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 127 章 一些东西被捍……
在法国使馆的医疗室里,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硝烟残留的焦灼,应寒栀用绷带缠紧手臂上最后一道伤口,动作干净利落。陆一鸣靠在墙边, 腿上重新包扎过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咬牙忍着, 目光紧紧追随着应寒栀。冷延默默检查着摄像机,确认设备完好,储存卡里记录下的每一个画面都沉甸甸的, 那是生死一线的证据。
杜邦打完电话回来, 面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巴黎方面已经收到信息, 正在紧急评估。但他们强调,这只是人道主义关切的转达, 不代表任何政治立场, 也不会承诺采取具体行动。”他看着应寒栀,“应女士,我能做的仅限于此。按照规程,你们现在应该留在医疗室, 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等待?”应寒栀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杜邦先生,我的丈夫、我的同事,此刻正在几百米外的中国使馆里浴血奋战, 每一分钟都可能丧命。我们没有时间等待评估。”
她站起身, 尽管脸色苍白, 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需要出去。”
“这不可能!”杜邦立刻反对,“外面街道上可能还有武装人员游荡,离开使馆保护范围极度危险!而且, 你现在出去能做什么?”
“我要去其他使馆。”应寒栀语气斩钉截铁,“卡雷国首都还有七个国家的外交机构尚未完全撤离,或多或少留有看守人员。他们都是外交官,受《维也纳公约》保护,对当前局势有发言权。我要把他们联合起来。”
陆一鸣和冷延同时看向她。
冷延眉头紧锁:“这太冒险了。你用什么身份去?他们会见你吗?就算见了,凭什么帮你?”
“用中国外交官的身份,用《维也纳公约》赋予所有外交人员的共同责任,用人类最基本的人道良知。”应寒栀语速很快,思路却异常清晰,“袭击外交机构是对整个国际法体系的践踏。今天他们可以袭击中国使馆,明天就可能袭击法国、英国、德国、俄罗斯使馆。这不仅仅是中国的危机,是所有外交官共同的危机。这不涉及政治表态,我要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她看向杜邦:“杜邦先生,我不要求您陪同,不要求您承担任何责任,我只是觉得,这样一起公然的屠杀,是对外交官这个职业的侮辱和亵渎。”
杜邦怔住了。
“你打算怎么去?步行?外面随时可能飞来流弹。”
“我有地图。”陆一鸣挣扎着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市区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着各使馆位置,“最近的意大利使馆,距离这里只有四百米,中间隔着一个广场。德国使馆在东南方向六百米。英国使馆稍远,但在相对安全的绿区边缘。”
冷延也站了起来,扛起摄像机:“我跟你去。我需要记录。”
杜邦看着眼前三人,终于长叹一声,走向办公桌。
“我给你们开具一份证明。但我必须再次强调,离开法国使馆,你们的安全将不再受法国保护,一切后果自负。”
“明白。谢谢您,杜邦先生。”
杜邦很快开具了一份简短但措辞严谨的法文证明,证实应寒栀的中国外交官身份及其正在进行的“基于《维也纳公约》共同原则的人道主义斡旋与联络工作”,并加盖了法国使馆的临时印章。
拿到杜邦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证明,应寒栀小心翼翼地将其与自己的外交证件一起贴身放好。纸张的触感冰冷,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她和冷延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照着决绝的光。没有时间犹豫,因为每一秒,都可能是郁士文的最后一口呼吸。
第一站:意大利使馆。
四百米的距离,在平日不过几分钟路程。此刻却像一道天堑。他们贴着断壁残垣,在碎石和瓦砾间穿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冷延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空旷死寂的广场上,被炸毁的喷泉雕塑;远处突兀响起的冷枪,子弹呼啸着击中他们刚刚路过的墙壁。
意大利使馆的红砖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大门紧闭,哨岗后的警卫眼神警惕如鹰。
“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官!紧急人道事务!请求会见临时代办康蒂先生!” 应寒栀高举证件和证明,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终于,侧门打开一道缝。康蒂本人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便装,外套甚至没来得及扣好,脸上带着惊疑和疲惫。
“应女士?这个时候……” 他快速将他们让进门厅,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部分外面的喧嚣。
没有寒暄,应寒栀直奔主题。她简述了使馆内郁士文独自死守、危在旦夕的绝境,展示了冷延拍摄的使馆最新受损画面,以及那份等待签署的联合声明草案。
“康蒂先生,签名只是第一步。我们需要更多。我们需要声音,需要压力,需要……实实在在的存在。” 应寒栀的目光紧紧锁住康蒂,“我恳请您,不仅仅是签署这份声明,更希望您能和我们一起,亲自前往中国使馆附近。让意大利的国旗,出现在那片交火区!让那些袭击者看到,这不是一场可以被掩盖的、针对单一目标的暴行,而是对整个外交界的挑衅!国际社会在看着,多个国家的外交官在看着!”
康蒂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这个提议的疯狂程度吓到。
“不……这不可能!应女士,我理解你的痛苦,但这是自杀!我的职责是看守馆产,保护这里的安全,不是……不是主动冲向枪口!我签署声明,已经是个人道义所能做的极限!我的国家绝不会允许我这样做,这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外交灾难!”
“如果灾难已经发生,而我们因为害怕引发灾难而袖手旁观,那才是最大的灾难!” 应寒栀上前一步,语气激烈起来,“康蒂先生,我们只是在安全的这里签个名,然后祈祷那边看着这张纸停止屠杀吗?《维也纳公约》不是祈祷文,它需要活人去捍卫!今天是中国,如果暴行得逞且无人敢以行动制止,明天,当意大利的使馆需要声援时,我们拿什么去要求别人?拿我们今天因为恐惧而保持的沉默吗?”
康蒂浑身一震,他嘴唇翕动,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职业道德、个人安全、国家指令与内心深处的良知剧烈搏斗。
“我没有授权……我没有权力……” 他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您有权力!” 应寒栀斩钉截铁
椿?日?
,“您有权力,基于一个人的良知,基于一名外交官对同行生命的尊重,基于对国际法最基本准则的维护,做出选择!这不是国家行为,这是个人在历史时刻的抉择!康蒂先生,我丈夫在流血,在孤独地战斗,等待的可能不是救援,而是死亡。我在这里求您,不是以一个中国外交官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妻子、一个同样身穿外交制服的同僚的身份,求您……给我们一点希望,给规则一点尊严!”
泪水终于冲破了她强忍的堤防,滚落脸颊。那不是软弱,是极致的悲痛与恳求化成的力量。
康蒂闭上了眼睛,良久,再睁开时,里面充满了血丝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我的车在车库里……油可能不多了。但我跟你们去。以阿尔贝托·康蒂个人的名义。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 他抓起笔,在声明草案上签下名字,笔迹用力得几乎划破纸张。
第二站是德国使馆。
六百米的路程更加艰难,他们甚至目睹了一场小规模交火在两个街区外爆发,被迫躲进一栋半塌的建筑里等待了令人焦灼的十分钟。德国使馆的戒备等级更高,但康蒂事先打来的电话起了作用。汉斯·穆勒参赞的副手,武官克莱因少校在门口接待了他们,穆勒本人则在核心通讯室无法离开。
克莱因少校身材挺拔,表情如同钢铁铸就,他仔细检查了所有文件,听取了应寒栀的请求。
“这严重违反我的行动准则和授权,应女士。” 克莱因的声音毫无波澜,“我的任务是保障本使馆安全及有限联络。主动进入高烈度交火区,且可能卷入针对第三国的武装冲突,这超出了一切预案。德国政府不会为此负责,我也绝不会拿我的士兵和我自己的生命去冒这种无谓的风险。”
“少校先生。” 应寒栀没有被他冷硬的语气吓退,她的声音因之前的激动和奔波而嘶哑,却更加清晰有力,“您说的对,这是风险。但真正的风险是什么?是今天中国外交官被公然屠杀而国际社会包括德国仅止于关切?是《维也纳公约》在炮火中变成一纸空文?当最基本的规则被碾碎时,今天您在这里守卫的这面墙壁,明天还能提供多少安全感?”
她指向冷延摄像机屏幕上定格的、郁士文可能所在区域的浓烟画面:“那里正在发生的,是对规则的摧毁。我们前去,不是参与战斗,是去展示规则依然存在!是去用我们的存在,告诉那些破坏者:这条线,你们不能跨过去!德国以规则和秩序立国,难道不应该在最需要捍卫规则的时候,有人站出来吗?哪怕只是站得近一些,看得清楚一些,让破坏规则的人知道,他们的行为被记录,被见证,将要承担后果!”
克莱因沉默着,但他的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应寒栀。他想起穆勒参赞在密电中沉重的嘱托:“此事触及根本,酌情处置,但首要确保我方人员绝对安全。”
“我的授权不允许我直接介入。” 克莱因缓缓开口,“但是……”
他话锋一转:“作为一名军官,我理解威慑的价值。我可以以个人观察员身份,携带非攻击性装备,乘坐我方车辆,随同前往。我的存在,仅代表我个人的专业判断,即此次事件严重性已超越一般冲突,需近距离评估。同时,我将实时向穆勒参赞和国内传回第一手情况。”
这已经是极限的让步,且充满了德意志式的严谨和风险切割。应寒栀立刻同意:“足够了!感谢您,少校先生!”
克莱因签署了声明,并开始快速检查自己的装备和车辆。
在前往更远的英国使馆前,应寒栀决定听从穆勒的建议,先去更近的俄罗斯代表处。这里的氛围截然不同。瓦西里听完应寒栀的请求,几乎没怎么犹豫。
“签名?可以。” 他拿过草案,刷刷签下名字,“一起去,几辆车,几个人,出现在那里,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立场表达。这比一百份声明都管用。我们会去。”
应寒栀没想到俄罗斯人会如此直接和务实。
但当她和冷延带着意大利、德国、俄罗斯的初步承诺,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来到英国使馆时,文化专员安德森的反应几乎让一切努力濒临崩溃。
“这太不专业了!太冲动了!” 安德森在装饰着古典油画、飘着红茶香气的客厅里几乎失态,“联合声明已经是在走钢丝!现在还要集体驱车前往交火区?你们知道这会被解读成什么吗?多国外交官车队逼近冲突中心?这等同于军事示威!这会严重破坏局势稳定,可能引发灾难性误判!伦敦绝不会同意!我绝不会拿我的职业生涯和可能的国家利益去冒这个险!抱歉,应女士,我的同情止步于此。声明我可以签,但其他,免谈。”
冰冷的拒绝,礼貌而坚定,堵死了所有通路。
应寒栀感到一阵眩晕,连日的疲惫、焦虑、恐惧和此刻的挫败几乎将她击垮。她靠在冷延及时伸出的手臂上,才勉强站稳。
“安德森先生。”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您担心误判,担心破坏稳定。可现在的局势,还有稳定可言吗?只有屠杀正在进行!您担心您的职业生涯。那请问,外交官这个职业,终极的价值是什么?是谨小慎微地保全自身,还是在人类最基本的良知和规则被践踏时,敢于发出声音,甚至……敢于站出来?”
她一步一步走向安德森,无视了他下意识后退的半步,目光如炬:“我的丈夫,郁士文,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去。他死的时候,胸前会别着和中国国徽并排的外交徽章。那枚徽章,和您胸前这枚,除了图案,所代表的保护、责任和尊严,本应是一样的!今天,如果我们这些戴着同样徽章的人,因为害怕误判、风险、职业生涯,而不敢去阻止另一枚徽章被血染透,不敢去捍卫我们共同信奉的不可侵犯原则,那么明天,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再把这枚徽章戴在胸前?它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一块装饰品,一块在安全时才敢炫耀,在危险时立刻丢弃的装饰品!”
她的话像鞭子,抽打在安德森的脸上,也抽打在旁边康蒂、克莱因、瓦西里的心上。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她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我不是在绑架您,安德森先生。” 应寒栀最后说道,声音疲惫却坚定无比,“我只是在请求您,作为一名外交官,做出您自己良心的选择。法国的杜邦先生选择了,意大利的康蒂先生选择了,德国的克莱因少校选择了,俄罗斯的瓦西里先生选择了。他们都知道风险,都知道可能的后果。但他们选择了良知,选择了职责的底线,选择了……人性的温度。现在,选择权在您。是留在这里,守着程序的安全,还是跟我们走,去为生命和规则,做一次也许是徒劳的、但至少是问心无愧的尝试?
长时间的沉默。安德森的脸色红白交替,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
最终,安德森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颓然坐进沙发,又猛地站起来。
“我的路虎……引擎不错,防弹级别尚可。” 他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我……我跟你们去。以查尔斯·安德森个人的名义。上帝啊,我一定是疯了……但我不能让你们,还有……那位郁先生,觉得英国外交官……全是懦夫。”
他拿起笔,手有些抖,却坚定地在声明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应寒栀带着签满名字的声明,和这支由法国、意大利、德国车、俄罗斯和英国组成的、悬挂着不同国旗的微型使馆车队,重新驶入战火纷飞的街道,朝着中国使馆的方向前进时,她知道,她押上了一切,也赢得了最珍贵的盟友。
此刻,无关政治表态,无关战争博弈,而是在绝境中依然闪耀的人性光辉
与职业勇气。
“就在这里!” 应寒栀猛打方向盘,将从俄罗斯那边借来的使馆车横在一条相对开阔的街口,这里能清晰看到中国使馆主楼侧面和浓烟滚滚的地下室入口方向。其他车辆紧随其后,呈扇形停下。车灯雪亮,旗帜在爆炸气浪中猎猎作响。
几名外交官推门下车。康蒂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克莱因少校则迅速扫视四周,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瓦西里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如鹰。安德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站直了身体。
应寒栀走在最前面,她手中没有武器,只有那份呼吁书和一个简易扩音器。
“里面的人听着!” 她打开扩音器,声音在枪炮间隙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颤抖,“这里是多国外交人员!我们呼吁立即停止对中国使馆及外交人员的攻击!立刻停火!开放人道通道!这是基于《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和国际法的严正要求!”
她的声音,清晰而响亮。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打在应寒栀脚前不到一米的地面上,溅起一蓬碎石尘土。
是警告射击。来自使馆主楼三层一个破碎的窗口,狙击镜的反光一闪而逝。
康蒂惊呼一声几乎后退,克莱因和瓦西里瞬间拔枪寻找掩体,安德森的脸色变得惨白。
冷延的摄像机镜头,却稳稳地对准了应寒栀。画面里,她纤细的身影在废墟背景和各国旗帜前,显得那么孤单,又那么挺拔。子弹溅起的尘土扑到她裤腿上,她只是身体晃了一下,脚步却没有挪动分毫。
扩音器里,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卡雷国领事随员应寒栀!我的丈夫,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卡雷国使馆临时代办郁士文,就在这座建筑里!还有我的同事!我们是外交官!根据《维也纳公约》,我们的人身不可侵犯!今天,你们可以开枪打我。” 她甚至向前迈了一小步,迎着那个狙击枪口可能的方向,“但你们无法抹杀一个事实,暴力无法征服职责,子弹击不穿公理!我们站在这里,意大利、德国、英国、俄罗斯、法国的同行站在这里,我们共同见证!停火!立刻!”
“疯子!” 雇佣兵的频道里传来咒骂。
“头儿,怎么办?那个中国女人不怕死!还有那么多其他国家的车和人!镜头!有记者在拍!”
雇佣兵首领透过望远镜,看到了冷延那醒目的摄像机,看到了镜头后那双冰冷的、记录一切的眼睛,也看到了其他外交官虽然惊恐却并未逃离的身影。多国旗帜在硝烟中如此刺眼。
“狙击手,瞄准她前面地面!再给她点动力!逼退她!” 首领咬牙。
“砰!砰!” 又是两枪,更近,几乎擦着应寒栀的鞋尖。碎石划破了她的脚踝,鲜血渗出。
她踉跄了一下,但,依然没有退!反而再次抬头,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在地下浴血的身影。
“郁士文!你听到吗?!” 她用尽力气,声音穿透扩音器,带着哭腔,更带着不屈的呐喊,“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坚持住!”
应寒栀的呐喊在枪炮的间歇中回荡,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也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狙击镜的十字准星,稳稳地套住了她微微颤抖却笔直站立的身影。雇佣兵首领的耳机里,传来狙击手冰冷的声音:“头儿,警告射击无效。她像钉在那里一样。”
首领的脸在战术面罩下扭曲,他透过望远镜,看到那个中国女人脚边新添的弹孔和渗出的血迹,也看到了她身后那些外交官车辆,看到了那些飘扬的旗帜……法国、意大利、德国、英国、俄罗斯。每一面旗帜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计划上。
“妈的……她以为她是盾牌吗?”首领啐了一口,眼中凶光闪烁。他原本的计划是快速解决,制造“误炸”或“意外”,然后推给混乱的地方武装。但现在,多国外交官亲临现场,还有该死的记者在全程拍摄!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可推诿的范围。他接到的命令里,明确要求避免引发多国直接介入和无可辩驳的国际指控。
可是,目标就在眼前,那个地下室里可能藏着关键人物和证据……上头催得很急。
“不能打她本人,绝对不能!” 首领对着频道低吼,但他需要打破这个僵局,逼退这群不知死活的外交官,至少为强攻地下室的最后行动创造窗口,“狙击手,换位置,瞄准她左腿前方地面,打移动靶!我要她倒下,要他们乱!逼他们退!”
更高处,另一个狙击点,枪口微微调整。
应寒栀感到一阵心悸般的危机感,但她没有动。她不能动。她的站立,是此刻唯一的盾牌,是传递给郁士文和地下同事的最后信号。
“砰!”
这一次,子弹不是落在脚前,而是精准地打在她正准备微微调整重心的左腿外侧前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面!尖锐的碎石和灼热的金属破片如同霰弹般爆开!
“呃啊——!” 应寒栀一声压抑的痛呼,左腿小腿外侧被数片高速溅射的碎石和灼热弹片击中。剧痛瞬间席卷了她,鲜血迅速染红了裤腿。她身体猛地一歪,几乎单膝跪倒在地。
“寒栀!” 冷延的镜头剧烈晃动了一下,他的呼吸一滞,几乎要冲过去。
“别过来!” 应寒栀嘶声喊道,她用右手死死撑住地面,左手还紧紧握着那个扩音器。剧痛让她眼前发黑,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小腿流下,浸湿了鞋袜。
远处,通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的康蒂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克莱因少校的手猛地握紧了车门框。安德森的脸色惨白如纸。瓦西里眯起了眼睛,手指在腰间某个硬物上摩挲了一下。
雇佣兵频道里传来短暂的嘈杂,似乎有人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倒下、会后退时……
应寒栀,用那只撑着地面的手,和受伤的腿,一点点,极其艰难地,重新站了起来!她的动作缓慢,因为疼痛而颤抖,但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充满了惊人的意志力。鲜血顺着裤管滴落,在尘土中晕开一小团深色。
她站直了身体,尽管左腿无法受力,微微弯曲着。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如雪,嘴唇被咬出了血印,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直直地望向狙击手可能的方向,望向中国使馆。
扩音器
春鈤
再次举起,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虚弱,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坚定,一字一句,砸在寂静下来的战场上:
“你们……可以打断我的腿……”
她停顿了一下,喘息着,积蓄力量,然后几乎是吼了出来:
“但你们……打不垮站在这里的……道理!打不碎……《维也纳公约》!杀不死……外交官守护职责的……心!”
她竟然,拖着那条鲜血淋漓的伤腿,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又一步!
脚步踉跄,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但她没有停!每一步,都在尘土和血迹中留下印记。她不再看狙击点,只是望着中国使馆,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遍喊着:
“郁士文!坚持住!”
“我们在这里!”
“国际社会在看!公道在看!”
她的身影,在硝烟弥漫的废墟背景下,在各国车辆和旗帜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高大,那么不可摧毁!那蹒跚前行的染血身影,那一声声嘶力竭却蕴含无尽信念的呼喊,形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冷延的摄像机镜头,死死地跟随着她。他的手很稳,但眼角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他记录下的,不仅仅是画面,是一种足以震撼灵魂的精神力量。
“上帝啊……” 康蒂喃喃道,他感觉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那个艰难前行的背影,想起了很多,想起了自己的誓言,想起了外交官应有的风骨。一股混合着羞愧、热血和冲动的情绪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谨慎和犹豫。
他猛地推开车门,下车!从车里拿出了那面折叠的意大利国旗,有些笨拙但迅速地将其展开。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阿尔贝托·康蒂,意大利驻卡雷国使馆临时代办,举着那面绿白红三色旗,大步走到了应寒栀的身边,与她并肩,然后,同样向前迈步!
他没有喊话,只是紧紧抿着嘴,高高举起手中的国旗,让旗帜在硝烟中飘扬。他的存在,他手中的旗帜,就是最有力的语言!
这一下,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德国越野车的车门砰地打开,克莱因少校下车。他依旧面无表情,动作利落。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扶正了帽子,然后,以一种标准、坚定、无畏的军人姿态,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应寒栀的另一侧,与她并肩前行!
紧接着,俄罗斯吉普车上,瓦西里也下来了。他手里没什么旗帜,只是将代表处的徽章别在了胸前最显眼的位置。他走到应寒栀身后半步,像一座沉默的山,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周围的制高点,一只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
杜邦坐在法国轿车的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如此赤裸裸的暴力和如此璀璨夺目的人性勇气。应寒栀每一声呼喊,都像锤子敲打在他心上,她每一步染血的足迹,都像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他没有理由不下车!
最后,是英国的路虎。查尔斯·安德森在车里挣扎了仿佛一个世纪。他浑身都在发抖,脑子里全是伦敦的斥责、职业生涯的终结、甚至更糟的后果。但当他透过车窗,看到应寒栀染血前行却绝不倒下的背影,看到康蒂举起国旗,看到克莱因以军姿并肩,看到瓦西里沉默护卫……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去他妈的职业生涯!”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自己之前的懦弱,还是骂这该死的世道。
他推开车门,有些踉跄地下来,甚至差点摔倒。他回到车里,慌乱地翻找,最终找到了那面不大的英国米字旗。他紧紧攥着旗杆,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走到了队伍的末尾,举起了那面旗帜。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充满恐惧,但脚步,却跟上了前面的人。
一支奇特的队伍形成了。最前方,是拖着伤腿、一步一血印、却依然竭力呼喊的应寒栀。她的左右和身后,是举着各国国旗的外交官。
他们步伐不一,神态各异,但目标一致……向前!向着中国使馆的方向缓步推进!
与此同时,中国使馆地底,地下室通道。
郁士文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浮沉。疼痛早已麻木,只有彻骨的寒冷和血液流失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要将他吞噬。敌人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谨慎,更密集。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
他用颤抖的手,摸到了胸前口袋里那枚变形的结婚戒指,放在一起的羊脂玉平安扣,好像已经碎了,可是却奇迹般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是幻听吗?一个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声音,穿过层层混凝土和硝烟,依稀传来……是寒栀?她在喊……喊他的名字?
“郁士文!你听到吗?!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坚持住!”
那声音如此遥远,又如此清晰,像黑暗中陡然亮起的一点星光,像即将沉没时抓住的一根稻草。
“寒……栀……”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混杂着无尽的眷恋与决绝的职责,从身体最深处榨取出来。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让她亲眼看到他的死亡。不能辜负那么多……似乎存在的……援手?
敌人出现了,三个,呈战术队形逼近。防爆门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郁士文,这个曾经的特种兵,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丛林伤虎。他靠在墙上,几乎无法站立,手中的AK-47枪管滚烫,子弹只剩最后十几发。
他没有射击。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身上最后一颗从敌人尸体上找到的进攻型手雷,他没有立刻扔出,而是握在手里,等待拉环时机……
然后,他用嘶哑到几乎听不见、却凝聚了全部生命力的声音,对着逼近的敌人,用当地语言和英语混杂着吼道:
“来啊!外交官郁士文,在此! 中国使馆,在此!《维也纳公约》,在此!!!”
吼声在狭窄通道里回荡,伴随着他猛然举起手雷的决绝姿态。那是一种同归于尽的宣告,更是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尊严爆发!
冲在最前面的雇佣兵猛然刹住脚步,惊愕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看着他手中的手雷,看着他眼中那焚烧一切的火焰。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
“轰——!!!”
不是手雷的爆炸。来自上方!来自使馆侧方街道方向!巨大的、沉闷的爆炸声,伴随着建筑碎块簌簌落下。紧接着,更加激烈和正规的自动武器交火声从使馆外围传来,迅速向内部推进!
“敌袭!外围!是正规军!撤!快撤!” 雇佣兵频道里陷入一片混乱。
郁士文眼前一黑,最后的力气随着那声爆炸和喊声彻底抽离。手雷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滚到一旁。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了破门而入的脚步声,听到了熟悉的、带着急切呼唤的汉语:
“郁主任!坚持住!救援到了!”
而在地面,街道口。
那声来自使馆内部的、郁士文绝境的怒吼无人听见,但紧随其后的、来自救援小组突破外围的猛烈爆炸和交火声,却清晰传到了应寒栀和所有人的耳中。
枪声,从使馆方向,骤然转向了外围,并且迅速减弱!
几乎同时,狙击手从窗口消失了。
地面上,应寒栀看到使馆方向雇佣兵火力骤然紊乱、减弱,听到救援行动特有的爆破声和战术口令,她一直强撑的那口气猛然一松。
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在她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的感觉,是几双手同时从旁边扶住了她……康蒂的,克莱因的……而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所有,看到了使馆主楼门口,那面熟悉的、鲜艳的五星红旗,依然在硝烟中,顽强地飘扬着。
冷延的摄像机,自动记录下了这一切:多国外交官扶住昏厥的应寒栀,救援小组的身影冲入使馆,雇佣兵仓皇撤退的尾迹,以及,最终定格在——被救援人员小心翼翼抬出、浑身浴血却似乎仍有微弱气息的郁士文,与不远处被众人围住的、同样染血的应寒栀,他们的手指,在担架交错而过的瞬间,仿佛跨越了生死般,轻轻触碰了一下。
足够了。
她知道,他还在。她知道,他们做到了。
画面在此刻静止。
中国使馆主楼伤痕累累,但那面五星红旗,依旧在破损的旗杆上猎猎飞扬,红得惊心,也红得骄傲。
街道口,那几辆悬挂着不同国旗的车辆静静停驻,引擎早已熄灭。意大利的绿白红,德国的黑红金,英国的米字旗,俄罗斯的白蓝红,法国的三色旗……这些平日里代表着各自国家利益与立场的符号,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却因为几个人的选择,短暂地凝聚成另一种象征。
冷延的摄像机早已停止了自动记录,安静地立在一旁。他本人则靠在一截断墙上,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他拍过无数战地画面,记录过生死,但从未像今夜这般,感觉手中的机器如此沉重,又如此神圣。
救援小组的指挥官,一位面容刚毅、肩章上缀着星星的中年军官,大步走到这支奇特的外交官队伍面前。他先是对着众人,郑重地敬
椿?日?
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代表中国政府和人民,感谢各位今夜给予的帮助。你们所展现的勇气与担当,中方铭记于心。”
康蒂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克莱因微微颔首。瓦西里掐灭了烟蒂。安德森抬起头,眼神复杂。杜邦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对指挥官点了点头。
无需更多语言。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夜的并肩前行中,说尽了。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将万道金光洒向满目疮痍的大地。
枪炮声已经停歇,远处只有风卷动残破旗帜的声音,和依稀可闻的、救援人员清理现场的动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战争或许还未远离,阴谋依然潜伏在阴影之中,但在这个清晨,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街道上,一些东西被捍卫了,一些东西被证明了。
多国外交官们沉默地伫立着,身影被晨曦拉长。他们即将回到各自的岗位,面对各自国家可能的问题、审查或赞许,今夜的一切或许会被写入秘密报告,或许会被外交辞令轻轻带过,或许会彻底改变某些人的命运。
但在他们的记忆深处,在冷延那卷沉重的录像带里,在历史或许会忽略的某个角落……
将永远铭刻着:一个染血前行的中国女外交官,几个在绝境中举起国旗的异国同僚,一位捍卫真相的记录者,一个以血肉之躯死战不退的乃至一群坚守职责的中国外交官。还有那面在硝烟中始终屹立、见证了一切的五星红旗——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番外大家想看什么可以给我评论留言哟,初步要写的有:女主登上事业巅峰,男女主甜蜜日常……还有些没交代的,需要交代收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