完全是上级对下属的公事口吻,“应寒栀同志,欢迎。目前大规模撤侨已进入收尾阶段,大部分自愿撤离的同胞已安全转移。馆内现阶段核心任务转向:第一,留守人员及少数暂无法撤离同胞的安全保障;第二,密切跟踪当地局势,特别是联合国视角下的动态,为国内决策提供一手信息;第三,应对北约方面一边轰炸一边空投物资的舆论战,掌握实情,适时发声。你的具体岗位,稍后由陆参赞安排。现在,先旁听。”
“是,郁主任。”应寒栀同样以最专业的姿态回应,在陆一鸣示意的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
会议继续,焦点已从紧急撤离转向更复杂的信息博弈和局势研判。北约的空袭仍在继续,声称打击恐怖设施,但平民伤亡消息不断。与此同时,打着人道主义旗号的物资空投和宣传攻势也同步展开,试图塑造救世主形象。当地难民数量激增,生存状况恶劣,各派别势力在难民问题上做文章,形势诡谲。
“我们需要穿过‘炸弹’和‘糖果’的迷雾,看到真实的地面情况。”郁士文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鸣,你外围消息灵通,特别是难民营和本地网络的情报收集,要加大力度。注意甄别,防止被利用。”
“明白。”陆一鸣沉声应道。他如今负责的正是最危险也最需要技巧的外围情报与地下联络网,这工作与他从前在部里略显跳脱的形象格格不入,但他做得极其出色,仿佛天生就该在这灰色地带游走。
就在这时,办公室主任匆匆进来,低声道:“郁主任,刚接到通知,几家主要国际媒体的战地记者,包括华新社的冷延团队,因驻地安全形势恶化,请求按事先约定,进入我馆安全区暂避。安保部门已初步核查身份。”
郁士文眉头微蹙,迅速权衡。战地记者聚集,固然能带来一定程度的安全光环,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潜在的信息泄露风险和更复杂的管理难题。尤其是冷延……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正在记录的应寒栀。
“按应急预案执行。”郁士文最终下令,“严格安检,划定限定活动区域,明确管理纪律。告知他们,这里只是临时安全庇护所,必须严格遵守我方规定,不得从事任何可能危害使馆安全或干扰正常工作的活动。具体对接,一鸣,你和办公室主任负责。”
“是。”陆一鸣领命,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撇了一下,不知是对这项额外任务的无奈,还是对即将面对那群“无冕之王”的某种预判。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领命匆匆离去。郁士文叫住了应寒栀和陆一鸣。
“寒栀。”私下场合,他换了个称呼,但语气依旧严肃,“你暂时编入一鸣的情报信息组,协助整理分析外围传来的零散信息,撰写每日动态简报初稿。这项工作需要耐心和敏锐,也需要对这里复杂的人际和派系有初步了解。一鸣会带你。”
“明白。”应寒栀应道。
郁士文又看向陆一鸣,目光深沉:“一鸣,寒栀就交给你了。工作上严格些,安全上……多费心。”
陆一鸣迎上他的目光,两个男人之间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流动。
“放心,郁主任。我知道分寸。”他顿了顿,补充道,“记者那边,我会处理好。”
郁士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加密通讯室,背影挺直却透着沉重的疲惫。
走廊里,只剩下应寒栀和陆一鸣。
“走吧,带你去信息组看看,顺便熟悉一下环境。”陆一鸣率先迈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脚步稍微放慢,迁就着她的速度,“记者们估计下午就会陆续进来,到时候馆里会更热闹。冷延……”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异常,就像在说一个普通的同行:“他现在的节目影响力不小,也……挺敢说。接触时面对其他媒体也注意点,别被套了话去。”
“我知道,一鸣。”应寒栀轻声回应。她能感觉到陆一鸣那份隐忍的关照,不再有逾越的试探,只有经历过生死与失去后,沉淀下来的、更为厚重也更为纯粹的同僚情谊。
他们并肩走在使馆略显压抑的走廊里,窗外是卡雷国灼热而动荡的天空。新的战场已然铺开,不仅仅是枪炮与生存,更是信息、人心与大国意志的无形角力。
第125章 第 124 章 就像她的名字一般,寒……
指挥中心的会议结束后, 应寒栀被陆一鸣带到了位于地下室一侧的情报信息组办公室。这里没有窗户,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单调的嗡鸣,光线全靠惨白的日光灯。几张拼起来的长桌上堆满了各种纸张、地图、打印出来的社交媒体截图, 以及几台闪烁着幽光的电脑屏幕。两名年轻馆员正埋头疾书, 神情专注到近乎麻木。
“条件艰苦, 将就一下。”陆一鸣指了指一个空位,“你的任务是,把这些零散信息, 按照时间、地点、涉及方、事件性质, 初步分类整理, 写成要点,每天下午五点前交给我。注意甄别真伪, 特别是涉及伤亡数字和冲突责任的, 没有两个以上独立来源交叉印证,一律标记存疑。”
他的交代简洁明了,完全是工作指令。应寒栀点头,立刻坐下开始翻阅那些杂乱的材料。
陆一鸣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另一张桌边,拿起一份刚送进来的密电快速浏览,眉头紧锁。日光灯下,他侧脸的线条紧绷,那道疤痕显得格外清晰。
应寒栀轻声开口, 打破了沉默:“这些信息……来源可靠吗?”
她指着一份手写笔记, 上面记录了几个当地线人的代号和简略回报。
陆一鸣抬眼看了她一下, 说道:“可靠是相对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里,没有绝对的真实。有些人为了钱,有些人为了自保, 有些人为了搅浑水。我们的线人,有些是迫于生计的当地人,也有……一些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头目。他们给的信息,要结合形势、动机和前后逻辑来判断。”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比如这份,说A派别从B地点获得了重型武器。要结合A派别最近的活动轨迹、B地点的控制方变化,以及……北约运输机的航线情报来交叉分析。”
他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远比新闻报道复杂、阴暗也真实得多的
??????
卡雷国。应寒栀默默记下。
“慢慢来,不急。先熟悉材料和这里的语言。”陆一鸣说完,拿着密电匆匆离开了地下室。
工作一旦开始,时间便失去了意义。应寒栀很快沉浸在海量、杂乱且往往令人心情沉重的信息碎片中。她学着像陆一鸣说的那样,去甄别,去串联,去构建事件背后模糊的脉络。这工作枯燥、烧脑,且时时冲击着心理承受力,因为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简短描述背后,是活生生的人的苦难与死亡。
偶尔,在食堂匆匆吃饭的间隙,她会遇到郁士文。他通常被几个人围着,边吃边低声讨论着什么,眉头很少舒展。两人的目光有时会在嘈杂的人群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应寒栀能读懂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关切和疲惫,而他,似乎也能从她努力维持平静的眼神里,看到那份迅速成长起来的坚韧。
有时,他会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餐盘里那份几乎没动过的水果推到她面前,在目前的卡雷国,新鲜水果可谓是十足的稀缺品。而她,会在深夜他还在指挥中心时,托值班的同事带过去一杯温度刚好的参茶。这些细微的、几乎不着痕迹的互动,是这片焦土之上,仅属于他们两人的、珍贵而隐秘的甜蜜。
卡雷国的夜晚,很少真正宁静。远方的闷响时而像沉闷的鼓点,时而像重物坠地,提醒着人们战争并未停歇。
使馆的宿舍区熄灯很早,那一晚,难得的,两人的值班时间错开了。
应寒栀结束信息组的夜班汇总时,已是凌晨一点多。走廊里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幽暗的光,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她身心俱疲,脑子里还塞满了各种真假难辨的信息碎片和伤亡数字。推开宿舍的门,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郁士文靠在她的床头,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桌上那盏充电小台灯调到最暗,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疲惫却依旧清晰的侧脸轮廓,下巴上的胡茬在光线下显出青黑的影子。他手里还虚握着一份文件,纸张边缘已被捏得有些发皱。
应寒栀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放下东西,走到床边。她蹲下来,仔细看他。不过月余,他眼下的阴影更深了,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留着浅浅的褶痕。她心疼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想要抚平那蹙起的眉头。
指尖还未触及,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没有刚醒时的迷蒙,只有一种迅速从浅眠中抽离的清明和锐利,但在看清是她后,那锐利瞬间融化,变成一片深沉的、带着倦意的温柔。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低沉。
“嗯。”应寒栀点点头,依旧蹲着,仰脸看他,“吵醒你了?”
“没睡实。”郁士文放下文件,坐直了些,伸手将她拉起来,揽到身边坐下。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常年握笔和翻文件的薄茧,稳稳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累不累?”
“还好。”应寒栀靠在他肩上,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的气息让她无比安心,“你才是,又熬到这么晚。”
郁士文没回答,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谁也没说话,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不详的声响。这一刻的安宁,隔绝了外界的硝烟与纷争,珍贵得如同偷来的时光。
过了一会儿,郁士文似乎想起什么,松开她,倾身从床头柜上拿过那个平时用来喝水的普通玻璃茶杯。
“差点忘了这个。”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应寒栀疑惑地看过去。只见那透明的玻璃杯里,盛着清水,水中,竟养着一小朵洁白的栀子花!花朵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如玉,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仿佛自带柔光,静静地绽放在这战火纷飞之地的陋室一角。纤细的绿茎浸在水中,显得格外鲜嫩。
她一下子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几乎不敢相信。
“哪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紧紧锁在那朵小小的、不可思议的花上。在卡雷国,连新鲜蔬菜都难得一见,这样一朵娇嫩洁白的栀子花,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郁士文将杯子轻轻放在她手心,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馆里的战地菜园,不知怎么,角落那盆半死不活的植物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花苞。”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今天下午开会前路过,看到了,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应寒栀知道,在这戒备森严、资源匮乏的使馆里,注意到这样一朵不起眼的花苞,并特意在紧张忙碌的间隙,小心摘下来,找来干净的清水养着,带到她的房间……这背后需要怎样的细心和心意。
她双手捧着那杯清水和水中亭亭玉立的小花,指尖能感受到玻璃杯壁传来的、他掌心残留的微温。花朵散发出的香气极淡,若有若无,却异常清冽,瞬间冲散了房间里积郁的沉闷和疲惫,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属于和平与美好的幻觉。
她的视线从花朵上移开,看向郁士文。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深邃如夜,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还有那朵小小的白花。
“喜欢吗?”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应寒栀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玻璃杯小心翼翼放回床头柜,然后转过身,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鼻尖充盈着他令人安心的气息,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喜欢。”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哽咽,但更多的是满溢的、几乎承载不住的感动和幸福,“很喜欢。”
郁士文收拢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结实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和肩窝处渐渐晕开的湿意。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掌一遍遍,轻柔地抚过她的背脊,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归巢的鸟儿。
窗外,又是一声沉闷的轰响,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但在这个狭小却温暖的房间里,在那盏昏黄的小灯和那朵清水供养的栀子花旁,所有的炮火与动荡都被暂时隔绝。他们拥有的,只有彼此紧贴的心跳,交织的呼吸,以及这份在绝望之地生长出来的、脆弱却无比坚韧的温柔。
良久,应寒栀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有些红,但嘴角已经漾开
椿?日?
柔软的笑意。她看向那朵花,轻声说:“它能开多久?”
“不知道。”郁士文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也许明天就谢了,也许还能多看两天。但至少今晚,它在这里。”
是啊,至少今晚,它在这里。在这个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的危险之地,这份短暂却极致用心的美好,胜过千言万语。
应寒栀重新靠回他怀里,两人静静依偎,谁也不愿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静谧。玻璃杯中的栀子花,在灯下静静绽放,香气萦绕,仿佛一个无声的誓言,诉说着即使在最严酷的环境,生命与爱意,依然能找到破土而出的缝隙。
就像她的名字一般,寒栀。
寒栀……盛夏绽放的栀子花,却冠以“寒”字。郁士文从未深究过她名字的由来,此刻在这战火边缘的静夜里,却仿佛触到了一点命名的深意。
“在想什么?”怀中的应寒栀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静默,轻声问道。
郁士文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住,声音低沉而温柔:“在想你的名字。”
“嗯?”应寒栀有些意外,微微仰头看他。
“寒栀……以前只觉得好听,现在想想,很贴切。”郁士文的目光落回那朵小花上,“栀子喜暖畏寒,寻常都要在盛夏才好养活。可你偏偏叫寒栀。就像这朵花,别人都觉得它该在温室,在花园,在路边,它却偏偏到了这里,在这时候开了。”
应寒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玻璃杯中的小白花显得那样柔弱,却又那样不屈。她心中微微一动,明白了他的意思。
“名字是我外婆取的,说是栀子花好看又好闻,还好养活。”她轻声开口,“但是我妈妈是在冬天生的我。她说腊月寒天里的栀子,盼着温暖,但也不怕冷。所以就叫了这个名字。”
“人如其名。”郁士文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她耳畔的发丝,动作轻柔。
然而,这句夸奖却让她靠在他怀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郁士文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
应寒栀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了出来:“你母亲不喜欢这种花……说……”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觉得品种和香气都很廉价……”
这件事她从未对郁士文提起过,觉得说出来难免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但此刻,那段小小的不愉快记忆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清晰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我母亲她……我代她向你道歉。那句话一定让你难受了。”
他的道歉来得如此直接而诚恳,没有丝毫为母亲辩解或含糊其辞的意思。应寒栀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摇摇头:“没有,其实也没什么,都过去了。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她确实早已释怀,只是那瞬间的感触真实存在。
“不,该道歉。”郁士文坚持道,他的目光落回那朵清水供养的栀子花上,眼神变得格外深沉,“她不懂得,或者说,她习惯了用一些世俗的标准去衡量价值。但她错了。”
他执起应寒栀的手,握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冻伤旧痕,又抬眼看向玻璃杯中那抹洁白。
“花的珍贵,从来不在它的价格,也不在它是否罕见。”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在于它能在什么时候,给什么人,带来什么样的感受。路边常见的栀子,能香了一条巷子,是珍贵,花市里便宜的栀子,能装点一个平凡的家,带来喜悦,是珍贵。”
他的目光转回应寒栀脸上,专注而温柔:“而这一朵,在这炮弹可能下一秒就落下的地方,在这间连干净水都需要节约的宿舍里,能让你看一眼就觉得开心,能让我想起你的名字,想起你所有的好……它就是无价之宝。比任何温房里精心培育的名贵花卉,都要珍贵千万倍。”
“我母亲她,习惯了某种生活,某种视角,所以看不到这些。”郁士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持,“但我知道。寒栀,你从来都不是寻常,更不廉价。你是独一无二的,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内心最深处的声音:“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遇见。”
应寒栀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郁士文看着她眼中泛起的水光,心中只有满满的怜爱与坚定。他俯身,在她微微湿润的眼睫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以后。”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带着承诺的意味,“我们家,会有很多栀子花。你喜欢的,就是最好的。”
应寒栀破涕为笑,将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夜色深沉,战火未熄。但这一方斗室,因一朵花,一个人,而成为了整个动荡世界里,最坚固也最温柔的堡垒。第126章 第 125 章 退,还是留?
几天后, 部分媒体团队在严格安检后,被安置进了使馆侧翼腾出的临时宿舍和活动区。他们被允许在限定区域活动,使用指定的通讯设备, 并被告知不得随意拍摄馆内场景, 不得干扰正常工作。
应寒栀在去食堂的路上远远看到过冷延一次。他穿着沾满尘土的冲锋衣, 正和摄影师低声讨论着什么,侧脸清矍,眼神专注, 浑身散发着战地记者特有的那种绷紧的、随时准备捕捉什么的气场。
他似乎感应到目光, 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接触。冷延的眼神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平静地移开, 仿佛她只是一个略有印象的陌生人, 然后继续和同伴说话。
晚上,在公共活动区那台时灵时不灵的电视上,应寒栀看到了冷延最新一期的《风暴眼》节目。他站在一片刚经历过空袭的废墟前,背景是哭泣的妇孺和忙碌的救援人员。他的报道依旧专业、冷静, 深入剖析了这次空袭可能的目标、造成的平民伤亡、各方反应,也采访了当地的救援人员和幸存者,呈现了战争的残酷。
然而,当提到国际社会的反应时,他的镜头更多地对准了北约方面所谓“遗憾但必要”的声明, 以及随后空投物资的人道主义姿态。对于中国使馆在之前大规模撤侨中的高效组织、对于使馆目前仍在进行的对留守同胞和难民的有限人道协助, 他只是用“据悉”、“据了解”等模糊词汇一笔带过, 没有深入采访,也没有给出任何具象的画面或数据。
节目最后,冷延站在暮色中的难民营边缘, 总结道:“在这里,炸弹与面包同时从天而降,拯救与毁灭的边界变得模糊。国际政治的博弈远未停止,而平民的苦难,仍在每一个日出日落中延续。”
客观吗?似乎客观。他呈现了事实的部分,没有明显的倾向性言论。但那种选择性呈现,那种对中国外交官努力的有意无意的淡化,以及将焦点更多引向大国博弈与平民苦难的二元对立,让坐在电视机前的应寒栀,以及馆里其他一些关注此事的同事,心里都像堵了点什么。
“冷记者的节目,还是那么‘好看’。”坐在旁边的一位武官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复杂。
“他要热度,要冲击力,要普世关怀。”陆一鸣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后面,抱着手臂,声音平淡,“我们的工作,撤侨、护侨、低调务实的人道协助、复杂局势下的信息研判……不够戏剧性,不够视觉冲击,自然入不了他追求热点的法眼。这也是另一种客观嘛。”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应寒栀默然。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在国际舆论场上,讲述中国故事有多么艰难。不是你做了,别人就会报道,就算报道了,也未必是你想被看到的样子。
连
椿?日?
我们自己的宣传口都是这般,更不要说向来就喜欢戴有色眼镜的某些西方媒体了。
有一次,一家以深度调查闻名的网络媒体记者,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和刻意选取的角度,采访一个刚刚失去家园的难民家庭。镜头紧紧追随着妇人脸上的泪水和孩子空洞的眼神,记者悲天悯人的旁白,将矛头直指国际社会的冷漠和大国博弈的牺牲品,却对不远处正在由中国使馆协调、通过本地可靠伙伴悄悄搭建的临时医疗点,只给了个模糊的远景,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医疗点上那面小小的五星红旗。
还有一次,一家西方背景的电视台,在报道北约新一轮精确打击后的人道主义评估时,画面里是穿着统一制服、装备精良的北约评估人员在废墟间测量、记录,配以严肃的解说。而镜头一转,当拍摄到当地民众自发组织的、简陋得多的清理和互助场面时,旁白的语气却带上了某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和感慨命运多舛。
这些画面,通过时断时续的网络和卫星信号,传遍全球。应寒栀坐在信息组的电脑前,看着这些被精心剪辑、包装的报道,再看看手边那些由陆一鸣那边的线人传回的、未经修饰的、甚至血淋淋的真实情况报告,心中那口郁气越来越重。
这不是简单的不报道,而是系统的、有选择的呈现和解读。中国的努力,被有意无意地边缘化、模糊化,或者被纳入某种预设的叙事框架中,成为衬托大国冷漠或无力应对的背景板。
“看到没?这就是我们面临的另一种战争。”陆一鸣有一次指着屏幕上又一段某国媒体对中国援助效率低下的质疑报道,声音平淡,却带着冷意,“他们不需要撒谎,只需要选择性地展示事实,再配上符合他们观众预期的解读。我们的故事,太低调,太务实,不够悲情,也不够英雄主义,吸引不了眼球,也打破不了他们固有的认知框架。”
最让应寒栀感到一种无力荒谬感的,是关于人道主义援助空投的现场。
那天,使馆接到确切情报,北约方面将在当天下午,对首都北部一片由反对派控制、但难民聚集的区域,进行一次“示范性”的食品和药品空投,并安排了多家国际媒体现场直播,旨在展示其负责任的人道主义姿态。
出于掌握第一手情况和安全评估的需要,郁士文经过慎重考虑,派出了一个小型观察组,由陆一鸣带队,武官处和领事部各出一人,应寒栀也被点名加入,负责记录现场情况和媒体反应。他们乘坐一辆没有明显标识、但经过加固的越野车,在严格的安全路线规划和当地向导的带领下,前往预定观察点。
观察点设在一处相对安全的高地,距离空投区域约两公里,视野开阔。他们抵达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媒体车辆和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天空和远处的难民聚集点。冷延和他的团队也在其中,正调试着设备。
陆一鸣示意组员分散开,保持低调,避免被镜头过度捕捉。应寒栀拿着望远镜和记录本,寻找着合适的观察位置。她能从望远镜里清晰地看到,那片所谓的难民聚集点,实际上条件极其恶劣,帐篷破烂不堪,人员拥挤,卫生状况堪忧。
约定的时间一到,天空传来飞机的轰鸣。不是一架,而是两架涂着北约标志的运输机,在战斗机的护航下,飞临上空。紧接着,一个个色彩鲜艳的降落伞打开,下面挂着印有醒目北约标志和人道主义援助字样的货箱,飘飘荡荡地落向预定区域。
地面上的难民出现了一阵骚动,许多人仰着头,伸着手,朝着降落伞可能落下的方向奔跑、呼喊。媒体镜头紧紧追随着这一过程,记者们对着话筒,语速飞快地解说着这一拯救生命的行动。
然而,应寒栀通过望远镜看得更清楚。由于风速和空投精度问题,不少货箱并未落在难民集中的核心区域,而是偏离到了边缘甚至更远的地方。一些货箱落地后破损,里面的物品散落出来,引发了小范围的争抢。更刺目的是,她看到几个明显是当地武装人员打扮的人,开着破旧的皮卡车,蛮横地开进区域,开始强行收缴那些落下的货箱,与试图拿取救命物资的难民发生了推搡和冲突。而这一切,那些对准天空和美好降落伞的媒体镜头,似乎“恰好”没有捕捉到,或者即便拍到了,也很快移开。
就在这片混乱中,应寒栀的望远镜镜头无意间扫过了观察点侧下方的一片洼地。那里,不知何时,也聚集了一些人,似乎正在从几辆不起眼的卡车上往下搬运东西。她调整焦距,看清了那是印着红色十字标志的医药箱,和一些印有中国援助标识的食品袋。几个穿着普通当地服装、但动作干练的人正在快速而有序地将这些东西分发给一小群围过来的、看起来更加瘦弱和惶恐的妇孺。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任何媒体关注,也没有任何武装人员过来骚扰。
一面是天上轰轰烈烈的、被镜头追逐的“表演式”空投,附带而来的是争抢、混乱和可能的暴力,另一面是地上默默进行的、切实送到最需要者手中的援助,却无人问津。
强烈的对比让应寒栀胸口发闷。她放下望远镜,目光下意识地在不远处的媒体人群中搜寻,很快定格在冷延身上。他正背对着她,摄像机对准了天空和那些飘落的降落伞,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专注而冷峻。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心中升起。
如果他,冷延,能将他节目的镜头,分一点点给地上那安静却有效的援助,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画面,一句客观的描述,是不是就能让世界看到不同的故事?他的节目在国际上,尤其是在海外华人圈和部分关注国际事务的观众中,有不小的影响力。
就在这时,观察点附近突然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似乎是一股意料之外的侧风,将一个小型货箱吹得偏离了方向,径直朝着观察点所在的高地方向砸落下来!虽然高度已经降低,但货箱加上惯性,砸中人也会造成严重伤害。
“小心!”有人惊呼。
货箱落下的轨迹,似乎正对着应寒栀所在的位置稍偏一点的地方。她本能地向后急退,脚下却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踉跄。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从侧后方猛地拽了她一把,将她拉离了原来的位置。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更快地向前跨了一步,不是去接,而是判断着货箱落点,用脚猛地踹了一下旁边一个闲置的空油桶。
“哐当!”一声巨响,货箱擦着歪倒的油桶边缘,重重砸在旁边松软的沙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里面散落出一些罐头和压缩饼干。
拽开应寒栀的是陆一鸣,他此刻已经松开手,迅速挡在她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特别是媒体区的方向。而踹开油桶的,是冷延。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他的摄像机位,动作快得惊人。
尘土渐渐散去。应寒栀惊魂未定,站稳身体,对陆一鸣低声道:“谢谢。”然后,她的目光看向几步之外的冷延。
冷延也正看向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确认她无恙后,便移开了视线,看向那个砸坏的货箱和散落的物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团队。
周围的媒体同行们似乎也被这意外吸引了注意力,镜头纷纷转过来,对着砸坏的货箱和散落的北约援助物资一阵猛拍。这显然比顺利的空投更有新闻点。
陆一鸣低声对应寒栀说:“没事吧?这里太乱了,我们任务完成,准备撤。”
应寒
椿?日?
栀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冷延的方向。他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正对着话筒,似乎在向总部汇报刚才的意外插曲。他的摄像机镜头,有意无意地,扫过了地上散落的北约物资,也扫过了远处那片洼地里,已经完成分发、正在悄然离去的本地援助者模糊的背影。
在镜头掠过应寒栀这边时,似乎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阳光有些刺眼,应寒栀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似乎看到,冷延的目光透过摄像机的取景器,在她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那眼神很复杂,似乎夹杂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极其隐晦的波澜。
援助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卡雷国首都的局势,就像一间堆满了干柴的破屋,只需一点火星,就能燃起冲天大火。
而火星,很快就来了。
一家西方背景的媒体,突然爆出一份所谓的“机密文件”,指控卡雷国反对派中某支重要武装力量,与某个东方大国存在秘密军火交易和情报共享,并暗示正是这种外部支持,延长了冲突,加剧了平民苦难。文件内容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但在当前极端对立和信息混乱的环境下,它像一颗毒气弹,迅速在舆论场弥漫开来。尽管中国使馆第一时间进行了严正驳斥,但猜忌和敌意的种子已被恶意播下。
紧接着,首都的治安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针对外国机构、车辆的袭击事件显著增多,尽管尚未直接针对中国使馆,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使馆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郁士文几乎住在了指挥中心,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他反复推演各种应急预案,加强与国内及周边使馆的加密联络,同时通过陆一鸣那条隐秘的渠道,试图摸清背后煽风点火的黑手。
应寒栀能感觉到郁士文身上那种绷到极致的紧张。两人偶尔在深夜的交错中,他甚至来不及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只是擦肩而过时,指尖会极其短暂而用力地握一下她的手,那力度传递着无声的告诫:小心,再小心。
陆一鸣变得更加神出鬼没,他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严峻。
有迹象表明,当地几个原本态度模糊的武装派别,在外部势力的挑唆和“文件”的刺激下,立场正在转向激进,将中国视为偏袒”对势力的干预者。更危险的是,有情报显示,一股极端武装分子正在策划针对外国干预者的震慑性袭击,外交人员很可能成为目标。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陆一鸣在一次紧急碰头会上,声音嘶哑地分析,“杀掉一两个外国外交官,尤其是常任理事国的,制造轰动效应,既能向幕后金主表功,又能将水彻底搅浑,逼迫大国下场或至少改变策略,他们好从中渔利。我们,现在就是最显眼的靶子。”
使馆的安全等级提升到最高。所有非必要外出取消,内部实行更严格的灯火和声响管制。每个人都配发了额外的防身器材和应急物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粘稠的铅云。每个人都知道,那场未遂的、代价惨重的袭击背后,是精心策划的恶意,目标直指中国外交存在的根本——国家尊严与人员安全。
郁士文案头堆积的文件中,一份加密级别最高的请示报告占据了核心位置,其标题沉重如铁:《关于提请研判调整驻卡雷国使馆人员规模及工作模式的请示》。
这不仅仅是一份报告,更是一道横亘在所有人心头的选择题:退,还是留?
撤退,意味着在暴力威胁面前示弱,可能被国际舆论曲解为中国“无力”或“不愿”承担责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坐实了某些势力泼来的脏水……你们看,他们心虚了,跑了。这将严重损害中国在国际事务中,尤其是在动荡地区塑造的负责任大国形象,也可能影响地区友华力量和侨胞的信心。
坚守,则意味着将全体馆员,继续置于极度危险之中。袭击的策划者目的明确,手段狠辣,如果他们确定实施袭击,出现了伤亡,甚至更严重的后果,这个责任谁能承担?
对方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们并未直接宣战,而是通过制造持续的、高强度的安全威胁,试图逼迫中国主动退场。这是一种成本更低、效果却可能更显著的舆论战和心理战。你不退,我就不断制造事端,让你疲于应付,消耗你的资源,打击你的士气,并随时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人员损失。你退了,正中下怀,他们便可以在舆论场上大肆渲染中国被迫撤离,为其后续行动铺路。
压力,如同卡雷国滚烫的沙尘,无孔不入地挤压着使馆的每一寸空间,而最终,大部分重量都落在了郁士文的肩上。
指挥中心里,烟雾比往日更浓。郁士文独自站在巨大的电子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袭击路径、威胁评估等级、潜在风险点,以及使馆内部的人员分布和防御部署。
国内的联系已经恢复,部里的指示和询问通过加密频道不断传来,语气一次比一次凝重。高层需要一线的、最直观的判断。撤退还是坚守?如果坚守,是维持现有规模,还是精简为最小限度留守?精简到多少人?留下谁?撤走谁?每一个问题,都关乎国家形象、外交策略,更关乎具体每一个人的安危和前途。
部里的会议纪要和专家分析摘要也陆续传来。意见并不统一。激进派认为,绝不能示弱,必须坚守到底,甚至可以考虑适度加强力量,展示决心,否则前期的所有努力和牺牲都可能付诸东流。稳健派则认为,人员安全是底线,在对方明确将外交人员作为袭击目标的情况下,应当果断调整,将非核心人员撤回,仅保留维持最基本外交存在和紧急联络的骨架团队,这是国际惯例,无损尊严,反而体现理性与对生命的尊重。
两种观点都有道理,也都代表着沉甸甸的责任。最终决策,需要综合各方意见,但驻在国一线最高指挥官,也就是郁士文的评估和建议,将具有至关重要的分量。
郁士文知道,自己这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部里的最终决策,进而决定许多同事的命运,甚至可能影响国家在此地的战略布局。他不能感情用事,不能被恐惧左右,更不能因对应寒栀的担忧而影响判断。
他必须极度冷静、客观、专业。
他召集了馆内核心骨干进行闭门会议。与会者包括陆一鸣,以及武官、领事、办公室主任等。应寒栀作为情报信息组的负责人之一,也被要求列席记录。
武官接着分析了防御态势:“我们现有的安保力量,应对日常警戒和小规模骚扰已捉襟见肘,如果面对有预谋的强攻……风险极高。”
领事部门汇报了侨民和中资企业的情况:“大部分有条件的侨民和中资企业人员在上次大规模撤侨后已离开。目前留守的,要么是无法离开的特殊情况,要么是与当地深度绑定、难以割舍。他们普遍极度恐慌,将使馆视为最后的心理依靠。如果我们大规模撤退,哪怕只是缩减规模,对他们的信心将是毁灭性打击,也可能引发新的恐慌性撤离潮,而现在的撤离通道……并不安全。”
办公室主任则从后勤和内部管理角度提出:“维持现有规模,食品、药品、饮用水、燃料的储备压力巨大,补充渠道极度受限且危险。人员长期处于高压封闭环境,心理问题开始显现,士气低落。如果精简人员,后勤压力能缓解,但留下的骨干将面临更长值班周期、更高工作强度和更孤立无援的心理压力。”
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描绘出一幅严峻乃至令人窒息的图景。坚守,困难重重,危机四伏。撤退,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难料。
郁士文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只有当目光偶尔掠过坐在角落、低头快速记录的应寒栀时,才会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波动。
“郁主任。”陆一鸣看向他,打破了沉寂,“你的意见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郁士文身上。
郁士文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疲惫而紧绷的脸。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首先明确一点。”他开口,“国家尊严和外交官的安全,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国家尊严的一部分。撤退,如果被解读为在暴力面前退缩,确实会损害形象。但无谓的牺牲,让外交官成为恐怖袭击的靶子,难道就不是对国家形象的另一种伤害吗?外交人员具有最高的豁免权,如果我们被打击,无异于对中国宣战。幕后的人也要考虑下影响和后果。”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他的话。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简单的退或守,而是如何在最大限度保障人员安全的前提下,以最有效的方式,维持我国在卡雷国的必要存在,履行我们的核心职责,并向外界传递清晰、有力的信号。”
??????
郁士文最终敲定方案:“我们留一个五人核心小组,人数越少,目标越小,后勤和安全压力也越小,其余人暂时撤至临近国家,保持联系,等候安排。”
“那么五人小组的名单呢?”陆一鸣问。
“尚未确定,等部里最终拍板。”
……
散会后,应寒栀迟迟不走,她知道,郁士文心中已有名单人选。
陆一鸣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他看了一眼依旧坐在那里的应寒栀,又看了看背对着门口、仿佛被千斤重担压得微微佝偻的郁士文,他轻叹一声,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室内与外面的世界暂时隔开,只余下应寒栀和郁士文两人。
第127章 第 126 章 他必须活下去,兑现承……
“名单里应该有我, 对吗?”应寒栀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钟,他缓缓转过身,开口:“五人小组, 必须精简到最核心、最有能力处理危机、又最能承受压力的人。”
“我不会走的。”应寒栀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郁士文看着她,眼神复杂:“留下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我清楚。”应寒栀迎上他的目光, “正因为清楚, 我才必须留下, 和你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郁士文, 我们结婚的时候说过什么?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 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我们都将在一起。现在就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也许情况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糟,对方的目标只是逼我们退,制造我们仓皇逃离的形象。他们真的敢直接袭击、甚至杀害持有外交豁免权的外交官吗?这等同于向中国宣战!幕后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势力, 他们有这个胆量承担这样的后果吗?我认为他们没有!他们的威胁,更多是心理战,是想吓走我们!”应寒栀试着继续分析给郁士文听,想让他改变决定。
郁士文转过身,再次面对地图,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能……也不想让你冒这个险。”
“在这里, 我首先是一名外交官, 然后才是你的妻子。”应寒栀掷地有声,“我……恳求你,让我留下。”
“而且, 你心里清楚,我是合适的人选。陆一鸣负责外围情报,武官负责安保,办公室主任负责后勤联络,你负责全局指挥。而我,既熟悉侨情又能处理文案和对外沟通,是五人小组里最全面的补充。”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如果我走了,你可能会分心。撤离第三国的路上,就意味着绝对安全吗?”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在一起。”她咬着嘴唇,目光坚定如铁。
郁士文闭上眼,长叹一声。
……
部里的批复在二十四小时后下达,同意了五人留守方案,名单中应寒栀赫然在列。其余人员将在三天内分批撤往邻国。消息传开后,使馆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撤离工作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批撤离人员登上加固的越野车,在夜幕掩护下驶离使馆。留守的五人站在门口目送,谁也没有说话。
车子消失在街道尽头后,郁士文转身面对留下的四人:“从此刻起,我们正式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张武官,检查所有安防系统,陈主任,清点物资储备,制定严格配给计划,一鸣,启动所有情报渠道,我要知道城内每一个武装派别的动向,寒栀,整理不愿撤离仍然留在卡雷国的侨民联系档案,确保紧急情况下能在最短时间内联系到每一个人。”
“是!”四人齐声应答。
使馆一下子变得空旷而寂静。原本三十多人的团队缩减到五人,每层楼都显得空荡荡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带着一种莫名的诡异感。
应寒栀的工作量骤然增加。她不仅要处理原本的侨民联络工作,还要协助陈主任管理后勤,甚至学会了使用一些基本的监控设备。每天只有四到五小时的睡眠时间,但她从未抱怨。
郁士文更是几乎不眠不休。他需要与国内保持每小时一次的通话,汇报情况,接收指令,还需要分析陆一鸣传回的各种情报碎片,拼凑出完整的威胁图景,更需要不断调整应急预案,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
第四天深夜,陆一鸣带回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城东的所谓自由战士联盟昨天处决了三名被指控为间谍的外国人。”陆一鸣的声音在指挥中心里显得格外沉重,“其中一人的尸体上发现了被刻意放置的中国产品……一部手机,一个充电宝,还有一本中文学习手册。”
郁士文眉头紧锁:“栽赃?”
“明显是。”陆一鸣点头,“根据线人报告,有外部势力在背后煽动,试图制造中国支持反对派的假象,为军事干预制造借口。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郁士文:“有传言说,下一个目标就是中国使馆。不是袭击,而是制造一起足够震惊国际社会的事件。”
“具体计划?”郁士文问。
“不清楚。”陆一鸣摇头,“线人层次不够,只知道有大动作在酝酿。时间可能在三天内。”
“国内方面传来情报说,有迹象表明,对方改变策略了。他们似乎放弃了直接强攻使馆区,转而寻求一种更巧妙、更撇清关系的方式,比如制造一场意外。”应寒栀拿着国内的密电,和大家通报。
“他们可能想利用卡雷国上空日益频繁的、真假难辨的无人机活动,或者所谓误射的炮弹,对使馆区进行精准误炸。事后,他们可以推给技术故障、情报失误、或者某个不负责任的地方武装,把自己摘干净。而一旦我们在地下掩体中被意外炸死或活埋,他们同样可以达到目的,甚至效果更好,毕竟,中国外交官不幸死于战乱意外,听起来比被袭击杀害更顺理成章,对他们的舆论压力也更小。”
各种情报,准确性、真实性都有待分辨,但无一都会让五人小组陷入更难的境地。
室内陷入沉默。
郁士文打破沉寂:“我们的防御能撑多久?”
“如果是一般武装分子的强攻,凭借使馆的防御工事和我们的装备,可以支撑至少二十四小时,等待外部救援。”张武官分析,“但如果对方使用重型武器,或者采取非常规手段……”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卡雷国使馆有一个地下安全室,这是一个经过特殊加固的空间,墙壁厚
达半米,有独立的通风、供电和供水系统,储备了食物、药品和弹药。安全室通过一条隐蔽通道连接着使馆主楼,正常情况下从内部无法察觉。
郁士文站在战术板前,用记号笔标注着防御部署,知道是时候该启用这个安全室了。
“主楼一至三楼所有窗户都已用防弹钢板加固,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对方使用重型武器,这些加固只能争取时间。”
陆一鸣问:“所有进出口都安装了震动传感器和红外探头,安全室本身的防御级别可以抵挡普通炸药直击。但最大的问题是……如果我们被困在这里,补给能撑多久?”
“一个月。”郁士文回答,“但救援不会等那么久。部里已经批准了应急预案,如果使馆遭到直接攻击,邻国的特勤小组将在六小时内跨境介入。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这六小时。”
张武官检查着武器架上的装备:“枪械足够,弹药充足,但人手太少。五个人要守住整栋楼,难度太大。”
“所以我们需要改变思路。”郁士文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圈,“我们不守整栋楼,我们守三个关键点:主入口、楼梯间、以及安全室入口。利用监控和机动防御,让他们进来,但进不来。”
这个策略大胆而危险,但所有人都明白,在人数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固守每一个房间只会被各个击破。
“还有一点。”应寒栀突然开口,“我们需要一个诱饵。”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如果对方的目标是制造中国外交官被杀的事件,那么他们需要确认我们在哪里。”应寒栀冷静分析,“如果我们全部躲进安全室,他们可能会炸毁整栋楼,然后宣称我们在袭击中全部遇难,无人作证。”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陆一鸣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又不能真的被抓住或杀死。”
“对。”应寒栀点头,“需要有人在外围活动,吸引注意力,同时为安全室里的监控提供实时情报。”
“太危险了。”郁士文立即反对。
“但这是必要的。”应寒栀迎上他的目光,“而且最合适的人选是我和冷延。”
“冷延?”陈主任惊讶,“他不是我们的人。”
“但他现在是唯一还留在使馆区的记者。”应寒栀解释,“他的摄像机可以作为眼睛,记录下一切。而且,如果他愿意配合,我们可以制造一个假象……记者和外交官试图突围,吸引大部分火力,而实际上真正的核心人员已经进入安全室。”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但确实有可能误导敌人。
“冷延会同意吗?”陆一鸣怀疑。
“我去和他谈。”应寒栀说。
冷延正在三楼的临时记者站整理设备。看到应寒栀进来,他并不意外。
“要开始了?”他问,没有抬头。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应寒栀开门见山。
听完整个计划,冷延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摄像机的镜头盖,最终抬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们被抓住,他们会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一个记者和一个女外交官,然后拍摄下来传播到全世界。”
“我知道。”应寒栀平静地说,“所以我们需要确保不被抓住。”
冷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你还是老样子,应寒栀。总是能把最危险的事情说得像出门买菜一样简单。”
“你会帮我们吗?”应寒栀直接问,“其实……你早就应该撤离的,但是你没有,甚至抗命留了下来。”
冷延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曾经让他心动、又被他放弃的女人,此刻站在他面前,请求他一起赴险。
时间仿佛倒流回多年前,她还是心里有他、眼里有光的女孩,而他还是那个相信能用笔和镜头改变世界的年轻记者。
“我需要一个理由。”他说。
“为了真相。”应寒栀回答,“为了那些可能因为这场阴谋而丧生的无辜者。为了不让历史被谎言篡改。”
冷延缓缓点头:“还有一个理由。”
他顿了顿:“为了你。”
应寒栀怔住。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冷延的声音很低,“只是……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当初……是我对不起你。”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复杂的情绪。最终,应寒栀轻声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也理解你当时的难处。”
……
卡雷国的夜晚从不真正宁静,但这天的枪炮声格外密集,仿佛在酝酿一场总攻。
晚上九点,监控系统捕捉到异常,至少三十名武装人员从三个方向向使馆靠近,他们装备精良,行动有序,明显不是普通的武装分子。
“他们来了。”郁士文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每个人耳中,“按计划行动。寒栀,冷延,你们有三分钟时间就位。张武官,陈主任,准备进入安全室。陆一鸣,你和我负责第一轮火力压制。”
“明白!”
应寒栀和冷延快速移动到二楼东侧的观察点,那里有一个视野良好的窗户,可以看到主入口和部分庭院。冷延架起摄像机,开始拍摄。
“画面清晰,已经开始记录。”他报告。
“收到。”郁士文的声音传来,“注意安全,一旦情况失控,立即撤回安全室。”
话音未落,第一轮攻击开始了。武装分子没有喊话,没有警告,直接用炸药炸开了使馆的铁门!
爆炸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巨响震得窗户嗡嗡作响。紧接着,自动武器的射击声如暴雨般响起,子弹如雨点般打在使馆外墙上。
“他们进来了!”陆一鸣的声音带着战斗的急促喘息,“至少十五人突破前院!”
郁士文的声音依然冷静:“放他们到主楼前。张武官,准备。”
主楼大门被撞开,武装分子鱼贯而入。就在这时,隐藏在楼梯间的张武官启动了预先布置的烟雾弹和震撼弹!
浓烟瞬间弥漫整个大厅,刺眼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爆响让冲进来的武装分子陷入混乱。郁士文和陆一鸣从二楼的两个不同方向开火,精准的点射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人。
“撤!他们早有准备!”一个声音用当地语言大喊。
武装分子迅速后撤到掩体后,但并没有离开。显然,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代价完成任务。
监控画面显示,更多武装人员正在从侧翼包围使馆。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对方人数可能超过五十。
“寒栀,冷延,现在!”郁士文命令。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对冷延点头。两人迅速从观察点移动到二楼走廊的显眼位置,冷延故意让摄像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
“那里有人!”一个武装分子发现了他们。
子弹立刻向他们的方向扫射。应寒栀和冷延早有准备,迅速躲到承重柱后。冷延将摄像机伸出掩体,继续拍摄。
“是记者和女外交官!”有人喊道,“别让他们跑了!”
部分火力被吸引过来。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为安全室入口的掩护行动创造条件。
“张武官,陈主任,快!”郁士文在对讲机里催促。
在二楼火力的掩护下,张武官和陈主任迅速从隐蔽通道进入地下安全室。厚重的防爆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在,留在主楼里的只剩下郁士文、陆一鸣、应寒栀和冷延。
“第一阶段完成。”郁士文报告,“现在开始第二阶段,我们四个需要且战且退,把他们引离安全室区域。”
这比第一阶段更危险,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了。安全室的门一旦从内部锁死,外部无法打开,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主楼里与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周旋,直到救援到来或……
没有人说出那个可
椿?日?
能性。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金属烧灼的刺鼻气味。使馆主楼已千疮百孔,墙壁上的弹孔如蜂巢般密集,部分区域被□□炸出的窟窿贯穿,月光从破洞中洒下,照亮翻腾的尘埃。
郁士文靠在一楼楼梯间的断墙后,侧耳倾听。耳机里传来三人的呼吸声:陆一鸣在二楼西侧,略显急促,应寒栀在三楼东翼,平稳中带着警惕,冷延在她身旁,呼吸最轻,几乎微不可闻。这个前战地记者比他们想象的更擅长在枪林弹雨中生存。
“敌人重新集结了。”郁士文压低声音,“一楼至少还有十五人,二楼八人,三楼情况不明。他们会采取分进合击战术,把我们逼到角落。”
作为前特种部队的精英,郁士文迅速评估局势。敌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普通武装分子。他们现在面临的是一支小型雇佣兵部队,人数约三十,装备精良,战术目标明确——活捉或击毙所有中国外交人员,制造足以引发国际震动的“屠杀事件”。
“郁主任,我的弹药只剩两个弹夹。”陆一鸣报告。
“我还有三个。”应寒栀的声音平静传来,“但三楼东侧走廊被炸塌,我们被困在阅览室区域了。”
“冷延呢?”
“我还有枪,但主要是这个。”冷延敲了敲摄像机,“记录还在继续。”
郁士文脑中快速闪过几个作战方案,最终选定了一个:“我们需要改变战术。被动防守只会被各个击破。陆一鸣,你从二楼防火通道迂回到一楼,我们在储藏室会合。寒栀,冷延,你们从三楼通风系统下到二楼,我们在那里建立临时防线,拖延时间。”
“明白!”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歼灭敌人,而是拖延六小时。救援已经在路上,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通讯暂时中断。郁士文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左肩伤口的刺痛。子弹擦过造成的撕裂伤虽不致命,但持续失血已让他感到阵阵眩晕。他撕下衬衣下摆,用牙齿和右手配合,重新扎紧止血带。
楼下传来脚步声,雇佣兵正在逐层清剿。
郁士文端起手中的95式自动步枪,这是使馆武官处的装备,性能可靠,但弹药有限。他数了数剩余子弹。两个半弹夹,不到八十发。面对三十名敌人,这简直杯水车薪。
但特种兵出身的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从来不只是比拼火力。
郁士文的止血带扎得很紧,几乎要嵌入皮肉。那种熟悉的剧痛反而让他头脑清醒,这是他在特种部队服役时学会的技巧,用疼痛对抗失血带来的眩晕。
两个半弹夹,七十六发子弹。他默默计算着,楼梯间到储藏室约三十米,中间有两处拐角,三扇门。如果顺利,他可以在二十秒内抵达。但敌人不会给他顺利的机会。
对讲机传来微弱的电流声,然后是陆一鸣压低的声音:“郁主任,防火通道被炸塌了,二楼到一楼的楼梯间被封死。我需要另找路线。”
“收到。改变计划,你掩护寒栀和冷延从三楼撤离,我在储藏室吸引敌人注意力。”郁士文的声音平稳,仿佛在布置日常工作。
“你一个人?不行!”这次是应寒栀的声音。
“这是命令。”郁士文语气不容置疑,“张武官和陈主任已经安全进入地下安全室,这是我们的胜利。现在,我需要你们三个活下去,作为这场袭击的见证者。陆一鸣,你熟悉使馆结构,带他们从北侧外墙下水管道撤离,那里可以直通法国使馆后院。法国人虽然撤了,但按照外交惯例,他们会留下一名低阶外交人员看守馆产。”
“一人留守?”冷延插话,“那我们去岂不是……”
“是机会。”郁士文顿了顿,“寒栀,你到法国使馆后。你的任务是说服留守人员,以法国使馆为中介,联系巴黎方面,再通过法方渠道向联合国以及国内传递信息。这是唯一合法且可行的路径。”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应寒栀平静的声音:“我明白了。外交斡旋,这是我们的专业。”
这句话让郁士文心中一暖。即使在枪林弹雨中,她依然保持着外交官的理性和专业。
“对。现在执行命令。”
三楼东翼,应寒栀关闭对讲机,看向陆一鸣和冷延。她的脸上有灰尘,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但眼睛亮得惊人。
“一鸣,带路。”
陆一鸣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咬咬牙:“走这边,跟着我。”
三人迅速移动。陆一鸣在前,应寒栀居中,冷延断后,摄像机依然在运转。他们穿过炸毁的走廊,绕过倒塌的书架,来到北侧一扇被炸得变形的窗户前。
窗外是使馆的北墙,距离法国使馆只有十五米,但中间是开阔地带,没有任何掩体。
“看那里。”陆一鸣指向窗外,距离地面约三米处,有一条直径约三十厘米的排水管道,从中国使馆延伸到法国使馆。
“管道能承受重量吗?”冷延问。
“铸铁材质,理论上可以,但我们没时间测试了。”陆一鸣推开窗户,“我先过,确认安全后你们再跟上。”
没有时间犹豫。陆一鸣翻出窗户,手抓住管道边缘,整个身体悬空在外。排水管道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没有断裂的迹象。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横向移动。
一米,两米……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下方是十米高的落差,摔下去非死即残。
陆一鸣加快了移动速度,可就在距离法国使馆窗户还有三米时,一发子弹击中了管道连接处!
管道断裂!陆一鸣身体一坠,千钧一发之际,他抓住了断口处的钢筋!
“陆一鸣!”应寒栀惊呼。
陆一鸣悬在半空,下面是死亡的高度。他咬紧牙关,试图向上攀爬。
就在这时,法国使馆的窗户打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典型的欧洲面孔!
“抓住我!”那人大喊,说的是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
陆一鸣用尽全力荡过去,抓住了那人的手。两人合力,终于将陆一鸣拉进窗户。
“快!其他人,快过来!”那人对着这边喊。
五米,四米,三米……
应寒栀和冷延每一步都爬得提心吊胆,好在子弹没有再过来,她和冷延也终于抓住了窗户边缘。法国人和陆一鸣合力将他们拉进屋内。
几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应寒栀的手臂在流血,但她顾不上处理,迅速观察室内环境。这是一间办公室,陈设整齐,显然没有受到战火波及。
“我是让·皮埃尔·杜邦,法国驻卡雷国使馆三等秘书。”法国人自我介绍,语气急促,“其他人都撤了,我留下来看守馆产。你们……”
“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卡雷国使馆领事随员应寒栀。”应寒栀站起来,出示自己的外交官证件,“这位是我的同事陆一鸣参赞,以及华新社记者冷延。我们需要帮助。”
杜邦看着三人满身伤痕,又看了看窗外仍在燃烧的中国使馆,面色凝重:“我看到了袭击。但抱歉,根据外交准则,我不能直接介入他国内政事务,也不能允许你们使用我国使馆的通讯设施。”
“我们理解。”应寒栀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我们不要求您介入,也不要求使用贵国设施。我们只请求您作为中立第三方,以法国使馆的名义,联系巴黎外交部,转达一条信息。”
“什么信息?”
“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卡雷国使馆遭受不明武装袭击,有外交人员被困,请求国际社会关注和人道主义介入。”应寒栀语速平稳,逻辑清晰,“这不涉及政治立场,只是基于《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最基本的人道主义请求。任何国家的外交机构遭到袭击,都是对国际法和国际秩序的挑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杜邦陷入沉思。作为职业外交官,他明白应寒栀说得对,外交机构不可侵犯是国际法基本原则
椿?日?
,即使两国关系微妙,但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保持沉默意味着对国际法体系的破坏。
“我可以联系巴黎。”杜邦最终说,“但只能转达基本信息。我不能承诺法国会采取任何行动。”
“足够了。”应寒栀说,“只要信息能传到国际社会,就能形成舆论压力。而且……”
她看向冷延:“我们有袭击的全程记录,可以作为证据。”
冷延举起摄像机:“从袭击开始到现在,所有关键画面都有记录。包括袭击者的装备、行动方式,可以证明这不是普通的武装冲突,而是有针对性的攻击。”
杜邦看着摄像机,眼神复杂。作为外交官,他知道这些记录的价值,也知道一旦公开可能引发的国际震动。
“我需要请示。”他走向办公室的加密电话,但走到一半又停住,“但在这之前,你们需要处理伤口。跟我来,使馆有医疗室。”
在杜邦的带领下,三人来到法国使馆的医疗室。这里设备齐全,药物充足。应寒栀为陆一鸣重新处理腿伤,冷延则自己包扎了手臂的擦伤。
“你的伤也需要处理。”杜邦对应寒栀说。
“谢谢,我自己来。”应寒栀冷静地清洗手臂伤口,消毒,包扎,动作熟练得让杜邦惊讶。
在处理伤口的同时,应寒栀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她知道,仅仅依靠法国转达信息是不够的。国际社会的反应需要时间,而郁士文和地下安全室里的张武官、陈主任没有时间。
她需要更多的牌。
与此同时,中国使馆内,郁士文正在执行他的任务。
储藏室位于使馆主楼西侧,原本是存放杂物的房间,相对隐蔽。郁士文没有直接前往,而是先制造了混乱。
他来到二楼中庭,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原本是使馆接待厅的装饰,此刻已摇摇欲坠。郁士文爬上二楼围栏,用枪托砸断吊灯的最后一根固定索。
数百公斤的水晶吊灯轰然坠落,砸在一楼大厅!巨响如雷,水晶碎片四溅,不仅砸伤了几个正在搜查的雇佣兵,更制造了巨大的混乱和烟雾。
趁此机会,郁士文如鬼魅般穿过烟雾,来到储藏室。他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用一截铁丝做了个简单的绊雷装置,挂在门外。
储藏室内空间不大,堆满了备用物资。郁士文迅速检查环境:只有一个门,两个高窗,墙体厚实。他搬动货架堵住窗户,然后在门口建立了射击位。
独自一人对抗三十名雇佣兵,无异于自杀。但他的目标不是歼灭敌人,而是拖延时间,吸引注意力,为应寒栀他们争取机会。
他检查了缴获的武器,除了自己的95式步枪,还有从雇佣兵身上搜来的两把手枪,四枚手雷,以及一个烟雾弹。弹药加起来大约一百五十发,勉强够用。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雇佣兵正在逐层搜查,很快会找到这里。
郁士文深呼吸,让自己进入战斗状态。那种感觉回来了—……心跳平稳,呼吸悠长,感官变得敏锐。他能听到走廊里至少有六个人的脚步声,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硝烟和血腥味,能感觉到地板传来的细微震动。
这就是特种兵的状态。他曾经无数次在这种状态下执行任务,在绝境中求生。
门外传来对话声:
“储藏室还没检查。”
“门关着,可能有埋伏。”
“炸开它。”
郁士文立即行动。他没有守在门口,而是躲到了储藏室最内侧的货架后,用一堆纸箱掩护自己。同时,他将一枚手雷的拉环挂在绊雷装置上,只要门被炸开,手雷就会引爆。
三秒后,门外传来爆炸声!不是手雷,而是□□!储藏室的铁门被整个炸飞,烟尘弥漫。
就在烟尘中,绊雷装置触发,挂在上面的手雷滚落到门口,轰然炸响!
门外传来惨叫,至少两人被炸伤。
郁士文没有立即开火。他等了三秒,直到第一个雇佣兵试探性地进入房间。那人很谨慎,先扔了一枚闪光弹。
刺眼的白光中,郁士文闭着眼开枪了!三发点射,精准命中目标。雇佣兵倒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郁士文如机器般精准,每一发子弹都带走一个敌人。他在货架间灵活移动,从不在一处停留超过两秒。
五分钟后,门口留下了四具尸体。雇佣兵暂时撤退了。
郁士文检查弹药:步枪子弹还剩五十发,手枪子弹三十发。战斗刚开始。
他靠在货架上,快速处理伤口。左肩的止血带需要重新调整,血已经浸透了好几层布料。他从急救包里拿出最后一支止血剂,注入伤口周围。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血总算暂时止住了。
外面传来新的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对讲机的声音:
“呼叫所有小组,目标可能在地下室,加强搜索。一组、二组去地下室入口,三组继续清剿楼上。”
地下室入口那里是安全室的位置。张武官和陈主任在里面,但如果被找到,防爆门可能抵挡不了太久。
郁士文必须行动了。
他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撬开了储藏室的一个检修口,那是通往通风系统的入口。使馆的通风管道四通八达,虽然狭窄,但可以悄无声息地移动。
他如蛇般钻进管道,在黑暗中爬行。通风管道布满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他凭着记忆向地下室入口方向移动。
爬行了约二十米后,他听到了声音,是雇佣兵在说话:
“这扇门很厚,炸不开。”
“用热切割。”
“需要时间,至少十分钟。”
“那就十分钟。老大说了,必须找到地下的人。不能留活口。”
郁士文从通风口向下看去。地下室入口处有四名雇佣兵,正在准备切割设备。防爆门能抵挡普通炸药,但热切割会慢慢熔穿它。
没有时间了。
郁士文计算着角度和距离。通风口在入口上方约三米处,四个雇佣兵分散站着,没有防备头顶。
他轻轻推开通风口的格栅,动作慢得几乎无声。然后,他从腰间取下一枚烟雾弹,拉开拉环,扔了下去!
烟雾瞬间弥漫,雇佣兵们惊慌失措:
“烟雾弹!有人!”
就在烟雾最浓时,郁士文从通风口跳下!他没有落地,而是抓住一个管道,荡到一名雇佣兵身后,用匕首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另外三人反应过来,举枪扫射,但郁士文已经消失在烟雾中。他如鬼魅般移动,利用烟雾的掩护,从另一个方向出现,手枪连发两枪,击倒两人。
最后一人试图逃跑,但郁士文更快。他一个飞扑将对方扑倒,两
春鈤
人在地上翻滚扭打。雇佣兵很强壮,但郁士文的格斗技巧更胜一筹。三十秒后,雇佣兵被制服,瘫软在地。
烟雾渐渐散去。郁士文检查四人,全部失去战斗力。他收缴了他们的武器和通讯设备,然后检查防爆门。
完好无损。
“张武官,陈主任,能听到吗?”他敲击门上的通讯面板。
几秒后,陈主任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郁主任!是你吗?你还好吗?”
“我还好。门外敌人已清除,但还会再来。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我们安全,物资充足,但通讯设备受到干扰,无法与外界联系。”
“坚持住,救援已经在路上。”郁士文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四小时三十分钟。我会守住这里。”
“你一个人?”张武官的声音插进来,“不行,太危险了!让我们出来帮你!”
“不行。”郁士文语气坚决,“安全室是我们的最后防线,也是证据保存点。你们在里面保护好所有文件和数据,这是命令。”
通讯那头沉默片刻,然后是张武官沉重的声音:“是,郁主任。我们会坚守岗位。”
郁士文靠在防爆门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已经连续战斗近两小时,失血过多,体力接近极限。
但他不能倒下。
他检查了缴获的武器:两把AK-47,一把M4□□,还有若干弹药。弹药暂时充足,但问题是他需要守住这个位置,面对源源不断的敌人。
地下室入口位于使馆主楼西侧走廊尽头,只有一条通道通向这里。地形上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包围,没有退路。
郁士文迅速布置防御工事。他将四具雇佣兵尸体堆在通道中央作为障碍,用缴获的手雷设置了□□,然后在防爆门两侧建立了两个射击位。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特种兵训练中有一课:在战斗间隙抓紧每一秒休息,恢复体力。
他想起应寒栀,不知道她和陆一鸣、冷延是否安全抵达法国使馆。她那么聪明,那么勇敢,一定会活下来。
他想起他们的领证的时候,简单而仓促,连蜜月都是在绿白岛的冰雪中度过。他曾经承诺要给她一个真正的蜜月,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
他必须活下去,兑现承诺。
脚步声再次传来,这次更多,更沉重。
郁士文睁开眼睛,眼中已没有疲惫,只有战士的冷静。他端起M4□□,检查了弹夹,然后躲到射击位后。
通道尽头出现人影,至少八人,呈战术队形推进。
战斗再次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