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栀》 1、第 1 章 应寒栀从来没想过有那么一天,郁士文会成为她的同事兼领导。 一瞬间,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二人之间交集不多,交往不深,然而仅郁士文这三个字就够让应寒栀郁闷一阵。这个名字宛如一道沾着霉运和邪气的封印,总是能让她乐极生悲,分分钟把她从理想的金色大道上拽到现实的黑色地狱中。 人与人之间是有磁场的,有些人天生就和某些人命里犯冲。 比如,她和郁士文。 这样的形容乍一听似乎有些夸张和过分,但是应寒栀回想了一下自己之前和郁士文那印象深刻的“几面之缘”,还是不免觉得,她用词已经很克制了。 今天,是应寒栀以新人身份正式进入外交部的第一天,这一天比她规划得要晚了整整三年,其中种种,不能说完全拜郁士文所赐,但是里面肯定有他的一份“因果”在。 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郁士文同志 组织机构栏上贴着主要负责人的信息。应寒栀目光掠过那一行字,落在上方的蓝底证件照上。照片里的人穿着挺括西装,笑容和煦,眉宇间透着一股春风拂面般的温和从容。不得不说,这与她记忆中那张冷若冰霜的扑克脸,相去甚远。 她不敢在照片前停留太久。一种诡异的错觉油然而生……仿佛三年前面试时那双冰棱般的眼睛,正透过薄薄的相纸,静静地注视着她。 对于普通大学生来说,进入外交部的机会并不多,通常来讲,也就两次而已。 错过这两次良机,再进去的门槛可谓是史诗级难度。 一次是大二下学期的遴选选调考试,一般只有北外、上外、外交学院等等这类语言院校和部分顶尖名校有资格参与,报录比看着不至于像百万大军过独木桥那样夸张,但是对于选拔性考试而言,竞争对手的水平高低直接决定了你考上的难度大小。入部遴选的大池子放在这类顶尖院校中,就意味着同台竞技的都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竞争难度可想而知。 还有一次就是面向全国的公务员统考,统考报考人数有多恐怖暂且不说,光是应届、户籍等诸多岗位条件限制就已经无形中将很多人拒之门外。 这两次机会,应寒栀都没能成功抓住。她承认,实力上,她确实没强到一定份上,但是这运气上,也着实是差到了一定程度。 大二遴选那一次,应寒栀在本专业中笔试第一,心理测试的结果也非常理想,可惜面试时分数滑铁卢,最终败北,以综合分数落后最后一名录取的同学0.5分的成绩惜败,最终无缘外交部。 那一次的面试官中,好巧不巧,就有郁士文。 面试之前不知道具体形式,到了现场才知晓是半结构化,题库抽题目和考官自由问答结合。应寒栀自认为还算准备充分,所以抽的两个常规问题感觉回答得都还可以,到了自由问答环节,也俗称压力测试环节,一个清隽的男声缓缓响起,语调平和却难掩威严。 “你为什么报考外交部?” 你为什么报考外交部,这是一个非常常规却又不那么容易回答得出彩的问题。 应寒栀的答案围绕着真诚、忠诚、理想、使命与奉献展开,正能量满满,无可指摘。 “进入外交部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我从小就有一个外交官的理想………这是一种情怀,也是一种信念,外交部有我追逐的诗和远方。如有机会,我愿意将毕生精力奉献给祖国的外交事业,砥砺前行,不畏艰险。” 按照之前准备过的答案,应寒栀回答得很流利,可谓是声音洪亮,语调铿锵,情绪饱满。 可惜那一脸的热忱似乎并没有打动考官,湿漉漉发汗的手心和不自觉有些颤抖的手指也泄露了答题人的紧张。 应寒栀的紧张一小部分来源于现场的氛围和环境压制,黑压压坐了一屋子严肃脸的考官,她粗略扫一眼估摸着得有十几个人,她不敢低头不看考官,这样显得不大方,但是视线也不敢长时间在那些人脸上停留,因为每位考官的眼神都有一种能轻易看透你所有面具的洞察感和犀利感。长方形会议桌的两端,一端是面临审视考验的孤零零一个人,另一端则是正襟危坐手握打分权和能决定她去留命运的一排人。 除此之外,紧张的一大部分还来源于那一排人当中的某一个人,也是提问她为什么报考外交部的那个人。 那个人听完应寒栀的回答后,没有再进行追问。应寒栀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既没有微微点头表示赞赏,也没有皱眉显露出任何不悦,黑色的眸子犹如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 只是静默五秒后他忽然抬头打量她的那一瞬,应寒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还有莫名的心虚。 他的眼神,让她自己都觉得刚才说的那一番话太过假大空了。一番豪情壮志,口号喊得震天响,实际却有些站不住脚。 “如果组织安排你长期外派艰苦地区,你本人和家人是什么意见?”另外一位考官问。 “我……我无条件服从安排,家人对我的决定也会百分百支持。” “你的收入可能没办法支撑你在京北买房,入部门的长期外派不是一两年的问题,你家人对你的支持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考官步步紧逼和深入具体的提问,透露着压力测试的意味。 …… 应寒栀顶着郁士文那压迫感十足的目光,语言组织得并不好,甚至回答到最后自己都有点没底气。 应寒栀忘了自己是怎么迈出考场教室大门的,她只记得从门阖上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皮就跳个不停。有几个学弟学妹打电话询问她考场和面试的情况,应寒栀打太极敷衍了几句,只觉得那些提前恭喜的话更像是打在她脸上的巴掌,尴尬得不行。 遴选进外交部,怕是悬了。 其他人不知道她和郁士文的过节,她心里却是清楚无比的。她能一下子从考官里认出郁士文,想必对方也是如此。他对她的印象不好,这一点毋庸置疑。人嘛,总是会有些先入为主的。 当晚,应寒栀化悲愤为力量,花了一百多块去学校食堂的小餐厅给自己点了几个私房菜加餐,吃到打饱嗝之后,她暗搓搓地异想天开:如果早知道考官名单里有郁士文,她一定申请他回避! 可惜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早知道”,上纲上线起来,郁士文和她的关系也不满足回避条件。 准确来讲,他们没有直接的关系,只是应寒栀的母亲早年从老家出来北漂,在京北找了户人家做住家保姆,雇主是个行动不太方便身体也不怎么好的独居女士,一做就做了好多年,而郁士文,恰好就是雇主家那个不怎么露面的儿子。 一露面,就没什么好事,至少,对于应寒栀一家不是什么好事。 第一次“交锋”,就是因为他要换掉住家保姆,重新找一个。 起初,应寒栀还不知道这个情况,她只知道那段时间,她只要从学校放学回来,就能看见母亲唉声叹气,愁容满面的样子。 “怎么了,妈?”母亲性格素来要强,平时也多是报喜不报忧,应寒栀只能主动询问情况。 “没事,你好好上你的学。”应母摆摆手敷衍过去,显然没有打算告诉女儿实情,“托人把你从老家转学过来费了不少劲,你可得争口气。” “我知道。”应寒栀垂下眼眸,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没把学校里的事儿告诉母亲,因为她觉得自己可以克服和解决,也不想母亲再为她操心和担心。 母女俩各怀心思,沉默了一会儿后,应寒栀再度挑起话题。 “妈,到底怎么了,那个谁给你气受了?” “说话得有礼貌,不管当面还是背后,都要称呼人家一声郁女士或者太太。不然人家会觉得我们没规矩。”应母皱着眉头,显然对刚才应寒栀称呼雇主郁女士为“那个谁”非常不满。 “哦。”应寒栀点头,心里却愤愤不平,“还要怎么样才算有规矩?该保姆做的,我们做了,不该保姆做的,我们不也没怨言地做了吗?我从来没走过正门,也没去过主楼,你为了救寻死觅活的郁女士受的罪还少?万幸这回你只是摔断腿骨折,万一……万一……郁女士自己疯了想死别总拖累别人啊。” 应寒栀不想把死这个字说出来,但是终究忍不住。十七八岁的年纪,此刻像是要把自己受的委屈统统发泄出来似的,她眼睛发红,喉咙紧得发疼,死撑着不想让自己留下软弱的泪水,她控诉道:“还要怎么样?我们付出劳动,获得报酬,天经地义,又不是偷的抢的,凭什么一直这样谨小慎微,凭什么活该低人一等被人看不起?” “你在学校受人欺负了?”应母察觉女儿不对劲。 “没有。”应寒栀坚决否认。 “唉……你的小性子也要收一收,新环境新同学,难免有摩擦,遇到事情自己多隐忍着点,埋头读书以后出人头地了比什么都强。妈服侍郁女士那么多年才开的这个口,把你弄过来上学不容易……现在……我腿摔了不方便照顾人,怕是这份工作要丢。” “什么?”应寒栀瞪大双眼,“哪有这样恩将仇报的?你为了救她摔了腿,她还要辞退你?” “不是太太的意思。” “那是谁?” “她儿子。”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被通知。”应母顿了顿,继续说道,“没见到他的面,只是电话通知,说是会给一笔补偿,也会给一笔……感谢费用。钱给了,我们也没什么好指摘的,用不用,用谁,是人家的自由。” “太太什么态度?”应寒栀追问。 “她没表态。”应母看了看自己的腿,“不过我现在这种状况,确实没办法照顾太太,医生说至少修养三个月不能乱动。” 应寒栀没再多问,她看到母亲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张已经被反反复复揉搓得起了皱,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郁士文。 应寒栀偷偷瞄了一眼,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和那一串数字。然后便有了那一次不愉快的“交锋”。《 》 2、第 2 章 前尘往事,暂且不提,说到这入部报道的第一天,应寒栀的感受大概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无所事事,无所适从。 “小应啊,你以后就在这里办公了,好好干,有什么情况和想法都可以找你们郁主任讲。他出差还没回来,不然今天肯定是要亲自来迎接一下新人的。” 应寒栀乖巧坐在被临时安排的工位上,温婉一笑:“谢谢高主任,我一定好好干。” 干部司的高颖和这个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人寒暄了几句,便打道回府回了自己科室。 外交部的招录工作都归干部司负责,经过发布公告、组织报名、笔试面试、体检和考察等一系列漫长的流程,直到把新人带到部门,他们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 因为直属大领导郁主任不在,所以其他人也不会越俎代庖地去欢迎一个新人,高颖走后,办公室便又恢复了忙碌,大家继续各忙各的工作,似乎没人关注到应寒栀这个新人的存在。 就在应寒栀不知道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余光看了一眼其他同事,他们依旧在忙自己的,仿佛没听见这电话铃声一般。 距离这部电话最近的人,是应寒栀。 她等了十秒钟,看周围同事丝毫没有要接这个电话的意思。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果断拿起听筒。 “喂,您好。”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标准笑容,声音甜美亲和。 “应寒栀?”听筒那边传来清隽低沉的男声,虽是疑问语气,却带着默认的肯定意味,似乎都不用等接电话的人自报家门,他已经早早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对,我是。” “我是郁士文。” “郁……郁主任您好。”应寒栀的坐姿不由得更加端正起来,双手握着听筒毕恭毕敬。 “接下来几天你自己在办公室熟悉下同事和基本的业务资料。”对面嗓音低沉,语调虽平和,却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严,让接电话的人不自觉便成为一个胆胆怯怯的“小学生”。 “好的,郁主任。” “周五下班前记得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收到。” “嗯,再见。” “再见,郁……”还未等应寒栀把主任两个字喊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应寒栀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在原地未动,脑海里千思万绪,几秒后她将听筒放回原位,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心已经汗湿。 一分钟不到的电话,领导简单几句话给她定下了这几天的工作方向,顺便也定了检查的时间:周五下班前。 自己熟悉下同事和基本的业务资料…… 应寒栀回忆并默念了一遍郁士文的指令,听起来倒是蛮轻松的任务,可是细想一下,似乎也没那么容易。今天才星期一,几天的时间认识同事肯定不难,但是基本的业务资料,到底要了解得多深,了解得多广,这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考验的是工作的自主性和条理性,应寒栀心里清楚,周五这一次汇报,绝对会奠定她在领导心目中的一个基础印象。 入职第一关,大意不得。 不然她和郁士文那本就不怎么对付、“如履薄冰”的关系会变得更加“雪上加霜”。 早已不是初出茅庐职场菜鸟的应寒栀决定主动出击,新人嘛,来到一个新环境不主动求助、不主动融入的话,人家是不会那么好心来理你问你的,毕竟大家都挺忙的,哪有时间搭理你,当然,那种有背景有关系空降来镀金的主儿除外,应寒栀自知,她不属于这类人。 “您好,我是新来的小应,刚刚郁主任打电话来,让我自己主动认识下前辈们,还有了解下咱们部门的一些业务资料。或者……您手上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工作,可以告诉我,或者教我来做。”她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工位旁边,开口问这个工位的主人——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小几的姐姐,应寒栀笑容甜美,语气真诚,话语和姿态都很谦卑,求助对象和内容也十分具体。 “哦,你好,我叫倪静。”刚刚还面无表情的人闻言立马笑容满面回应,她从座位上起身,简单给应寒栀指认了一遍工位和同事,“咱们部门人挺多的,但是出差的也多,有的一年你也见不了几面,正常留在这个办公室的我一个,还有坐靠窗户那边的佳佳一个,不过她今天请假没来,另外刚刚风风火火出去的几个估计开会去了,回头介绍给你认识吧。郁主任办公室是单独的,在隔壁。具体的你可以看一下贴在墙上的人员通讯表,上面姓名、职位、联系方式什么的都有。” “嗯嗯,谢谢,想问下怎么称呼您啊?”应寒栀问。 “叫我名字就好,或者他们都叫我静姐,你也可以这样喊。” “静姐?”应寒栀故作吃惊状,牢记嘴甜法则,张口就来一句,“你看着跟我差不多大呀。” 尽管应寒栀自我感觉这一番违心的话她说得十分不熟练且不自然,但是感觉对方好像还挺受用的。 “小应你真会哄人开心,我孩子都两岁多了。你应该刚毕业吧,哪里叫和我差不多大。”倪静嘴上连连否认,但是脸上的笑容明显更开了,谁都喜欢被夸年轻,即时知道是对方客气的场面恭维话。 “我也不是刚毕业呢,25了。” “年轻漂亮就是好啊。”倪静笑笑,上下打量了应寒栀一番,闲聊问,“小应你是本地人吗?普通话听着很标准,一点儿不带京北腔。” “我是外地考来的,在这儿上的大学。”应寒栀解释道。 “哦,这样啊,有对象了吗?”倪静顺嘴问了句。 应寒栀顿了两秒,想回答“有”来避免后续麻烦,但是她都能猜到倪静下一个问题是什么,索性如实回答:“没对象。” 还未等倪静开口,应寒栀紧接着又补了句。 “刚分手没几天。” …… 话音落地,气氛微凝。 倪静的话就这么掉在了地上,天也这么被应寒栀有意无意地聊死了。 倪静的笑容有些僵,但很快恢复如常,她脸上笑意不减:“没事儿,来了这儿准能遇上更好的小伙子。” “嗯嗯。”应寒栀点头应和。 倪静从办公室大书柜里取了一盒去年的文书档案拿给应寒栀。应寒栀一边翻看学习,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倪静闲聊。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飞快地过去了。 应寒栀深知,一个新人到这样一个新环境,“苟”字为王,多听少说,多看多做总是没错的。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相处没几天的功夫,她就“被迫”听了许多关于领导的八卦和单位的“故事”。 这些传闻和八卦的内容不能说有多劲爆,是真是假应寒栀也存疑,但是总归,别人口中的郁主任,和她所了解的那个郁士文,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 3、第 3 章 同事口中的郁主任,虚岁今年32,可谓是外交部的青年才俊,无论是外形条件还是能力素质这些,都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年纪轻轻就已经身居要职当上了领事保护中心部门准一把手。说起这个准一把手,可是有点说法的,郁士文的任命虽是副主任,但后面加了主持工作四个字,在一把手空缺的情况下,这种以副代正基本等于朝着正职方向走,没有太大变动,基本等的就是一个资历年限到期扶正。 但优秀如他,竟然至今单身未婚。 且婚配这一点,在圈内本就是相对比较致命的点,他的情感状态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必然。论谁提到他,前面的评价不管有多正面,有再多赞誉之词,最后总要补一句:可惜还没成家。 没成家,是什么缺点吗?单身也不是什么大罪吧,不敢相信,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尚且要面对这样的舆论困境,更不要说被传统思想聚焦的女性了。应寒栀心中愤愤不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大口大口恶狠狠咬着食堂餐盘里的红烧鸡腿以示抗议。 不过她犯不着为领导跟认识没几天的同事抬杠来输出自己的三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八卦姑且听听就算了。 她更想专心干饭!不得不说,这外交部食堂伙食是真的好!三荤两素一汤,一周七天每天不重样,营养均衡不说餐后还外加一杯酸奶一份水果,饭菜味道完全不输外面私房菜馆,最关键的是,还不要钱!传说中的体制内福利,应寒栀第一次有了具象化的感受。 “听说家里条件不是太好,还有个身体不好的母亲要照顾,相亲的时候人家姑娘看他一表人才又年轻有为,工作上前途无量,确实是百看百中,但是……终究到了父母那关难过,毕竟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会愿意扶贫呢,闺女也都不愁嫁。”倪静摇摇头说道,似乎在为郁士文惋惜,“也许他缘分没到吧。” “不是听说也有别的部委领导属意他,想要他做乘龙快婿来着的?可惜咱主任那叫一个清高冷傲,不愿意接这绣球呢。”说话的是佳佳,应届上岸考进来的,今年24岁,京北土著一枚,入部时间虽然只比应寒栀早几个月,但是言谈间俨然一副单位“老资格”。 “家境确实是短板,好像父亲还走得早?听说干部履历表父亲一栏他都是空白,不知道真假的。不过他在仕途上这运气也着实太好了点吧,我就没见过升这么快的。”倪静放低声音,“有传闻说其实他……背景不一般,但是比较低调。我觉得也不是没可能,不然他凭啥跟坐火箭似的?” “你履历表填个空白试试,一听就不合规矩,肯定是假的。”佳佳轻笑一声:“来这儿可都是要考察和政审的,人还没进来,底细就被摸清了,真要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那些鼻子灵的老油条还不上赶着榜下捉婿?他还需要走到相亲这一步?” 倪静点点头:“也是。他那工作强度和出差频率,嫁给他就跟守活寡似的,人家的掌上明珠也犯不着非得受这个苦。” “而且他好像在京北还没买房哦,只有单位分的一个小两居,五六十平的老破小。一个人凑活住还行,结了婚有了孩子那点儿地方不得挤死啊,毫无居住质量可言。” “京北的房没有家里帮衬确实买不起,要买估计也只能挑那些郊区鸽子窝高层。” 话又说回来,佳佳谈到自己领导那宛如开了挂的仕途上,点头认可道:“不过郁主任工作确实拼命,不是我们这种凡人能想象和承受的,让他升也在情理之中。” “拼死拼活挣个一官半职的又如何?佳佳你可别犯傻,出差外勤那些罪你没必要受,趁年轻找个好归宿比什么都强。”倪静道,“反正别在咱部里挑,这也就是个名声好听的清水衙门,论过日子,哪个部委的不比咱这儿的强啊。” “疯了吧,傻子才在部里找男人。这儿离婚率常年居各部委排行第一,你要说搞个暧昧,谈个恋爱还行,结婚?”佳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紧跟着就接了一句,“结婚也不是不行,那也得是有关系的才吃香,没关系的哪有什么优先择偶权……也就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外地女会上赶着往上贴吧。” …… 一起吃饭的三个人,就有一个外地女。 躺着也中枪的应寒栀默默吃着自己的东西,仿佛没听见一样。也许自己和她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吧,如果郁士文的家境在他们眼里都算差,那她……怕是在十八层地狱的那种吧。 郁士文住哪应寒栀不清楚,但是他母亲住的地方,离外交部不远,在寸土寸金的京北,那种在闹市区的老洋房别墅应该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起的……何况那么多年前就开始雇24小时住家保姆,普通人家谁负担得起呢?应母虽然辛苦,但是应寒栀很清楚,母亲每年的收入总归是和她的辛勤付出相匹配的。 难不成房子是租的?就算租的也不便宜啊……郁女士身体的确不太好,至于郁士文的父亲,应寒栀倒是真的从来没听自己母亲嘴里提到过这一号人物。 而且郁士文……的的确确从母姓。 这种情况其实也很正常,但是总归让人觉着内里有什么隐情,特别能激起人的好奇心。 聊嗨了的佳佳意识到自己刚才嘴快一时之间失言,没顾及到桌上还真有个“外地女”坐着呢,急忙笑嘻嘻给自己找补:“小应姐,你和那些想攀高枝的可不一样,你气质真的超棒,长得也好看。你要是去参加联谊活动,绝对会成为全场焦点。和你分手的男人那是不识好歹,对吧,静姐?” “就是,我要是男的,我都想追小应。”倪静立马附和。 应寒栀笑了笑礼貌回应同事的赞美和吹捧,心想办公室果然没有秘密可言,昨儿刚跟倪静说的事儿,今儿大家伙就全都知道了。 “讲真,其实咱郁主任挺不错的,可惜你和他分到一个部门,同事之间肯定是没戏了。”佳佳笑道,想起之前的八卦,“有个小姐姐就是,估计喜欢上咱郁主任了,而且也就捕风捉影有那么点单方面小暧昧小爱慕吧,就立马被冷面无情的郁主任申请调离了。” 应寒栀默不作声,心想下属疯了才会喜欢上领导吧,上班的打工人哪有暗地里不骂上级的?有时候甚至分分钟想捅死好嘛。不知道佳佳是在聊八卦还是有意无意地点她,总之,在吃饭的碗里拉屎这种事情,她应寒栀才不会做。再说了,这些能当上领导的也不是傻子,个个都是人精,谁会为了爱慕自己的年轻下属去冒断送大好仕途前程的险呢? 男人,都很现实,所谓的感情在前途面前一文不值,这一点,应寒栀已经深刻地领会过一次教训。 倪静摇摇头,似是在为郁士文惋惜,嘴角却噙着听乐子的笑:“我是觉得有些过了,男未婚女未嫁的也不涉及风气定性问题,怎么就说把人家调离就调离了,凭啥呀,亏人家那么喜欢他,心可真够狠的。所以说啊,郁主任注孤生不是没有道理的。” “呵呵,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我的转岗申请毙掉,我就知道他这人,挺有个性的。”不提这个还好,一提,黄佳后槽牙都快气得咬碎了。 “人家也许就树立的一个六亲不认铁面无私的人设呗。”倪静附和,“我的分房指标,都排多久了,也不见得他给推进推进。” 说到分房,应寒栀来了兴趣,急忙加入话题。 “我听说咱部里有名额可以落户和分房,我想问问有什么条件限制和要求吗?” “这个条件限制和要求啊,都有文件,文件上都有写着,但是分房福利不比以前那时候,现在没那么容易了,新人至少得入部年限达到个七八年才能勉强排上队吧,后续还得看申请人的各项条件来进行综合考量。”倪静回答道,“我们部呢,算是边缘单位,比不了中央办公厅那些强势部门,指标是有,但是排队嘛……哪会轻易轮到普通人头上,我也在熬着呢。” 佳佳补充道:“小应姐,分到房可就等于把命卖给部里了,是不可以随意辞职的,就算真的要辞职,那退房和退差价房款的规定也不简单呢。” 应寒栀点点头,表示理解。单位给你提供了房子,享受了更多,也意味着你需要奉献得更多。其实这都是等价交换的,也许这些福利在有些本地人眼里感觉很鸡肋,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对于她这样想在京北安家的人来说,这样的政策真的很好了。 “你刚来,福利房离你太遥远,还是先把京北的户口落下来比较现实。” “也不容易哟。”黄佳提点应寒栀,“多少人盯着那指标呢,除了硬性的东西,领导的意见也占主要参考因素,没有突出和亮眼的成绩,领导可能都不认识你。” “而且……而且你……”倪静欲言又止,顿了顿,换了个方式提问,“你不会准备长期待在这里干吧?” “进来肯定是想好好工作长期干下去的。”应寒栀认真说道。 这是实话,不为别的,就为这一个月足额缴纳的公积金,也为生活各项开支小、到手的月薪能存得下来,她也得在这儿好好干下去。 说起来,应寒栀总觉得自己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大学毕业之后工作干一家倒一家,干一行一行不景气,这运气也是没谁了……朋友甚至打趣她为企业毒瘤、行业冥灯。 一番摸爬滚打遭受社会毒打之后,她好不容易通过考试上了岸,进入了自己曾经并没有那么向往的体制内。 这一回,应该能干久一点,因为应寒栀坚信:咱们国家一定会越来越好,绝对不会再因为似是而非的玄学被她干黄干倒闭。 不过终究此岸非彼岸,当初以微弱的分差无缘外交部选调生,如今失去应届身份上了两年班后,拼了老命才争得了一个外交部下属事业单位的合同聘用制岗位。 如果说选调生进来是前途无量的香饽饽,那在等级森严的层层鄙视链条中,这种合同聘用制就属于最底层的隐形人。好听点,叫外交辅助人员,难听点,只是个临时工而已。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听起来不怎么样的工作机会,应寒栀也是和几百人竞争胜出之后才获得的。真正是过五关斩六将,各种筛选挤破头,一个环节也没落下。 “聘用的更没前途了,我嘛,是结婚生了小孩,羁绊太多也不想折腾了。”倪静感叹道,“不然,肯定还是要出去再闯闯的。” 应寒栀没接话,并不想把自己心里的打算和未来计划告诉同事。《 》 4、第 4 章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周五下午,距离和郁士文约定的截止时间——周五下班前已经所剩无几,但是似乎领导本人还没回办公室。 人不在,怎么去汇报,这让应寒栀犯了难。 临近六点,同事们基本已经在进行一周工作的扫尾,有的还提前收拾起了东西准备下班愉快度周末。 “小应,收拾收拾可以下班啦,你在想啥呢?”倪静看应寒栀抿着嘴唇,眉头微微皱着发呆颇有些苦恼的样子,不禁开口问道。 “对啊,小应姐,周末了你不开心吗?赶紧把桌上文件收一收下班呀!下周等郁主任回来日子可不会像这周这么快活了哟!” “郁主任之前打电话让我周五下班前去他办公室汇报一下这周工作。”应寒栀如实说道。 “哎哟,我还当什么事儿呢。”倪静笑道,“郁主任他人还不知道在哪呢你怎么汇报?” “就是,放轻松啦,到点下班没事的。他说不定临时有别的安排不回办公室了,你总不能在这儿傻等吧。”一旁的佳佳一手拿着化妆镜,一手补着口红,早已经整装待发,俨然一副晚上要赴重要约会的样子。 “估计郁主任也就是几天前在电话里随口一说,他们那都属于日理万机的领导,真不一定什么都记得的。”倪静轻笑一声,“你刚来,时间待久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好的,我把办公桌整理下,过会儿就下班。”应寒栀站起来,笑着挥挥手和已经走到门口的倪静和佳佳告别,看着这两人有说有笑地讨论着周末去哪逛街,等到交谈声渐远,她才重新坐了下来。 就等到七点吧,应寒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暗自决定,如果晚上七点领导还没现身,她就先撤了,汇报的事情下周再说。 事实上,她心里很清楚,倪静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一个新人什么时候汇报一周工作,甚至需不需要有汇报工作这个环节,都是无足轻重的事情,更何况你是一个合同工。 不过应寒栀没想那么多,她只是想做到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要么不干这份工作,既然干了,她就想尽力做到最好。而且郁士文对自己印象不好,她也想通过自己的工作表现,让领导有所改观。 然而事与愿违,她和郁士文之间的“孽缘”是有点东西的,别提改观了,汇报没能如期不说,还意外被他撞见了一出狗血大戏。 过了七点,应寒栀没等到郁士文回来,却意外在单位电梯里碰见了冷延。 电梯门一打开,里面站了不少人,她一眼就看到了赫然在列的前男友。眼底闪过一瞬讶异后很快恢复如常,气氛微微有些尴尬,应寒栀没主动打招呼,装作没看见。 踏进电梯后她侧身靠边贴紧电梯墙壁,视线低垂,默默等着电梯下行。 “你们先进去,我有个东西落车上了,下楼去取一下。”电梯到了三楼蓝厅,冷延找了个借口没和同伴一起下去。 应寒栀面无表情,死盯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 电梯就剩他们两个人。 “小栀,咱俩聊聊吧。”冷延开口。 “聊什么?”应寒栀本想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究一开口就暴露了,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很冲,“分都分了,还有什么可聊的?” “小栀……”冷延欲言又止。 电梯门一打开,应寒栀径直大步跨出去,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留步吧,冷大记者。” 冷延叹了口气,快步跟上去,拽住她的手:“你这样让我很难受,就算分手,咱俩好聚好散行嘛,别弄得跟仇人似的。” “这是单位,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别拉拉扯扯的。”应寒栀甩开冷延的手,冷笑道,“从你背着我偷偷去和别人相亲的时候,咱俩就注定不能好聚好散了。” 冷延叹了口气:“相亲的事情我确实没提前跟你讲,处理得不妥,但是……但是我也有很多苦衷,我必须考虑我家人的感受,还有工作上的变动让我压力很大。” “好在现在你雨过天晴,前途一片光明了。”应寒栀面带讥讽,一针见血指出,“相亲没人能逼着你去,别打着父母的旗号,你自己心里想要什么,你自己很清楚。” 冷延没回答,算是默认。 应寒栀看着他,表情中带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分手了还不够,你竟然还想要获得前女友的谅解来免去自己心理上的愧疚和道德上的谴责吗?冷延,你真的很贪心。” “我没想过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或许对于未来的方向我们早已经有了分歧。”冷延解释道,“我之前让你换工作只是想让你不要那么辛苦,工作稳定些、体面些,这样我跟我爸妈沟通咱俩结婚的事情阻力也不会那么大。” 应寒栀笑了,她甚至有些想为冷延鼓掌:“不愧是高情商的冷大记者,分手原因都说得这么委婉和诗意。” 笑意敛去,应寒栀冷若冰霜的表情让她本人的五官美得更加不真实,她说着反话:“你这样处处为我着想,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的良苦用心?” 她紧接着反问:“外交部还不够稳定和体面吗?” 冷延抿着嘴唇,欲言又止。 应寒栀帮冷延回答道:“不是不够稳定和体面,而是没有编,区区一个合同聘用制你们家瞧不上。即使有了编,你还会说户口的事情,还会说我没时间顾家,你的父母也会拿我爸妈的职业出来说事……你默许了你父母的傲慢,代表你也赞同他们的观点,对吗?” 冷延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说道:“如果以后在京北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跟我讲,能帮到的我一定竭尽全力。咱俩这么多年,没必要最后闹成这样。” “从头至尾,我都没跟你闹过。”应寒栀指节发白,手里紧紧攥着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几乎要把纸杯捏得变形,“我如果真闹起来,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好过吗?” 咖啡她本来打算扔掉的,但是现在却忽然改变了主意。应寒栀一个抬手,咖啡往冷延身上一泼,看着对方熨帖板正又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上满是褐色污渍,她笑靥如花,冷冷说了一句:“咱们,两清了。别再说什么对不起,以后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忙,桥归桥,路归路,所有的一切,我都认了。” 冷延没想到应寒栀会在公共场合做出这么不得体而又失态的事情,他眉头紧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想到待会还有重要活动,既无奈又有些许不悦。 他叹了口气,留下给应寒栀的最后忠告:“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过刚易折这个道理我跟你讲过很多次,人情世故、丛林法则这些如果你现在不去适应,以后一定会吃苦头的。” 应寒栀没有辩驳,只是不吭声站着。 冷延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句刀:“何况我们这种人,压根没有任性和天真的资格。” 我们这种人……呵呵。 23摄氏度,明明是最舒适的室温,应寒栀却莫名觉得浑身泛起一股寒意,还是凉到心底,冷到骨髓里的那种。 好在不是下班的高峰时间点,偶尔有人路过也只是多看一眼,泼个咖啡吵个架,也不是多稀奇的事儿,所以并没有惹得多少人围观。 应寒栀没想着麻烦保洁阿姨,她自己去楼层的洗手间里拿了拖把过来把地面打扫干净。 曾经,她也以为自己和冷延是同一种人,所以他们报团取暖,惺惺相惜。 出身小县城的他们都想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在繁华而又发达的首都京北扎下根,目标纵然遥远,路途虽然艰辛,但是只要彼此一直在前进着,希望和未来总是催人奋进的。 冷延可以算是偏天赋型的选手,正如他自己常说的那样,但凡他的初始条件比别人好那么一点点,他的成就对比今天都将会是指数级上升。从村里的学校考到县里最好的高中,高考进入京北数一数二的学府,然后选调进入市里的宣传部。 其实这样一份工作对于很多人已经是天花板,但是冷延并不满足于此,凭借着自己笔杆子的实力,成功借调省厅后,他继续潜心钻研人际关系,不断运作社交网络想要更上一层楼。 与此同时,应寒栀作为铁杆女友,除了各种支持冷延的决定外,她也没忘记拼命赚钱。 她畅想着等他们攒够首付,一起背贷款在省城买一套小房子,然后按照自己喜欢的风格去装修,一点一点地添置家具,早晨一起出门上班,晚上回来一起下厨,周末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睡懒觉,隔三差五买上喜欢的鲜花插在餐厅的花瓶里点缀着这样平凡而又有烟火气的小日子。 也许会有自己的小孩,也许还会有一只可爱憨憨的大狗。 她曾经还傻乎乎地跟冷延说,他们这样一个体制内一个体制外,一个可以稳定兜底,另一个赚钱发财,简直是王炸组合。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应寒栀以为她和冷延是一条心的,但是殊不知,他们早就开始分道扬镳了。 可能是他迟迟不求婚的时候,可能是他默许他父母对她展露鄙夷和嫌弃的时候,可能是他冷暴力逼她提分手的时候,也可能是他脚踩两条船背着他去和条件更好的女生相亲的时候。又或者,他们根本从未同路过。 他说:小栀,等我的工作再稳定些。 他说:我父母那边的思想工作我去做,不管怎样,我都站在你这边。 他说:等我调到京北,已经有眉目了。 应寒栀自认为不是一个恋爱脑和傻白甜,但是感情使人盲目,使人失智,她选择一次次相信他的承诺和誓言。 她的努力,在冷延家人眼里不值一提,他们只看结果,只看条件。一个在她看来根本不重要的京北户口,是他们排除掉她作为儿媳妇资格的初筛项。 应寒栀一度以为只要自己变得够优秀够有钱,就可以得到更多的爱,可是有些东西是她改变不了也选择不了的,比如父母,比如出身。 她从来没觉得靠双手挣钱养家的父母丢人,对他们,应寒栀只有心疼和感激,应母做保姆,要看人眼色,伺候吃喝,遇上不好的主家为了点钱所有的委屈都只能往肚子里吞。应父开大货车,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搏命,其中辛苦,难以言述。他们倾其所有为自己的子女付出了半辈子,她要是还嫌弃他们,她还能算人吗。 应寒栀要在京北混出个人样来!她要让她在乎的人过上好日子,让看不起她的人后悔! 和冷延关键时刻的绝情和冷静截然相反,应寒栀是那种平时满嘴跑火车,一副嗜钱如命,感情算个屁的做派,可真到了有些时候,她做不出完全功利主义的选择。 狠不下那个心,也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冷延成功调来了京北,靠的是什么,应寒栀很清楚,谁会拒绝一段老丈人能在前途上提携你一把,未婚妻还天真烂漫才貌俱佳的婚姻呢?在他眼里,那种女生才有任性和天真的资格,而她应寒栀没有,她要去适应社会,她得学人情世故。 多年的感情,要说伤心肯定是有的,但更多的情绪是不甘心和愤怒,应寒栀痛恨冷延的权衡利弊,但是她无法做到去歇斯底里地发疯和指责,半杯咖啡泼出去,就算划上了这个不体面的句号了。 她已经仁至义尽,不哭不闹不上吊,泼的时候甚至还想着这咖啡是半杯喝剩冷掉的,滚开的怕是会烫破他一层皮。 加油吧,应寒栀! 暗自给自己打完气,应寒栀把地面的咖啡渍也算清理完毕了。地砖恢复光洁,在灯光的照射下干净得甚至能当镜子照出人影。 然而半蹲着刚擦完地还没来得及起身的应寒栀觉得光线陡然暗了许多,一双锃亮的男士皮鞋出现在眼前,旁边还有一个20寸的纯黑色商务风行李箱,箱子上还贴着托运的标签,显然主人是风尘仆仆刚才机场赶来的。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应寒栀抬起来了头。 怕谁来,谁来。 站定在她旁边的,正是郁士文。即便好几年没见面,即使他的脸和证件照略有差异,但是应寒栀还是认出来了,而且他真人的气质似乎比照片还要耀眼和逼人。 不知道郁士文是恰巧刚到,还是隔岸观火看了全程热闹,此刻的应寒栀十分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但是理智还是让她站了起来,可能因为贫血,也可能因为害怕,猛地一起身,她两眼发黑。 “郁主任好。”笑肌有些僵,应寒栀硬着头皮向自己的领导主动打招呼问好。 “打扫干净了把东西放归原位,然后去楼上办公室汇报。”郁士文表情淡淡,语气平稳,一袭黑色风衣和白色衬衫衬得他身材更为修长,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指示将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多余的交谈,说完,他便推着箱子进了电梯。应寒栀一手拿着拖把,一手拿着抹布,目送着电梯门关闭和领导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消失。 应寒栀被空调的冷风冻得打了个寒颤,总有一种凶多吉少的感觉。《 》 5、第 5 章 乘电梯重新回到办公室,应寒栀瞄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虽然天色已黑,但是整栋楼还是一派灯火通明的忙碌景象。因为外交部特殊的工作性质,有时需要和有时差的驻外使馆和机构对接联系,也为了应对各种全球突发情况,有不少部门都是有24小时值班人员的。 拿上笔记本和笔,应寒栀深吸一口气,敲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 听到里面的回应,应寒栀如同上学时期被拎到老师办公室的犯错学生一样,毕恭毕敬推开了门,转身轻轻阖上,然后站在原地等待进一步指示。 正在整理文件的郁士文抬头看了应寒栀一眼,停顿了两秒,随后继续手上的工作,嗓音低沉有力:“把门开着吧,透透气。” “哦,好。”应寒栀乖乖照做,但是开门的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刚才一时慌乱,脑子明显有些不在线,异性上下级单独汇报肯定还是把门开着好的,毕竟汇报的工作也不涉及保密内容,而且还是在晚上,各处室没什么旁人的时候…… 关门确实不合适。 应寒栀心想:这领导,挺懂分寸,挺会避嫌的。 “坐吧。”郁士文英俊的脸上难掩出差多日奔波忙碌的倦色,语气虽然和煦,但是说的内容却让听的人如坐针毡。 “进了这个单位,我们就不再是仅仅代表我们个人了,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郁士文顿了顿,一双好看的黑眸犀利无比,“对外,你代表外交部,对内,你隶属领保中心管理。不仅是在这个没有监控死角的办公大楼,哪怕是非工作时间在外面的非办公地点,我们也要谨言慎行。” 话不需要点得太明,但是意思很明显,他看见了这一出狗血大戏的全程。出于各种考虑,他没有现身去打断她和冷延的交谈,但是在最后,他以一个领导者和管理者的身份,出来给应寒栀的这种行为定了性。 应寒栀自知理亏,抿嘴点头牢记领导对自己的第一个忠告:“知道了,郁主任,我下次一定注意。” 插曲告一段落,郁士文开始进入正题:“简单汇报一下你这周的工作吧。” 其实大多数时候,应寒栀胆子都是挺大的,心理素质也还算不错,但是面对郁士文,她总有一种老鼠见到猫的感觉……可能因为总被抓包,所以此时莫名感觉心里发毛,有些忐忑。 尤其是领导云淡风轻地翻开他自己的黑色封皮笔记本,拿着笔,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仿佛还准备记录些什么她的精彩“发言”。 “周一周二熟悉了同事,通过资料了解了本部门人员构成和整个外交部的组织结构和大致分工,周三周四看了大量本部门业务资料,翻阅前几年的文书档案初步了解工作内容,周五做了梳理和总结。” 应寒栀知道自己的汇报有点像流水账,但是才上班一周,她是真的没办法把这星期干的活加工成花来,为了表示自己勤学好问踏实肯干的良好态度,她还双手呈上了一份纸质汇报材料:“里面还有我写的这周工作感悟和下一步工作计划。” 其实应寒栀本来还想搞个ppt来着的,因为她曾经待过的企业都流行这个,甭管干得怎么样,ppt必须得漂亮,但是冷延之前说过,体制内,不兴搞那个,一般汇报文字材料写好即可,领导日理万机,也没空看你展示那种花里胡哨,没有实质内容的ppt。 郁士文接过材料,略微扫了一眼就放在了桌面上,他缓缓抬头,目光直视应寒栀,声音低沉:“外交部领事保护热线是多少?” “12308!这是外交部全球领事保护与服务应急呼叫中心为中国公民提供24小时领事保护和服务的热线电话。”应寒栀声音洪亮,回答完嘴角还忍不住微微上扬,心想还好她认真准备了,常规的问题完全难不倒她。 郁士文点点头,继续发问:“境内拨打12308,境外如何拨打?” 气氛忽然陷入了沉默的尴尬之中。 应寒栀只能硬着头皮承认自己不知道:“这个我回去再确认下……” “境外拨打12308前面+86+10即可,还有一个备用的长号码留给你回去再做确认。” “收到。”应寒栀一副合格打工人姿态。 理论上,新人的汇报就该到此为止了,毕竟领导的时间是那么宝贵,象征性地关心了解一下之后,郁主任说一句“小应啊,以后好好干”的结束语,就该各归各位各干各事了。 然而,郁士文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依旧一副考官姿态,还追加了一个死亡问题。 “你为什么报考外交部?”郁士文挑眉问道,表情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他!就!不!能!问!点!别!的!吗! 应寒栀内心哀嚎,上次因为这个问题,她面试滑铁卢被毙掉了,这回人都进来了,到这个份上他还问这同一个问题,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而且你这次报考的岗位性质是聘用制辅助人员。”言下之意,这回进来,岗位和之前遴选的那次也是天差地别的。 “我……”应寒栀在脑海中飞快地组织着语言,但是忽然就觉得自己在郁士文心中的坏印象已经形成,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满意,哪怕是回答了他想要的答案,他也可能觉得她在说谎。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应寒栀鼓起勇气,算是不守规矩地反问了一句:“郁主任,那您能告诉我您当初为什么报考外交部吗?” 即使应寒栀故作镇定,强装沉稳,郁士文却依然可以从她那急得脸颊有些泛红的脸上读出一丝年轻人的莽撞和稚气。 脸上藏不住事,她心里想什么,郁士文都知道,却懒得理会和解释。 他淡然反问,没有正面回答问题:“需要我向你做汇报吗?” 应寒栀这种反问,明显是不应该的,因为基本可以算挑战领导的权威,是职场大忌,即便没有恶意,也不会被轻易回应,郁士文没有厉声训斥,只是用轻松的语气点了点应寒栀,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去。 好在还够机灵,她顺着台阶就下了。 应寒栀老老实实回答:“其实我一直有一个外交官的梦想,但是……可能自身的能力尚有不足,所以几次备考都没能成功,这次通过……聘用合同的方式进来,也是想先接触这份工作,一边学习一边进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这份工作的福利待遇以及稳定性和发展性都比外面的企业要好,我经历了裁员、失业……京北的开销不算小,在其他企业工作吃饭、住宿都要花不少钱,经过综合的考量,我才选择了这份工作。可能有些话太过假大空,但是我的的确确有那么一份外交梦,前提是……我得吃饱穿暖,如果……还能解决我的户口问题就更好了,我也会继续努力准备入编的考试……” 大道至简,全是大实话的应寒栀一股脑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也不管郁士文会怎么想。毕竟,没有面包,怎么支撑情怀? 对面的男人没有再继续追问,话题告一段落,他面色似乎略有缓和,收拾完桌面的文件,郁士文轻飘飘地给这次汇报划上了结尾:“下周你先去应急呼叫中心,有不懂的请教黄佳或者倪静。” “收到。” “嗯,今天就到这,没什么事你下班吧。” “好的,郁主任再见。”应寒栀如获大赦,以光速拿起自己的东西跑路。 郁士文看她那脚底抹油开溜的样子,不由得摇摇头皱了皱眉,这货刚才一脸视死如归嚷着要先吃得饱穿得暖,这会儿领导刚布置完工作就火速开溜跟有人要吃她似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副莽莽撞撞的小儿心性也没长进多少。 下班后,应寒栀扫了辆共享单车去地铁口,一改往常回家的线路,因为今天她不回自己租的房子里,而是要去母亲的雇主家那边。 好死不死,好像又和瘟神郁士文沾边了…… 应母很早之前就提醒应寒栀这周末一定要去帮忙,说郁女士设了家宴,不仅请了几个私厨弄菜品,还有来布置场地的,总之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操心,应母怕一个人忙不过来,才叫女儿来搭把手。 应寒栀上学的时候,都是和母亲一起住在保姆房里的,后来自己上了班赚了钱之后由于种种因素,她选择自己在外头租了间房子住。 不过还是保持原来的习惯,休息的话一有空就来帮忙搭把手,就像小时候母亲摔了腿,没办法照顾郁女士的时候,她也都是自然而然就顶了上去。 毕竟不顶上,母亲工作可能没了,那样日子会更难过。现在,母亲年纪也不小了,身体不如从前硬朗,应寒栀也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劳累过度。 话说家宴……郁女士倒是很久没让搞过了,估计是有比较重要的事情。 应寒栀心想:应该不会那么巧,再碰到郁士文吧。 如果碰上,那得多尴尬啊……简直是尬上加尬!《 》 6、第 6 章 要说别墅区,最让应寒栀诟病的一点就是交通不便,哪怕是繁华闹市区的别墅,没有私家车,你通过公共交通也无法直接到达家门口。 出租车一律不让进,非业主的访客车需要提前预约,外卖只能送到指定地点让业主自己拿或者派管家、保姆来取……总之,烦人的规矩一堆。 以前来这儿,应寒栀都是一身休闲服加运动鞋,今天下班直接从单位过来,脚上还穿着带跟的皮鞋,走这一路更加是怨念深重。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别墅区并不为她这样的人群服务,所以设计的种种规矩都不是以她的感受为主的,她认为的麻烦恰恰是业主们需要的安全感和私密性。 希望就在前方,还有五百米就能到达目的地取得胜利,但是应寒栀的后脚跟已经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是锥心的疼。 顾不得形象了,她索性脱了鞋用手拎着赤脚在路上继续走。 狼狈是真狼狈,难看也是真难看,应寒栀一边走还一边在脑洞大开:这不是妥妥的偶像剧女主梗?按照霸总标配的俗套剧情,下一幕男主便会开着豪车出现载她这个可怜的女主角一程。 然而脑海里的剧情还没走完,下一秒现实的孽缘“男主”出现了……… 车不是什么豪车。 一辆黑色大众车行驶在她身后,车灯陡然照亮路面,应寒栀自觉靠边站着让路。 黑车经过她的时候车速放缓,似乎有意要停下。伴随着车窗缓缓下降,应寒栀赫然看见郁士文的侧脸。 靠,怕什么来什么,这缘分……没谁了。 “郁主任好。”应寒栀拎着高跟鞋,双手背在身后掩饰窘态,笑得人畜无害。 “需要载你一程吗?”郁士文开口询问,礼貌且有风度。 应寒栀摇摇头:“谢谢郁主任,不用麻烦您,我自己抄近路一会儿就到。” “好,那你靠边行走,注意安全。”郁士文闻言没再继续强求,油门一踩绝尘而去,尾灯消失的速度那叫一个快,似乎显着刚才的好意也都只是出于礼节性问询,而非真想解某人之困。 应寒栀严重怀疑,他只是嫌弃她挡路。 忍着脚上疼痛,又走了好一会功夫,应寒栀终于抵达郁家别墅的侧门——那是保姆、司机等工作人员出入的通道,也是她自觉不去跨越的界限。 回到母亲所住的家政间,应寒栀迅速换上轻便衣物,开始轻车熟路地帮忙打点今晚的家宴。 今天这家宴阵仗着实不小,请了一个二十多人私厨团队不说,还有现场古乐演奏和中式茶艺展示,难怪母亲要她回来帮忙。 郁家平时除了司机和保镖,正常就应母一个住家保姆,其余全是请小时工,且都不直接与郁女士对接沟通。郁女士不喜欢用生人,也不喜欢不熟悉的面孔进入别墅的主客区域。这么多年,用得惯的人,也就应母一个。 应寒栀算是一个特例,虽然是个外人,但也能做一做路上传菜、衔接指引这些小事情。毕竟曾经有过一段顶替应母照顾郁女士的经历,所以郁女士对应寒栀这个小姑娘,谈不上多喜欢,至少不反感,不然也不会默许她偶尔来这边帮忙。 晚上七点半,估摸着里面的家宴开始动筷了,应寒栀忙完手头事情,赶紧抽空回保姆厨房间扒拉一口晚饭。 还没吃几口,就见应母匆匆回来,脸色有些不好:“你叫几个人去把餐厅和家里都收拾下。 “现在?”应寒栀一脸懵,心想着怎么也不会这么早就结束啊。 “嗯,现在。待会我拿药给郁女士让她服下,然后服侍她先睡。” “好。” 应寒栀带人来到餐厅的时候,看到眼前景象不由得有些傻眼。摆盘讲究的佳肴几乎未动,散着热气的靓汤显得室内更加冰冷。酒杯碎了好几个,深色大理石地面上一地的碎玻璃渣,一不不留神就能被伤到。 奶白色镂空手工绣花定制的餐布被暗红色酒渍染脏一大块,这餐布听说是限量款,价值不菲先不说,最重要是意义非凡,郁女士每逢欢喜的日子都要人拿出来用,是她最喜欢的一款,旧了也不舍得换掉。 这会儿看样子,这餐布最后多半是洗不出来要进垃圾堆的。 哎,这些有钱人真是喜欢糟蹋粮食,对待家具也是一点都不知道爱护。这顿饭得是吃的多不愉快,才能把这儿弄成这样? 应寒栀腹诽着,轻叹一口气,迅速带人麻利地打扫“战场”。走到窗户边,她不由自主掀开窗帘朝大门那边望了一眼,不看还好,这一看,远处的这惊人一幕让她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自处。 郁士文未有任何躲避,生生挨了一位长者的一记耳光。夜色中,他的背影显得略有些单薄和落寞,腰杆却挺得笔直。 掌掴者那一挥手,掌风之下说一不二的气势,让远处的应寒栀都不自觉有些胆寒…… 许是这一巴掌打消了些许怒气,随后,这位动手的长辈没有再继续停留,而是被一位年轻女子安抚着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待轿车驶离后许久,郁士文才缓缓从石径小路上往车库里走。 他冷着一张脸,忽地一个抬头,一双眸子直直射向主楼餐厅落地窗。 应寒栀吓得赶紧拉好窗帘,迅速关灯离开。边走她还边心存侥幸安慰自己:郁士文可能就是走路的时候随意抬头那么一看,并不是发现有人偷看,就算看到了这里有人,也不一定能看得清是谁。 得亏是法治社会,不然撞到顶头上司这种不为人知的糗事,怕是得被灭口。 然而理智的另一面却在提醒她:撞见领导如此私密难堪的一幕,即便不被“灭口”,日后被穿小鞋的可能性却不小。她甚至想发条信息表忠心,声明自己绝不外传,可惜她没有郁士文的私人号码,即便有,也不敢贸然行动,因为说多错多,越描越黑。 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不处理,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也什么都没看见。 自应寒栀小时候从老家搬来这边第一天,母亲就不停挂在嘴边提醒她: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做的不做。 这规矩她记得很清楚,也遵守得很好。 所以,直到晚上所有的事情都料理结束,应寒栀都没有多问母亲一句今天发生的情况。 然而,周末好好休整过后,周一去上班的应寒栀,反倒被第一时间科普了更为精彩的八卦版本。你还别说,不得不佩服同事们强大的关系网络,那场面描述得叫一个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故事也有头有尾,形成了逻辑闭环。 就是这真实性嘛……存疑。 “你说咱们郁主任是不是太傲气了点,这一把手的主任正牌位置可还没坐上呢,就敢晾着老宋家的千金另觅高枝?”静姐率先起的头,一大早趁着大家冲咖啡泡茶的功夫,唠嗑提提神。 “啥?郁主任不是一直单身的嘛,怎么就突然变成另觅高枝了?”佳佳来了劲,立马加入八卦队伍,“我听说宋可儿眼光可高了,追她的人家世背景几乎都是碾压咱主任的。但咱主任肯定也不是吃素的,有他的一套呢!不然凭啥偏偏看上他了?” “坊间传闻,这回……咳咳……咱郁主任能上目前这个位置,离不了老宋退休前的力荐。”静姐压低声音,“原以为会成就一番金玉良缘,哪晓得某些人野心不小,上了位就把人踢了。听说周末闹掰了,有人亲眼看见周五晚上宋可儿在俱乐部借酒消愁。” “真的假的?”佳佳一脸震惊。 “好多人看见的,还能有假?” “啧啧啧……” 应寒栀闷不做声,耳朵竖着接收各种信息。 “老宋那种老狐狸,精的要死,他不像是舍得把闺女献给潜力股的那种人。你有没有一种感觉,私下里,有时候老宋对郁主任的姿态放得可低了。” “莫非真有我们不知道的背景?要不然郁主任怎么敢拒绝宋可儿的?他也不怕人说闲话?他也不怕这一把手位置夜长梦多?” “哎……再探再报,这瓜不够劲爆。” …… 单位嘛,就是这样的,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闲话,每从一个人口中传到另一个人嘴里的话都会被添油加醋一次,最后面目全非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图的就是个乐子,谁还管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呢?不过传得越是离谱,她越不担心,因为就算传到正主的耳朵里,也不会有她什么嫌疑,就怕传的细节和她看见的一样,那她估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两人光自己聊还不尽兴,甚至想拉着新来的应寒栀加入:“小应啊,咱聊着玩,你猜郁主任这领导位置能做得安稳吗?你和他汇报工作后第一印象觉得他怎么样?” 私下谈论领导是大忌,应寒栀不傻。她打马虎眼,笑了笑搪塞:“我哪儿能猜得到这些……这几天光是熟悉工作就把我累的够呛。” 佳佳哈哈大笑,心想长得好看的人脑子果然没那么好使,她宽慰开解道:“咱们这些小兵小将的工作哪儿有你说的那么难,放轻松啦,很快就能上手。真正难做的是领导,回头你就知道了,现在所谓的干部年轻化,不服的人多着呢,更何况是在这个地方。” “这样啊……”应寒栀笑笑,没再往下搭话。 “咳咳咳。”眼尖的静姐看见郁士文进办公室了,急忙干咳几声,她看了看墙上的钟,提醒大家道,“准备下,待会估计要开全员办公会咯。” 应寒栀闻言乖乖从茶水间回工位,落座的一瞬间,她偷偷往领导的办公室方向瞄了一眼。 好死不死,偷瞄被郁士文撞个正着,那边一双犀利的黑眸恰巧在环视下属的情况,应寒栀默默低头,开始翻找自己的笔和本子假装忙碌起来。她一没说他坏话,二没参与他的八卦,但是莫名有点心虚,不知道为什么。《 》 7、第 7 章 九点一刻,领事保护中心本周全员办公会准点开始。这次会议虽然是很普通的一次例会,但是对某些人而言,又有些许不同。 于应寒栀,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参加会议。 于郁士文,这是他任命以后第一次以副主任、且是以副代正的领导身份主持会议。 领事保护中心2007年才成立,曾是外交部的下属事业单位,福利待遇各方面都很不错,但是编制数有限得很,正式工作人员最初只有10名左右,到现在也不过才扩充至14人,剩下的多是聘用人员和外包。 早期领事保护中心多是办理公务护照和公证认证、签证这类文职工作,所以当时为了解决部里一部分长期外派人员的配偶工作问题,把不少人临时安置在了这里。这么多年下来,辞职出去的不少,留在这里工作了十几二十年的也很多。 近些年,公民个人和企业涉外活动成指数倍增长,领事保护中心几经改革,最终划归为外交部下属部门,也称领事司,不过大家还是习惯了叫领保中心。 人员身份的复杂性以及不少安置家属的历史遗留问题,再加上境外领事保护和协助工作的突发性质,这个部门的管理难度之大,可见一斑。 任命下了,位置给了是一回事,郁士文能不能做好掌舵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应寒栀早早来到会议室,坐到自己该坐的位置上,摊开笔记本拿着笔等待开会。 黄佳和倪静端着自己的水杯,踩着点过来了。 乍一看会议室,感觉还是有不少空位置的,据说请假的人不少,什么年假、婚假、陪产假还有事假,大家就是这么赶巧,都休到一起去了。 和应寒栀之前待过的企业不同,听说这边的领导一般都不会不批假期,而且也不会在开会的时候各种指桑骂槐大发雷霆。 的确,应寒栀看郁士文的情绪就十分稳定,稳定到根本没有情绪。 按部就班地听取各处室的工作汇报和下一步重点工作安排,说了下近期领保中心几个需要跟进的事项,会议开得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新官上任三把火。 大多数议题都与应寒栀这个新人无关,如果她是个新录用公务员还好些,至少还能花个三十秒介绍下她,可惜只是个聘用制,在这样的会议上,多半是没有这个时间单独给到她。 自从那次汇报之后,郁士文就再没和她有过单独的工作接触,因为级别差得太多了,没有这个必要。 应寒栀发现,这里的等级制度,是无形的,她形容不出来,却是让她能切切实实感觉到的。 “郁主任,老刘的病假估计还要延一个月,他手术后没恢复好,估计来了也不能立马出外勤。”会议接近尾声,内勤向郁士文报告请示,“您看……安排谁来替他的工作呢?” 刚刚还闷头玩手机的黄佳和倪静一听这话,立马抬起来头来,俩人默契对视一眼,抿了抿嘴唇,压了压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 按常理说,这种事儿压根不需要拎到会议上来说,下面随便一个处室负责人都能安排好,哪里还需要部门一把手来操这个心。 但偏偏,这么简单的一个事儿,就是没人能处理和协调好。 “大家什么想法和意见?”郁士文拿起水杯,慢条斯理吹了吹从杯口散出的热气,缓缓抿了一口。 下面鸦雀无声,喝水的喝水,在本子上记笔记的继续写写画画,几乎都避开了郁士文的目光。 应寒栀发现黄佳和倪静的头也埋了下来。 “静姐,出外勤是干嘛的?”应寒栀好奇,低声询问旁边坐着的倪静。 “就是公务出国,分很多种,但是老刘平时负责的外勤工作嘛……”倪静没把话说完,只留下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让应寒栀自己体会。 见下属们个个低头不开口,郁士文开始点名询问:“老张呢?” “主任,我不是说关键时刻给您掉链子,但是大家伙都知道的,我老父亲最近生病来京北看病,就我一个儿子照顾着,上班时间还得请护工,这时候出外勤我确实有个人原因上的难处……” 郁士文点点头表示理解:“那么……黄佳呢?” 黄佳没想到这么快就点到她的名字,想着他怎么就越过好几个老的直接找到了她这个小年轻呢。 倪静在桌子底下悄悄拽了拽黄佳的衣角,暗示她别出头。 黄佳挠挠头,站起来表态:“郁主任,我就怕我一个人做不好然后搞砸了给咱部门丢脸,毕竟我刚转正不久……什么都还不太会。” “不怕不会,就怕不学。”郁士文挥挥手示意她坐下,被下属婉拒两次也是面色不改,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不出一点儿怒意,“在场的有没有自告奋勇愿意挑战一下的?老刘负责的那块外勤工作的确很辛苦,但也是很锻炼人的,是一个很不错的机会。” 说完,郁士文顿了顿,补充道:“老刘没返岗期间,我会亲自做这个岗的带教师父,在这个岗位上能淬炼出来的同志,将来评优评先,晋升福利等方方面面组织都会优先考虑。” 会议室开始窃窃私语,大家都觉得这有点不按常理出牌,堂堂中心主任,还会直管这么具体的业务岗?一时之间众人倒也摸不清郁士文的路数,只是这抛出来的优先考虑四个字,听起来画大饼味十足。 应寒栀左看看,右看看,根本没人接棒,场面一度尴尬。 “我……可以试试吗?”应寒栀弱弱地举起手,声音不算大,但是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哟,竟然有人主动给领导解围? 一时之间,这个生面孔新人成为了全场焦点,大家纷纷打量起这个举手的年轻人。 离应寒栀最近的黄佳和倪静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瞬息万变、精彩纷呈。 黄佳先是不解和意外,随后恢复如常,笑意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倪静深深地看了应寒栀好几眼,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平时闷不吭声不张不扬的笨蛋美女。 还未等郁士文作出回应,会议室再度响起一个清脆有磁性的男声,语调中透着些许少年感的玩世不恭。 “我也想试试,ok吗?” 这下会议室的戏更好看了,甚至还能听见不少人低不可闻的轻笑声。 谁都知道,举手的男生有多不靠谱。他是领事保护中心出了名的刺头陆一鸣,和黄佳同一年以应届生身份考入外交部被分配到领事司。 陆一鸣的家里,背景肯定是有的,毕竟三代从政,老一辈红色根基在这儿。只是到了他这辈吧,苗子多少有点歪了,没能延续家族风采,他最大的出息就是靠自己考上了个清水部委单位,有了公务员身份。当然,这份工作也不是他自愿来考的,他压根就不喜欢这份工作,也不喜欢受体制内这份管。 好在家里对这个孙子也没有过多要求,只求有个单位和组织帮着好好管管他不惹事就行,当然,除了违法乱纪的事儿,其他的小事小祸,就算惹了,也能帮忙兜着。 如果说刚才应寒栀主动请缨,还能看作是新人博眼球求上位、向新来领导示好的行为,那陆一鸣整这一出,就有点像笑话了,他这哪里是想着锻炼自己干好工作的?分明是嫌上班无聊,想找点乐子。搞砸了不奇怪,干好了才是稀奇事儿。 这俩人一前一后举了手,像是起了化学反应,着实给郁士文出了个不小的难题。 “郁主任,小应上班还没几天,试用期都还没过……也不是有正式身份的,这小陆嘛,也还需要历练……要不会后咱们再商量商量,斟酌斟酌?”有老油条这会儿跳出来给领导递台阶。 “是啊,都是没经验的,回头出了岔子可担不起这个责任。”有人也帮着说话,“上回t国那个事情,当地使馆人手上不够,咱们部门去的都是小年轻,各方面对接不畅,搞得遗体几个月都弄不回国,后来家属天天来闹,最后还是退休的老司长亲自出面处理才妥善解决的。” “就是,试用期考核还没过,派出去执行公务这不是儿戏嘛?” 有人提出不同意见:“谁不是从莽莽撞撞小年轻过来的?都不敢让他们上,经验怎么积累?我们这些老的,也不是天生就是熟手。” “我同意,就得老带新,传帮带,试用期本来就有外勤考核这一项,这样一举两得。” …… “就定他们俩吧。”郁士文一锤定音,直接拍了板,“两位年轻同志都先去应急呼叫中心报道,按话务员要求上岗试岗锻炼,每天下班前直接来找我汇报一次工作即可。后续外勤任务我自己先带他们一两次然后再做评估。” “散会。”简单粗暴分配完毕后,郁士文起身离开会议室。 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小应,你怎么敢举手的?”倪静一副你惨了的表情,“你可别以为出国好玩呀?看你待在什么部门什么岗位负责什么工作了!鲜花、掌声、美景这些可是轮不到你的哟。” “那会轮到什么?”应寒栀好奇发问。 黄佳笑笑,冷不丁来了一句:“轮到机场的酒店、码头的仓库算你躲过一劫,医院的太平间、殡仪馆这些可谓是家常便饭。” 应寒栀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一丝讶异后很快接受现实,管他上刀山还是下火海,硬着头皮去就是了。 “而且和陆一鸣一起去的话……你还得有个心理准备。工作做得好了,功劳全是他的,做得不好出了问题,这口锅你这个临时工背定了,吃力不讨好就算了,他要是和你不对付,一路上有你好受的。” “就是。”黄佳附和,“你会议上公开支持了郁主任,就算会后私下找他说最终不去,他也不会怎么说你的,反而会念你的好。这可不是出风头的好机会,我们是真心觉得和你还算投缘才跟你讲这么多大实话的。” 应寒栀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她没正面回应,只是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那么……出差补贴会有的吧?聘用的标准和有编的是一样的吗?” 倪静和黄佳说了这么多,见应寒栀还是一点畏难情绪都没有,瞬间觉得索然无趣。 “不清楚哎,我没出过差。”黄佳一边敷衍回答一边迅速收拾东西,“但是合同工通常各方面补贴都减半,甚至没有。” 见黄佳先走了,倪静作为比应寒栀年长几岁、同为聘用制的同事,留下又和她多说了几句。 “小应,我们没赶上好时候,现在政策紧了,不比以前,以前那会儿要是和领导搞好关系,批个条子内部合同工就能转正式编制,现在可是逢进必考。”倪静点她,“对领导嘛,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你要是真想着为他冲锋陷阵可就是傻子了。” “我知道的。”应寒栀点点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在工资基础上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要说这个出差补贴,听着几百块一天好像挺多的,但是在外交部这还真不是好挣的钱,尤其在领事保护中心。”倪静提醒道,“你啊,年轻漂亮,不如多花花心思在找个好对象上。我老公有个朋友,我看你俩真挺合适的,要不等你有空了去见见?聊聊天吃个饭也好的呀,成不成看缘分嘛。” “谢谢静姐,我最近是真不想谈感情,毕竟刚分手。”应寒栀没把话回死,也算是给前辈留面子,“等我自己调整好了,到时候静姐你再帮我物色物色吧。” “行吧。那我先去忙咯,小应你自己多加油哈,有需要帮忙的你随时来办公室找我和佳佳哈。”倪静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眼底却是冷漠无比的。 “嗯嗯。” 就这样,应寒栀寒暄完毕,以最快速度去了应急呼叫中心报道。《 》 8、第 8 章 全员办公会过后,应寒栀三个字就和陆一鸣捆绑在一起,成为了领事保护中心同事们茶余饭后的最新八卦谈资。 一个是不情不愿来上班的本地三代公子哥,一个是野心勃勃相貌出挑的外地合同工,家世背景、长相性格等等,都被谈论了个遍。 大家工作之余,都抱着一颗看戏的心态关注着应急呼叫中心的最新动向,同时也在看,这俩人最终能坚持多久,究竟是给郁士文长脸的还是添乱的。 所谓应急呼叫中心,其实就是全球领事保护与服务应急服务热线,2014年启动运行,并由时任部长拨通了12308的第一通正式来电。 这里是联通海外各个使领馆领事保护中心的集成站,同时也是24小时全天候待命的热线客服中心。 “你们俩一个组,白夜轮班,郁主任指示,先让你们就负责07号那一台电话机的来电,接待手册和应急处置流程都有详细手册。有什么问题的话……郁主任说你们俩可以直接打他的短号内线,或者给他发蓝信,他看到会回。”呼叫中心负责人简单交代两句后,还不忘特别提醒,“所有来电通话都是会被录音的。” 应寒栀认真点点头,弱弱开口:“蓝信是什么?” 负责人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还会存在这样的问题:“你可能要申请去开一下权限,这个是技术科那边开通。” 陆一鸣笑了,他打开手机,展示给应寒栀看:“绿信你总知道的吧?蓝信跟那个一个意思,只是这里有保密要求,内部沟通一般用这个app。” “哦。”应寒栀这才了然。 “但是好像不会主动给临时工开,你得去申请。”陆一鸣一口一个临时工的叫,丝毫不考虑应寒栀的感受,“当然,申请也不一定会给你批。” 编内编外存在差异,甚至可以说是两个世界。虽然这是所有人默认的事实,但是大多数人都放在心里,不会像陆一鸣这样放在嘴上。 不过应寒栀也不恼,她好声好气地回答道:“好的,我回头去申请试试看。” “听说你刚来没几天。”陆一鸣往电话机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悠哉悠哉倚在靠背上,双腿往桌子上一放,认真打量起面前的美女新同事,“你怎么想的?” 应寒栀看他一身运动服,头发不知道是烫的还是自来卷,总之,顶着一头咖啡色卷毛,以及这休闲极了的穿衣风格,显得整体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 “什么怎么想的?”应寒栀反问。 “我呢,就是想找个机会离开京北透透气。”陆一鸣指了指电话机,耸耸肩摊手,“我可没真想在这儿认真接电话。” “嗯。”应寒栀对其他人的想法其实也没太大好奇心。 “夜班我值不了。” “行,那你值白班。” “白班要不你也受累帮我看着点?”陆一鸣试探性地得寸进尺。 应寒栀皱了皱眉:“帮你看着点是……帮到什么程度?” 陆一鸣想了想回答:“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以你为主,我为辅。” “我尽量。”应寒栀不想和陆一鸣交恶,放低姿态道,“我打份工挣个工资不容易,还请您多担待些。” “得,你竟然这么讲了。”陆一鸣见应寒栀说了软话,便拍胸脯承诺,“放心,我肯定不给你捣乱。” 应寒栀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脸皮够厚的,许诺不捣乱像是给了她天大的面子。 不过无所谓了,她的想法很简单,把郁士文交代的工作干到极致,博一个好印象好口碑,为以后的评优评先和落户指标铺路。 第一天的白班安然度过,零星来了几个电话,都属于咨询类,应寒栀接听后按照手册上的指南一一做好解答,并详细记录在案。 陆一鸣在一旁划水划得不亦乐乎,见应寒栀默默帮他承担了工作,他也算仗义,主动承担起了打饭的工作不说,还十分友好地自费给她带了份下午茶。 饶是应寒栀消费不起,她也认得牌子,这顿下午茶轻轻松松就能花掉几百块。 “给,你歇会吧,吃点东西。”陆一鸣单手插兜,把纸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我帮你值到下班点。” 应寒栀看了眼时间,好家伙,现在已经五点半了,下班点是六点钟:“我谢谢你哦。” 对于同事带的下午茶,尤其是陆一鸣这种让她承担了他那份活的同事,应寒栀一点儿也不带客气的。 她风卷残云般开炫起小蛋糕和酸奶,压根没想着给陆一鸣留。 “晚上你看情况,累了睡会儿没事的,不用跟个呆子似的坐在电话旁边,不然哪吃得消?” “册子上说不能睡觉,防止漏听电话。” 陆一鸣无语:“你真傻假傻?册子上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应寒栀:“……” “你刚毕业?”陆一鸣觉得她有时候有点木。 “打过几份工。” “怎么想着考这里来了?” “一言难尽。”应寒栀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进来了。 “你怎么想的?”陆一鸣又开始刨根问底。 应寒栀如实交代:“没怎么想啊。出外勤有补贴,一天多好几百块呢。” “就为这个?”陆一鸣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闻。 “不然呢?”应寒栀吃完擦干净嘴,把桌子收拾干净垃圾清理掉,“这点心,味道真不错。不过下次还是别点这么贵的了,回请你吧我心疼,aa我也a不起。如果夜班强度不大,白天我帮你值会儿班多接几个电话都没关系,但是……总归你也得说得过去吧,不然郁主任问起来,对我们俩都不好。” 他见应寒栀说话温温柔柔,绵里藏针的样子,越发觉得这女人挺有意思,除了盘靓条顺的外形养眼外,不矫情不做作的个性倒是也让他讨厌不起来。换成别人,任其搬出哪个领导来,他不想买账照样不买账。 “你倒是……直白得很。意思我懂了,今晚再辛苦你下,我实在有事。明天咱俩再调整换班。”陆一鸣岁数上比应寒栀要小些,但是从小耳濡目染,有些方面还是比她老练得多。 六点一到,他潇洒下班,临走前不忘多说了一句:“想要补贴也别天天放在嘴上,在这儿,最好别让人家一眼看透了你。” 看透了你,就好拿捏你。 面对陆一鸣的好心提醒,应寒栀未置可否。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先敬罗衣后敬人,莫说职场,校园里看人下菜的现象都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她应寒栀的的确确没背景也没钱,进来这里祖宗三代都查清了,她也装不了什么大尾巴狼。 踏踏实实干活,安安分分攒钱,认认真真生活就好。这么多年过来,她不敢说自己是刀枪不入,至少曾经那颗易碎的玻璃心早已变成了钢化玻璃制造。 再者,狐假虎威的事儿她是真的不敢再在同一个人身上搞第二回。 刚从老家转学到京北的那一阵儿,为了在学校不受欺负,应寒栀顶着郁家的旗号自保。各种“招摇撞骗”,最后被郁士文无情戳穿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现在,她长大了,也明事理了,知道保护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种,最坚固的铠甲从来不是他人的名号,而是自己亲手铸就的脊梁。《 》 9、第 9 章 工作日的午间,应寒栀和死党钱多多一拍即合,在两人单位之间选了个评价还不错的新饭馆干饭,顺带聊一聊八卦。 听应寒栀讲述完她的入职新体验,钱多多煞有介事地建议:“要不你去算个命吧?如果你和你的新领导之间真的命里犯冲,怕是你在这个单位也待不长。” 她想了想,笑着补了一句:“但是这种单位你放心,肯定黄不了,你行业冥灯的帽子大概率可以摘了。” 应寒栀不以为然:“你怎么长他人威风,退一万步讲,就算犯冲,凭什么就一定是我卷铺盖走人,不能是他被克走?” 钱多多记不清郁士文具体长什么样子了,但是她对这个人绝对有印象:“上学那会有次打架,他是不是还以你家长的身份来教育我们来着,现在好了,成你领导了,更加阶级不平等了,你还能翻天?” 应寒栀一脸无辜:“对天发誓,没人想跟他作对,我只求当一个透明人,认认真真工作,安安心心讨个生活。” “怕就怕,人家给你小鞋穿到脚肿。” “不至于不至于,他那级别,跟我……,压根犯不着。”应寒栀用手势比了一个天一个地的距离。 “好了好了,不谈你的冷面领导了,你和冷延那边怎么说?他……怎么解释的?”钱多多欲言又止,试探性地关心好友感情近况。 “分了。”应寒栀回想他们最后那次在外交部大楼里不愉快的见面,只淡淡两个字回应。 “分了?他还真敢跟你提分手?这当代陈世美!”钱多多气不过,嘴里吃的巧克力甜点都开始泛苦味,她把小汤匙往餐盘上一摔,金属和瓷盘碰撞的哐当声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我提的。”应寒栀低垂着眼眸,深深叹了口气,怅惘过后,她苦笑着喝光了面前的柠檬汁,酸涩无比,“我能理解他的选择。” “狗渣男,攀附上领导的女儿就忘了糟糠之妻了。”钱多多继续骂道,“他现在在咱单位,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这不,最近被调往蓝厅去做专题报道了,都是容易出风头出成绩的活儿,各种镀金……” “无所谓了。”应寒栀打断钱多多,不想听关于冷延的消息,“我泼了他半杯咖啡,也祝了他前程似锦,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便宜他了!”钱多多义愤填膺道,“我必须在单位的八卦群里好好宣传一下他的渣男行径!” 应寒栀摇摇头:“别了……传开了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感情的事没处说理的,你跟冷延毕竟是同事……别任性,你到处说他的不是对你在单位没好处的。” 钱多多和冷延同在华文社上班,作为国内知名主流官方媒体单位,冷延是时政版块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能干能说又能写,钱多多则在边缘部门干干文员的杂活摸鱼打酱油。 “他就是欺负你心软。”钱多多满不在乎,“就一份破工作,我老早就不想干了,要不是你拦着,你看我在单位怎么让他冷延好看。” “行了行了,不至于的。”应寒栀依旧好言劝阻,不为别的,仅剩的那点儿自尊心不容许她歇斯底里地撒开了跟冷延去闹。 分了,也就分了。 “哎……”钱多多也是心疼应寒栀,同时感慨老天捉弄人,“你说你俩熬过了异地,蜜月期那会儿见一面跟牛郎织女似的,现在好了,分手了,倒是因为工作原因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我还真不太容易碰上他。”应寒栀解释说,“我最近夜班多。” “怎么刚去就夜班?都具体做些啥工作?”钱多多好奇。 “具体……就是接电话。” “接电话?你费劲巴拉地过五关斩六将进了外交部,去了就让你接电话?虽说是聘用制的合同工,但是这也未免太浪费人才了吧。”钱多多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那要接多久的电话?” “多久……还真不知道。”应寒栀自己看得很开,既来之则安之,其他的事情,也不是她能控制的,“看领导心情吧。” 吃完饭,和钱多多道别,应寒栀回到自己的临时工位——应急呼叫中心的07号电话机位。 接电话其实也能学到不少东西,至少这几天,应寒栀熟悉了这套运作机制。 不是每一通电话都会必然启动领事保护流程,更多时候应急呼叫中心做的都是解决基本外事咨询及传达和指引类工作。 例如在国外旅游护照丢了,申请签证被拒签了,签证过期在当地被扣留…… 等等以上这些问题,百分之九十多都可以通过应急手册上的标准答案来解答,只要熟悉好各类部门的职责范围,上手工作不算很难。 每一通电话都会形成一个有编号的“工单”来用于全流程记录和跟踪,事件的紧急性、严重性通过在工单上标记对应星级逐级上报,以此来实现领事保护资源的有效合理分配。红色一级10分钟之内上报主任,黄色二级需慎重对待,由对应处室负责人再行研判,绿色三级24小时内回复并须在48小时之内归档,所有电话录音并备份,月度抽查比例在10%左右,处理不当的工单有相应处罚机制。 应寒栀的耐心是出了名的好,每通来电她都认真接听,柔声解答,详实记录,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她的搭档陆一鸣。 “不清楚,您受累再问问吧。” “不好意思哈,我听不懂你的方言。” 一开始几个电话还能使用文明用语,虽然他的京北强调透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但是总不至于太离谱。 然而电话接了没几个,他就明显不耐烦了。 “不好意思,你的问题不属于我们解答的范围。” 一连好几个来电,他都使用同样话术三秒结束了咨询工单。 在一旁的应寒栀有点听不下去,她犹豫了许久,到底要不要开这个口。开口吧,其实今天她的白班已经结束了,理论上接班的陆一鸣无论出现什么问题都与她无关,可是不说吧,她又怕真出什么篓子误事,从她内心角度而言,她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看了眼手表,应寒栀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一边友情提醒:“那个……我们算是ab岗合作,每一通电话都有录音的……你这……要是被检查到了,咱俩都不好交差。” “这07号座机也就一模拟训练电话机,差不多得了,现在不是以前,领事保护热线早都外包给专业客服团队了,那套机制不要太成熟,根本误不了事。”陆一鸣受不了应寒栀这一根筋似的榆木脑袋,忍无可忍道出实情,让应寒栀这个新人菜鸟放一百个心。 加之陆一鸣今天自己的心情也不好,说话间没了往日的散漫,口气冲得很:“您别整那么紧张和严肃行吗?您是真的天真呢,还是搁这儿想表现自己?” 一口一个您字的京腔咬着,跟吃了炸药似的。 “不是我紧张和严肃,就算是模拟的……”应寒栀还在想着怎么用更委婉的措辞来表达,奈何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她深知陆一鸣根本不吃婉转那一套。 她顿了顿,索性直言:“你怎么样的工作态度和理念我管不着,只是大家同为同事,上次开会还说了可能会派我俩一起去国外出差,起码的协作精神要有吧。我明明知道你现在的做法欠妥,我不能装瞎当看不见。” 陆一鸣冷哼一声,然后煞有介事点点头,果断招手示意:“协作精神是吧?那必须要有的。正好,你来帮我顶一下。我去趟卫生间。” 这人偷懒都不带换个借口的。 应寒栀内心白眼翻上了天,心想他又来这一招,鬼才相信他是去卫生间,这分明是擅离岗位! 前面她已经帮他顶过好几次班,每次的时间少则半小时,多则半天,他不领情就算了,还变本加厉起来。 “顶不了,我负不了这个责,而且我的班已经结束了。你有什么特殊情况跟领导汇报吧。” “开口闭口领导的,你不会真以为认真接几通电话就能获得你所谓领导的青睐和高看吧?一个合同工,你跟我较上劲了?” 陆一鸣低声骂了句国粹,缓缓从座位上起身,慢悠悠舒展身体伸完懒腰后,他拿上自己的车钥匙和手机,迈着六亲不认爱谁谁的步伐出了办公室门。 摔门的时候还不忘给应寒栀留下一句话:“这位一根筋的美女,请收起你的责任心和正义感,别跟我来这一套。欢迎你去告状,随你告到哪儿,我看看最后是你吃亏还是我吃亏。” 他不怕检查,更不怕处分,甚至对于他来说,这份工作本身就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要不是为了给家里长辈交代,他才不愿意整天朝九晚五地来这儿上这个班,要多没劲有多没劲。被开除才好,省得在这受管教,浑身不自在。 而应寒栀这种小城市考进来的外地小年轻,经济条件一般,家庭背景全无,刚刚脱贫达到温饱线,指着这份工作谋生,处处谨小慎微的人。陆一鸣自以为,拿捏和对付她,于他,简直是小菜一碟。 他笃定她一定会替他善后,也笃定她掀不起什么风浪,因为她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能力。 可偏偏,应寒栀这人,有时候就是会偏离别人的预期轨道去做一些让人想不到的决定。《 》 10、第 10 章 应寒栀不是第一天上班,她自知越级汇报是大忌,尤其是在这样的单位里,但是如果一味忍让下去,陆一鸣这样的同事只会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她不是喜欢告状的人,但是从前几份工作得来的经验看,不告状,这个哑巴亏就会吃到死。 她思索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纤细如水葱似的手指啪嗒啪嗒迅速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条“茶里茶气”的信息发给应急呼叫中心的负责人。 “不好意思张主任,下班还发信息打扰你,小陆这几天夜班都说他有事,有时候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我已经帮他顶了好几次班,今天身体实在是有些受不住,想问问您今晚能不能让其他同事来顶一下?” 发出去一分钟后,正如她预想的那样,没有得到及时回复,应寒栀紧接着又补发了一条。 “实在找不到同事过来也没事,我再克服克服。” 活可以多干,但是这亏,她不能每次都暗暗地吃。 应寒栀看着这两条信息,觉得自己也是有些长进的,曾几何时,遇上陆一鸣这样的,她铁定会把他拎着到领导面前对质,只是,遇上好些个烂人领导和贱人同事后,她才知道,这样去硬刚,最倒霉的只会是她自己。领导不会在乎事情是谁干的,只在乎事情有没有干完。相反,有时候他们不会解决问题,还会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应寒栀颇有些得意地截图给钱多多看,并且兴高采烈地自夸:【看我这个状告得有水平吧?】 【水平有没有不知道,但是水花肯定是没有。】 钱多多自认斗争经验比应寒栀丰富,她一个电话打过来远程指导。 “你这不痛不痒地,领导肯定和稀泥,要闹,就闹个大的,你得立一个不好惹的人设,不然以后没法混,我跟你讲,陆一鸣看着就特别像适合你刷经验值的厚血boss,你不干他,他就会来干你。” “……” “你就没想过去找大领导?好歹还算是旧识。” 应寒栀知道钱多多指的是谁,她其实也有过去找郁士文的念头,但是最终放弃了,即便他曾经放话,她和陆一鸣可以直接找他本人汇报。 但是领导的这些漂亮话嘛,听听就算了,真要是信,可就是傻了。 “找他能解决问题?”应寒栀不以为然,“他对我印象已经很差了,还是少刷点存在感比较好。” “你不也说了,都已经很差了,再差点也无所谓嘛。” “……” 事实上,郁士文对应寒栀的印象的确不算好。 这会儿,一番操作后的应寒栀因为她过剩的责任心依旧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在工位上替陆一鸣完成夜班工作。 她的告状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尽管是意料之中,但是还是难免有那么一点点失落。 应急呼叫中心的负责人张主任,其实并没有如应寒栀猜想的那样已经下了班不回工作信息,而是他恰好在郁士文那边汇报工作。 繁琐的汇报被应寒栀这两条间隔约莫一分钟的消息提示声打断两次。 老张撇了一眼屏幕,迅速按下静音键。 郁士文抬手看了看时间,决定先暂停听取汇报,休息五分钟后再继续。 “去你那边的两个新人最近怎么样?”起身续接了一杯热水,重新落座后,郁士文察觉老张表情有些许异样,突然发问,“能出得了外勤吗?” 老张笑了起来,把手机递到郁士文跟前给他看:“估摸着俩人应该是斗好几天了,小应忍无可忍了。” 郁士文淡淡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几行文字,嘴角一勾,应寒栀这告状的小心思就差写明贴在脸上了,偏偏还要藏着掖着拐十八个弯强调自己能克服。 “能不能出外勤呢,还不是看您一句话。说能吧……也好像不能,你要真说不能,那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陆一鸣这小子呢,虽然看着混了点,干活也吊儿郎当,但是心眼不坏,就是缺历练,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你指望他能有什么动力志向。人嘛,还是得用人的长处,总盯着短处怕是没什么人能用的。” “把他安排到你那儿不就是想让你带着点,锻炼锻炼他的。”郁士文开口揶揄老张,老张曾经也算是带过他一段时间的带教师父,俩人现在虽然职级职务上有悬殊,但是私下里还是一如从前,没有严格的上下级观念,“你倒好,话说得滴水不漏,以前评价人也没见你这么嘴下留情过。他能不能出外勤,给句准话,别跟我打太极。” 老张想了想,摊手:“不能也得能,你这不是没人用嘛。” 郁士文皱了皱眉头。 老张立马改口,道出更让人唏嘘的事实:“也不叫没人用,只是你舍不得继续薅我这样的老弱病残,也不忍心把已经抛家舍业的同志再弄个妻离子散。所以只能指望培养这些没成家的小年轻了。不过,你自己是不是也得考虑下个人问题了?三十出头,不小了。再往上走,肯定要先成家的。” 郁士文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继续问:“应寒栀呢?能不能用?” “实诚,话少,心思细。”老张评价中肯,“资质不算顶尖,但是……有股子韧劲,可以培养。” “几天就能看出韧劲了?”这是个不低的评价,郁士文表示怀疑,心想韧劲他不清楚,但是她小时候那轴劲儿倒是见识过。 得到老张的肯定回答,郁士文也不再继续追问这俩人工作上的一些细枝末节,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是。更何况以领保中心目前的人员状况来说,别骡子和马了,哪怕是干活的驴、偷懒的猪、耍滑的猴,他也统统都照单全收。 于是乎,在当天晚上的九点,陆一鸣和应寒栀同时接到了临时外派的出差通知:第二天早上八点部里地下停车场集合,带好公务护照等证件和私人随身行李。 正在饭局上被催婚的陆一鸣瞬间觉得神清气爽,立马拿着这作挡箭牌高高兴兴离了场。 应寒栀的心情也很激动,出差一来是可以长见识,二来是可以赚补贴,怎么也比在这接电话和跟陆一鸣斗气强。《 》 11、第 11 章 从集合就能看出来一个人的工作习惯和性格。 郁士文七点多钟到的食堂,吃完早餐差不多七点四十五,五分钟时间走到停车场,见到应寒栀俨然一副已经整装待发、在那等候多时的模样。 “郁主任,早!”此刻,应寒栀热情洋溢地挥手,老远便冲着领导打招呼,其实她刚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就看见郁士文了,只是鉴于彼此级别差得太多,且上下级之间的交情也着实没到可以同桌吃饭的程度,便选择了在角落里埋头吃早饭。 现在避无可避,再不打招呼有点不像话。 待他慢慢走近,刚才还在驾驶室稳稳坐着听广播的司机师傅麻利地下车,小跑着给郁士文打开后座车门,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弯腰迎他上车,一套动作下来堪称行云流水。 “早。”郁士文微微点头回应,很自然地坐在了车后座右边的尊位。 应寒栀乖巧地在副驾驶车门边站着继续等待自己的队友陆一鸣,她抬手看了看表,距离通知的集合时间还有五分钟,她选择在外边再站一会儿。 七点五十九分,陆一鸣终于现身。 “早啊各位。”丝毫没有迟于领导和同事来的羞愧感和任何慌张感,陆一鸣手里甚至还带了一套煎饼果子,看那架势是准备在路上解决早饭。 心情不错的他临上车还顺带问了一嘴应寒栀:吃早饭没,没吃我包里还有吃的。 仿佛全然忘了两人昨天刚为工作杠过吵过的事儿,还带零食……敢情这人把去国外出差当小学生春游了。 应寒栀摇摇头婉拒表示自己吃过了,不得不说,陆一鸣身上的松弛感是她很佩服却也是学不来的。 从部里出发去机场还有一段距离,应寒栀在副驾驶安稳坐着发呆,后座的陆一鸣旁若无人地吃着早点,郁士文则拿着手机在签批一些紧急公文,三人都没有什么闲聊的欲望。 直到到了机场,取完机票看到登机牌的时候,应寒栀和陆一鸣才知道这次的目的地是t国。 t国,东南亚旅游胜地,阳光、沙滩、美女、人妖…… 应寒栀脑海第一反应就冒出这些个标签和名词。 对于从小就玩遍世界各地的陆一鸣来说,出国跟去趟超市一样稀松平常,而应寒栀,坐飞机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这趟出差,更是她第一次出国。 “经济舱是不是有点夸张了?”陆一鸣皱眉,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拿着登机牌询问郁士文,“郁主任,你这级别带我们出去,不说全部头等舱,商务舱和公务舱是最基本的吧?我们仨,全部经济舱?你是在开玩笑吧。” “这三张票也是通过工作关系才协调来的。”郁士文言下之意,没得挑。 确实,正值旅游高峰期,又是临时决定出的差,机票紧张很正常。 好在安检的时候持公务护照走的特殊通道,不怎么拥挤,三人很快登了机。 一路上,因为郁士文俊朗挺拔的身姿和那张帅气逼人的脸,吸引了很多欣赏与期许的目光,空姐的笑容格外甜美,服务也是异常贴心。 明明是简单款式的白衬衫黑西装,却被他穿出了高定的气质。然而,他不笑的时候,那生人勿近的气场距离感十足,愣是让还算有眼力见的应寒栀无处献殷勤。 其实以前应寒栀也不懂这些和领导打交道的弯弯绕绕和关门过节,刚出校门那会儿,她觉得只要做好分内工作就好了,扫地拖地、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的这些活儿她没干过也不想干。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郁士文轻轻一举,毫不费力地就将行李箱放到了座位上方的飞机行李柜中,无论是言语上还是行动上,他都很坚决并冷淡地拒绝了应寒栀的好意。 略微有些尴尬的应寒栀抿了抿嘴唇,沉默着保持手悬在空中的姿势。 “那就谢谢你啦。”一旁的陆一鸣倒是很自觉地顺势将自己的箱子和背包递到应寒栀手中,随后耳机一戴,抢先占据靠窗的座位摆出一副世间纷扰与我无关的姿态开始睡觉。 “不客气。”身材看着纤弱苗条的应寒栀力气并不小,也不怎么娇气,她三下五除二利落地就将所有行李箱都归置完毕。 然后拍拍手上的灰,乖乖入座。 三个人坐一排,应寒栀在中间,陆一鸣靠窗,郁士文靠过道。 起飞之前,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机舱里聊天的聊天,睡觉的睡觉,但是听到广播里空姐播报飞机要准备起飞的时候,应寒栀开始紧张起来了。 她恐高且非常害怕失重感,很少坐飞机的她每次在起飞和降落的时候,都是极度恐惧的。 但是应寒栀不想表现出来。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滑行,面上的镇静可以伪装,但只有应寒栀自己知道,她此刻的心跳有多快,机头昂起升空的一瞬间,推背感袭来,应寒栀紧闭双眼,喉咙发紧到有点想吐,紧握在扶手上的双手暗自发力,为心中的恐惧寻一个出处。 等到飞机进入一定高度平稳飞行后,应寒栀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手心因为紧张渗出不少汗液,她深吸一口气,用余光扫视了一下两边,陆一鸣待着耳机睡得很香,郁士文则在闭目养神,应寒栀确认这两位没有被刚才的自己影响到,心才算沉了下来。 正当她低头翻着包想要找纸巾的时候,空姐已经悄然来到身边。 “您好女士,这里是毛毯和纸巾。”东西递过去后,空姐半蹲在过道,轻声细语地再次询问应寒栀的情况,“需要喝点水吗?或者是其他饮品?牛奶、咖啡和果汁都有的。” “暂时不需要,谢谢你。”应寒栀有点受宠若惊,礼貌致谢后,内心不禁感叹这个航空公司服务的细致和到位。 然而,直到空姐离开,身边坐着的某人开口,应寒栀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刚刚极力掩饰的恐惧和强行伪装的镇定,统统没有逃过某人的法眼。 “我们的工作性质,出差是免不了的。”郁士文停顿了几秒,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淡淡提醒道,“下次自己备一副耳塞和眼罩或者是镇静药片,可能会有些效果。” “好,谢谢郁主任。还不至于到要吃药品的程度……” “也是,飞得多,飞到麻木,自然就脱敏了。” “……” “试用期期间如果觉得自己各方面都和这份工作不匹配,就早做打算吧,领保中心的苦不是每个人都能吃下来的,你没有正式身份和编制,付出和收获会严重不成正比,长期干下来,心理必定失衡。” “……”应寒栀觉得郁士文就算作为领导,讲出这样的话也让她难以接受,她本想隐忍不发,但是现在不是在部里的办公室,二者之间的级别和身份差距无形中被飞机上的环境和彼此间的物理距离弱化,她瞥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卷毛陆一鸣,确保自己和郁士文的二人谈话是私密的,便鼓足勇气开口为自己说几句公道话,“郁主任,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您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劝退过,还是只针对我一个?” “所有人。” “我很清楚我选了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只要在职一天,我都会竭尽全力、尽我所能地去完成工作任务。选了,我就不后悔。”应寒栀言下之意,就算哪天后悔了,她自己会走,这是她的自由,也是她的权利,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轻飘飘几句话就犹豫不决乱做决定的人,她有自己的主意。 郁士文点点头,没有再言语,对话就此结束。 事实上,郁士文对应寒栀的印象不算好,但也坏不到哪里去,他的心态更偏向于一种观察和考验。这个人能不能用、值不值得培养,才是他考虑的,至于其他,他都无感且毫不在意。 外交部,太多人来了又走,领保中心,更加不是谁都能待得住耐得住的地方。 在这里,决心不是靠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飞机落地,陆一鸣打着哈欠问:“我们这次来t国是干嘛的?” 应寒栀也好奇地看向郁士文,期待他的回答。 郁士文边走边嘱咐道:“t国几辆大巴车在北部一个偏远城市出了车祸坠入山崖,确认下有无中国籍公民伤亡情况,相关资料在使馆同事那边,你们两人先负责对接核实,我参加完一个临时会议后与你们汇合。” 语毕,他又补了一句:“基本算是没什么难度的一个外勤工作任务,我相信你们俩即使没有经验,应该也能很好地完成。” 应寒栀和陆一鸣面面相觑,很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意外。 话音刚落,使馆派来接机的两辆车已到跟前,至此,由郁士文带领的三人小分队开始了分头行动。《 》 12、第 12 章 听闻郁士文临时要去参加的会议级别很高,所以驻t国使馆的大部分工作人员都被安排去做了会议后勤和保障,只留有必须的岗位人员在使馆值班。这就导致,没什么人员能来协助应寒栀和陆一鸣。 重大事故中的中国国籍公民伤亡情况核实统计和善后处理通常属于驻当地国使馆的本职工作任务,郁士文这次带着应寒栀和陆一鸣过来,点名让他们俩负责此事,显然是想借此机会全方位考察下两人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 “给我们的配置真是不忍直视。”坐在后座的陆一鸣忍不住和应寒栀吐槽,“车子破就算了,人生地不熟的好歹安排个同胞带一下我们俩啊,就配个司机算咋回事,还是连句中国话都不会说的。” 应寒栀用英语和司机交流了一会儿,了解了大致情况,这是咱们使馆聘用的当地外籍工作人员,叫坤泰,平时就是给使馆开开车,打打杂,工资拿得不高,主打一个佛系上班混日子。 “你们回使馆之后还需要用车吗?不需要的话我送完你们就先回家了。”坤泰看了看手表,这会儿是下午三点多,他表情有点不太高兴,缓缓道,“其实我今天下午本来是休假来着的,相关资料方方说都在这里了,让我交给你们。” 陆一鸣扶额,接过坤泰递过来的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拆开看了下,里面就是一些最基础的办事流程表和各单位各部门电话联系表:“……” 应寒栀也没想到,唯一的司机竟然也要离他们而去。 “现在才三点,我们可能还需要去一趟事故发生地。”应寒栀弱弱地表示,“没有车的话……我们俩可能不太方便。” “谁说没有车?”坤泰努努嘴,“我把车留给你们,你们自己开。” 应寒栀:“……” “草。”陆一鸣低声骂了句国粹,脸冷了下来。 到达使馆后院停车场,坤泰熄火、拉手刹、拔掉车钥匙,一通操作行云流水,车子的使用权就这么移交给了应寒栀和陆一鸣,随后,他潇洒地下了班。 留下在风中凌乱且孤单的领保中心二人组。 “怎么说?”陆一鸣坐在行李箱上跟个小学生似的围着应寒栀滑来滑去转圈,“要不咱找凉快地儿先歇着吧。” “还是跟领导汇报下吧。”应寒栀提议,“干等着好像有点不像话,回头该批我们没有积极主动性了。” “你也太在意领导看法了吧,学学人家坤泰的工作状态不好吗?”陆一鸣忍不住阴阳了应寒栀几句,不过思索后,他最终还是选择照办,给郁主任发了消息请示下一步工作计划。 趁着等待指示的功夫,应寒栀细细翻阅着坤泰留下的资料,并尝试先拨打了一下t国警察总局的号码,接线的工作人员表示,大巴车事故的伤亡情况正在统计中,伤情较轻的就近在当地医院就诊,危重的已经被送至首都总医院抢救,确认的死亡名单中暂时未发现中国籍公民,整理出的物品中也未见到中国护照和身份证明。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挂断电话,应寒栀长吁一口气,表示万幸,“不是热门旅游线路上出的事,北部偏远城市游客本就不多,又是夜间行驶的大巴,应该还是本国人多一点。” “ok,反正该做的基本动作我们也都做了,领导那边也没个回信,那就先收工吧。”陆一鸣说着,便推着行李箱往里走,“先找个地方落脚休息啊,总不能跟木头似的干站着等咱郁主任回来吧。” 应寒栀没办法,只得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一趟来得匆忙,加之遇上大型会议活动,留守在使馆的工作人员本就不多,热情招待就不指望了,现在只求安安稳稳把行李什么的都放下,食宿什么的安排好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依照惯例,进出使馆的人员都须进行严格信息登记,应寒栀和陆一鸣自然也不例外,进门时已经履行了证件查看、人脸识别等常规程序,但是等轮到安排住宿房间的时候,似乎遇到了点小麻烦。 应寒栀起初还没察觉到有情况,只是看到宿管工作人员单独把陆一鸣叫到旁边去小声交谈着什么,脸色有点为难的样子,她不免觉着有些奇怪。 过了一会儿,陆一鸣过来传话。 他摊手,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人家说没有房间给你了,因为宿舍楼有一栋在装修不能正常使用,剩下的空房间不多,给郁主任留一间,再给我一间,可能没办法安排你的住处了。” 应寒栀一脸错愕:“那怎么办?” “他们让你在外聘人员的临时值班室挤一挤。”陆一鸣挑眉观察着应寒栀的反应。 哪知道应寒栀并没有如想象的那样愤愤不满或是心生哀怨,至少表面上,她很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现实,言语上连句抱怨都不曾有。 “好,有个地儿能待就行。” 领了钥匙,办完登记,陆一鸣和应寒栀便各回各屋,暂时落脚。其实对于应寒栀而言,所谓外聘人员的临时值班室,条件并没有差到她无法接受,毕竟,比这差千倍百倍的环境,她也待过。 值班室在一楼大车库旁边,开了一扇小窗,里面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十几平米的面积,总体干净整洁,生活用品也还算齐全,唯一不方便的是没有独立卫生间。 等到收拾妥当,天色已经不早了。陆一鸣哼着小曲儿过来找应寒栀,一来他是要看看她住的值班室长什么样子,二来是趁着新鲜劲想出使馆到外面逛一逛,这不恰巧缺个搭子。 “晚上出去不好吧,而且是不是要报备才能出去?万一郁主任回来问我们工作情况,我们俩都不在会更不像话吧。”应寒栀一下子就否决了陆一鸣的出行计划。 陆一鸣狠狠翻了个白眼,内心吐槽应寒栀的墨守陈规和古板做派:“那你继续留守等着你的郁主任回来给他汇报吧,我自己出去了。” 应寒栀站定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还是拿着随身包追了上去。 “跟上来干嘛?”陆一鸣的长腿加快脚步,似乎有意要甩开应寒栀。 “我还是跟着你一起吧,咱俩属于一个工作组,你要是有个什么事,我也脱不了干系。”应寒栀想着,有她陪在身边好歹有个照应,这不比国内,大意不得。 “别别别,您千万在使馆待着别出去,不能违反规定。”陆一鸣阴阳怪气,一边说一边把步子跨得更快。 应寒栀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偏偏小学生脾气的陆一鸣就是不等她。 一路跟到停车场,陆一鸣迅速开车门上车,那速度快得就跟要起飞似的,好像生怕应寒栀死缠烂打着要坐上副驾驶。 “哎。”应寒栀站定,叹一口气,想着算了算了,她留守就留守吧,他万一真闯祸了她也没办法。 哪知道,陆一鸣上车之后半天没动静,车子不见动,但是启动的响声倒是来来回回好几次。 应寒栀手指轻叩车窗,一张好看的脸凑近过去往车里张望着查看情况。 陆一鸣摇下车窗,脸色铁青。 “你不会开手动挡的车?”应寒栀虽是询问的口吻,但心中已然有七八成确信,这位平时开惯了豪车的主儿,搞不定面前这台“老爷车”。 坐在驾驶位上的某人,闻言脸更黑了,脸上没面子得很,禁不住出言反问想给自己找回点场子:“你会?” “会。”应寒栀点头。 陆一鸣挑眉,脸上一百个不相信:“真会?” 应寒栀轻笑一声,挥挥手示意陆一鸣下车,随即难掩骄傲神色地坐上驾驶位。 陆一鸣乖乖在副驾驶坐着,仿佛要看看他这位美女同事能带给他什么惊喜。 应寒栀可能没碰过多少豪车,但是这区区离合器、手动挡根本难不倒她,哪怕是快报废的桑塔纳,她也不在话下能开得飞起,她甚至没跟陆一鸣讲,那种半挂车、大货车她也会开,还是有驾照可以合法上路的那种。 “有点东西。”陆一鸣看着应寒栀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确实像是驾龄不短技术不菜的老司机,但是还是忍不住揶揄她,“师承哪个驾校?” “自学成才。” “呵,夸你胖还真喘起来了?”陆一鸣笑,“你这年纪会开车不是在驾校学的还能是自学成才?骗鬼啊。” “十几岁就会了。我爸是大车司机。”应寒栀没再多说,毕竟不是什么多光彩和能提得上嘴的经历。 她那时候年纪小,有一段无人管教的日子,天天学也不上,就跟着父亲出车押车,夜里睡在油箱上打过“油耗子”,不出车的时候趁着父亲打盹偷了钥匙就直接在荒地上开着玩。 还没成年,根本不知道怕。好在没出过事,也没被抓到过,偏偏还把技术练出来了。 车窗开着,微风徐徐,陆一鸣单手搭在窗边,倚靠在副驾驶座上,身子微微偏向应寒栀这一侧,无声却又直白地打量着这个女人。 脸蛋确实漂亮,笑起来的时候属于明艳那一挂的,不笑的时候虽然冷酷了些,但是气质上却是偏文静内秀的,说老实话,在陆一鸣以前交往的女朋友中,不乏有比应寒栀更绝色、更温柔、更妖艳的。 但是行事做派像她这样土气中又犯点二的,独独就她一个。 “车开得挺6。”陆一鸣心血来潮,主动抛出橄榄枝,“回头带你试试我车库里的那些个车子,操控感、推背感也不差的。” “碰了我可赔不起。”应寒栀明显对陆一鸣的提议兴趣不大,她笑笑没再继续搭腔。 “不用你赔,送你一辆也未尝不可。”陆一鸣语气玩味,话音落了之后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应寒栀,遗憾的是,既没有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一丁点兴奋和期待,也没有看到任何的犹豫和愤怒,有的只是冷冷的轻蔑和不屑,尽管这股情绪转瞬即逝,且应寒栀隐藏伪装得极好,但还是被陆一鸣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别说些有的没的,还是好好干工作吧,这次出来对我来说是个机会,干不好的话下回出差可能没我的份,就更别说多挣点出差补助了。”应寒栀转开话题,讲真,陆一鸣自恋她可不自恋,她对这种不知人间疾苦游戏人间的富家子弟属实没兴趣。 压根就不是一个圈子里的,玩不到一起去,工作,是他们俩唯一的交集。 陆一鸣皱眉:“补助你确定非在编人员有?有的话标准是多少?有看过白纸黑字的相关红头文件吗?” 陆一鸣继续提醒道:“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儿领导可不会亲自过问的,你三句话不离的郁主任,只在乎眼下有没有人把中心的工作干完干漂亮,其余的你觉得他会在意?” 应寒栀闻言心里也有些打鼓,但是补贴这事,好几个同事都说有,所以她默认出差都会有,在编和非编这个问题,她倒是疏于去考虑和确认了。 陆一鸣总归是比应寒栀知道得多的“老人”,信息渠道也广的他今天还偏偏就得空想要给她洗洗脑袋:“且不论你有没有编制,我就好奇,你进外交部图什么?论挣钱,这里比不了外面的大厂和私企,论舒服,这里远不如某些能朝九晚五喝茶看报的养老闲差,论权力,那更是跟实权部门比不了,说难听点,你就是想权力寻租都没人愿意搭理你。” 应寒栀点点头表示赞同:“你说的在理。”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陆一鸣笑道,“但是我看你也不太像有那种心思的。” “什么可能?”应寒栀好奇询问道。 “趁年轻,趁美貌,找合适人选,通过婚姻实现阶级跨越。”陆一鸣顿了顿,继续分析道,“但是在咱部里内部找对象,那属实是下下策,因为和丧偶没区别,咱们单位的离婚率在各部委办局党政机关里可都是常年居于第一的,且断崖式领先第二。” 应寒栀:“……” “所以,你图什么?”陆一鸣半开玩笑,语气中满是自信,“放着我这么个优质对象你都不围猎,你还想打什么算盘?” “围猎你?”应寒栀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到了冷延,“围猎失败,是羞辱,围猎成功,又如何?你能承诺什么?你能对抗什么?或者说,你最终取舍的是什么?” 应寒栀就差贴着陆一鸣的脸开大了,她内心的潜台词是:你也不过就是仗着命好而已,离了家里面,你什么也不是。 “同阶层的婚姻也许是灾难的相加,不同阶层可能还带着生殖隔离,何谈婚姻,何谈跨越?”应寒栀的语气带着一丝怅惘和一丝失望,她深吸一口气,“我先图稳定,再图发展,学语言的,大概都有一个外交梦吧。” 应寒栀很清楚她眼下的工作岗位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是,这已经是她可选择范围内的最好了。 听到外交梦三个字,陆一鸣愣了一下,随后深深觉得自己和应寒栀不是一路人,摆摆手放弃继续沟通的欲望。 “尊敬的、伟大的、未来的应部长,受累您先发动吧。” 他在导航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作为目的地,标记点正是当地最大的玉石交易市场。 应寒栀立马了然,这家伙想去玩赌石,不过方向盘在她手中,此时闭目养神的陆一鸣还不知道,等他睁眼的时候,早就被司机擅自更换了路线。《 》 13、第 13 章 首都总医院。 “你是不是有病?”陆一鸣看驶入的道路前方建筑物上大大的hospital牌子出现,意识到线路不对,目的地被改,立马开怼,“来医院干嘛?” “工作。”应寒栀来了个先斩后奏,“现在是五点,距离下班时间六点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好歹做点事情,这样郁主任就算问起来也好交差,你说呢?” “……” 陆一鸣真是觉得够无语的。不过他保持沉默没回应,并没激烈反抗,只能说,摊上这么个卷王同事,他认了。来都来了,他倒要看看,她这股子劲头能火热多久、坚持多久。 先前虽然电话和警察总局确认过说是暂无发现中方人员遇难,但是谨慎和稳妥起见,应寒栀还是想去几个现场都再次核实确认下。 第一站选择首都总医院,是因为这里距离最近。 通常来说,已经确认的死亡名单和受伤在治疗的名单基本不会有问题,有差错和遗漏的话,基本都是出在无人认领的遗体和事故中失联人员这两项。 “人家工作人员给我们的信息你再去询问和核对一遍的意义在哪?”很快,医院的气味和嘈杂声以及应寒栀拉网式的工作方法已经让陆一鸣异常烦躁,看着她跑东跑西,一会儿问护士、一会儿又问警官和伤员的,他忍不住皱眉表示不满,“能不能有个起码的工作方向和思路,别跟无头苍蝇似的。” “我刚问了下,这里大巴车买票不像咱们国内有电子票务系统,偏远的城市基本都还采取的是人工登记手撕票,购买也不需要实名制。”应寒栀不急也不恼,耐心解释道,“乘坐这两辆事故车的总乘客名单都还没能拉出一个准确的,你要怎么确认遇难和受伤人员中无中国籍公民?” 陆一鸣思索片刻,提醒:“但是有些事,不应该我们越俎代庖去做,必须等当地职能部门反馈的消息,他们的效率,我们不能也不便评价。” 应寒栀点点头,知道陆一鸣说的不无道理,外交无小事,手伸太长也是大忌。 但是对于国内随时都可能发酵的舆论,她总觉得要做些什么,而不是坐在这里干等。 “要不咱们再想办法联系一下当地的华人华侨商会社团?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应寒栀刚提议完,又觉得实行起来有困难,摇摇头叹气,“方向太散了,我们没有思路。” “你才入职几天?再说了,这种差事我和你都没干过,能干好才有鬼了。”陆一鸣翻了翻手机,看到郁士文还没回消息,忍不住吐槽,“要我看,还得是领导的全责,这锅他必须背。” “……”陆一鸣这种有事甩锅别人坚决不内耗自己的态度让应寒栀很是佩服。 “现在可以下班了吧。”陆一鸣指了指手表,恰好六点。 话音刚落,“领导”的电话便来了。 陆一鸣皱眉看着来电显示上郁士文三个字,没有即刻接通。 “接吧……领导电话你还能不接?”应寒栀提醒,“六点还差十五秒,现在可还是上班时间。” 陆一鸣忍着不耐烦的情绪按下接通键。 “嗯……首都总医院……嗯……和应寒栀一起……哦。” 通话时间大概持续了只有二十秒,结束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说啥了?这么快就结束了?”应寒栀疑惑问道。 “查岗,然后让我们原地等他。”陆一鸣瞪了应寒栀一眼,大有怪罪之意,“我就说这个电话不能接,得,现在咱俩都下不了班了。” “……” 于是乎,应寒栀和陆一鸣便在距离导诊台不远的长椅上并排坐了下来,只不过二人状态截然不同,陆一鸣姿势放松,半倚着手握手机边玩边等,应寒栀正襟危坐,脑海高速运转,思索着一会儿可能会面临的领导问询。 郁士文估计离得不远,到这儿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尽管首都总医院人流量很大,门口人头窜动,但应寒栀还是能第一时间就在拥挤的人群中发现他的身影。 挺拔的身姿配上俊朗的东方面孔,走路带风的步伐和眉宇间的神采,想不突出都难。 “目前什么情况?”郁士文站定,虽是问句,语气却异常平和,想来看看这两人的表情也能知道,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暂无发现我国公民伤亡,算是好消息。”应寒栀起身回答,“就是有些数据还不能准确核实,所以也不能下最终定论。” “比如?” “比如乘车总名单还没有一个精确和准确的。t国那方面我们该对接的也都对接了,目前得到的回应是……正在处理,有消息会通知。”应寒栀汇报得没啥底气,但是说老实话,她尽力了,t国国情如此,他们也干涉不了太多。 郁士文闻言没再追问,他淡淡瞥了一眼坐在那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陆一鸣,沉声继续做工作安排:“那就动身去一下事故发生地,我们等不了别人的反馈就自己亲自跑一趟。” “事故发生地?”刚刚还无动于衷的陆一鸣声音立马高了起来,他看了看手表,满脸抗拒,“那破地儿离这里少说100公里,有什么是21世纪信息化时代核实不了的事情非得需要我们两条腿去跑?” 应寒栀思忖片刻,也觉得不妥,但是她还在想怎么用更委婉的方式来劝说自己的领导,所以没立刻表态。 “使馆那边最新的消息,是华侨学生会团体报上来的,说有两名孔子学院的教师今早没去上课,通过各种方式和途径联系均是失联状态。”郁士文顿了顿,神情凝重,“我也不希望和这起事故有关联,但是……凭经验来看,不太乐观。” 听到这话,大家心里便都有了数。 “好的,郁主任,我们这就出发。”应寒栀用手指戳了戳坐着的陆一鸣,示意他赶紧动身。 虽然听了刚才的消息有所松动,但是陆一鸣本人还是不情不愿的样子。 “我跟你们一起。”郁士文看了看时间,询问道,“晚饭你们吃了没有?” 应寒栀没吭声,只是摇摇头。 “时间紧,任务重,我提议就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点带在路上垫一垫。”郁士文迅速作出部署,“路途较远,为了保证安全和速度,车子咱们轮流开。” 领导所谓的提议,其实就等于决定,基本没啥商量的份。但是郁士文提出亲自陪他们一起去已经够让应寒栀吃惊的了,他竟然还说要轮流换着开车? 说归说,应寒栀心里是不敢当真的,领导可以跟你客气,但是你不能真让领导去干活。 陆一鸣这尊大佛是指不上的,所以跑腿的,还是勤快又听话的应寒栀。 她麻溜去便利店买了点面包和杯面,连领导和同事的份也都一起捎带上,风风火火结账,五分钟后拎着两个大购物袋快步朝停车场走去。 原以为郁士文和陆一鸣都已经坐上车等着了,哪知道这两位都齐刷刷在车边站着。 意识到时间紧迫,应寒栀从快步走变为小跑,其实主要还是被那两道目光注视着太过于不自在,尤其是郁士文,她想赶紧上车。 她能感觉到,他在审视她,尽管他表现得平易近人、亲和无比。 陆一鸣毫不犹豫地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留下应寒栀和郁士文选择驾驶位和后座,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积极向上的小应同志,绝对不会让领导开车。 果然,应寒栀狗腿地给郁士文开了后座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郁士文轻轻扫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顺势上车。 三人一路无言,应寒栀专心开车,副驾驶的陆一鸣翻着兜,一一查看自己同事买的晚饭,挑了几个爱吃的自顾自先吃了个爽。 “你们要吃自己拿哈。”一边吃还一边客气着,跟招待客人似的。 应寒栀其实觉得陆一鸣作为下属来说,有时候还挺过分冒失和不知分寸的,并且在她的记忆力,郁士文是一个很严厉的人,脾气肯定是算不上好的。但是,她频频从后视镜观察郁士文的表情,却丝毫未见到他有任何不满和怒色。 只见他闭着眼,眉头舒展,似在养神休息,又似在思索着什么。 偷瞄几眼后,应寒栀迅速调整视线,还时不时看看左右后视镜,俨然一副专心致志开车的模样。 一个多小时的高速路程,应寒栀开得并不吃力,如果不是陆一鸣提出要上厕所,这个服务区肯定就开过去不下了。 休整了五分钟,应寒栀用凉水洗了把脸,精神饱满地准备继续往目的地开。 “我来吧。”郁士文挡住她的去路,伸手要车钥匙。 “额……”应寒栀眼神中闪过一丝没反应过来的错愕,湿漉漉的鬓角和有点凌乱的头发丝倒是显得有几分呆萌,电石火花间,她连忙摆手,“我没问题的。” 话正说着,应寒栀已经不动声色绕开郁士文,准备开驾驶位的车门上车了。 “时间紧,你先去后座对付吃两口东西。”郁士文没给应寒栀拒绝的机会,指节分明的手按在车门上的力道并不小,显然是不容有异议的姿态,“到了估计会忙到很晚,没有时间再留给你用餐。” 应寒栀判断了下,她的这位领导都说到这样的程度了,应该不是嘴上跟她客气两句,所以她也没再坚持。 只是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过诡异:职位最高的在前面不辞辛劳地当着司机,而连个编制都没有的小卡拉米却坐在后座吃东西,然后还有个中不溜的混子在副驾驶事不关己地睡大觉。 应寒栀起先还有点感动,觉得这郁士文也不是那么冷酷无情嘛,至少这一回,他还是挺体恤下属、平易近人的。然而也有隐隐的一些担忧,会不会这次出完差表现太差就彻底被领导打入冷宫永久弃用边缘化了? 但是开了一段路之后,她再一细琢磨,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说是让她去后座先吃东西垫两口,其实就是嫌她刚才开得慢…… 应寒栀自认为这个车况和陌生路况,她保持100码的速度在高速上能把车开得这样稳健已经算不错了,哪知道领导是个更会飙车的主儿。 看着斯斯文文的文官,这车开起来就一个词形容:又虎又彪。 低头检查了下自己身上的安全带有没有系紧,应寒栀默默握住了上方的把手。《 》 14、第 14 章 到目的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下车后,陆一鸣和应寒栀一路跟着郁士文先后去了几个地方,来这一趟,得到的有效信息确实比之前线上和电话反馈的要多了许多,但是每多知道一些,大家的神色就更严肃一分。 每个人都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客车坠下悬崖后起了火,有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遗体没办法确认身份,暂时停放在殡仪馆,一直到现在都无人认领。 工作人员有些抱歉,表示还没来得及顾上,而且这样的重大事故,他们也是第一次遇到,各方面的预案没有,应急也不到位,很多事情都很乱。 “现场有一些遗留物品,我们先去清点,清点完去辨认遗体。”郁士文接过现场工作人员给的一次性橡胶手套、口罩,依次分发给应寒栀和陆一鸣。 辨认遗体……这工作任务,光是从字眼上,就让人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消极情绪。 但是内心想法归想法,作为一名合格的打工人,应寒栀绝对不可能表现出来,她镇定得宛如一名久经沙场的老手,迅速穿戴整齐,站定等待郁士文的下一步指示。 陆一鸣虽然皱着眉头,但破天荒地竟一句废话没有,有样学样地武装完毕。 新鲜、刺激、害怕等难以名状的情绪夹杂在一起,俩新人跟着郁士文开启了人生中第一次认尸体验。 首先是辨认遗物,因为起火,现场烧得比较惨烈,所以保存相对完好的物件并不多,留下的都一个个用透明袋子装着。 还没有拿起来逐一查看,仅仅是打眼那么粗略一扫,三人几乎便在同时间把目光聚焦在一截断了的银镯上。 传统的祥云花纹图案,还有上面刻着的那个“福”字格外扎眼。 “再查点看看有没有别的。”郁士文把装着银镯的袋子单拎出来放在一边。 大家心里有了共识,可能会有遇难的中国公民,大概率还是女性。如果再找到一些东西,和报上来的,说有两名孔子学院的教师失联的信息以及各方面特征都对上的话……将会是一个令人悲伤的坏消息。 应寒栀的第六感告诉她,也许就是那个大家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如果……是的话,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应寒栀试探性地询问。 即便开口的人提问得较为含蓄,郁士文却似有读心术一般,瞬间了然她的意思且回答得言简意赅:“通知家属,然后做好善后工作。” “这都叫什么事儿,操。”一直没吭声的陆一鸣忽然张口冒了句国粹,他摘下手套和口罩,哐当一声,把手上刚捣鼓的东西往桌上一扔,没来由的烦躁。 应寒栀拿起来一看,是块同心锁,锁身上面的黑灰应该是刚刚被陆一鸣用手套擦干净了,所以赫然显出两个大字“静&刚”。 这个遗物对上了两个失联教师的姓名。 工作获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但却也是他们最不想见到的结果。 应寒栀愣在那,先是很茫然,又忽然很难过,她接受过简单培训,即使知道大概的工作流程,但是此时此刻,死亡冲击着她的头脑,思维呈现出片刻的停滞状态。 “难受和惋惜是正常的,但是我们得坚持把工作做完和做好,这样才能对死者家属有所交代。”看着应寒栀和陆一鸣,这俩人一个呆在那,一个在宣泄着情绪,郁士文宽慰和鼓励道,“咱们继续吧,时间不等人。” 作为从基层一点点干上来的领导,处理起这类事件来自然是有着超出常人的冷静和从容,他脱下手套,拿起纸笔,简单给应寒栀和陆一鸣罗列了工作思路和流程节点。 “确认死者信息不能有误,所以dna比对等其他诸多细节你们俩再去一一核实,再者就是快速联系当地的专业人员对遗体进行美容处理,这样子的状态,家属见了很难接受。善后的准备工作,除标准流程外,尽可能争分夺秒地去多想多做。余下的……”郁士文停顿住,似还在思考。 在点拨之下,应寒栀的思维和节奏也渐渐清晰,但是见领导迟迟未有下文,她便很自然地发问道:“那国内那边家属的沟通对接、签证办理、行程安排怎么分工,还有舆情管控怎么定调?” 郁士文抬眸认真看向发问的人,本来还在犹豫的他,突然心中就做好了决定和安排。 “t国这边因为还有重要的外事活动,这起事故我们不宜让媒体过多聚焦,所有善后工作眼下最好低调处理,这样既是对死者的尊重,也是对家属的保护,避免二次伤害。”郁士文和自己工作组的两位新人成员做最后确认,“那么,9.13两名中国公民t国大巴遇难善后工作就由陆一鸣同志全权负责牵头,应寒栀同志负责全面协助,中途如遇困难和阻力由郁士文即我本人负责跨国别、跨部门之间的协调和沟通,对于这样的安排,大家有没有异议?如有问题,即刻提出来,我来再做调整。” 列在纸上的行动方案和工作部署,到事无巨细能真正落实到桩桩件件事儿上去,中间隔着多远,干过的和没干过的,大概心里都能有个数。 应寒栀觉得郁士文这回的安排,是有些冒险的,这行事风格别说和体制内求稳的调性不符,就算是她曾经待过的各种民营私企草台班子都不会这样。 不会做推进不下去怎么办,做错了耽误了事怎么收场?毕竟,领导都是害怕风险和担责的。 因为应寒栀是负责全面协助的,所以被委以重任的陆一鸣迟迟未发话,她也没急着拍胸脯表态。 “你开玩笑的?让我牵头全权负责?”沉默许久,陆一鸣笑着开口问郁士文,他自己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认为我像开玩笑?”郁士文沉声反问,从神态到语气都告诉对方,他很认真。 “好,我尽力。”陆一鸣虽点头应下,但底气并不是很足。 应寒栀却在这时候,提高嗓门,表了自己的态度和决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保证完成任务!” 陆一鸣瞥了应寒栀一眼,深深地觉得身边这个妹子脑子多多少少有点问题,另外,这个所谓年轻有为的领导似乎也不大像是个正常的。 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应寒栀迅速和当地孔子学院的负责人取得联系,要来了两个失踪华文老师的履历表,由郁士文转发至国内领保中心的后勤组先想办法第一时间与家属取得联系,陆一鸣这边找来专业人士提取遗体dna以便后期核对。 但是初次接触重大事故致死的遗体时,无论是从视觉上的观感到嗅觉上的气味,多数人都是很难接受和适应的。 先是坠崖后又起火,猛烈撞击加上焚烧,血肉模糊的肢体和烧焦露出的白骨让人不得不联想到事故的惨烈程度。 “呕……”陆一鸣即便戴上了口罩,仍然控制不住干呕。 应寒栀屏住呼吸,用不停吞咽的方式来阻止胃里东西的翻涌向上,但是这方法终究也不怎么顶用,她用手捂住口鼻,极力控制着,不让表情过于失态。 两人刚刚的豪言壮语被翻江倒海的胃部不适搞得七零八落。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郁士文。 郁士文先是配合警方完成了排除他杀的程序性工作,后又礼貌地向愿意牺牲休息时间临时过来帮忙提取dna的医生表示感谢,一口流利的外语是外交部的标配,与此同时,统筹全局的魄力与逻辑清晰的思路更是难掩他的能力与素养。 这种展现出来的训练有素,绝不是一朝一夕或是纸上谈兵就能养成的。 应寒栀心里想:这应该是个实干上来的领导,有真本事,不是光靠嘴把式的。 提取完dna,今天的工作差不多先告一段落,郁士文发话:“今天就到这。” “终于下班了!”陆一鸣从未有过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经不住高声感慨,“这哪是上班,活脱脱受罪。” “郁主任,咱们就近找地方住下还是回使馆?”应寒栀自知刚才表现不佳,这会儿略有些狗腿地询问,一副想要替领导分忧解难的模样。 “回使馆。” “好的,那我先去把车开到门口。” “不用,一起过去,直接从地下车库走,省得再绕上来。” 应寒栀秉持兢兢业业的打工人精神,想着让领导和同事少走几步路,自己先去拿车,哪知道领导并不领情,直接婉拒。 “啧啧。”陆一鸣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似笑非笑地给了应寒栀一个眼神,那表情翻译过来的大概意思是嘲笑某人马屁又拍到马腿上了。 回程的时候依旧是应寒栀先开一段,到服务区换郁士文开下一段,陆一鸣在副驾驶毫无心理负担地玩手机,偶尔望着窗外发发呆。 可能都有点累了,心情也有些低落,所以一路无话,三个人没有一句闲聊,也没有开启话题的欲望。 但是应寒栀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开口为自己争取下:“那个……郁主任,我有一个个人的情况想跟您反映一下。” 个人情况……反映…… 这词儿用的,一旦跟工作无关,陆一鸣便一下子就来了兴致,他放下手机,从副驾驶转过头看向后座:“说来听听。” 应寒栀刚想翻白眼,就看见中控后视镜里郁士文不声不响投来的视线,她急忙管理好自己的表情,飞速在心里整理措辞。《 》 15、第 15 章 “我和陆一鸣去使馆那边办入住的时候,因为馆里有一栋宿舍楼在装修,空房间不多,所以工作人员只能安排临聘人员的值班室给我住。”应寒栀一边观察郁士文的表情,一边说道,“值班室干净整洁,条件都还行,就是没有独立卫生间……公共的卫生间距离远点不是问题,但……洗澡不太方便。” 从听到她说她被安排住值班室的时候,郁士文已经大致猜到了后面应晓栀要表达的意思。 郁士文没急着表态,视线朝前,神情依旧专注地在开车,然后很自然地问了一句:“安排你们俩都住值班室?” 应晓栀不答话,盯着陆一鸣,示意他来回答这个问题。 陆一鸣一记眼刀飞过去:想抢我房间? 应寒栀耸肩摊手,无声表示:我可绝对没这个意思。 陆一鸣轻哼一声,作出抹脖子的动作威胁某人,同时淡定回答:“我有房间住。” 难题就这样抛给了作为领导的郁士文,应寒栀其实不是完全不能克服住宿的困难,但是她还是想把这个问题说出来,她不想忍,更加不能默不作声地忍。 她可以吃苦,但是必须喊出来。 她太了解领导这种群体了,如果她不提,一定会选择性地视而不见,然后在事后知道的时候还会假装心疼实则甩锅地反问你:小应啊,有困难怎么不跟我提呢?你不提我怎么帮你解决呢?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是应寒栀从前几份工作中得出的血泪经验,今天她决定活学活用,在郁士文身上实践看看。 应寒栀自认为这个问题解决起来还是有点棘手的。第一,回去已经太晚,不宜再在这个时候打扰馆内的同事再协调一间房间,第二,换成别人,还有可能为了博好感,在领导询问的时候第一时间展现绅士风度,主动提出和女同志换房间,但是面前的是刺头陆一鸣,来软的他装听不懂暗示,来硬的他很可能直接拒绝让开口的领导下不来台。 其实应寒栀自己也换位思考和预设过,如果她是领导,她会怎么处理。 很遗憾,她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一个高情商的办法,她只能想出一个笨法子,就是牺牲自己,把自己的那间房让出来,自己住值班室。 很显然,郁士文不像是这种领导。 “下次有这种问题,第一时间提出来。”他一开口,虽然没有任何责任的语气和用词,但是应寒栀还是听出了批评的意味,这是在提点她问题反映得太晚,没有给他预留协调的时间,错失了达成最佳方案的时机。 “额……好的。”应寒栀汗颜,她点头,心里暗暗记住,下回遇到这种情况,要么别提,要么第一时间提。 郁士文语气平和,不动声色地给出他的解决路径:“今晚如果不能克服的话,就我和陆一鸣挤一间,你住另外一间。明早我跟馆里的同事再沟通看看。” 陆一鸣刚想开口。 郁士文紧接着说:“如果沟通下来,还是协调不到房间,或者说挤着不方便,咱们三个也可以轮流睡值班室。” 陆一鸣听到轮流睡值班室,愣生生把刚才就要脱口而出的拒绝和郁士文挤一间房的话给咽了回去。比起睡值班室,挤一挤明显是更优更安全的选择。他心想,郁士文果然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今晚要是自己不愿意挤,硬让应寒栀睡值班室,明天很可能就会被他骚操作真的“协调”不来这第三间房。 应寒栀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一搞,她这个级别最低的今晚倒成了睡得最舒服的了。但是郁士文能真的设身处地去为下属着想,实实在在地提出切实可行的办法,这一点让应寒栀对他的印象又好转了几分。 尽管他之前对她诸多不满,也有过诸多为难,但是总归比以前遇到的那些道貌岸然的傻逼领导要好些。 郁士文看出她的犹豫和走神,出声问道:“还有什么疑问和顾虑?” “没有了,谢谢郁主任。”应寒栀衷心表示感谢。 陆一鸣等了半天,没见这句谢谢有下文,撇了撇嘴,十分不满:“你就只谢谢郁主任?” 他这从一人单间秒变二人间牺牲这么大就没落个好?要知道,他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差的宿舍,还他妈的得跟个男的挤,这男的偏偏古板又无趣! “也谢谢……”应寒栀郑重其事行了个抱拳礼,“陆一鸣同志!” 陆一鸣看她小人得志的做派,心生不满,立马开始反击:“等会等会儿……你先别急着谢。我这人睡觉打呼厉害,如果你只是单纯洗澡不方便,完全可以先借用我们房间里的卫生间,洗完了咱们三还是各自单睡。” 为了显示这个提议比刚才那个方案更好,陆一鸣还一副不忘为领导着想的口吻:“郁主任明天还有重要工作,晚上休息不好可万万使不得。” 郁士文闻言没表态,目光转向应寒栀,意思大概是把决定权交给她。 应寒栀静静看着语气浮夸的陆一鸣,权衡几秒后回答:“这样也挺好,我也不想影响郁主任休息。” 这一轮和陆一鸣的“小学鸡互啄”斗得有来有回,或者准确的来说,应寒栀真的没有要跟他斗的意思,但是偏偏他这个人就是欠。 睡值班室就值班室,没什么大不了的。 车子抵达使馆的时候,已是深夜。 “都吃过了,不用再安排。”为了尽可能减少同事们的麻烦,郁士文婉拒了行政楼夜间值班人员的陪同和照顾,示意他继续留在岗位上工作,不必大动干戈地再开伙。 “郁主任,那您这边晚上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值班室电话24小时都有人接的。”小伙子刘卓站得笔直,态度恭敬。 “外聘人员值班室在哪边?”郁士文不经意地问。 “宿舍区那边的小平房就是。”小伙刘卓试探性地问,“郁主任,您这边是需要了解什么情况吗?” “没什么。”郁士文说着,转头看向应寒栀,从口袋掏出一把钥匙给他,“钥匙上有房间号,就按刚才的方案来,你自己先去洗澡,我和陆一鸣再聊聊明天的工作。结束了你电话通知我们,我们再回去。” 陆一鸣内心靠了一声,还聊工作? 应寒栀爽快接过钥匙,麻溜行动起来。一路上小跑着去拿洗澡衣物和洗漱用品的路上,她心想,还好是这样的安排,他们俩先留在这,等她完事了再回房间,不然借用别人的房间洗澡,尤其是异性,真的是太尴尬也太不自在了…… 不得不说,郁士文是一个考虑周到的领导,至少目前来看,也是正派的,不像从前遇到的那些,稍微有点机会就各种花式精神骚扰或咸猪手揩油。 这边,应寒栀走后,郁士文轻声和值班的小伙子刘卓简单交流了几句。 值班的刘卓是今年新进被分配到驻t国使馆的办事员,级别和职务上,和已经任领事保护中心副主任这样实权副职的郁士文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作为“工作组”,在使馆这边属于“客人”,客场的基本礼仪以及对主场的尊重和分寸要有。 “我们可能还要在这边停留几天,明天能否请你帮我再跟馆内负责内勤的同事沟通协调下,再腾出一间房来。”郁士文态度谦和,丝毫没有领导的架子,用商量的语气请这位比他年幼几岁的小同志帮忙,他知道馆内人员众多,关系复杂是一方面,加之正值一个重大国际会议在t国召开,馆内的工作量要比平时多上几倍,个个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难免在一些小问题上会出些纰漏。 况且,住宿安排这些,严格意义来讲,都不能称之为“纰漏”。 以他的工作经验和政治直觉来看,如果应寒栀的身份不是聘用的合同工,大概今天的小插曲也不会发生。临聘人员的区别对待,不止是在部里,在哪里都能称之为常态,他不宜干涉过多。 他曾经提醒应寒栀早做打算,说领保中心的苦不是每个人都能吃下来的,没有正式身份和编制,付出和收获会严重不成正比。 她闻言愤愤不平,又信心满满。 但是他确实不看好应寒栀,方方面面都不看好。 抛开所谓的编制不谈,机关单位乃至国企的聘用制合同工不失为一份在京北养家糊口安身立命的工作,可偏偏,所有的部委办局中,在外交部谋这份差事是最不适合也是最没有性价比的。 能在这里长期干下去的聘用制,要么是解决两地分居长期随任外派的家属,要么是家庭条件优渥只想找个正经班上的本地土著。 应寒栀显然以上两条都不符合。 郁士文点到即止,刘卓对领导的意思早已心领神会。 “郁主任,您放心。是我们馆里工作上疏忽和怠慢了,明天一定想办法安排好。” 有的时候,讲什么话不重要,重要的是讲话的人是什么份量。此时正在以最快速度洗澡的应寒栀还不知道有人背后为她讲了话,乃至于第二天工作人员通知她又协调出一间房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运气怪好的。 应寒栀收拾完毕,第一时间给陆一鸣发消息:我完事了,速回,交接钥匙后我好闪人。 陆一鸣看到消息如释重负:“郁主任,可以回了,小应同志等着我们呢。”关于工作的任何声音,他的器官都已经开启了自动屏蔽模式,他只想睡觉。 郁士文看了眼手表,心想应寒栀的动作倒是比预想得还要利索点。和刘卓简单告辞后,两人动身出发。 两人腿都长,走了约莫五分钟,就到了宿舍楼的房间门口。 应寒栀的一头黑发还湿着,走廊灯光下,她脂粉未施的脸上显得干净无比。 清水出芙蓉的艳丽姿色确实惹人瞩目,但是造型属实也有点一言难尽。 “谢谢郁主任。”她双手伸着,把钥匙物归原主。 郁士文不动声色接过,轻轻扫了她一眼。 她刚洗完澡,里头穿的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蓝色格纹分体睡衣,外面裹着卡其色风衣外套,脚上穿着一双粉色拖鞋。 “你这穿搭……白瞎了你这张脸。”陆一鸣忍不住吐槽,“怎么审美能差成这个样子?” 应寒栀无语,刚洗完澡,又不是去选美……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而且,她也要避嫌,免得被扣上一些莫须有的帽子,那可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毕竟,顶头上司对她原本印象就不好。 郁士文收回视线,没有像陆一鸣一样点评应寒栀的穿着,他一边开门,一边布置任务:“明天你们俩就按计划和安排行动吧,思路我刚跟陆一鸣已经捋过了。” “好的郁主任!”应寒栀一口应下,眼神坚定,声音洪亮。 郁士文点头,关门前不忘例行公事般关心下属:“你们俩自己注意点饮食和冷暖,避免水土不服和感冒。” 嘭地一声,门关上。 应寒栀拽住也准备进自己房间的陆一鸣:“明天是啥计划和安排?” “计划和安排?” “嗯。” “不知道。” “不是给你捋过思路了???” 陆一鸣顿了两秒:“捋是捋了……但我没记住。” “陆一鸣!”应寒栀真是服了这个猪队友。 “你不让我回去睡觉是几个意思?”陆一鸣开门作出邀请的动作,嘴角勾起,调侃意味十足,“要不和我挤一挤?我不嫌你土。” “滚滚滚!”《 》 16、第 16 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应寒栀就自然而然醒了,拿起手机一看,才五点半,醒得有点早,都还没到闹铃该响的时候。 想想再睡懒觉也没什么意思,加上肚子有点饿,应寒栀果断掀开被子,起身洗漱。 洗漱完毕,应寒栀看着镜子,熟练地把如瀑的长发绑起来,简单的低马尾几秒成型,配上她湿润白净的脸蛋,倒是显得随意又精神。 估计又是在外面奔波的一天,所以应寒栀果断放弃上妆,只涂了个显气色的口红。 踩着开门的点来了食堂,馆里的食堂规模肯定不如部里,但是品类依旧丰富,打眼一看,有兼具南北风味的面食和小笼包,还有囊括中西风格的稀饭和牛排,更别说还有本土特色的烤肉糯米饭和炒粉。 肚子已经抵挡不住诱惑的应寒栀拿起盘子便开始挨个“扫货”。 郁士文和陆一鸣进来的时候,恰巧看到这一幕:应寒栀端着被食物堆成小山似的盘子穿梭在各个保温餐盘中间,眼角眉梢都是吃货对食物的兴奋和热爱。 这种生命力和朝气,虽然透着股稚气,但是还是富有感染力,让郁士文的心底和嘴角都泛起了一丝久违却也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边郁士文自顾自去取餐,陆一鸣则选择径直来到应寒栀旁边捡现成的。 他拉开椅子刚坐下,敏锐的应寒栀立刻感觉到此人的“危险性”,立马把面前的两个餐盘往远离他的那边挪了挪,还伸出手臂作出抵挡姿势。 “你要吃自己拿,别拿我的。”从言语到动作,都透着满满的拒绝。 “还护上食了?”陆一鸣讨了个没趣,禁不住吐槽,“一个人吃这么多,财政吃紧有你的功劳。”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应寒栀一边吃一边回嘴。 她不是舍不得分给陆一鸣吃,而是单纯觉得这人行事作风欠缺边界感,明明可以自己去取,还非要从她盘子里拿,分享一个盘子里的食物于应寒栀而言,太过亲密和暧昧,她非常不喜欢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尤其是同事之间,哪怕是她小题大做,她也要把这种苗头掐死。 “郁主任!来这边坐。”陆一鸣朝着取好餐的郁士文招手。 应寒栀皱眉,把头埋得更深,心中轻叹一口气,想毫无心理负担地安生吃个早饭怎么这么难! 跟领导坐一桌吃早饭,那还能叫吃早饭吗?分明就是加班! 默默祈祷郁士文别来坐一桌,但是听到他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应寒栀选择放弃抵抗。 她转头,笑靥如花地打招呼寒暄:“郁主任早!您也来吃早饭啊?” 陆一鸣可谓是把她的180度大变脸看在了眼里,他有意捉弄她道:“郁主任,你看咱们小应同志,只顾自己吃,完全不顾同事的。我刚要拿块蛋糕她都护食儿。” 应寒栀笑容不改,一记眼刀已经飞了过去。 陆一鸣装作看不到,扛着团结同事的大旗,在郁士文面前“告状”,他知道,应寒栀喜欢在领导面前树人设,所以他偏要借领导的威严来“虎口夺食”。 然而,郁士文才不会掺这两个小鬼的斗嘴日常,更不会吃饱了撑的来断他们这门干饭引起的无厘头官司。 “不够那边还有。注意光盘,别浪费粮食就行。”郁士文语毕,开始低头用餐。 要不还得说领导说话有艺术呢,四两拨千斤似的说了一句,跟没说似的,yesorno的问题,领导回答了一个or,绝不轻易让你听出他的立场,好像谁都没站,又好像谁都站了。 一顿早饭,郁士文吃得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应寒栀吃得风卷残云,倒也是完成了光盘的使命,陆一鸣属于喊得凶但是干饭战斗力掉渣的那种,一片吐司外加一杯冰美式是他的极限,因为不吃早饭是他的常态。 七点,今天的工作正式开始。 善后的工作有一套标准流程,执行起来并不难,只是手续和细节的落实颇为复杂和繁琐,需要高度的耐心和细心,不过好在郁士文作为领导,级别在那边,他一手挑起了所有跨国别、跨部门权限对接上的事情,所以陆一鸣和应寒栀在开展工作的时候获得了极大的协助和便利。 死者国内家属的护照和签证走了快速通道已经办好,现在都已坐坐上了来t国的航班。 遗体的美容,在陆一鸣先行自掏腰包和加钱的基础上,也顺利完成。 使馆办公室,陆一鸣坐在沙发上,表情不是很好,应寒栀站着汇报阶段性的工作情况,郁士文则戴着眼镜,认真地翻阅资料。 “邵刚,男,28岁,籍贯湘南,家中独生子,父母务农。林静,女,27岁。籍贯川西,家中独生女,单亲家庭,母亲务农。两人都是京北外国语大学的优秀毕业生,走的学校优秀毕业生交流项目来t国孔子学院任教,两人是情侣关系,据了解,有结婚打算,但是双方家里长辈还没有见过面。这是通过各方核实的信息,基本能对上,只差dna核对了,等国内家属一到,我们就安排医护人员提取家属的口腔黏膜dna用最快速度做比对。” “这次交通事故的原因t国警方那边还没出正式的报告,天气、路况以及司机疲劳驾驶这些因素都有,最棘手的是……这个大巴车的保险赔付额度不高。” 应寒栀顿了顿,继续补充汇报道:“两国的法律人士我们都有咨询,因为是私人行程,估计没办法享受工亡待遇。” 郁士文沉默几秒,给出建议:“身份待dna比对正式确认后,第一时间请国内的同事联系有关部门,官方渠道核实他们有无投保其他的商业险、意外险,赔付方面开快速通道。晚点我和这边的孔子学院以及国内学校再沟通一下。” “遗体按规矩肯定是要先在这边火化,骨灰带回国的流程我们会帮家属办好,走之前是否要组织简单的追悼仪式?”应寒栀试探着询问,希望郁士文给定个基调,办还是不办,从简还是隆重。 “如果两边校方一点人道主义的表示都没有,就让他们组织捐款,我们也带头捐一点。”陆一鸣忍不住开口,“其他都是虚的,事已至此,什么能比让家属多拿点钱实在?” 应寒栀点头,十分赞同。 郁士文没直接表态,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大家待会收拾下,准备去接机,一切等见了家属再说。” 其实今天一早的时候,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深色系套装,以示对死者的尊重。 所有人都很清楚,安抚家属,是善后工作最难做的部分。对于应寒栀和陆一鸣这样的新人而言,这是必经的考验,也是快速成长的机会。 去的路上,应寒栀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以共情,但是千万不能失控和失态。 使馆配备的考斯特小巴,平稳抵达机场,接机的一行人中除了郁士文他们三人,还有各方代表和医护人员。 机场大屏上显示家属乘坐的飞机已经落地,应寒栀和陆一鸣举着中文的接机牌,两人难得一句废话没有,都在默默等待。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俩就认出了旅客中的三名家属,他们穿着朴素,苍老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惶恐不安和悲伤凝重,头顶上像是笼罩了一层令人窒息的乌云,在人群中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和绝望无助。 应寒栀和陆一鸣交换眼神后,默契地迎了上去,郁士文带领大部队紧随其后。 “请问是邵刚的父母和林静的母亲吗?”应寒栀柔声确认身份。 长辈们听到子女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后木讷点头。 “我们是外交部领保中心的工作人员,和在国内送你们上飞机的人一样,是来帮助你们处理事情的,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们讲,我们在这边全程陪同你们。”说话间,郁士文伸手搀扶住林静的母亲,资料显示她有轻微的肢体残疾,这会因为情绪问题,走路更是有些颤颤巍巍要跌倒。 “领导,我们家阿刚在哪?”邵刚的父亲声音微微发抖。 “静静……”林静的母亲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她甚至不敢问出那个问题。 “咱们先上车,上车我跟各位再细讲。”即使郁士文的声音天然富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但是此刻,依旧没有办法缓解家属的焦虑和不安。 应寒栀帮忙拎着行李,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哪怕手上的重量已经勒得她手掌发红,却依旧无法与压在她心上的担子相提并论。 车上,郁士文主动和三个家属围坐在一起,此刻的他,似乎卸去了往日意气风发、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姿态,而是如同寻常晚辈一般,悉心照顾着家里的长辈。 应寒栀递过去的矿泉水家属们甚至都没有拧开,只是用一种迫切又害怕的眼神盯着郁士文。 “目前有两位遇难者的身份高度疑似为林静和邵刚,这边麻烦您几位配合我们的医护人员提取一下dna,我们用最快的时间做出比对结果。” 在郁士文的授意下,医护人员很快就用棉签分别刮取了两位家属的口腔黏膜组织。 应寒栀坐在后排,默默听着前面的对话。 “就是那个什么dna做下来,也有可能死的不是我们家孩子,对吗?” “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 郁士文顿了几秒,没有正面回答:“我们先去殡仪馆。” 问的人其实心里也清楚,搞这么大阵仗,不远千里地让他们出国赶过来,弄错的几率微乎其微,可是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是会冒出那么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dna比对,是流程,但是应寒栀一行人,几乎已经从心里百分百地确认,死者就是邵刚和林静。 郁士文的委婉回答,已经侧面宣布了死讯,抹杀掉了他们残存的最后一点希望。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应寒栀握着林静母亲的手,感受到她手掌上粗糙的老茧,一瞬间竟也想起了自己的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让感性的她不可自抑地哽咽,“叔叔阿姨,节哀。” 语言的安慰显得那样苍白无力,他们做不了什么,唯有无声陪伴。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呆滞和默然的,家属们展现出异常的冷静,一路车程到最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随行人员都很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在抵达殡仪馆,看到两具安静停放在那里的遗体和旁边摆放的遗物时,家属们的情绪像是在雨幕上撕开了一个口子,悲伤的大雨铺天盖地袭来。 掀开白布的瞬间,邵刚的父亲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他死死抱住儿子,贴着儿子冰冷失去气息的脸,失控到无法说出任何语言,只能像动物一样发出呜呜的哀嚎。 眼泪像是要流干了一样,邵刚和林静的母亲哭得几度要厥过去站不住。 应寒栀搀扶着她们,不知不觉中也跟着掉了许多眼泪。 所有的随行工作人员心里都清楚,家属的情绪需要释放和宣泄,他们能做的,只有默默陪伴。 拿到dna比对结果的郁士文,沉声宣布:“死者身份确认,系中国籍公民邵刚与林静。他们在家是孝顺体贴的儿女,在校是勤奋优秀的学子,在外是热心传播华文文化的使者。我们对两位优秀青年的不幸罹难深感痛心与惋惜,我在此谨代表各方致以最沉痛的哀悼。愿生者节哀,保重身体。《 》 17、第 17 章 有人说,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将最亲的子女送进火化炉的那一刻,应寒栀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几位年迈长辈按下的何止是火化按钮,分明也是他们自己余生的停止键。 有人说:请节哀。 有人说:要保重身体。 有人说:他们要是还活着,也不希望看到你们这样难过。 有人说:日子还要过下去。 …… 饶是应寒栀这样一个与死者素未谋面,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都难以自控地默默流了许多眼泪,更遑论这些失去至亲的老人。 应寒栀将自己埋在工作里,跑前跑后事无巨细地安排张罗、嘘寒问暖,她比以往更专注更卖力,为的是尽自己的一份心和分散压抑在心头的悲伤情绪。 陆一鸣以前似乎没有遇到过这种令他绷不住的场合,他本能地不想将情绪外露,但应寒栀还是好几次都发现了他湿润的眼眶和为了绷住表情极力克制的喉结和暴起的青筋,原来卷毛也有如此感性的一面。 唯有郁士文,像是一座庄重又肃穆的山,他没有一滴泪,你也无法轻易感知他的情绪。应寒栀观察下来,觉得他异常冷静和过于熟稔的背后透着股让她不喜欢和难以理解的漠然和麻木。应寒栀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她从他眼底里看到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悲悯和柔情是不是她的误读。 几次征询家属的意见后,他们一致表示不需要也不想参加什么仪式,只想尽快带着孩子回家入土为安。 大家理解他们的心情,也尊重他们的意思,不忍多做打扰,郁士文定调程序一切从简从速,仪式能免则免,孔子学院那边师生自主发起的悼念活动也没有硬性要求家属参加,只是通过图片或者视频把大家想要表达的哀思传递到位。 到当日晚间的时候,所有事情处理完毕,郁士文一行送家属们去机场回国。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这是几个家属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出国,应寒栀心里清楚,这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理论上,领保中心只是为他们提供最大的协助和便利,但是面对压根连智能手机都没有也不会用的老人,应寒栀只觉得自己能为他们做的太少。他们太通情达理了,通情达理得让人心疼,没有发泄胡闹,没有无理要求,甚至悲伤都是克制的…… “如果……回去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给我打电话。”应寒栀和他们告别,临过安检门的时候,将写着自己号码的卡片连同两个不起眼的信封迅速塞进他们的随身包裹里,她握着他们的手,缓缓放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保重,一定照顾好自己身体。” 语言在此刻是苍白的,情绪在彼此的目光和无言的动作中流动,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分钟后,伴随着机场广播中该次航班已顺利起飞的通知,应寒栀一行的工作也正式告一段落。 使馆的工作人员从车上送来应寒栀一行三人一早收拾好的行李箱,他们直接就在机场候机,坐最近的一次航班回国。 临近饭点,距离登机时间还长,郁士文主动提出大家在机场先吃个便饭。 其实大家都不怎么饿,可能是早上吃的多还没消耗完毕,也可能是情绪不佳影响了食欲。 郁士文看应寒栀就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与她往常的饭量严重不符,不动声色提醒道:“人是铁饭是钢,不用考虑餐标,这一顿我来请客。” 应寒栀尴尬一笑:“我不太饿,谢谢郁主任。” 不太饿不是假话,但是想省钱也是真,就这一碗皮蛋瘦肉粥竟然折合人民币要五十块钱,机场果然是个宰你没商量的地方。 “你出个差,补贴挣不挣不知道,倒是先自己贴出去不少。”陆一鸣把自己面前的炸猪排递到应寒栀面前,也不避讳郁士文这个领导在,“这个油死了。你好像挺喜欢吃这种油炸的玩意儿,来,你吃。别浪费。” “我顶多支出和补贴持平,觉悟跟你比起来,还是差了点。”应寒栀清楚得很,陆一鸣这趟,但凡遇到点麻烦事儿,能用钱解决的,他绝不含糊犹豫,也绝不给组织添麻烦,都是第一时间垫上。有钱是一回事,愿意花又是一回事。 “你差的不是觉悟,是钞票。”陆一鸣直白点破。 应寒栀笑笑,没再讲话。钱少是钱少的心意,两个信封,一个里面装了一千块。多不算多,少不算少,毕竟,在应寒栀的老家,只有参加近亲的白事,份子钱才会达到这个数。远一点的亲戚,通常也就随个五百。 应寒栀知道这钱报销不了,但是她也不是为了作秀给谁看,只当是尽自己一份心意的意气之举吧。要是像陆一鸣那样花钱,她舍不得,心疼肉也疼。 “先生您好,这是您刚加的餐,请慢用。” 郁士文点头向送餐的服务员示意,然后将新上的一份煎饺推至应寒栀的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应寒栀看着自己面前的炸猪排和煎饺,内心有些哭笑不得,看来她的同事和领导都是真怕她饿着。 郁士文见她筷子未动,也不强求,低头自顾自进食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提了一句:“我联系了民政口上的同志,他们对接了当地部门,失独老人这块,政策上的帮扶和救助机制才是长期和稳定的。” 应寒栀闻言,忽然就觉得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松动了几分,她悄无声息地瞄了一眼郁士文,只见他低垂着眼眉,认真专心地用餐,吃相优雅,用餐礼仪堪称教科书典范。 怕被发现,应寒栀不敢再多看,移开目光,她夹起一个煎饺,一口一口地慢慢享用。 她给的钱,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她留的电话号码,猜也能猜得到,也许永远都不会被拨。所以郁士文提到的国家兜底,让她顿觉宽慰了几分。 “刚不是说不饿?现在又吃得下了?”陆一鸣皱眉。 “不能浪费。”应寒栀理直气壮。 “炸猪排请你一视同仁。” “关键炸猪排是你点的,你为什么自己一口都不吃?”应寒栀回怼。 “反正浪费可耻。” “陆一鸣,你这人不说话的时候要讨喜一些。” …… 候机的时间,吃了顿饭,外加后来应寒栀和陆一鸣又开始斗嘴,过起来倒是很快,也不无聊。 郁士文全程在手机上忙着处理工作,无暇搭理和参与两位下属的“互动日常”。 落地京北,郁士文极为人性化地批准他们第二天可以调休不用上班,但是也不忘布置任务,可谓是胡萝卜和大棒一个都不少。 “就这次出差,你们一人写一篇汇报的书面材料交给我,时限是本周末之前。” 话刚说完,部里来接的车子已经到了面前。 “郁主任,我也先回一趟部里再回家。”应寒栀笑得自然,看了看手表,解释道,“时间还早,回去先想想思路。” 郁士文点头,表示赞许,殊不知某人只是想蹭一下单位的车,毕竟从机场先回单位十分顺路。 但是在陆一鸣看来,应寒栀这是纯纯不管别人死活,无时无刻不想着在领导面前刷存在感,看她那笑得叫一个谄媚,哼。 出差回来的这天怎么还能回去上班? 他用口型无声给应寒栀贴了两个标签:工贼!卷王! 随后立即表态:“郁主任,我就不陪你们回了哈,这出差可把我累够呛。我得缓缓。” “嗯,回去好好休息。”郁士文嘱咐完,利落上了车。 没有强求,没有明里暗里地指桑骂槐和软性强迫,有的只是寻常的关心和嘱咐。 应寒栀紧随其后,坐上副驾驶,心里想着,郁士文作为领导,目前来看,多数时候还是挺好的,至少懂得尊重两个字怎么写,不像从前跟的那些个人,在自己最小的权力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为难、强迫别人,以此彰显自己的领导权威。 司机师傅专心开着车,汽车缓缓行驶,车内平稳且静谧,应寒栀暂时没有工作要处理,迎来了大脑的短暂放空。唯有后排的人还在处理工作,时不时有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触发出的轻微声响。 突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样的平衡。 应寒栀暗道不妙,忘记调静音了! 急忙从包里翻出还在震动的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迅速按下接通键。 “喂,妈。” “到京北没?” “到了,准备先回单位一趟。怎么了?” “郁女士最近心情挺不错的,我趁她高兴,提了你的事情,她很热心,找熟悉的朋友给你物色了一个条件特别优秀的小伙子,你抽空安排见一见?”应母开门见山,“外地人,京北体制内清闲单位有编,父母都有退休金还能帮衬不少,错过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机会不等人。” “……”应寒栀狠狠捂住手机,恨不能立马消音,她压低音量,“不是说了不用你操这些心嘛,还有事,先挂了,等我回去再说。” 电话那头明显还有喋喋不休要说教的意思,应寒栀已经迅速按下挂断键,顺带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她这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不落痕迹,但是她清楚,手机的传声效果太好,外加自己老妈那个大嗓门,估计车里的其他人也都把通话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 司机师傅笑了笑,只当是小姑娘家家的有些不好意思。 他看应寒栀模样端正,性格文文静静说话客客气气的,忍不住出言好心提醒:“有好小伙子就见见呗,咱们部里对象可不好谈,都得靠相亲。” “是呢。”应寒栀只得敷衍应和点头,用笑容掩饰自己的尴尬,她其实无心纠结相亲这个话题,她在意的是电话里提到“郁女士”三个字会不会触及某人的逆鳞,引发某人的不满。 应寒栀的随身小挎包被她倚在座位后面,正好借着把手机放回包里的机会,她转过身来,故作不经意地偷瞄后座那位的表情。 好死不死,这时候郁士文抬起了眉眼,正对上应寒栀的目光。 无声中,眼神交汇,应寒栀先是心虚地想躲闪,但是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只能强装镇定,如勇士一般迎上郁士文那种上位者惯有的探究和审视。 他的表情是冷峻和严肃的。 两个人都没有要开口打破目前这沉默的意思,只是静静对望着,也在无声交锋着。 应寒栀从他的眼神和微表情里读懂了一层意思,那就是他不想和她产生除工作上下级之外的任何关系。有关他的母亲郁女士,有关应寒栀一家和他母亲之间存在的关联,他都不希望被提及,也不希望被“利用”。 聪慧如她,不难理解他的情绪和意图。毕竟她学生时期打着郁家的旗号干过一些事,有“前科”在,而且的确,她和母亲都或多或少享受到了郁家带来的不少恩惠和福利,他担忧她在单位又搞一些幺蛾子也是人之常情。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无奈,出差期间表现得再好又如何,一通电话他瞬间就能在心中把她打回原形。 偃旗息鼓般收回目光,应寒栀转过身在座位上坐好,重新看向前方的车水马龙,与此同时,脸上的表情也冷了下来,她的傲气和自尊不会再容许自己,在任何人,包括郁士文的面前低人一等。 工作中,可以存在职务和级别上的高低,生活中,她信奉人人生而平等。即使她是外地人,即使她是合同工,又怎么样,时间还长着,她不信,她这一辈子都不能混出个模样来。 后排的郁士文迅速捕捉到了应寒栀的“挂脸”,事实上,在他面前,她太稚嫩,意图也好,野心也罢,哪怕是她不想表露的情绪,他都能一览无余。 和应寒栀的交集,郁士文觉得既然避不开,那就要从思想上给她正本清源,让她端正起来。她小时候干的那些浑事儿,他不想再在部里看见她故技重施。《 》 18、第 18 章 公车驶入部里的停车场,应寒栀和郁士文各自下车,虽是前后脚同行,却如同陌路,应寒栀保持着基本的职场礼仪和礼貌,在郁士文身后的一定距离缓缓走着。 快到电梯门厅时,她小跑几步抢先按了电梯键,随后恭恭敬敬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俨然一副体贴到位的下属姿态。 郁士文跨步进电梯,发现刚才还挂着脸的应寒栀,换了一副笑脸,只是这笑容,只有形,没有神,俗称不是发自内心的微笑,可以理解为礼仪需要。 应寒栀进电梯后还未等她伸手,另外一个人指节分明的手指已经利落地按上电梯关闭键。 电梯匀速上行。 郁士文忽然开口:“这次出差,有什么感想?” “一言难尽。”应寒栀如实交代。 “汇报材料认真对待,再试着写一篇宣传信息稿件。” 叮,电梯门打开,到达领事保护中心的楼层。 还未等应寒栀反应过来这临时落在头上的任务是个啥,某位领导要给人压担子的势头似乎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可能会考虑让你和陆一鸣当中一个在全中心做一个这次领保任务的分享会。” “……” 应寒栀脑海里一边琢磨着领导的意图,一边往自己处室办公室走。 “小应出差回来啦。”刚还站在黄佳座位旁聊着天的倪静,看到应寒栀出现,立马迎了上来,好奇询问道,“感觉怎么样?累不累?郁主任有没有特别难伺候?” “还行。”应寒栀把行李放在一边,回到自己的临时座位上,开始动手收拾。几天不在,桌面上落了一层浅浅的灰尘,杯子什么的,她也习惯性地会清洗一下。 看办公室热水没了,应寒栀还捎带手烧了壶水。 “都这个点了,小应姐你没直接下班回家吗?还是说郁主任另外还有工作安排?”黄佳看她有条不紊地忙着打扫的这些小事,禁不住想要让她分享点出差的见闻,或者说聊点八卦什么的也行,再怎么着,聚在一起,说点吐槽领导的话大家听着也算个乐子啊。 应寒栀被问得头大,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这些连珠炮一样的问题。有过职场经验的应寒栀只知道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她抬头看了眼时间,开始打太极:“忙完手上的这些,我就准备下班了。” 一句话都没套出来的黄佳笑容僵在脸上,显然对某人似是而非、答非所问的态度不太满意。 应寒栀这样的,在黄佳看来,是一种清高和不合群,并且,让她感受到了不舒服。 “佳佳,我最近在学手工编织包,勾好了送你一个,你来挑挑喜欢的颜色。”倪静和黄佳使了个眼色,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黄佳沉着脸,来到倪静边上,看到她手机屏幕上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她愿意多干,就都让她干,你和她置什么气,废什么话。 黄佳恢复笑容:“静姐你手真巧,你帮我选个颜色就行,我觉得都好看。” 到了下班点,黄佳和倪静有说有笑地结伴下地库,应寒栀则拿着出差的行李和随身包,一个人在一楼下了电梯,往公交站台走。 刚到站台没多久,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看了眼来电显示,应寒栀已经大致能猜到通话内容,她无奈接起。 “过下班点了,这会儿总归有空了吧?”那头问。 “嗯。” “刚跟你说的事儿,你怎么说?”应母不放心,索性说,“你现在人在哪,要不你今天到我这儿来。我当面跟你说,不只是相亲的事儿,还有关于你工作的。” 应寒栀轻叹一口气,只得先答应下来,她妈妈那个性子她最清楚了,今晚要是不回去,大概率她老人家是一夜都睡不着觉的。 先回自己租的房子里,把东西放下,然后路上顺手买了个包子和酸奶凑合着当晚饭,一路地铁加小黄车,到别墅区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 虽然应寒栀来这儿一直走的是偏门,和主家正常出入的大门不在一边,但是为了避免在小区内公共道路上遇见郁士文,她还是选择避开晚饭点再过来,因为她清楚郁士文回他母亲这里的大概时间规律,如果下班后晚饭前这个点不来,基本今天晚些时候就不会再来了,除非遇到极特殊的情况。 “怎么才过来?”应母见女儿姗姗来迟,问道,“晚饭吃过没?” “吃了。”应寒栀点头。 “来,吃个桃子。”应母已经贴心地将桃子洗好削成了小块放在果盘里,“你姨妈从老家寄过来的水蜜桃,尝尝,水份挺足的。” 应寒栀拿起小叉子,送了一块进嘴,蜜桃的果肉软烂,沁香的桃子汁水瞬间溢满口腔,让人禁不住竖起大拇指,给出肯定评价:“还是咱老家的软桃子好吃,这边都是硬桃子,我吃不惯。” “那必须的,这时候正当时,刚上市,你姨妈就寄了几箱过来,中午还弄了点给郁女士吃,她也很喜欢这种口感。” 应寒栀静静听着,只顾吃,不讲话。 “外婆身体不好,多亏了你姨妈照应着。我这个月多打了一千块回去,你姨妈还非要退回来,这不拉拉扯扯半天,她就寄了桃子来。” 应母说完家常,开始进入正题。 “你和冷延既然结束了,那就要往前看。婚姻大事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不亚于第二次投胎,一定要擦亮眼睛选好了,好在现在咱家日子还算过得去,不需要委屈你什么,你只管在够得到的范围内,挑最好的。妈这边给你把着关呢。”应母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和郁女士的聊天的记录,指着上面的证件照,“看,这男孩子五官端正,家世也不错,听说性格也好。” “你是怎么从一张照片看出这么多我看不出来的信息的?”应寒栀皱眉。 “郁女士的朋友说的,还能有假?再说了,去见见,处一处,不就知道真假了嘛。” “妈……郁女士什么时候热衷起来当红娘了?据我所知,她可不是这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还不是我把她伺候得好,毕竟这么多年的主仆情谊了,风风雨雨也经历了些。”应母说,“难得求她办个事,不犯嫌的,人家也是愿意帮的。” “还是不要总麻烦人家了。”应寒栀脑海中浮现出郁士文的冷脸,缓缓说道,“人家……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情,就行了。” “今天怎么说这种丧气话,不是一个世界,不是一个阶层,还不许贵人相助了?还不许我们积极上进了?人家有时候一句话,顶我们一辈子的努力。” “我就是不想把婚姻搞得那么功利。”应寒栀哭笑不得,“你能把这个往积极上进上扯,我是真的服你。” 应母纠正道:“想往上爬,就得低得下姿态,清高可要不得。婚姻上功利有什么错呢,至少看得见,摸得着,好过感情经不起考验的时候,物质上也一无所有,两头不落,还浪费了大好青春。” 应寒栀自嘲笑了笑,明白母亲在说冷延的事儿,她不想去辩,也不知道怎么去辩。 “不就是相亲嘛,我去就是了。”应寒栀先应承下来,但是她丑话说在前面,“成不成不是我能决定的哈。” “你只要愿意见面,愿意去接纳新人,成不成不强求,凡事,不也得讲究个缘分嘛。” “嗯。” “最近工作怎么样了?”应母又问。 “刚去,各方面还在适应。” “出差累不累?” “累。但是能学到东西。” 应母点点头,又开始老生常谈的说教:“不管怎么样,进了这样的好单位,工作上一定得努力,不怕起步低,什么事情,做到极致了,肯定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人情世故上也要学,别舍不得花钱,抠抠搜搜的交不到朋友,也结实不了贵人。” “妈,我现在就是个合同工,把工作干好的同时,我还得复习备考的,没有正式编制,做再多也是徒劳。” “也不能总是埋头干活,得跟领导搞好关系。回头转正啊,分房啊,领导才能想起你。” “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逢进必考。”应寒栀无奈解释,“妈,不是你那个时代了,现在很公开很透明的,都得按规矩来。哪怕是现在这个合同工岗位,我也是挤破了头才进去的,一起竞争的不乏985、211的优秀硕士研究生和名校海归,过五关斩六将,正规流程一个不少。” “但是这是京北,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的地方。老话说,这儿是皇城根下,天子脚下,树叶掉下来都能砸中几个正处,要是在老家,有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混得上一个副科。”应母坚信自己的一套理论,“当初把你从老家转学过来,不也是人家一个电话的事儿?不然凭你的智商,在老家卷生卷死估计也就一个普通本科,能让你轻轻松松就考上现在的学校?” “你怎么知道我在老家就考不上现在的学校?” “你那个脑子,一半遗传你那个一根筋的爸爸,论小聪明和小机灵你有点儿,论智商,公务员考试你都通不过,你还有什么说的?”应母一句话就怼得应寒栀哑口无言。 应寒栀不得不承认,因为母亲的缘故,她吃到了京北地区的高考红利,但是与此同时,她无形中也承受了许多原本不该是她学生时代那个年龄该承受的东西。 吃完桃子,应寒栀起身准备去洗果盘。 应母熟练地接过盘子,示意她坐着休息就好:“对了,你进的外交部哪个部门来着?” “领事保护中心。” “改天我问问郁女士,好像听她提过一嘴,她儿子也在外交部。” 应寒栀愣住,顿觉不妙。 下一秒,她老妈的话差点没把她吓死。 “人情社会,在哪里都得有熟人,有了熟人才好办事,咱回头给她儿子送个礼什么的,让他和你直属领导打个招呼,也能照应照应你。” “别!千万别!”应寒栀连忙严词拒绝,心想,还好她嘴巴严实,没把郁士文就是她顶头上司、直属大领导的事儿告诉老母亲,否则,依照应母的个性,指不定要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到时候,郁士文的脸得黑成什么样应寒栀不敢想象,她甚至都有点担心自己工作不保。 “怎么?” “我们单位跟其他部委不一样,很多岗位涉密,不能随便瞎打听的。”应寒栀一通解释,说得有模有样,还不忘安抚自己的老母亲,“我心里有数,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你就别为我操心了。需要你帮忙使劲的时候,我肯定告诉你。” “行吧行吧。”应母拿女儿没办法,心里虽然有了主意,但是也只能先搁置。《 》 19、第 19 章 送礼这个事,应寒栀是万万做不出的,她心理上就不认同这个事儿,也迈不出这个坎,无论什么人,宣扬这个事儿是多么的对,她都不以为然。 但是,她也曾好多次怀疑过自己,这样的观念真的对吗?这样是不是就真的如长辈们所说,叫做情商低、融入不了社会、成不了大事? 大事成不成得了先不说,小事上应寒栀就遇到了麻烦。 比如现在,关于她的报销问题。 “你没先问问你部门的人怎么弄吗?”财务室的吕大姐扫了一眼应寒栀双手递上的材料,都不需要翻看,就知道不行。 应寒栀见对方丝毫没有伸手要接材料的意思,就知道多半是有地方不合规矩,财务嘛,总是很严谨的,她能理解这个工作岗位的性质。 “可能有些我没太问清楚。”应寒栀怎么可能没问,相反,她很认真地请教了几个人,并且细心地整理了材料,然而现在,她只能先把错误都归结在自己身上打道回府。 但是回去再问倪静和黄佳不现实,现在手上这一版报销的材料还是应寒栀请了她俩喝奶茶之后,才在她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指导之下完成的。 有些细节问多了,黄佳会直接来一句:境外的公务支出报销其实我们也没实操过,毕竟和主任出差这种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 倪静还在一边附和:是呢,在这儿工作这么久,都没有出国出差的机会,你是真的运气好,刚来就赶上了。要是报销下来真有补贴,下回我也得争取了,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 应寒栀只能好脾气地无视这俩人的阴阳怪气,当初不愿意出差泼了那么多冷水的是她们,现在反过来说没机会没运气的也是她们。 忙完一天的工作,应寒栀在快下班的时候,准备再去陆一鸣那边碰碰运气,不过她也没抱多大希望。 “哟,稀客。”陆一鸣看到某人到来,打趣道。 “忙不忙?”应寒栀客套寒暄,话音刚落不禁有点想发笑,她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只见陆一鸣面前的电脑显示屏是黑的,呈关机状态,他的桌面干净整洁,几乎没有杂物和工作文件材料的堆积,而且他本人已经穿上了全黑色的冲锋衣休闲外套,背了个精致运动挎包,再配上一顶带logo的潮流黑色渔夫帽,棕咖色的发色配上这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染烫的卷发弧度,不知道的,以为他是要去某个潮牌秀场的明星或者模特。 “下班了?”应寒栀改口问道。 “准备中。”陆一鸣看了眼墙上的钟,一本正经地关掉空调,转头看向应寒栀说,“还有五分钟,坚守岗位,咱不迟到早退,也不浪费单位一滴水和一度电。” “……” “找我什么事?”陆一鸣太清楚应寒栀了,这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出差的报销你弄了吗?”应寒栀直切主题。 “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弄?”应寒栀笑得灿烂,“要是可以的话,抽空教一下我。” 可能怕陆一鸣拒绝,应寒栀还补了一句,表示自己可以帮忙:“到时候我把你的报销一起弄了,你也省事不是嘛。” 陆一鸣摊手,遗憾表示:“不好意思,报销这活儿我真不会,也没弄过,教不了你。” “那……要不咱们一起去问问别人?” 陆一鸣皱了皱眉,明显对这个提议不是太感兴趣。 “多少钱的事儿?你确定你的能报?”他问。 “能不能报这不是得看了具体文件和操作指引才知道。” “你公务卡办了没有?”陆一鸣又问。 “没有……”应寒栀答。 陆一鸣默默翻了个白眼,甚至有点想笑:“那你瞎忙活什么呢?” “没有公务卡就报销不了吗?”应寒栀有点急了,“当时出差走得急,我刚入职没几天,也没人告诉我要办这个。” “所以我说,报销麻烦得很。”陆一鸣对这些和钱沾边的事儿从来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他一个工资卡都从来不看的人,让他填一堆单子、贴一堆票据、再找人签字层层审批?想想也不可能。 他看应寒栀愁眉苦脸的样子,开口劝道:“你就当为国家财政做贡献好了。” “……” “走,陪我去吃个晚饭,顺便给我挡一挡桃花。”陆一鸣盛情邀请,“结束之后,你的报销,我私人给你。” 小几千块钱,对于陆一鸣来说,甚至不够一顿饭钱,所以他觉得应寒栀目前烦恼的问题,在他这里很好解决。 但是应寒栀却无法接受他的提议,即使小几千对于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她也依旧摇头拒绝了。 对陆一鸣说了句下班愉快,应寒栀转身离开,回自己办公室。 同事们已经陆陆续续下了班,经过垃圾桶的时候,里面两杯未动的奶茶让应寒栀驻足沉思了许久,本就有些心烦的她心中突然生起了一股无名火。 其实她也不喜欢喝奶茶,咖啡这些也基本不沾,一是不喜欢那种口感,二是对咖啡因极度敏感喝了会睡不着。 但是出于礼貌,她从来不会把别人请的这些饮料原封不动地扔掉,还是扔在办公室的垃圾桶。 不喜欢喝的处理方式有很多种,可以喝一口再扔,也可以拿远一点扔,她们唯独选了最让应寒栀难堪和不爽的这一种。 点单之前,应寒栀还特意挑选了她们平时经常点的那个牌子,未曾想,主动的示好,却换来这样的结果。可以想见,不被喜欢的,不是这两杯奶茶,而是点这两杯奶茶的人。 把退回的报销材料放在一边,应寒栀在自己的座位上静静坐了好一会儿。她点开自己的手机银行app,无意识地下滑刷新了再刷新,看着不动的余额发呆。 这余额,距离她在京郊买一个小房子,还有不小的距离,这个月工资尚未到账,出了一趟差,倒是花了比平时还多的钱,垫的这部分和补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下来。 开不了源,只能尽力节流。 应寒栀决定,加班再把郁士文要求的汇报材料和信息稿件磨一磨,然后到了晚上的饭点,正好可以再去食堂把晚饭解决掉。 说起来,从出差回来,应寒栀就没见过郁士文几次,即使见,也都只是她远远的从自己工位上看他步履带风地经过,或独自一人,或周围簇拥着好几个中层处级干部,一边走,一边谈事。 郁士文全程都没有向应寒栀这里投来过一个眼神,或者,他可能根本都没有注意到,角落处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 一起出差的时候,应寒栀有一种奇怪的错觉,那就是郁士文似乎并不是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领导,相反,他是平和、真实和接地气的。但是在部里,一切工作回归正轨的时候,应寒栀又真切感受到她和郁士文之间那堪比银河系的阶级鸿沟。 她没有机会和他见面,没有理由和他交谈,没有资格和他请教,更遑论拿着报销单去找他鸣不平。 越级和越界,都是大忌。更何况,应寒栀数了数,报销单上的签字栏,郁士文签批的位置在最后,和作为填报人的她之间,隔了6个人审批签字的位置。 但是应寒栀转念又一想,之前开会的时候郁士文好像说过,老刘未返岗之前,他会亲自做那个外勤工作岗位的带教师父,甭管当下那个节点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当时她和陆一鸣能在一片混乱和懵逼中站出来迎难而上,也算是给足了这位新任领导的面子,让他当众有了个台阶下。 这份师徒“交情”,不用白不用,如果能搏一个解决眼下报销问题的机会,应寒栀觉得她不算吃亏,无非就是继续在那位面前加深她素来喜欢攀附逾矩的不好印象罢了。 说干就干,应寒栀把自己这两天精心准备的宣传信息稿件初稿和汇报材料大纲通过内网发给郁士文,附上留言:郁主任,这是我的初稿和汇报思路,第一次弄这些东西,大方向上不知道是否把握得准确,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和教导。 这句话应寒栀删了又打,改了又删,总是觉得措辞不那么完美,要么拘谨过头几句话恨不得全是敬语,要么又显得过于随意,交情不到位的时候凸显不出对领导的尊重。 磨蹭了五分钟,应寒栀嘴里念叨着不管了不管了,闭眼发送。 十分钟后,对话框未出现回复。应寒栀告诉自己,领导不可能秒回消息的,这是正常情况。 一小时后,依旧没有消息提示。应寒栀想,可能手头上有什么事在忙,所以处理消息不及时也是常规现象。 但是直到下了班的当晚,乃至第二天一早,这条信息,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时候,应寒栀心里是说不出的失落和不甘。 原来……是她自己太看得起自己了。所谓亲自做这个岗的带教师父,其实啥也不是,都是些说过就算做过的场面话罢了。 然而,应寒栀不知道的是,郁士文其实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的这条消息,他不回复是因为他不想回复。 这些业务上的内容可以先放旁边,郁士文当下考虑的是应寒栀这个人的去留问题。 辗转几手到他面前的,是一个黑色不透光的大塑料袋,乍一看不注意,会以为是垃圾袋,里面装着一些不起眼、五花八门的诸如土特产的东西,最下面垫着的东西用黄色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从形状和手感来看应该是两条烟,再翻翻,也许还有别的,但是他已没了兴趣去细看。 这是母亲转交给他的,还捎带了几句话。 郁士文靠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盯着茶几边这个黑色袋子,看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应寒栀再一次,触碰到了他的红线。《 》 20、第 20 章 第20章 第 19 章 应寒栀再一次,触碰到了…… 送礼这个事,应寒栀是万万做不出的,她心理上就不认同这个事儿,也迈不出这个坎,无论什么人,宣扬这个事儿是多么的对,她都不以为然。 但是,她也曾好多次怀疑过自己,这样的观念真的对吗?这样是不是就真的如长辈们所说,叫做情商低、融入不了社会、成不了大事? 大事成不成得了先不说,小事上应寒栀就遇到了麻烦。 比如现在,关于她的报销问题。 “你没先问问你部门的人怎么弄吗?”财务室的吕大姐扫了一眼应寒栀双手递上的材料,都不需要翻看,就知道不行。 应寒栀见对方丝毫没有伸手要接材料的意思,就知道多半是有地方不合规矩,财务嘛,总是很严谨的,她能理解这个工作岗位的性质。 “可能有些我没太问清楚。”应寒栀怎么可能没问,相反,她很认真地请教了几个人,并且细心地整理了材料,然而现在,她只能先把错误都归结在自己身上打道回府。 但是回去再问倪静和黄佳不现实,现在手上这一版报销的材料还是应寒栀请了她俩喝奶茶之后,才在她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指导之下完成的。 有些细节问多了,黄佳会直接来一句:境外的公务支出报销其实我们也没实操过,毕竟和主任出差这种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 倪静还在一边附和:是呢,在这儿工作这么久,都没有出国出差的机会,你是真的运气好,刚来就赶上了。要是报销下来真有补贴,下回我也得争取了,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 应寒栀只能好脾气地无视这俩人的阴阳怪气,当初不愿意出差泼了那么多冷水的是她们,现在反过来说没机会没运气的也是她们。 忙完一天的工作,应寒栀在快下班的时候,准备再去陆一鸣那边碰碰运气,不过她也没抱多大希望。 “哟,稀客。”陆一鸣看到某人到来,打趣道。 “忙不忙?”应寒栀客套寒暄,话音刚落不禁有点想发笑,她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只见陆一鸣面前的电脑显示屏是黑的,呈关机状态,他的桌面干净整洁,几乎没有杂物和工作文件材料的堆积,而且他本人已经穿上了全黑色的冲锋衣休闲外套,背了个精致运动挎包,再配上一顶带logo的潮流黑色渔夫帽,棕咖色的发色配上这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染烫的卷发弧度,不知道的,以为他是要去某个潮牌秀场的明星或者模特。 “下班了?”应寒栀改口问道。 “准备中。”陆一鸣看了眼墙上的钟,一本正经地关掉空调,转头看向应寒栀说,“还有五分钟,坚守岗位,咱不迟到早退,也不浪费单位一滴水和一度电。” “……” “找我什么事?”陆一鸣太清楚应寒栀了,这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出差的报销你弄了吗?”应寒栀直切主题。 “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弄?”应寒栀笑得灿烂,“要是可以的话,抽空教一下我。” 可能怕陆一鸣拒绝,应寒栀还补了一句,表示自己可以帮忙:“到时候我把你的报销一起弄了,你也省事不是嘛。” 陆一鸣摊手,遗憾表示:“不好意思,报销这活儿我真不会,也没弄过,教不了你。” “那……要不咱们一起去问问别人?” 陆一鸣皱了皱眉,明显对这个提议不是太感兴趣。 “多少钱的事儿?你确定你的能报?”他问。 “能不能报这不是得看了具体文件和操作指引才知道。” “你公务卡办了没有?”陆一鸣又问。 “没有……”应寒栀答。 陆一鸣默默翻了个白眼,甚至有点想笑:“那你瞎忙活什么呢?” “没有公务卡就报销不了吗?”应寒栀有点急了,“当时出差走得急,我刚入职没几天,也没人告诉我要办这个。” “所以我说,报销麻烦得很。”陆一鸣对这些和钱沾边的事儿从来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他一个工资卡都从来不看的人,让他填一堆单子、贴一堆票据、再找人签字层层审批?想想也不可能。 他看应寒栀愁眉苦脸的样子,开口劝道:“你就当为国家财政做贡献好了。” “……” “走,陪我去吃个晚饭,顺便给我挡一挡桃花。”陆一鸣盛情邀请,“结束之后,你的报销,我私人给你。” 小几千块钱,对于陆一鸣来说,甚至不 椿?日? 够一顿饭钱,所以他觉得应寒栀目前烦恼的问题,在他这里很好解决。 但是应寒栀却无法接受他的提议,即使小几千对于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她也依旧摇头拒绝了。 对陆一鸣说了句下班愉快,应寒栀转身离开,回自己办公室。 同事们已经陆陆续续下了班,经过垃圾桶的时候,里面两杯未动的奶茶让应寒栀驻足沉思了许久,本就有些心烦的她心中突然生起了一股无名火。 其实她也不喜欢喝奶茶,咖啡这些也基本不沾,一是不喜欢那种口感,二是对咖啡因极度敏感喝了会睡不着。 但是出于礼貌,她从来不会把别人请的这些饮料原封不动地扔掉,还是扔在办公室的垃圾桶。 不喜欢喝的处理方式有很多种,可以喝一口再扔,也可以拿远一点扔,她们唯独选了最让应寒栀难堪和不爽的这一种。 点单之前,应寒栀还特意挑选了她们平时经常点的那个牌子,未曾想,主动的示好,却换来这样的结果。可以想见,不被喜欢的,不是这两杯奶茶,而是点这两杯奶茶的人。 把退回的报销材料放在一边,应寒栀在自己的座位上静静坐了好一会儿。她点开自己的手机银行app,无意识地下滑刷新了再刷新,看着不动的余额发呆。 这余额,距离她在京郊买一个小房子,还有不小的距离,这个月工资尚未到账,出了一趟差,倒是花了比平时还多的钱,垫的这部分和补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下来。 开不了源,只能尽力节流。 应寒栀决定,加班再把郁士文要求的汇报材料和信息稿件磨一磨,然后到了晚上的饭点,正好可以再去食堂把晚饭解决掉。 说起来,从出差回来,应寒栀就没见过郁士文几次,即使见,也都只是她远远的从自己工位上看他步履带风地经过,或独自一人,或周围簇拥着好几个中层处级干部,一边走,一边谈事。 郁士文全程都没有向应寒栀这里投来过一个眼神,或者,他可能根本都没有注意到,角落处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 一起出差的时候,应寒栀有一种奇怪的错觉,那就是郁士文似乎并不是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领导,相反,他是平和、真实和接地气的。但是在部里,一切工作回归正轨的时候,应寒栀又真切感受到她和郁士文之间那堪比银河系的阶级鸿沟。 她没有机会和他见面,没有理由和他交谈,没有资格和他请教,更遑论拿着报销单去找他鸣不平。 越级和越界,都是大忌。更何况,应寒栀数了数,报销单上的签字栏,郁士文签批的位置在最后,和作为填报人的她之间,隔了6个人审批签字的位置。 但是应寒栀转念又一想,之前开会的时候郁士文好像说过,老刘未返岗之前,他会亲自做那个外勤工作岗位的带教师父,甭管当下那个节点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当时她和陆一鸣能在一片混乱和懵逼中站出来迎难而上,也算是给足了这位新任领导的面子,让他当众有了个台阶下。 这份师徒“交情”,不用白不用,如果能搏一个解决眼下报销问题的机会,应寒栀觉得她不算吃亏,无非就是继续在那位面前加深她素来喜欢攀附逾矩的不好印象罢了。 说干就干,应寒栀把自己这两天精心准备的宣传信息稿件初稿和汇报材料大纲通过内网发给郁士文,附上留言:郁主任,这是我的初稿和汇报思路,第一次弄这些东西,大方向上不知道是否把握得准确,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和教导。 这句话应寒栀删了又打,改了又删,总是觉得措辞不那么完美,要么拘谨过头几句话恨不得全是敬语,要么又显得过于随意,交情不到位的时候凸显不出对领导的尊重。 磨蹭了五分钟,应寒栀嘴里念叨着不管了不管了,闭眼发送。 十分钟后,对话框未出现回复。应寒栀告诉自己,领导不可能秒回消息的,这是正常情况。 一小时后,依旧没有消息提示。应寒栀想,可能手头上有什么事在忙,所以处理消息不及时也是常规现象。 但是直到下了班的当晚,乃至第二天一早,这条信息,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时候,应寒栀心里是说不出的失落和不甘。 原来……是她自己太看得起自己了。所谓亲自做这个岗的带教师父,其实啥也不是,都是些说过就算做过的场面话罢了。 然而,应寒栀不知道的是,郁士文其实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的这条消息,他不回复是因为他不想回复。 这些业务上的内容可以先放旁边,郁士文当下考虑的是应寒栀这个人的去留问题。 辗转几手到他面前的,是一个黑色不透光的大塑料袋,乍一看不注意,会以为是垃圾袋,里面装着一些不起眼、五花八门的诸如土特产的东西,最下面垫着的东西用黄色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从形状和手感来看应该是两条烟,再翻翻,也许还有别的,但是他已没了兴趣去细看。 这是母亲转交给他的,还捎带了几句话。 郁士文靠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盯着茶几边这个黑色袋子,看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应寒栀再一次,触碰到了他的红线。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入V啦,会有大大大大更新~《 》 20-30 第21章 第 20 章 是郁主任的意思,他不想…… “部里不是都学过一轮了?怎么咱中心还得重新学一遍?”黄佳对周五临时增加的廉洁教育主题学习会颇有些许微词, 吐槽道,“我这笔记再抄都快抄不下了。咱就一清水得不能再清水的衙门,至于的嘛, 人家国资和发改这种部委都没咱学得勤……” “这话儿可不兴说, 思想觉悟和政治站位上咱可马虎不得。”倪静把手指头放在嘴唇边, 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紧接着眼神朝某个办公室方位瞥了一眼,说道, “每个领导有每个领导的风格和习惯, 咱们当小兵的, 只能不折不扣地执行和完成,不能妄加评论。” 应寒栀没说话, 因为她觉得也不占用下班休息时间, 所以对她没什么影响。 而且,这种学习会她还觉得挺新鲜的,至少以前待的那些民营企业,都没有这种廉洁教育类型的培训, 他们也不太看重这些方面。 议程上,先是领学宣读,再是重申8小时之外的一些纪律和作风要求,以及发起临近中秋节的廉洁倡议,最后, 是播放不对外公开的宣传警示片, 这也是应寒栀学得最津津有味的一个环节。 看着身边真实的人物和事例, 听着他们在镜头前的忏悔与劝诫,猎奇心理满足的同时,应寒栀也更加坚定, 她从书本上学到的,和内心确信的一些东西是对的。 学习会结束,不值班的同事们陆陆续续下班,走得都快差不多了。应寒栀本来也是要回家的,但是干部司高颖那边突然联系说,让她晚一会儿走,她可能要来做一个临时谈话。 电话里没说太多,应寒栀也不方便追问,所以这会儿她只能在自己工位上等着。 黑色水笔被她握在手里反复揉搓着,时不时还在刚才记的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写写画画,虽然她也不知道她在胡乱写画些什么。 “走吗?送你一程去地铁站?”路过的陆一鸣发出友好邀请。 “你先走吧。” “又加班?” 应寒栀摇摇头:“干部司那边让我留下来,说是要做个临时谈话。” “你犯错误了?”陆一鸣本能反应一般脱口而出,其实看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本来想安慰来着的,但是这说出来的话无异于雪上加霜,“他们一般不随便找人谈话,干部司里政治处那帮人找你,不是要奖就是要罚,你这身份,也不会涉及职位上的变动。他们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我猜找你准没好事。” “……”应寒栀觉得自己入职以来,工作上一 春鈤 直态度认真,待人接物上也本分低调,要说犯错,根本不可能啊。 “到你转正的日期了吗?”陆一鸣又说,“也许是试用期转正的例行谈话呢。” “我才来了没多长时间,试用期还没结束呢。” “看你表现优异,破格给你提前转正了?” 应寒栀眼皮一直跳,心里这会儿也是七上八下的:“你觉得可能吗?” “那我猜不出来了,总之,祝你好运,节后来听你的八卦哈。”陆一鸣见应寒栀一时半会下不了班,决定独自潇洒下班,享受假期生活。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应寒栀把自己入部以来的每分每秒、一言一行都回忆了个遍,难道是最近频繁在各个处室打听询问补贴报销流程的事情不合时宜?还是说直接私发消息给郁士文涉及越级,给领导带来了不便和困扰? 自查了一遍手机,应寒栀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更新社交软件的动态了,相册里也没有不该拍摄的图片,保密方面她敢肯定自己没有问题。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呢,可能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谈话? 应寒栀轻叹一口气,只能这样自我宽慰。 等了约莫半小时,高颖姗姗来迟,应寒栀起身去迎她。 从表情来看,高颖有些严肃,没有了上回,也就是第一次领着应寒栀来领保中心报道时候的亲和与笑意。 “高主任,您好。”应寒栀主动礼貌打招呼。 高颖点点头:“找个小会议室坐下聊吧。” “好。” “最近工作还适应吗?”高颖问,“出差什么的各方面都还习惯?” 应寒栀如实回答:“都还行,挺好的。” 高颖停顿几秒,开始进入正题:“你这个岗位呢,未来面临的挑战会比较大,出差很多,强度不会小,你现在没成家可能没影响,但是随着年龄增长,肯定是顾不了家的。” 这些话面试的时候就聊过,政审的时候又深度谈了不少,是经过再三确认,应寒栀才办理的入职。所以,现在又重提这些老话,应寒栀有些不明所以。 “工资这块……在京北够生存,但是想立足,过上一个怎么样的生活,就有点不好说了。” 应寒栀没说话,继续认真听着高颖的下文。 “你目前还在试用期,趁着正式合同还没签,辞职流程简单,也不涉及赔偿部里的培训费用,你……考虑考虑,节后是不是要交个辞职信自离,再谋一谋其他出路。” “高主任……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应寒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一般,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这话里话外劝退的意思她再听不出来,这几年的班就算白上了。 高颖叹一口气,皱了皱眉头,决定不再绕弯子:“这是最体面的处理方式,对你、对单位,都是影响最小的。如果这个台阶不下,按正常流程走,你的试用期可能多半也是过不了的。所以……你懂的,多余的话我就不再说了吧。” “我真的……不太明白。”应寒栀急的脸通红,“我……为什么会这样……我是犯了什么差错还是破坏了什么纪律吗?” 应寒栀甚至有些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太突然了,她根本毫无心理准备。 提到差错,其实高颖也不知道这个新来没几天的女生能有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是上面的意思。”高颖起身,准备离开,“我们也只是上传下达,也请你理解我们的工作。” “上面……是指谁?”应寒栀不依不饶地打破砂锅问到底,心想,死也要死个明白。 高颖想了想,决定告诉应寒栀实情。毕竟领导交代下来的时候,她多嘴问了一句,言下之意万一问起来……是实话实说,还是严格保密。郁士文的回答很坦荡,说可以直接说是他决定的。 所以,高颖觉得既然应寒栀追问了,也应当告诉她。 “是郁主任的意思,他不想要你。” 就是这么直接了当,也是如此的残酷现实。 听到这个名字,应寒栀如石化一般愣在原地,脸上的红温转为惨白,她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几乎要掐到了肉里,却全然不知疼痛。 “不想要的理由是?” 高颖摇头没接话,只说她还有事得先走了。 应寒栀知道再往下问,也问不出个结果和答案,也许高颖不知道理由,或者说她知道也不能说,所以再追着不放,显得有些为难人家了。 “好,再见。” 高颖走后,应寒栀一个人留在小会议室里。 她翻看工作聊天记录,她和郁士文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她发送他没回复的那条。 她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这个瘟神了,他竟然这么赶尽杀绝,轻飘飘一句话就毫不留情地断送了她千辛万苦争取来的工作机会,且他本人连面都没露,还不给任何理由! 这段时间以来她对郁士文这个人的印象改观,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还是如记忆中那样傲慢无礼、高高在上、不可理喻! 他克她,绝对的!还是死克的那种! 应寒栀拿起手机,啪嗒啪嗒飞速打字,她非要问个清楚。 “郁主任,请问是什么原因您要让我离开单位?请您明示!” 刚按完发送,好友钱多多的电话就进来了。 “喂,晚上下馆子不?” “不去了,胃疼。”应寒栀哪里还有心情吃东西。 “咋?谁给你气受了?”钱多多立马反应过来,好友心情不佳。 应寒栀一五一十把刚才的情况告诉钱多多,还没说完,钱多多就咋咋呼呼在电话那头义愤填膺地给这事儿下了定论。 “绝对是给关系户腾地儿!把你挤走,好安排别人进来!”钱多多替好友鸣不平,“这种事儿我可见多了。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问清楚,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应寒栀不信,还没有个说理的地方了。 “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能应付。” 应寒栀挂断电话,看自己的消息还没得到回复,暗自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她不想被动等待了。 事已至此,她要去堵他。 上一次堵他,是应寒栀还在上学的时候,那次是为了母亲。 *** 应寒栀能从老家顺利转学到京北,靠的是应母,或者准确点来说,靠的是郁女士的关系。 那时候的应寒栀还不知道这样的运作需要调动多少资源以及有多大背景在背后做支撑,她只知道,自此,她的人生轨迹被改变了。 她出生于一个南方小县城。她的出生,并不是源于父母感情的结合,而是包办婚姻下的必然产物。应寒栀6岁那年,应母终究是无法忍受这段令她痛苦无比的婚姻,毅然决然选择北上打工,从而成为了别人口中“抛夫弃女”的女人。 每月固定的书信和寄回来的钱,让应寒栀一直记得母亲的存在。 许是知道书信里压根没有写给自己的内容,父亲拿到信封从来都不拆也不看,而是直接扔在桌子上,等着应寒栀发现拿走。 将书信留下,生活费上交父亲,信封里偶尔还会夹杂着几张彩色照片,例如雪后的故宫,香山的红叶,诱人的烤鸭……对应上母亲信中的描述,让应寒栀对京北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向往。 可是向往归向往,真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对于当时才十几岁年纪的应寒栀,还是会有些犹豫和胆怯。 “你难道想一辈子待在老家吗?在老家拼尽全力读书,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才有可能获得一个来京北读大学的机会,万一读书这条路你闯不出来呢?”应母很少给应寒栀打电话,但是为了转学的事情,一连打了好几个长途来规劝,“现在这条捷径就摆在你面前,你还在考虑什么?时机不等人,只要你点个头!” “妈……我要是现在也去京北了,爸怎么办?”应寒栀压低声音,捂着听筒,身子背对着房门,她不想让正在屋里午睡的父亲听到这些谈话,他刚开完一趟十几天的货运长 春鈤 途,回家衣服没换澡没洗,累得径直就上床躺着了。 纵使应父在应母的眼里算不上一个合格的丈夫,但是作为父亲,应寒栀讲不出他的“不好”,因为他在他的能力和认知范围内,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给到了她最好,尽管这个“好”有时候也不是应寒栀所喜欢和愿意接受的。 “他有手有脚,不需要你照顾。他把你留在身边,才是自私。”应母像是故意说给应父听似的,激动得声音发颤,“我们自己这辈子没出息就算了,难不成还让下代走一样的老路吗?穷就是罪,是打娘胎里给孩子带来的孽!” 应寒栀耷拉着眼皮,盯着自己早已泛黄洗不出本色的白球鞋发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着。 那时候的应寒栀,内心矛盾重重。她明白母亲说的是实情。然而,离开父亲,她心里总是不舍。父亲虽然脾气偶尔暴躁了些,大字不识得几个,但他毕竟是她的亲人,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栀栀,你还小,很多事你不懂,等你再长大些,你就会明白,你现在待的地方将来会是你一辈子拼了命想要逃出去的牢笼。”母亲的语气缓和下来,电话那头的她似乎在轻轻叹息,素来强势的母亲甚至是带着一丝恳求,“你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应寒栀握紧电话,转头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我去京北。” 是的,她要去京北读书,不仅仅是为自己。 转学的手续办得比应寒栀预想的还要快,甚至都没有给她一个缓冲的时间,而父亲那边,更是留了一张纸条就出去跑长途了,父女俩压根就没有什么告别。 “你去京北,好好读书,记得听你妈的话。爸每个月给你打钱,别舍不得用。” 寥寥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错别字,字条上朴实的叮嘱在耳边回荡,应寒栀闭上眼睛,泪水悄然滑落。 她知道,父亲是个好面子的人,所以有些事,一家三口都有共识,默契地没有去点破。 应寒栀不知道父亲是何时得知她要去投靠母亲的,她想,先她一步离开这个家,怕是封建思想浓厚的父亲,作为男人保留尊严的最后倔强和挣扎。 可惜,京北的生活并不如母亲描述得那样美好,学校就是一个小型社会,转学进入一个满是二代和有钱人家子弟的学校,让本就不属于这个圈层的应寒栀极度不适应。 京北四中的学生对于学期中途突然插班的转学生早已习以为常,在这儿上学的学生家里都是非富即贵,往小了说有身家几亿刚刚达线门槛的暴发户新贵,往大了说有手可通天深不可测的高墙大院人家。 善于察言观色的应寒栀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为了避免受欺负,她积极去融入,对于同学们的一些猜测和误解,她也从不解释,而是将错就错,后来甚至“招摇撞骗”,顶着郁家的旗号自保。 如果不是需要开家长会,如果不是学校里的某位老师恰巧是郁士文的好友,恐怕还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他本人才晓得自己多了个“妹妹”。 得知应寒栀一系列骚操作的郁士文并没有要戳穿某人的意思,偏偏始作俑者自己还要往枪口撞上,倒是反过来先和郁士文发了难。 郁士文的母亲郁女士,精神状态不稳定,时而会作出一些过激行为,伤人或自伤的状况频繁发生,然而在应寒栀的母亲照顾她期间,她的情况倒是好了许多。 不过,郁士文非但没有肯定应母的工作,还反过来要解雇她。这不禁让应寒栀觉得这个人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喂,请问是郁土文先生吗?”写着号码的纸早已被应寒栀捏得皱皱巴巴,自以为气势十足,还故意气沉丹田放低了音调,偏偏一出声,对面还是立马就能听出来话筒这头是个没成年的初中生。 具体点来说,是个奶声奶气,咬着牙说出一个“请”字和用了“先生”二字后缀等文明用语的初中女生。 电话那头许久没应答。 应寒栀预演了许多遍的对话就这么生生被沉默卡住了。 号码没错啊,怎么不出声呢?难不成对面先心虚了? “郁土文先生?”某人不依不饶,继续试探性地询问。 估计对面有点无语,一个清冽低沉的男声响起,字正腔圆地报了姓名,并纠正了应寒栀的低级错误。 “我叫郁士文,士兵的士,文雅的文。” 原来不是土?竟然是士! 应寒栀看着母亲写的字条,好看的眉毛拧成了团,都怪士这个字两横写得差不多长,导致她念错。 也是,一个土,一个文,加起来不就是个坟字嘛,哪会有人起这么晦气的名字。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要替母亲打抱不平。 “好的,郁士文先生,我是应寒栀,我的母亲是郁女士现在的住家保姆。”应寒栀自报家门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开启连珠炮模式,“我妈妈勤勤恳恳照顾郁女士的衣食住行,从没有一点儿偷懒和怠慢,更没有任何错处和不是,这回冒着危险救人,郁女士毫发无损,我妈却摔断了腿,我们不求您一句感谢,只求干好这份工作糊口养家,您为什么要突然辞退我妈妈?即便用不用人,用什么人是您的权利,但……但……做人得凭良心,我敢打包票,同样的价钱,甚至是更高的价钱,您找不到像我妈妈这样尽心尽力又合适熟悉的人选。” 郁士文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初中生进行谈判,彼时正在和朋友吃饭的他,竟也耐心十足地把这个小姑娘当成一个成年人来对待。 “你也说了,用不用人,用什么人是我的权利。应该给的费用都给了,只有多,没有少的。” “总要有个理由和说法吧。”应寒栀不满对方的态度。 “第一,你母亲受伤较为严重,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无法继续照顾我的母亲,这是客观原因。第二,你和你母亲的一些做法让我反感,这是主观因素。” 应寒栀听着郁士文那淡漠的语调,心里不禁感到一阵气愤。她紧握着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请您说明白一点,我们的什么做法让您反感了!?” “你怎么进的京北四中,在学校又是什么表现?”郁士文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摆了摆手,婉拒了餐厅侍者要给他续杯的行为,“你什么时候改姓的郁我怎么不知道。” 好巧不巧,和他一起吃饭的,正是他在四中担任老师新参加工作不久的好友,俩人刚刚才聊到学校有个转校生以郁家人自居的话题。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轰地一下满脸通红,她支支吾吾想要解释,却又觉得自己的理由在对方那边根本站不住脚,于是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某人一下子就蔫了。 “如果你反感我们……为什么一开始还要帮我办好转学?”应寒栀叹了口气,耷拉着眉眼,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宁愿待在老家。” 这段时间生活下来,应寒栀不喜欢京北这个地方,同样,京北也不欢迎她。 “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到处问别人为什么。既然不喜欢京北,又何必费尽心思过来?” 素来情绪稳定的人,今天不知怎么,劲头上来了。寥寥几句,就把电话那头的小丫头怼得哑口无言。 郁士文无意和一个未成年人继续纠缠下去,她的这通电话也并不能改变他做的决定。 电话挂断,好友笑道:“换成你来四中做老师倒是蛮好的,正好管一管那帮能上天的臭崽子们。” 郁士文挑眉:“你这话说得跟我多吓人能吃小孩似的。” “你呢,就是严肃过了头,跟一个还在念初中的小姑娘上纲上线什么?”柏湛学着郁士文的口气和表情,“还说什么……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她才十六岁,哪消化得了。你也才二十三,你看你言行举止透出来的那教训人的味儿……简直和你爸如出一辙。” “还在学校念书的年纪就学会了乱打别人旗号说谎的那一套,以后还得了?你作为老师不管管?”郁士文冷着脸,虽未见过应寒栀的面,但是前情种种以及这通电话都让他对 她的印象好不起来。 柏湛未置可否,只是说:“她能在四中把书念下去,就已经很厉害了。” “我不喜欢耍小聪明、走捷径的人。才做了没几个月家政就让人把老家女儿转到京北学校来,时间做长了难保不会有更过分的要求。” “偏偏再过分的要求,你爸,哦不对,他的秘书就有这个能力能不费吹灰之力满足。”柏湛一语点破,“只是你不喜欢和你爸沾边罢了,包括因为他的运作而得利的人。” 郁士文承认,自己的确有迁怒的成分在里面,别人的苦衷,他没义务去倾听。他举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不想继续柏湛提起的话题。 彼时,电话挂断后,应寒栀丧着一张脸,在几乎人手都有最新款手机的京北四中,她只能去距离学校几百米的一个小卖部打公用电话,而且这几块钱电话费算是完全打水漂了。 低头从口袋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算好电话费精确到分给到店主,头顶上毒辣的太阳晒得她无端烦躁,挡在面前的小石子被应寒栀一脚踢飞。 回想起刚刚那个人的语气和用词,应寒栀除了气愤,更多的是难过和委屈。 她的确如郁士文所说,在学校不仅表现不好成绩落了后,还和其他同学说了谎。 这一点她没得狡辩,却也有不得不为之的苦衷。 来京北四中的第一天,应寒栀就意识到了,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在这里她像个“异类”和“怪胎”。 “新同学,你家里不安排人开车接送你上下学吗?” “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和我们一起滑雪去还是上补习班?” “你都穿什么牌子的衣服啊,我们好像没见过你这种款式哎。” “你家住哪呀?爸妈是做什么工作的?谁给你安排进来的?” …… 应寒栀一开始是如实回答这些问题的,因为在从前老家的学校,也有家庭条件比她好上许多的同学,大家的相处虽然偶有差异与摩擦,但是总体是真诚善意的。 可是这里不同,敏感如她,很快发现,好奇的询问渐渐都演变成了故意的挑衅和嘲讽。 所有有关她的一切,都可以拿出来当作笑点和谈资,先是一个人,后是一群人,应寒栀莫名就成了大家消遣取乐的工具,她必须要附和、必须要扮丑,必须要服从,不能反抗、不能翻脸,甚至不能保持沉默,否则,连安心学习的环境都会被破坏。 那时候的应寒栀,还不知道这种行为叫做孤立和霸凌。 她不愿意跟母亲讲这些,更不懂怎么去跟老师告状,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应对着、抗争着、坚持着…… “你得找个靠山,再不行舍点钱财。”一个有点婴儿肥的女生,在放学的时候,特地跑到应寒栀跟前,小心翼翼向她建议道,“我爸妈跟我说的,到什么地方拜什么码头,花钱消灾。我……亲测有用。” 应寒栀对这个女生有印象,她叫钱多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经常给大家带一些零食、文具、小玩意什么的,然而这样频繁的讨好也没能给她带来多好的人缘。 “我没有靠山,也没有钱财。”应寒栀回答得直白,“而且,我没做错什么。” “来这个学校就是错。”钱多多叹气,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包巧克力递给应寒栀,坦言道,“你没来之前……他们都是这么欺负我的。” 应寒栀皱眉看着这块巧克力,似乎不太想接受这种类似替死鬼的“补偿”。 “吃吧吃吧,这个真的好吃才拿给你的。”钱多多虽然长着一副憨憨脸,但是脑子也是灵光的,她知道应寒栀在不爽什么,补刀似地一语点破,“你被欺负也不是因为我,只是因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罢了。” 钱多多的父母早年一起从老家小县城来北漂,夫妻俩起早贪黑从路边摊做起,能吃苦加上运道好,生意越做越好逐渐开起了餐饮连锁店。赚了不少钱后才算真正有能力有资本在京北生根落地,饶是这样,也是找了不少关系,托了不少贵人,才顺利把女儿进京北四中的转学手续办好。 “暴发户的子女,在这里是最底层。”钱多多若有所思地向应寒栀科普,“这里不好混。” “你要是在最底层,我算什么?”应寒栀自嘲一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逼急了,闹到老师和校长那边去,大家都别想好。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钱多多猛地点头,认同得要命,她觉得应寒栀虽然外表柔弱,身上却有一股侠女气息,像极了她最近偷偷追的小说女主。 “加油!”钱多多再次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应寒栀,如同盟誓拜把子一般,吃了这颗糖,交情就都在这里头了。 盛情难却的应寒栀,剥开糖纸,算是交了钱多多这个朋友。巧克力入口苦极了,她好看的眉毛拧成一股绳,但是舌尖的温热裹挟上浓郁的黑巧,最后竟能尝出一丝甘甜,透过齿颊,直抵心房。 就这样,应寒栀和钱多多的革命友情始于一颗巧克力。 后来这友谊是如何升华的呢? 这就要说到一场“战役”。 俩人在学校和人动手打了架,一起被叫了家长。应寒栀咬死钱多多是挨打的那个压根没动手,要开除就开除她,钱多多则在老师面前哭喊着自己先扯人头发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应寒栀的事。 柏湛作为新任班主任,也挺头疼的,都说四中老师难做,难就难在这帮学生的家长们。芝麻大点的小事情,动辄就闹到校领导那儿去,并且一定会把小孩间的打闹变质为大人间的博弈。 学生之间的官司不难断,他把几个人分开单独问话,很快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先有人言语上攻击了钱多多的父母,她这才一改往日息事宁人的风格,直接上了手,谁知她体格不小,打起架来却跟纸糊的一样,很快沦为被打的那个,应寒栀看不惯,便加入帮忙。局面乱了之后,更是新仇旧恨一起报,下手没客气。 应寒栀看着文文弱弱,动起手来却一点不含糊,要不是后来对方喊了帮手人多势众,她还真不怎么会吃亏。不过,现在脸上这彩她算是挂得最严重的。 “没事,她们那攻击力还不如农村的大鹅强。”她忍着伤口的疼,打着趣宽慰身旁的小伙伴。 本来还有点害怕的钱多多,被应寒栀这么一说,噗嗤一笑。她擦干眼泪鼻涕,索性彻底开摆,心想着大不了被开除嘛,回老家学校她还更快活自在呢! 周五下午,没课的老师基本都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办公室就剩打架事件的几方当事人和主持公道的怨种班主任。 “孩子们互相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柏湛抬手看了看手表,极限施压,“不然真一是一二是二的掰扯清楚,怕是大家脸上都挂不住。” “柏老师,话不是这么说的,先动手打人的,怎么也不见家长出个面?”为首一个穿着打扮非富即贵的妇人开口,“四中是个讲理的地方,这么多年的校规校纪难不成是摆设?打架斗殴说句对不起就完了?开除都是轻的!” “您想怎么讲理?”柏湛冷着脸,“四中的校规校纪我比您熟,如果动了手就开除,那也是一起开除,没有特例。” “你!”女人气急,立马从自己的鳄鱼皮包包里掏出手机。 “校长来了也得尊重我这个班主任的处理。”柏湛不留颜面地表示,“您不用费劲打电话。” “柏老师,他们几个平时就欺负我们!我们一直都是让着躲着的!”钱多多见状,立马把柏湛当成了青天大老爷,控诉道,“奈何他们欺人太甚!这里是学校,书上讲的人人平等哪去了!他们仗着父母当官的就在这里横行霸道!柏老师你要给我们做主呀……”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几个学生也不示弱,直接开骂。 “钱多多,你恶心不恶心,平时上赶着送那些个过期零食、垃圾便宜货,讨好我们的是谁?是狗吗?我们爸妈当官的怎么了,你父母就一不入流摆地摊的, 也配跟我们在一所学校?” “还有你应寒栀,天天说自己背后有人,骗鬼呢吧!呵,你怕是上不了台面的野种吧,穿得那个穷酸样,清高什么劲。这会儿怎么不见你有能耐的爸妈来?有人生没人教的野东西!” 应寒栀忍无可忍,她纤瘦的身影向一阵风一样扑过去,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纵使老师、家长等一众大人在场,她依旧不计后果地动了手。 退学也好,开除也罢,这些天受到的排挤与不公,怨气与委屈,她统统要用这一巴掌还回去。 没有人想到在这种场合下,她还敢有这样的胆量动手。 被打的人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错愕地愣在那儿足足有三秒钟。随后,办公室炸开了锅,哭声、骂声一片。 “报警!必须报警!” “这还有王法吗?这种野丫头就该去蹲局子!” 眼看着几个大人立马就要一拥而上围殴应寒栀,柏湛作为老师,皱了皱眉挡在中间,算是给自己的学生拉了个偏架。 “应寒栀,钱多多。你们俩叫家长来吧。” 柏湛冷着脸稳定局面,“在场的各位都冷静下,这件事学校肯定会妥善公正处理。如果哪位还想要报警,请自便,总之,我的班上,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不会区别对待。” 在场的家长也不是吓大的,个个都是见过世面走过各种场子、不怕事儿的角色,他们笃定惹事的俩小孩家里没什么能镇得住局面的人,更是要报这个警把事情闹大。 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小孩,这边又是叫家长又是报了警的,钱多多吓得眼泪珠子直掉,心里即便怕死了,也只能乖乖给自己老爸老妈打电话。 应寒栀心里也很怕,但是她不想在那些人面前哭。她抿着嘴唇不吭声,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又似失去痛感一样。 “电话号码多少?”柏湛问。 应寒栀死活不开口,准备硬抗到底,其实她根本不怕被找家长,只是她绝不容许自己的母亲被叫过来再被这些人羞辱一番。 好脾气的柏湛也有些怒了,直接去柜子那边翻家校联系簿。 “我妈前段时间摔伤了,不方便过来。”应寒栀见事态不妙,这才急忙试着向柏老师解释,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故作镇定的表情,摔伤的事情很像是借口,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没人在家的……不要打了……”应寒栀这下真的有点慌了,因为母亲没有手机,所以她当时在家校联系簿上留的是郁女士家的座机。她攥着拳头,心悬到了嗓子眼,指甲几乎掐到了肉里,内心祷告着电话千万不要接通。 然而,事与愿违。 “喂,你好。” 一个低沉清冽的年轻男声传来,在场的人都愣了下。 柏湛的表情尤为复杂,因为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他看向应寒栀,似乎觉得他的学生此刻应该要给他一个解释。 “你能代替我妈……来一下学校吗?”应寒栀的声音都是发颤的。 电话那头没应声。 柏湛关掉免提,拿着电话走出去单独和那头沟通起来。 …… 事情最终处理完毕,已然是周五晚上的九点多钟。 处理结果是什么呢?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孩子之间的道歉互相免了,碰着的、伤了的地方自认倒霉,回家自行处理。经过谈判,家长们达成一致:此事不再论对错和前因后果,就此翻篇,今后无涉。 应寒栀原以为自己至少会掉层皮或者真的被送去派出所蹲个几天,哪知道打架事件就这样重重举起又被轻轻放下了。 谁能想到碰巧接到那通座机电话的郁士文能来,还全程充当了她家长的身份呢? 家长们的谈判没有当着学生的面,但因为郁士文是唯一的变量,且结果有了如此大的反转,所以应寒栀猜测事情最终多半是他摆平的,至于用了什么方法,她不得而知。 临走时,钱多多无声地用唇语对应寒栀说了句你多保重,然后便以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上了她爸妈的车子。应寒栀心领神会,回家这顿毒打,钱多多怕是逃不了。 好在自己的母亲不知情,应寒栀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不用处理复杂又棘手的局面,无非就是受点皮肉苦。 “撒谎成性,打架成瘾。行事作风还活像个讲江湖义气的无脑莽夫。” 郁士文将两个小孩的眉来眼去看在眼里,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应寒栀仰头看着比自己高许多的男人,十分不爽他这居高临下的点评语气,少女的脸上带着薄怒,“你是在说我?” “不然呢。” “你的偏见我改变不了。”应寒栀不想多做解释,即使对方满是负面的评价让她内心有些难过。 话音未落,下一秒,郁士文的回应直接让应寒栀的心情跌入谷底。 “今天的事情,我来之前知会了你母亲。她腿脚受伤不便,我又恰好有空,所以才过来处理这些。” “相关的家政服务费用我都已经结清,也会留给你们一周时间休整搬家,至于学校这边,如果你不想继续在这读下去,我可以联系人帮你把学籍再转回老家。” 寥寥数语间轻飘飘就决定了别人的去向,说话的英俊男人语气云淡风轻得好像在交代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应寒栀心想着:对于他,她们母女俩可不就是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她嘴上皮笑肉不笑扯出一句:“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 她讨厌郁士文说话的姿态,比起那些凶神恶煞的家长,他似乎文明礼貌,周全和气,但是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无不体现了他的高高在上。 察觉到少女的逆反情绪,郁士文站定看了她一会儿,本想开口要再说她几句,随后似乎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谢谢就免了。天黑了,我顺路捎你一程。” “不麻烦您了。”应寒栀婉拒他的顺风车。 气氛越来越僵,郁士文见应寒栀犟得很,转而问:“晚饭吃了没有?” “……”应寒栀摸了摸肚子,态度有所松动,却不甘拜下风,学着成年人谈事的姿态,故作老成地反问这个高挑又傲气的男人:“你吃了没?我请你吃个饭吧,咱们边吃边谈。” 第22章 第 21 章 不得不承认,这感觉很奇…… 中秋当日。 应寒栀发出去的消息依旧如石沉大海, 面对郁士文的冷处理,她有些失望和急躁,但却也没到穷途末路的份儿上, 因为她知道, 除去单位这样的公共场所, 还有一个地方,准能见到他。 中秋这种传统重要节日,郁士文多半是要回来陪他的母亲郁女士吃顿饭的,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 一直保留的习惯。 应寒栀无意去探听别人的隐私和八卦, 只不过,这些年她也免不了从母亲口中得听说一些事情。 比如, 重要节日的家宴, 一般都不叫外面饭店的私厨上门,而是由郁士文亲自下厨,做点简单的家常菜。 吃饭的通常就他们母子两个,显得冷冷清清的, 但是却是难得郁女士心情和状态最好的时候。 也有过几年,可能是工作原因,郁士文回不来,偶有神秘人士到访之后,郁女士就会大发脾气, 甚至是一病不起。 好在, 应母照顾人, 有她的一套,从衣食起居,到病床服侍, 几乎已经让郁女士离不开。这也是应母做这份工作,能长久做下去,不被替换掉的原因所在。 应母常教育应寒栀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什么事情,做到极致,做到无可替代,肯定有你的立身之处。保姆这个工作,好听点叫家政,难听点是伺候人的佣人,再怎么说职业不分贵贱,总归说出去不太好听,因为这个社会终究还是世俗的。你现在进了这种好单位,一定得耐下性子,熬得住,总有出头的那一天。这样,你老妈就是苦到死,都是笑着闭眼的。 可是应寒栀遭遇裁员的时候,她想告诉母亲,时代不同了,做得再好也不是无可替代,很可能上一秒还在正常工作,下一秒就被宣布原地解散,说小一点,是部门被砍,说大一点,是 ?????? 公司倒闭,更惨些,那就是整个行业面临清洗。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可以。 正如现在,即使摸到了所谓铁饭碗的边,她也会莫名其妙地被劝退。 应寒栀暂时不打算把单位的事情告诉母亲,一切等跟郁士文谈过,最后尘埃落定再说。现在告诉母亲,非但问题解决不了,还会让睡眠质量本就不好的她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 郁士文吃完饭准备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快晚上九点。 在这辆黑色大众旁等候多时的应寒栀,终于见到了来取车的某人。 “郁主任……”应寒栀站在主驾驶的车门前,挡住车主的去路。 郁士文抬眼看着她,表情阴晴不明,却未显惊讶,好像早就预料到她会在这儿堵他似的。 “给你五分钟时间。”他知道她的来意,未等应寒栀开口,他率先抬手,看了看手表,给了一个在他看来已经很长的时间期限。 不得不说,从谈判的气场和技巧来看,郁士文这边已经呈现压倒式的碾压和上风。 在心中打了无数遍的腹稿,脑海中反复推演的场景,在真刀真枪的实战面前,全然没有了章法和套路,有的只是发自肺腑的不甘和愤怒。 “你凭什么让干部司的人劝退我?” 被质问的人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在应寒栀看来,这种嫌弃抑或是厌恶的表情更加深深刺痛了她。 “我什么错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和权利这样做?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别人丢掉谋生的饭碗了你知道吗?”应寒栀说着说着,两眼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珍惜这个饭碗,还要做不该做的事情。”郁士文淡然反问。 “什么意思……”应寒栀不明所以,有点懵住,“什么叫不该做的事情?” 郁士文的眼神在对面这个女人脸上落定,他的目光锋利,像是一把可以刺破和穿透任何障碍和迷雾的利刃,他在审视和研判说话者的微表情。 好像确实不知情,不像是装的。 “违规送礼,特产什么的价值姑且不论,两条软天叶……”郁士文故意停顿了几秒,继续观察应寒栀的神态动作,“两瓶茅台,这礼品金额我是不是该直接让派驻部里的纪检组同事核完来找你谈?” 这话里的信息有点超出应寒栀的认知了。 只见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没了刚才的气势。 “我没有……送过礼。”话说出口的同时,应寒栀忽然想到了上次和母亲的谈话。 她急得直跺脚,完蛋了!这事儿弄的,很像她的手笔! “真的没有……”应寒栀知道自己的解释很苍白,但是此刻她没有半点要隐瞒的意思,只想实话实说,“首先,我不知情,这一点,我拿人格保证。送礼这个事情……我妈妈跟我提过,我当时就否了她的想法,但是也许……她最后没听我的。” “那让你自己交辞职信是不是已经给足了你体面?”郁士文步步紧逼,学着刚才应寒栀的语气问,“你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来直接找我?” “郁主任,是我的问题,我认。”应寒栀垂下头,语气诚恳,“给你带来困扰,我很抱歉。” 应寒栀见郁士文听完,依旧有抬脚要走的意思,她自知理亏,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但是……人有时候真的得脸皮厚一些!不然就彻底没机会了! “最后再给我一分钟!” 郁士文站定,听她的下文。 “请你把那些东西还给我。虽然不是我送的,但是没有管好家里人,也是我的责任。”应寒栀觉得自己说出这个提议八成是疯了,但是她想不出更好的补救办法。 郁士文挑眉看她,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你把东西还给我,是不是可以算作没有造成恶劣影响?”应寒栀摇摇头,觉得这个理解可能不太妥,她改口道,“我等上班,我就把东西带去部里纪检组那边,我自首,我坦白……就这个礼品金额,还有到底怎么定性,他们来处置和决定……反正我态度是好的,我争取一个宽大处理,说不定不会开除……” 郁士文从口袋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后备箱开启键,示意应寒栀去拿:“东西在那。” “谢谢!”应寒栀小跑着去车后面,后备箱里十分干净整洁,也没有任何杂物,所以这个时候一个黑色不透光的大垃圾袋就显得格外的突兀和惹眼。 这次真是要被不听劝的老母亲给害死了! 应寒栀心里想着,手上已经打开了她的“罪证”袋开始清点,桃酥点心一盒、芝麻馅烧饼十个……两条烟……哎?酒呢? “两瓶茅台呢?酒怎么不见了?”应寒栀探出脑袋,一脸疑惑地问她的大领导。 “喝了。”郁士文淡然回答。 “什么?”应寒栀音调一下子提高了八度,舌头都快被震惊得打了结,“这这这……如何是好?” 喝了?妈呀!这领导是几个意思? 应寒栀有点搞不懂对方的路数了。 电石火花之间,应寒栀大胆提议:“要不……您到时候也跟我一起去……纪检同事那边说明下情况?” 郁士文忽然笑了起来,点头:“嗯,这样正好你检举揭发,说不定还算立功。” “……”应寒栀抿着嘴唇,挠挠头发,她觉得郁士文这话像是在开涮她,但是她现在也不敢肯定,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领导是不是真的在开玩笑。 她小心翼翼问:“是不是我妈就压根没送酒?您逗我玩来着,就是诈一诈,想看我说谎没?” “你可以自己去问她求证。”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很好,不正面回答,一个个又把问题推回来,不愧是领导,这说话的艺术和水平够应寒栀学一辈子的。 “我认为,您不能让我直接走人。这样太武断,对我不公平。”应寒栀大胆发言,一边说,还不忘一边偷瞄对面人的脸色。 “怎么才叫公平,怎么才叫不武断?”郁士文站着,敛了敛神色,鬼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闲工夫和她在这打嘴仗,但是今天,他还偏偏就生了这个兴致,非要和这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片子好好辩一辩。一如当年,他要辞退应母的时候,也是她,气鼓鼓地打电话来说要和他见面,要和他理论,现在想想,似乎是一段躲不了的孽缘,真是既好笑,又无语。 “首先,我不可能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就自打嘴巴主动提离职,这不是典型的畏罪辞职?” “你的意思是,你的母亲把这些礼品转交给我的母亲,现在你一句不知情,就可以视为没做过?”郁士文逻辑清晰地进行反推,“那我问你,如果这袋子里不止那些,还有大额现金,东窗事发的时候,我是否能以这是我母亲收的、我不知情来跟调查的同事解释?这样的辩解你认为会有用?” “没有发生的事情,您怎么能随意作出对我不利的假设呢?”应寒栀顺着郁士文刚才的话往下说,“如果是我妈妈送给郁女士的,那就更好理解了,她们是多年的主仆,这种情谊行为为什么要被您这样上纲上线?” “这两条烟,如果你觉得过了,我会拿回去还给我妈。并且告诉她,从此以后都不要再做这样让人为难的事情。其实从入部以来,我一直恪守本分,对您,我不敢有任何的期待,我们之间就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我只求您对我一视同仁。”应寒栀喉咙发紧,一双水汪汪的黑眸就这么直逼逼望着他,不等他开口,继续连珠炮似地追问:“还是说……您对我自始至终都有偏见?您觉得我在部里会私下谈论和散播您和您母亲的隐私?我就真的这么碍眼,这么让您不自在?您一定要赶尽杀绝?” 郁士文迎上应寒栀的目光,并无躲闪的意思。听着她愤愤不平的控诉,看着她稚嫩却英勇 ?????? 的脸庞,有那么一瞬间,他承认他动了些许恻隐之心。 但是就工作原则而言,他问心无愧,可能方式上粗暴了些,让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难以接受。 “偏见的问题,无论我承不承认,你都已经认定我有,何尝不是你的一种成见?”郁士文嗓音平缓。 不得不说,他在想和你好好沟通的时候,声音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对这件事,可能我过于敏感了,处理方式上有欠考虑。情况我知道了,没什么事你先回吧。” 面对郁士文一下子软和下来的态度,应寒栀竟一时语塞,宛如上膛的机关枪突然哑火一般,呆呆愣在那。 “还有什么问题?”郁士文见她还傻站着挡在他面前,还是一副不让他走的架势。 “那我回去……还能不能去上班了?”应寒栀抬眼望着郁士文,激烈的争辩之后,情绪缓和下来,黑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无辜又委屈的眼睛。 没得到一个确定的答复,她不敢回去。这一回去,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应寒栀很确定,在郁士文不想直接和她接触的时候,她其实很难和他见到面、说上话。 “咕……” 就在这极其安静的时候,应寒栀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她光顾着来找人理论了,到这个点,晚饭还没吃,五脏庙不受控制地自己发出了抗议。 太!尴!尬!了! 她先是想若无其事假装没听到这个声音混过去,但是很明显,郁士文十分真切地听到了这个声音,眼神和表情都发生了变化。 “抱歉……我还没吃东西。肚子吧……她有点意见。”应寒栀挠挠头,脸红得要滴血,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郁士文终于没忍得住,嘴角扬起了难得的笑容。他忘了,这丫头从小就胃口好,吃饭香,一顿不吃饿得慌,他也忽略了,刚出校门不久的她,可能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和话外之音,并且并不习惯这种说话点到即止的方式。 到底是年纪还小,资历也嫩,有的就是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和轴劲。 郁士文轻声询问:“晚上准备在这里陪陪你母亲还是……” “我毕业之后就不在这边留宿了,一直在外面租房来着的,上学的时候和我妈挤在这儿,不是我不想在学校寄宿,是她不放心……”应寒栀怕郁士文误会,连忙摇手解释,生怕他觉得自己不自觉。 郁士文被打断的下一句其实想表达的是,今天正好中秋,如果应寒栀要留宿在这里陪伴家人,也是人之常情,加上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以先上楼吃点东西。 很显然,某人又一次会错了意。 “上车。”郁士文绕开应寒栀,打开副驾驶的门,站定,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啊?那东西怎么办?” “把两条烟放下,回头让你母亲来取走,其他的特产,你自己带回去吃。” 处于懵逼状态的应寒栀乖乖照做,并且就这么鬼使神差地上了郁士文的车。 “去哪?”在副驾驶坐好,系好安全带,应寒栀有些不明所以。 “当务之急,先解决你的吃饭问题。”郁士文说得煞有介事,似乎把这个当成了什么头等大事。 “……”应寒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暗自握拳汗颜,心想肚子真的很不给面子,也没饿成什么样,竟然如此不争气地咕咕叫,叫她在领导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黑色的大众车在夜色中低调穿行,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扫进车内,映衬着两人忽明忽灭的脸庞。 “想吃什么?”郁士文忽然问道,嗓音低沉却不失柔和。 车内干净整洁,散发着一股让人安神却不似香水的好闻气味,应寒栀侧身偷偷观察主驾驶的神情,发现某人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明与灭的交替中,显得深邃又朦胧。 面对这样简单又寻常的发问,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和身边这个人已经熟悉了很久,这会儿就好似朋友聚餐一般,他绅士地询问她想要吃什么。 全然忘了两人刚刚还在剑拔弩张地对抗与争论,且这个人还是要辞退她的人。 “就M记吧。”应寒栀答,都九点多了,她总不能让领导陪他去吃火锅和烤肉。 M记最好,速战速决,物美价廉,既能填饱肚子还合她的口味。 “口味倒是没怎么变,都成年了,还是这么喜欢吃快餐?”郁士文皱了皱眉,虽对应寒栀的饮食习惯不大认同,但是车子依旧朝着附近最近的一家M记驶去。 “还是”两个字,也勾起了应寒栀的回忆。她陡然想起,第一次约郁士文见面,就是在老城区十字路口这家M记,地点是她定的,她当时是抱着一种“约架”态度来的,在千禧年代老家那边洋快餐还是潮流的时代,她自认为这个地点选得很有气派和脸面。 命运有时候就是喜欢开这种玩笑,在若干年后的今天,郁士文竟然又和她来到了这里。 装修风格依旧是老样子,点单的一些设备和桌椅陈设倒是都与时俱进更新过了。 扫了一眼,只有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 “要不……就坐那边?”应寒栀抬手指了指,征求郁士文的意见。 郁士文点头。 坐下后,某人冷不丁来了句:“你的老位置。” “……”应寒栀扶额,心想这人记性怪好的,连当年坐哪这种细节都了然如心。 没搭他的腔,应寒栀低头扫码点餐,迅速完成付款,三十秒后,放下手机,两手放在腿上乖巧坐好。 她看对面,此时郁士文正气定神闲地坐着,静静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气氛一度凝滞,有些许尴尬和突兀。 尴尬的是不知道说什么,突兀的是郁士文的气质和这里格格不入。 来这儿的客人,要么是下晚自习来加餐的学生狗,要么是带娃出来吃儿童套餐的年轻父母,偶有年轻小情侣过来,通常也是为了赶接下来的电影场次。 哪里会有这样一位内搭蓝色衬衣,外穿黑色行政夹克,眉眼相貌和身形气质都出众的男人在这里吃汉堡和薯条? 当然了,他应该不会吃这些。 不好!应寒栀猛然想到,不管他吃不吃,她都应该问一嘴的!她真是心大,居然点餐的时候没想起来这茬,连问都没问过他! “郁主任……你还吃点吗?” “不了。” 得,意料之中的答案,这下应寒栀没心理负担了。但是天也没法继续往下聊,她实在想不出能聊什么话题。 好在这时候,碰巧有个电话进来,解救了不知道如何自处的她。 应寒栀起身,指着自己正在响的手机,示意郁士文要出去接一下。 呼吸了下外面的新鲜空气,再加上电话打了个岔,这会儿推开玻璃门重新回去,应寒栀感觉自己的状态没那么紧绷了。 她没想到的是,郁士文已经帮她取好了餐。 大概是室内温度有点高,应寒栀感觉脸上热热的,她低头垂着眼眸,安静地伏在餐盘上专心干饭。 刚炸出来的薯条脆得恰到好处,一口下去,齿颊的味蕾瞬间被激活。汉堡里面的酱放得不多不少正正好,一口咬下去,面包皮裹着爆汁的鸡肉,作为肉食动物的应寒栀感受到了幸福和满足! 手指上先沾了油,再撕甜酸酱盒子的时候就有点困难,滑不溜秋地一直打滑。 正在应寒栀要放弃,准备不蘸酱的时候,对面的男人一手从她手里接过了甜酸酱料盒。 郁士文慢条斯理地先用纸巾擦干净表面刚才被应寒栀弄上去的油渍,随后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扯,甜酸酱轻松打开。 他还贴心地把封皮撕到了边,十分规整地给应寒栀放好,方便她蘸取。 “这个也来一点?”说着,他又把条形状的番茄酱酱 椿?日? 包撕开一个小口子,挤出适量供她选择。 应寒栀有点受宠若惊……这些常年在高位习惯了享受别人服务的领导,服务起别人的时候,竟然能处处做得如此熨帖自然。 不得不承认,这感觉很奇妙,她有点喜欢,也很受用。 受用?喜欢?应寒栀忽然感觉自己的想法很危险。 “你在想什么?”郁士文敏锐地捕捉到某人的表情奇奇怪怪,可能在开小差。 “额……在想工作上的事情。”应寒栀张口就开始胡诌。 谈到工作,郁士文见她吃得也差不多了,觉得倒是可以好好聊一聊,他抬眼问道:“具体?” “我那个发给您的材料……您看了吗?”应寒栀眼睛亮亮的,有些期待得到对方的评价和点拨。 沉默了几秒,郁士文嘴角勾起,他忽然不太想表达得过于委婉,因为他浪费了至少二十分钟的宝贵时间看她搞出来的那堆文字垃圾。 “看了。逻辑混乱,重点全无,内容空洞,还有语句不通畅的地方。” 面对这样直白不温和的点评,或者说根本就没给她留任何脸面的犀利措辞,应寒栀顿时觉得手里的薯条不香了,差点被噎到的她喝了好几口可乐才把气顺平。 她从对面男人的口吻和表情中读出了一种……朽木不可雕也的嘲笑? 真的……这么差吗?这是她熬了几个大夜一字一句磨出来的呀! 应寒栀望向对面的人,想请教应该如何完善和提高,但是思考再三,都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她轻叹一口气,继续吃东西,但是已然没了刚才的好滋味。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上一次也是类似这样的场景,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上次的应寒栀还是一副学生的稚嫩模样,什么情绪都会上脸,很难掩藏得住。 安安静静的片刻,不禁也让郁士文陷入了短暂回忆——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 第23章 第 22 章 今天的闹剧就到此为止。…… 那好像是一个冬天。 郁士文二十出头的年纪, 当时刚退役返校,正在继续攻读学业。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他选择不继续留在部队发展, 尽管他很喜欢那种简单的军旅生活, 尽管他的个人表现和综合素质也极为突出且屡次立功、前途一片光明, 他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另外一条完全未知的路,踏上了新的征程。 母亲的精神和身体状况十分不稳定,最近一次出的纰漏较大, 险些受伤。郁士文知道, 一切的根源都在于父亲, 但是感情的事情,他自认为, 他作为晚辈, 没有资格去介入长辈之间,即使这个长辈,是他的亲生父母。 他曾不止一次地劝母亲:既然已经离婚,为什么不往前看。爸那边已经建立了新的婚姻, 组成了新的家庭,无论如何,你们回不到从前。 郁女士不以为然,她会以各种理由去麻烦前夫,以此来刷存在感, 刷到了, 就开心, 被忽视了,就要作怪。 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拿身边人撒气, 所以,这么多年来,住家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总是做不长。 有一个人算是特例,破天荒地干了好几年,既没有主动要走,也没有被郁女士下驱逐令。应当也是个聪明人,只是这“聪明”,有些不讨喜,至少不讨郁士文的喜。 因为这保姆干了没多久,就让母亲开了口,让父亲那边的何秘书安排她在老家的女儿转了学,进了一般人进不了的四中。 再过一段时间,他发现,这保姆的女儿也是个会惹事的,未经允许就擅自寄宿在他家姑且不说,他竟偶然从好友那边听说这个小孩以郁家人自居。还有友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笑着问他何时多了个小妹妹,是不是有什么上一代的感情债要还。 郁士文并非苛责心眼小的人,他也不是刻意地要寻个机会让这个保姆结钱走人,只是碰巧,这保姆受了伤,没办法干活。 所以,这时候让她走,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在这位保姆交接工作的尾声,郁士文也没预料到,她的小孩在学校闹事,竟然能让四中的电话打到自己家里来。 正所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回保姆受伤,确实是为了保护母亲,这点,他认可并感谢,所以他决定以家长的身份出面去解决问题,但是即便救人立了功,也不是她可以继续留用的护身符。 凡事一码归一码。 就这样,没结过婚,恋爱也没谈的郁士文,先体验了一把家长这个角色。 好友柏湛恰好是这个女孩子的班主任,从他那边,郁士文也知道了这个孩子的不少信息。 姓名应寒栀,籍贯苏北琼城,各门文化功课垫底,只有体育成绩勉强能看,道德品行……一言难尽。 郁士文之前接到过这个小孩的电话,脾气不小,少年老成,今天见了面,不说话安安静静在角落罚站的时候倒是还有几分乖巧和本分。 只是这脸上挂的彩,让他不禁又要对这个女孩子另眼相看了。 四中是出了名的子弟学校,也许藏龙卧虎还谈不上,但各种关系网纷繁复杂,教育工作不好做。 打架可以,但是你得有收场的能力。 应寒栀显然不具备这种能力,但是郁士文却可以轻轻松松摆平,几个电话一打足以,甚至不用动用长辈的关系和资源。 等一切料理妥当,应寒栀却主动提出来要请客吃饭,美其名曰“边吃边谈”。 郁士文不知道能和这个十几岁的小屁孩谈出个什么名堂,但是既然对方开口了,他恰好休假无事,奉陪一下也无妨。 谈事地点:M记。 地点挺特别的,至少郁士文活到这个岁数,还没有人约他在快餐连锁店谈事。 只见对面的女孩儿脸上挂着彩,缓缓把书包放下,手轻轻伸进书包里,应该是偷摸拉开书包最里面夹层的拉链在掏钱。 掏了一会儿,表情微微变化,又不动神色地双手交握,伏在餐桌上。 大概率兜里一分钱没有。 郁士文有点想笑,但是却敛住神色,静观对面的下一步动作。 应寒栀思忖片刻,觉得气势上不能输,她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这顿饭是我说要请你的,肯定是我请,但是麻烦你先垫一下,账你记着,回头……我还你。” “也就是你做东,我买单的意思。”郁士文简洁明了地用一句话概括。 “垫付……我很快还你,不还你还可以直接在我妈的工资里扣。” “她的工资已经结清了。” “……”应寒栀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觉得这男人怎么能这么斤斤计较,她克制着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地强调,“在这消费不会超过一百块,这!点!信!任!没!有!嘛?” 郁士文挑眉,不紧不慢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钱包,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从里面抽出一张百元纸钞,悬停在应寒栀面前:“去点餐吧。” 说不超过一百块,竟然真的只给一张毛爷爷,应寒栀暗自腹诽,这人是真够抠门的。 应寒栀嗖地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在这张她眼前晃动的崭新钞票抽走,揉成一团握在手里无声表达自己的不满,然后起身,毅然决然走向点单的吧台。 管他呢,先把肚子填饱才是正道。打架是中午在学校食堂的时候干起来的,这会儿晚饭点都过了,连着两顿没吃,应寒栀感觉自己这会儿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一百块,应寒栀全点了自己爱吃的,最后捎带给垫钱的人带了一些有的没的,说是请郁士文吃饭,但她连问都没问他喜欢的口味,能不能吃辣,要不要生菜,放不放沙拉酱,统统都不问。她想着,他要是不吃正好,剩下的她打包带走留着当第二天的早饭! 郁士文看见这个瘦瘦小小的丫 头端着小山似的餐盘过来的时候,有些微微讶异。 他打眼看了一眼,汉堡就两个,还有辣翅、薯条、鸡块什么的乱七八糟一堆。 “我不吃。”他率先声明。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应寒栀粲然一笑,坐下撸起两只袖子,立马开动。 “你一个人吃得完?”郁士文看着对面丫头的吃相,忽然觉得不该问这个问题。 “吃不完打包,你放心,我不浪费粮食。” “要不要跟服务员要个一次性手套?”郁士文皱眉,看着她直接上手,沾的满手全是黏腻的油和酱。 “不用。待会吃完我去洗手,比一次性手套干净。” “……” 就这样,应寒栀风卷残云、饿鬼投胎一般地吃着,郁士文则安静坐在对面看着。 “首先,今天要谢谢你。”应寒栀腮帮子鼓鼓的,快吃完的她嘟嘟囔囔先道起谢来。 “吃完再讲话。”郁士文打断她,“食不言寝不语。” 应寒栀知道自己被嫌弃了,但是她还是比了一个ok的姿势,迅速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郁士文递过去一张纸巾:“先擦手,然后再去洗。” “哦。”应寒栀乖乖照做,尽管她觉得这是多此一举,还浪费一张纸巾。 吃饱喝足,终于……开始了谈判,进入了正式的议事日程。 “你辞退我妈,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应寒栀首先给对面下了一个定义。 “那是我的事情。” “你没有考虑你母亲的意见和感受,没有以她的舒适为第一要义。”应寒栀角度刁钻,一边说着一边观察郁士文的脸色,见他没有立刻反驳,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论证她的观点。 “你找到新保姆了吗?” “这个新保姆和你母亲合得来吗?” “新保姆能待得长吗?” 连环三问。 郁士文没有正面回应,他反问:“但是你母亲腿摔伤,至少两个月没办法继续工作,这要怎么说?” 这确实是个现实且棘手的问题,但是应寒栀也不是全无对策。 “下周就期末考试了,考完之后我有两个月的暑假。” “所以?” “我来顶替我妈,先把这两个月的问题解决。” 郁士文微微眯起双眼,忽然有点想笑,他大概是太闲了,才会在这和面前这个小丫头正儿八经地谈判,还耐心听她扯出这么离谱的方案。 “你几岁了?”他问她。 “刚满十六周岁。”应寒栀怕他不相信,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双手恭敬递上,“前几天刚过完生日,不信你看,肯定不是童工。” 郁士文扫都没扫一眼,直接用她刚才的话反问:“你能跟我母亲合得来?两个月你能待得下去?你能承接这份差事?” “我能!我肯定能!”应寒栀拍着胸脯保证。 没了耐心的郁士文起身,准备离开:“饭钱不用还,论年纪,我比你年长许多,算我请你。” “啥意思?你以为我吹牛?” “今天的闹剧就到此为止,回去让你母亲按约定收拾好东西离开。我会联系人帮你办好转学手续。” 应寒栀急了,抄起书包就追了上去,碍于某人不怒自威的气质,她不敢伸手拉他的衣服,只敢挡在他面前,一边走,一边后退着把话说完。 “不要把事情做那么绝,如果你找不到合适的人,请你考虑我!”她仰着头,看着比她高处一个头多的男人。 男人的脚步没有放慢,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尽快帮我联系找到新的保姆,可以高出市场价三倍。” 言简意赅,这是让人知难而退的意思。 应寒栀停住脚步,看着郁士文越走越远,直至背影消失,得出一个结论:她讨厌他。非常讨厌——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比较重要的榜单),所以更新不会早,大概会很晚,大家耐心等待哟。另,本文所有地名架空,人物无原型。 第24章 第 23 章 领导的嘴,骗人的鬼! “我那个报销……有点困难。” 汇报的书面材料既然已经被批得体无完肤、无可救药, 应寒栀觉得,如此难得的机会,不把自己报销的问题和这位大领导反映可就太亏了。 “具体?”郁士文问。 “报不了……” “谁说报不了?” “财务。” “什么原因报不了?” “反正她不收材料, 应该是格式或者审批上的问题。” “应该?”郁士文扣住字眼, 抬了抬眉继续问, “你有请教部门的人吗?” “嗯。”应寒栀点点头,欲言又止。 “那你现在是想我为你做什么?” “……”经典的领导式反问,应寒栀沉默许久, 不知道如何回答。 郁士文见她不吱声, 又问:“或者说, 这个问题,你觉得应不应该直接找我来反馈?” 很好, 郁主任的上下级观念果然时时刻刻都很强。 但是这是在M记, 不是单位。 刚吃完汉堡薯条和鸡翅的应寒栀看着对面男人好看的脸,不知道怎么,胆子就大了起来:“我就是单纯找您咨询一下不可以吗……你就当我是您认识的晚辈,您是长辈, 我在职场遇到了困难,请教你不可以吗?又或者,您不是说,要做我这个岗位的带教师父吗?徒弟问师父,有什么不可以吗?还是说……那些话都是场面话、官话来着的……说过就算做过。” “你把嘴皮子的本事用在其他地方, 估计能长进不少。”郁士文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 “普通话还不标准, 您字发音很难听。” 应寒栀耷拉着头:“我也是实在没招了。” 大几千块钱呢,她很肉疼。 郁士文回想了下,带教师父这个事情, 他好像确实在公开场合提过,但是很显然,这就是一种场面上的背书与撑腰,真要是说事无巨细手把手地教,除非是把她作为接班人来培养,不然恐怕没有先例,她没有这个资格,他也没有这个精力。 更何况,收徒他也要看缘分看资质。 缘分?呵呵。 资质?平平。 至于老张说的这个姑娘有股子韧劲,他倒觉得这不是韧劲,而是单纯脸皮厚,打小就脸皮厚。 “你怎么不说话?”应寒栀其实想问的是,你在想什么呢,因为她感觉对面的眼神,像是在无声地批评她。 这是一种直觉,但也可能是她敏感或者多想了。 “徒弟不是随随便便当的。”郁士文委婉表达,“带教师父不是个好差事,带不好人,会损名。” “……”应寒栀小声嘟囔,“我也不想随随便便认师父。” “等你试用期过了再说吧。”郁士文像是在给她设定了一个考察期,“就算没有你母亲那档子事,试用期考核不过关,也是要劝退的。” “哦。”应寒栀面无表情点点头。 “报销的事情,你是想治标还是治本?”郁士文看了眼时间,觉得给面前这个傻子指点一二也无妨。 “啥叫想治标还是想治本?”应寒栀眼珠子转了转,意识到这个选择题怎么选都吃亏,她机灵回答,“我想先治标再治本。” “其实任何工作的本质,尤其是咱们外交人员,都离不开和人打交道,因为所有的流程需要靠人去执行和推动。这个人,包括熟悉和不熟悉的同事,里面有和你关系好的,肯定也有和你关系不好的,有人善意,有人冷漠,有人恶意,这些都是正常的。人家与你行方便,是你的好运气,人家对你不客气,你似乎也没处说理去。” “嗯嗯。”应寒栀听得很认真,表情虔诚得不得了。 “你如果有比别人高的职位和地位,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就好像我说一件事,别人不会直接拒绝我,他会想方设法找一个体面的理由来委婉表达不满或者消极软抵抗,这是职位赋予我的能量。你不同,在你的这个阶段,要学会借力和借势。” “我这不是就想的这个才来问您的吗?”应寒栀 ?????? 弱弱小声说。 “但是借力和借势也分段位的。低级的,叫越级告状和汇报,弄得不好后期会演变为仗势欺人,会授人以柄。”郁士文用词犀利,话讲得一点也不客气,“比如你这种。” “咋可能……”应寒栀这锅可不背,别人不仗势欺她就好事了,她还能仗势欺人?她这沾光都不一定沾得到郁士文的,别说借他的势了。 “中级一点,叫为领导分忧和团结同事,互帮互助。” “啥意思?” “出差几个人?”郁士文问。 “三个。” “你只想着你自己报销有问题。” “我也问了陆一鸣啊。他又不缺钱……压根不想弄这个。”应寒栀话还没说完,猛然意识到她遗漏掉一个关键点,那就是她忘掉还有一个职位最高的人!她恍然大悟:“郁主任!请问您的报销弄好了吗?” “没有。”郁士文如实回答。 应寒栀如醍醐灌顶,马屁急忙跟上:“您这样日理万机,心挂群众的人民好公仆,时间可千万不能浪费在这种细枝末节的程序性小事情上。所有的票据和记录烦请您转交给我,我再去联系陆一鸣,我来为你们分忧,给你们做好后勤工作。” 郁士文点点头,正好解决了人员短缺,他刚来内勤秘书还没配到位的问题,省得他自己贴票填表搞那些东西了。应寒栀现阶段做这个事情,再合适不过,也算是人岗匹配,人尽其才。 “那高级的借势和借力是什么样的?”应寒栀好奇。 “你暂时还用不上,自己慢慢领悟。” 得,这个师父还喜欢留一手。 “黄佳和倪静不喜欢我,她们……”应寒栀顿了顿,觉得自己好像在告状,有些犹豫要怎么开口,但是她确实很困惑,“我连一份报销的文件找她们要都要不到。” “所有的发文办公室都会有留存,只要不是涉密,都可以公开,账号权限的审批和开通在信息技术保障的科室那边,问好流程积极提报,公务卡的开通由财务负责,你可以这次连同报销一并解决。”郁士文直击要害,“找对人,才能办好事。你刚入部的那两天我是不是有安排你熟悉组织架构和职能分工,你有认真看?” “看……了……”应寒栀有点没底气,她认真看是看了,哪里会研究得那么透彻啊!她才来几天啊!她又不是各处室都熟透的老油条。 “不光要认真看,还要用脑、入心。不指望你过目不忘,至少要有个大致印象吧。” “把报销流程的文件认真研究几遍,我不希望我的报销单到财务那边被打回来。”郁士文表示,“打铁还需自身硬,过自己手的东西一定要经得起问。” 应寒栀一个劲儿地点头,经过郁士文的点拨,思路和方向是有了,但是还有一个细节没解决。 “那我的补贴是不是只有一半啊……这个有依据吗?” “严格论依据,你可能一分钱补贴没有。”郁士文说,“只是部里有这样的惯例,按公务员标准减半发放给你们。惯例沿用到什么时候,不清楚,至少目前还存在。” “……”这就是所谓的同工不同酬了,应寒栀暗下决心,她要继续备考!这样低人一等的日子,她不想一直过! “平时多加强学习吧,做个有心人。”郁士文似乎能猜到她的想法,提醒道,“你的各方面功底都很差,要知耻而后勇。” “……” “外交部是个人才济济的地方,即便有很多人从这里离开,但每年还会有大量全国各地的选调干部进来,他们都是地方上的佼佼者,综合素质经过多轮考验和层层选拔。”郁士文点她,“你不要只盯着眼前的什么黄佳、倪静和陆一鸣,他们代表不了部里的平均水平。” “您也挺不好干的……”应寒栀发自内心地替郁士文担忧,低于平均水平的,他麾下就有三个,不,带上她自己,就是四个,这领导可怎么开展工作啊,更别说还有一批身体吃不消、出不了高强度公差的老弱病残。 “管好你自己。” “哦……” “还有别的问题?” “最后一个!”应寒栀话音刚落,立马改口补充,“今天的最后一个!” “讲。” “怎么样才能和人打好交道处好关系呢?” “这个问题太宽泛,回答不了,要自己悟。”郁士文一句话毙掉了她的问题。 “那就具体一点……”应寒栀咬了咬嘴唇,小心观察郁士文的脸色,“比如……怎么样才能和你打好交道处好关系呢?” 应寒栀强调了这个“你”字。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静静看着发问的人,豹子一般敏锐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似在审视她的动机。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单纯……想改善一下我们的关系。”应寒栀老实巴交地交代,“我觉得我们以前可能有很多误会,对彼此都有误解……” “有吗?” “没……有……吗?”应寒栀狐疑,有些难以置信。 “我觉得没有。”郁士文否认。 天哪!领导的嘴,骗人的鬼,应寒栀无法反驳,只有佩服! 第25章 第 24 章 我没告诉人家你没编制。…… M记吃饱喝足, 时间已经不早。 “住哪边?”郁士文不经意地问。 “新月小区。”应寒栀很自觉,表示自己坐地铁就行,不用劳烦他送, 毕竟路上怪远的, 开车还不如公共交通方便。 郁士文见她坚持, 也不强求:“我送你去地铁口。” 就这样,应寒栀和郁士文吃完了这顿奇奇怪怪的饭。 “谢谢郁主任。”下了车,应寒栀关上车门, 走了几步后, 她忽地转头, 结果发现他的车还没走,迎上挡风玻璃后面的目光, 她笑得灿烂, 大声说:“郁主任,中秋快乐!” 可能车玻璃隔音效果比较好吧,应寒栀见车里的人没什么反应,估摸着他是没听清。 她也不纠结, 不知道怎么,也许是一时兴起,但是她就是想大大方方地跟他说声中秋快乐。 她今晚是感谢他的,即使前几天她在心里把这个人咒了个半死。 坐地铁的时候,应寒栀把保住工作的喜讯跟好友钱多多分享, 那边听了半天大为震惊, 最后送给应寒栀一句话。 “清醒点吧, 杀你的是他,救你的也是他,明明你的暴风雨就是他带来的, 你还感谢他?” “不不不,我要反思自己,提高自己!改天先去给我妈上个思想政治课,然后我再买几本提升公文功底的书。”应寒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立马开始搜索起攻略来,“备考的事情还得加码!然后我再订阅一个双语版的国际新闻电子刊。” “你这领导,鸡血给你打得挺足。”钱多多对这种“上进”提不起兴趣,比起这些,她更愿意听八卦拉家常,学习提高?对不起,佛系如她对此是完全屏蔽的。 “哎,自己实力不硬,很难立足的。” “可是那么拼,能得到什么呢?”钱多多不解。 “我也不知道……”应寒栀其实有时候也很迷茫,但是有一点她很确定,那就是眼下的工作,不是长久之计。 她想要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一个完完全全独立属于她的空间。买房子需要钱吧,这个工资,得猴年马月才能买上?考上了正式编制,至少公积金和工资这块,会有一个大的飞跃,且以后出差,补贴多少就是多少,不会莫名奇妙减半。 中秋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应寒栀高高兴兴地去上班,干部司那边没了动静,她也不会傻乎乎地再去追问,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食堂吃完早饭,上电梯的时候碰巧遇上卡点来的卷毛陆一鸣。 “节前啥情况,快来跟我讲讲,干部司找你干啥?” 男人有时候也挺八卦的,应寒栀 面不改色地撒谎:“例行谈话,没什么。” “真的?”陆一鸣半信半疑。 “骗你干嘛。” “好吧。” “报销的那些个东西,你去办公室理一理票据给我,我来弄。” “什么票据?你看我像是保存那些东西的人?” “……” “你帮我弄,有什么企图?” “没有企图,出差的一共三个人,我想着我是刚来的,我就一起帮着报了,顺便也学学流程。” “还说没企图,这不就是拍郁士文的马屁,然后捎带着我,拿我打掩护嘛。” 应寒栀默默翻了个白眼,真想撕烂这个卷毛的嘴。 “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得得得,还有点着急了。”陆一鸣想了想,说,“那你就帮我报个补贴好了,其他的真没票,报下来我请你吃好吃的,也不让你白忙。怎么样?” 应寒栀哼哼两声:“这还差不多。” 郁士文的点拨,她牢记在心,什么叫借力和借势她懂,但是这个度一定得把握好。 比如现在,她先去办公室找文件。 “您好,我是新来的小应。”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使你热情打的招呼被各种无视和冷漠回应,也要笑得灿烂无比,真诚无比。 “是这样的,我想来复制查阅一下财务报销流程和补贴发放的文。”应寒栀手里拿着一沓票据,面露难色地说,“郁主任把他的这些也交给我来一起报,我刚来不太懂,所以他让我来这边好好学习下文件。” “行吧,稍等一会我给你调出来。”没有一句废话,约莫三分钟,热乎乎的文件就从打印机那边一张张出来了。 “好嘞,真是太感谢您了!” 下一站,财务处。 \"姐姐早上好!\"应寒栀嘴甜得要命,长得好看的她还有一个技能,那就是她夸人的时候会显得特别真诚,“您过完节气色看上去好好啊!” “真的吗?”刚刚还比较严肃的财务大姐顿时脸色缓和了许多。 “真的,我一点儿没瞎说。尤其是今天穿的蓝色,很衬肤色,还很高级。”该说不说,美女这种生物,天然具有一定信服力。 “还是报销的事儿?”大姐主动询问起来。 “那可不。”应寒栀借着话题聊下去,“不过这回不光是我自己的,还有郁主任和陆一鸣的,他们都比较忙,所以就我来弄这些琐碎的事儿。” “新人嘛,正常,都得从这些小事干起。”大姐好心提醒,“领导都是从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考察人的,如果你这种事儿都办砸了,还能放心把其他事儿交给你吗?” “是这个理。”应寒栀虚心接受。 “拿来我看看,我帮你把个关。”大姐热情起来也挺好的,也许今天心情本来就好,也许是应寒栀的甜言蜜语让她现在的心情变好,总之,善意满满,“别回头各个领导字儿都签完了,到我这儿才发现哪里不对,那还得退回去全部重来,你说你到时候尴尬不尴尬,领导们嘴上不说,至少心里肯定对你这个人有看法。” “那真是太感谢了!姐姐,我回头请你喝酸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来的就是这个目的,应寒栀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嗨,酸奶就免了,看你也挺讨喜的一个姑娘。” “嘿嘿。”应寒栀卖乖一笑,更显得憨态可掬。 “这里对齐右上角贴,方便装订,那种不规则的票得像我这样折起来,这样既美观,后期查阅的时候也方便。”大姐一边看,一边手把手给应寒栀演示。 “好呢。”应寒栀认真点头,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 “其他没什么问题,去找人签字吧。” “好嘞,谢谢姐!” “等会儿,你公务卡办了没?”大姐叫住应寒栀。 “还没,想着中午吃饭利用休息时间去的,这会儿去办……怕是不合适。” “傻孩子,中午银行也关门的,你跟部门随便谁说一声,早个半小时下班时间去,没问题的。” “真的吗?”应寒栀以前在民企上班,被考勤规训得死死的,不敢大意。因为请假会按小时来批假,迟到早退都得扣钱,别说擅离岗位了。不,更恶心的是,那不叫扣钱,叫乐捐。 鬼知道是哪个文学鬼才想出来的破词,缺德到家了。 “你就去办吧,你今天办下来,字儿要是签完,我下班前就能给你把钱打上去。” “这么快?” 大姐朝应寒栀使了个眼神:“你这里面不是还有郁主任的,再怎么着,领导的事儿得优先办。” 好家伙,应寒栀这下是深刻体会到了郁主任三个字有多好用。 这不,这边弄好了,送去签字的时候,也是顺利得过头。 什么叫借势!这就是!效率堪比坐了火箭,乘了东风。 当天下班的时候,应寒栀看着公务卡的进账提示,她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和愿望,那就是: 有没有一种可能,未来的某一天,她不再需要借势,而是成为那个人人都会给予优先权的“应主任”呢。 一定会的! 就在应寒栀还在做美梦的时候,母亲的一条微信消息瞬间让她烦躁起来。 “晚上的相亲别忘了哈,好好表现!” 应寒栀刚准备回复,那边又来一条爆炸性消息。 “我没告诉人家你没编制。” “……” 应寒栀不用想都知道这样刻意隐瞒真实信息的相亲不会顺利。 她的亲妈呀,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坑! 第26章 第 25 章 报警就报警。 说到相亲, 应寒栀的好友钱多多可谓是身经百战,已经百毒不侵刀枪不入了。 然而应寒栀,一次都没参加过, 因为她根本不需要。不过每次听钱多多各种吐槽相亲对象有多奇葩, 也算是没吃过猪肉, 看过猪跑,有点经验了。 说起应寒栀的感情经历,十分简单, 中学时期好好学习, 无早恋行为, 到了大学一下子被冷延给追到了手,开始恋爱长跑, 直到前段时间分手。 相亲地点在一家离部里不远的西餐厅, 名字挺雅致,叫雪淞,听说是新开的,人气口碑都不错, 价钱自然也差不了。 待会吃饭还是AA制好,应寒栀暗自决定,因为这样吃起来才不会有太大心理负担。 应寒栀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下了班风风火火骑了个共享单车过来,一头乌黑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乱, 她索性拿了根皮筋绑了个简单的马尾。 没有刻意打扮, 纯色衬衣加牛仔裤, 素着一张脸再配上马尾发型,倒像是个没出校门的大学生。 “哈喽,你好。”应寒栀按微信上对方发送的桌号找过来, 挥了挥手打招呼,结果看见对方穿得西装革履的,不禁尴尬一笑,似乎自己太随意了些,有点不礼貌。 “你好。” 落座后,应寒栀大大方方地观察着对方,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是乍一看,就不是她喜欢的款。 “你看看想吃些什么?”对方递过来菜单。 “额……要不要先互相认识下。”应寒栀接过菜单,想着有些事在吃饭之前要讲清楚,于是便开始了自杀式自报家门,“我叫应寒栀,今年25,学历双非本科,工作在领保中心,今年刚考进去的聘用制合同工,工资到手七千,公积金两千,外地户口,京北无房,父母都是农村户口的普通打工人,老了以后没有很高的退休金。” “……” 对面可能被应寒栀的这种直接了当给吓到了,也可能是信息差太多,需要时间消化。总之,沉默了许久没吱声,场面一度尴尬,冷场到冰点。 “还要继续吃吗?”应寒栀小心询问,“我知道有人挺介意编制的,所以想把这个事儿说清楚。” “其实我不在乎这个的。”男人看着应寒栀,觉得美貌是首选,也许在这之前,他是在乎的,但是看到来的人,他瞬间觉得其他条件也没那么 椿?日? 重要。 “我叫胡亮,地志办工作,今年30,有车有房,父母都是体制内退休。”男人介绍自己的时候,嘴角上扬,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与优越。 应寒栀听了,笑笑不说话,然后低头专心看菜单。 “我可以叫你寒栀吗?” “额……”应寒栀扶额,面对这突然的套近乎有些接受无能,“还是叫我全名吧。我们家人都叫全名,习惯了。” “好,等我们处一段之后,再叫你叫得亲一些。” 等会儿?什么叫处一段? 应寒栀突然有些不想看菜单了,她没说同意继续往下发展啊。 “你平时工作忙吗?”男人继续问。 “挺忙的,总出差。” “这样啊……”胡亮皱了皱眉,“合同工也需要出差吗?” 应寒栀咬了咬嘴唇:“需要的。” “有结婚打算吗?”胡亮开门见山问。 “没有。”应寒栀如实回答。 “我倒是想早点定下来的。”胡亮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拿给应寒栀看,“婚房什么的,我都准备好了,就等女主人到位了。” “这……”应寒栀挠挠头,想着今天的饭要不还是别吃了,这阵仗她有点hold不住。 “想好吃什么了吗?”胡亮又把菜单拿到自己手上,“还是我来点吧。红酒也开一瓶?” “啊……”应寒栀摇头,“不不不,我不喝酒的。” “红酒,女士适量喝一些对身体好,美容养颜的。不会喝酒我可以教你慢慢品。晚上我负责把你安全送到家就是了。” “我真不喝,你要是自己想喝就点,我喝果汁就好。” “也行,你毕竟年纪小,还是个宝宝,不能喝酒,少儿不宜。” 应寒栀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地了,真的,她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幽默,只有冒犯!她有好几次都想站起来直接走人,可是碍于介绍人是郁女士,她不想显得自己没礼貌。 左不过也就是一个小时,熬一熬,总能结束,事后再找个理由不继续发展下一步也算完成任务。 但是今晚注定是个不太平的夜晚。 可能这家新开的西餐厅装修比较有格调,味道也不错,再加上年轻人都喜欢追潮流,新店开张必须要来探一探,所以客流量还不算小。 应寒栀他们坐的是一楼大堂的开放座位,楼上还有一些半开放包间和私密性强的雅座。 这边牛排红酒刚上来,应寒栀正巴巴等着自己的果汁呢。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就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应寒栀对上那女人的目光,忽然感觉到一股杀气。 这不会是冲自己这边来的吧? “胡亮!”女人啪一声,把自己的银色皮质小包咋在大理石桌面上,指着应寒栀的相亲对象就骂,“你又来相亲骗女人和你睡觉了是吧!” 一瞬间,不同桌子本来细细碎碎的聊天声出奇一致地在这一刻消失了,同时伴随着各种好奇与探究的眼光。 二楼靠窗的位置,也有不少往下看热闹的。 “小妹妹,他是不是给你看他的婚房了?” “嗯。”应寒栀点头。 “他是不是说他想定下来结婚。” “嗯……” “小妹妹,你可千万别被他的鬼话骗了,这都多少女人栽在他手里了,睡完就找理由把你踹了,然后开始下一个。” “……”应寒栀愣住,虽然丢脸的不是她,但是架不住她也是个脸皮薄的,这会儿被这个火爆脾气的小姐姐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牛排还热着,散发着诱人的色泽和香气,红酒在杯中静静摇晃,应寒栀有点想闪人了。 “刘芝芝你有完没完,你再这样我告你诽谤。”胡亮脸色难看得要命,他呵斥道,“分手费给你还不满意?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有必要在这说这些废话吗?你也不嫌丢人。” “要不,今天就这样吧……”应寒栀起身,拿起外套准备往外走。 “等会儿。”胡亮叫住她。 “嗯?” “把账单A了。” “哈?”应寒栀看着面前的美食和好酒,她刚才确实想AA制来着的,可是点的这些菜她还一口没动呢! “呵呵,露出本性了吧。”刘芝芝得意地告诉应寒栀,“他应该是知道泡不成妹也睡不到你了,所以请客吃饭这成本他不愿意花了。” 刘芝芝见搅局成功,骂得也算痛快,又高高兴兴回自己桌吃饭去了。 留下继续相亲的两人,不,是算账的两人。 “多少钱?”应寒栀掏出手机。 “你给我转2000吧,多的也不用你垫了。” “什么?”应寒栀惊掉了下巴,刚才看菜单好像也没那么贵啊,A一半要2000,就这一盘草一盘肉一瓶酒要四千多? 妈的。应寒栀想了想,不服气,她放下手机,又坐下,准备和对面理论并且讨价还价。 “要不我就给你转1000吧。”应寒栀用商量的语气说,“毕竟我也不吃了,都没动,你点的,你留下享用,就多承担些。好歹你也是个男人,得有点男子汉的担当吧。” 胡亮装也不装了:“现在不都崇尚男女平等吗?” “额……” “再说了,你要是早说你没有编制,我可能都不会出来吃这个饭。你不老实,跟介绍人不讲实话。” “……”应寒栀有口难言,想着刚到手的补贴钱还没捂热难不成就要给别人了吗?这也太亏了! “怎么?”胡亮见应寒栀迟迟没动作,有些玩味地问。 说着,他起身,走到应寒栀这边,在她旁边坐下,把她堵死在靠墙的座位里。 “你干嘛?”应寒栀十分不舒服别人突破她的社交安全距离,她声音高起来,“这是公众场合!” 胡亮压低声音,越靠近应寒栀,他就越兴奋,蠢蠢欲动的他,嗓音嘶哑:“2000块都拿不出?倒是真的有点像□□了。” 应寒栀准备动手弄他了,这时候也管不了什么介绍人不介绍人的脸面了,她只能说,郁女士也挺不靠谱的! 就在应寒栀蓄力的这千钧一发之际,胡亮的头上开始滴红色液体。 “现在能有你这么没品的出来相亲也是醉了!” 应寒栀一抬头,就看见卷毛陆一鸣拿着桌上的这瓶红酒往胡亮头上浇,更可怕的是,卷毛身后还站了一个人:郁士文。 “你他妈哪位啊?”胡亮摸着自己滴水的头发和被红酒渍弄脏的西装,起来就准备挥拳打陆一鸣。 没想到,陆一鸣的拳头比他快多了。 咚一声闷响,胡亮被打得踉踉跄跄地要往应寒栀身上倒。 “哎哎哎?大老爷们往哪靠呢?想占人便宜想疯了吧。”陆一鸣面带嫌弃,把胡亮往外拽,嘴里还不忘吐槽,“跟个死猪似的。” 胡亮被拖出去之后,应寒栀总算“得救”,从逼仄的座位里出来。 虽然不是她的错,但是总归有些狼狈。 “我真的忍很久了,实在忍无可忍了。”陆一鸣面对着应寒栀吐槽,“要不是郁主任拉着我,我刚才就来招呼他了。” 胡亮刚才吃了亏,这会儿看陆一鸣背对着他,想偷袭给他来一拳。 郁士文一个抬手,似乎毫不费力地就遏制住了他的手腕。胡亮还想挣扎,却被郁士文按得死死的。 “要么现在离开,要么报警解决。”郁士文冷声下命令。 “你拉偏架?”胡亮不服气,必须找回场子,甭管之前如何,现在被打的是他,“报警就报警。” “不是,你真打110啊?”应寒栀皱眉,有点担心陆一鸣,她想制止胡亮,“有这个必要吗?回头警察来了,大家都不好看。” “我绝不接受调解!我要去验伤。”胡亮看出了应寒栀的害怕,更加来劲。 电话拨通,胡亮 春鈤 捂着脸上的伤:“我要报警,有人在公共场合打我!对方可能还是公职人员!请你们赶紧过来!” 应寒栀一听他提公职人员,有些急了,打人这事儿可大可小,她拽了拽陆一鸣的衣服,把他带到一边,低声说:“打人总归不对,万一对你有影响咋办,我可担不了这个责任啊。” 动手的人毫不在意,陆一鸣指了指站着的郁士文:“有他在,你还怕个毛。” “啥意思?”应寒栀不解。 陆一鸣淡定道:“一会儿警察来了,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第27章 第 26 章 下次遇到事带带脑子。…… 在这个区域, 出警速度之快,完全超出了应寒栀的想象。 服务员刚清理完地面和桌面的狼藉,不出两分钟的功夫, 两名年轻的警察同志就到了。 “谁报的警?”问话的民警拿出接处警登记表, 先核实当事人身份。 “我!我跟这个人不认识, 他疯狗一样就拿红酒往我头上浇,还殴打我,我要求验伤!”胡亮先是指着陆一鸣,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 “麻烦身份证拿出来一下。我们需要先登记。” 打人的和被打的, 都依次掏了身份证, 应寒栀觉得自己也算涉事的当事人,所以自觉双手递上身份证, 供民警登记。 “你为什么打他?”民警问陆一鸣。 “他骚扰我同事。”陆一鸣义正言辞地表示, “打他一拳算轻了。” “是这个情况。”应寒栀第一时间站出来,替陆一鸣澄清,“我是过来相亲的,但是……最后没成, 对方一直要求我把账单AA结掉,在讨价还价的过程中起了争执,他忽然坐到我旁边来不让我走,可能下一步会有不合适的行为。” “可能?”民警注意到这个用词,“就是还没有发生不合适的行为?” “动手打人肯定是不对的。”另一个警察同志皱了皱眉, 两边瞧了瞧, “能不能调解?” “不能!”胡亮态度坚决, “我坚决不接受调解,请警察同志严肃处理这起故意伤人治安案件。” 胡亮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更显得意, 朝着应寒栀说:“你没有编,你这好出头的愣头青同事有编吗?怕是也没有吧。外交部怎么会出你们这样的败类?合同工可不是铁饭碗,等着开除吧。” “你!”应寒栀握紧了拳头,今晚前面吃的哑巴亏也就算了,对方现在简直就是在恶人先告状,还连带着对自己的同事和单位一起泼脏水攻击。 陆一鸣掏了掏耳朵,觉得这个人嘴巴是真的臭,讲的话他是真他妈一分钟都听不下去。 “嗖”地一声,陆一鸣的动作那叫一个快,一把就越过两个警察同志,闪身过去揪住了胡亮的衣领。 “啊啊啊啊!”胡亮叫了起来,“看啊看啊,警察还在这边,他还敢这样!” “哎哎哎?这再这样性质可就不一样了。”民警厉声道,“我们还在处理,你把手撒开。” 郁士文见陆一鸣性子上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哼。先放你一马。”陆一鸣终究还是看在郁士文的面子上,松了手,他活动活动手指,用力在空中甩了几下,然后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开始认认真真擦手,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似的,这一系列动作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警察同志,刚才我这位女同事讲的,属实,我可以作证。”郁士文从钱包里掏出自己的证件,递过去,“这是我的身份证和工作证件,供你们查询核实。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们调一下餐厅的监控录像,看是否对案件调查有帮助。” 在场的几个人,除了胡亮身形稍胖,其他三个基本都是俊男靓女,尤其是最后说话的这个,看上去年龄稍长,气质非凡。 核实完证件后,两位民警默契对视一眼,表情明显有了微微变化。 警务通系统全国联网,身份证一扫基本上这个人的基础信息就出来了,人物画像也很容易拼凑出来。在这个区出警,遇上体制内单位的人不稀奇,俗话说,在这一片儿,树叶子掉下来一片都很可能砸中两个处级,这俩民警也是身经百战的,知道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 但是遇上这种级别的……可能就需要请示和上报了,大意不得,怠慢不得。 “另外,处理结果,我建议通报到各自所在单位。”郁士文补充道。 胡亮怂着一张脸,斜靠椅子坐着,他听完郁士文的话,少见地没再继续叫嚣,因为他暂时没搞清楚这人什么意图,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但是从气质和说话的腔调上来看,多半是个小领导。 通报到各自所在单位?胡亮想,动手的人都不怕,他一个被打的弱势方怕什么:“通报就通报。” 两个民警眼神交汇后,决定先采取背对背方式调解,把这两拨人分开谈,可能效果会好些。 “你跟我过来。”其中一个民警把胡亮领到一旁。 剩下这个民警留下和郁士文交谈。 “正儿八经走流程处理起来的话,可能需要劳烦你们跟我们回一趟所里,做笔录什么的,他如果需要验伤,还要去医院治疗开单子鉴定什么的。” “你们按你们的程序办,我们配合。”郁士文发话,“动了手确实是我们的不对,但是的确事出有因,这个也请你们充分考量。” “这个您放心。那烦请你们几位坐这等一会儿,我去协调沟通餐厅老板调取一下监控。”民警同志说完,理了理腰带,朝餐厅的收银前台走去。 那边胡亮还被叫在一边谈话,这边三人已然坐在这里休息。 “不是……待会还跟他们回所里?”陆一鸣不解,他冲郁士文说,“郁主任,你是不是在逗我啊,但凡那两个小民警有点数,你刷完身份证的时候就可以让我们先走了。这搞得什么东西?你跟那个贱人玩什么高姿态?你行不行,不行我给我们家老爷子打电话了。多大点儿事都摆不平,我这儿肚子还饿着晚饭一口没吃呢。” “你也要让人家办事的同志面儿上过得去。我刚让你把人拉开,没让你泄私愤不知轻重地把人打得鼻青脸肿。” “呵呵……你们都清高,都爱惜羽毛。我看就是又当又立。”陆一鸣喷完,仍旧不解气,他越想越气,直接拿自己的手机开始打电话,接通之后一边讲一边往窗户那边走。 应该是找外援来平事了。 应寒栀全程插不进去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全场最菜鸡的就是她,但是好在她遵纪守法老实本分,愿意听安排。这件事因她而起,她不希望因为她而连累到陆一鸣。所以,她没有立场去指责陆一鸣,毕竟人家帮了他。 她更加不能去怪郁士文,因为他的言谈举止和行事风格都无可指摘。 至于他们交谈中透露出的信息量,她先是有些震惊,后来却也慢慢平静接受了。 她早已不是活在象牙塔里的小年轻了,她深知,有些东西,存在即合理。 这就是妈妈口中常念叨的、网上看到人们时常抨击的,却又是无数人为之奋斗、趋之若鹜甚至穷极一生追求的东西——阶级与权力带来的特权。 “通报到单位会有什么后果……”就剩应寒栀和郁士文了,她有些胆怯地问,“会不会对陆一鸣影响很大?” 郁士文薄唇微抿,皱眉看了应寒栀一眼,只见她脸色有些发白,眼里全是担忧害怕与内疚。 他轻叹一口气,沉默着没有回答应寒栀的问题,不知道怎么,他有些许不爽。所以他根本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这两个下属蠢得跟猪一样,没有任何脑子和手段,完全带不动! 一个陆一鸣,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的火爆脾气,任性妄为,随心所欲,做人做事只凭自己心情完全不考虑后果和代价。 还有一个应寒栀,成天麻烦事缠身,没有解决和规避烂事儿的能力,有时候勇得要命天不怕地不怕,有时候怂起来那副可怜样子,又叫人于心不忍。 这会儿还来问他有什么后果,那眼神、那表情,倒好像他是个不近人情、大义 椿?日? 灭亲的领导一眼。 都蠢得挂相。 “郁主任……”应寒栀见人不理他,依旧不死心,想继续问,其实也不是问,就是想他网开一面跟民警说一码归一码,这事儿要是闹到通报单位,也太大了!要怎么收场呀?她相亲遇人不淑丢人是小,陆一鸣万一被处分,这辈子她心里都过意不去。 “下次遇到事带带脑子。”郁士文冷声嘲了应寒栀一句。 “什么……”应寒栀还没见过郁士文用这种语气批评过人,用词还那么不客气……完了完了,这事儿小不下去了。 “把眼泪憋回去。”郁士文听应寒栀的声音微颤,还见她眼圈泛红,非但没有安慰她,反而进一步吓她,“哭能解决什么问题?人家不都说了,你们代表的是外交部的形象。” “没有没有,我就是刚才眼睛进了灰。”应寒栀背过身子,抽出纸巾,一边擦一边喃喃自语,“我清理一下,眨一眨眼睛就好。” 进了灰?这里怕是有鬼都不会有灰。 又菜又要强。 郁士文内心给应寒栀贴上一个新的标签。 为什么他让这两个下属带脑子呢,其实细想一下就知道,如果他不想介入插手去管这件事,他根本无需亮出自己的身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他身份证拿出来不说,还直接掏了工作证件,为的就是让两个小民警慎重对待,至少不要为了结案和稀泥。 等他们初步调查结论出来之后,下一步视处理结果再定。如果当真对陆一鸣不利,他作为直属领导,自然会采取措施斡旋。事情的全过程他看在眼里,陆一鸣下手重确实不对,但是对面的胡亮也着实可恨恶心了些,在伤情不严重的情况下,这里面的尺度是有空间的,毕竟涉及性骚扰。 所以在民警处理的时候,他不会贸然越界,这是体制内行事的规矩,在人家的地盘上,即便你级别再高,也要给予尊重。 至于要求通报各自单位,如果性骚扰靠口供、人证和录音录像做实,吃不了兜着走的是这个胡亮,至少他以后很难在单位抬起头做人,严重点背个处分不说,也要小范围地面临社会性死亡。 陆一鸣这边,打人的性质到底是见义勇为出手相助,还是真的认定为斗殴,算一个治安处罚,郁士文这边都有把握兜底。 毕竟人是他的人,通报到单位,最终的处理意见,都要问过他。 如果他觉得这个事是小事一桩,无伤大雅,所谓的通报,对于陆一鸣而言,无非就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相亲,难道不应该做好基础的背调吗?”郁士文见应寒栀整理好情绪,禁不住要说她几句,“别什么牛鬼蛇神都来见,我看部里工会和团委组织的相亲活动就不错,下次去一些正规场合,见一些正经人、正派人。” “哦。”应寒栀点头。 “你是不是视力不太好?还是说你自身也存在一点问题?” “什么?”应寒栀不明所以。 “上次在部里的一楼大厅,泼前男友咖啡的也是你吧?”郁士文估计说她说上头了,向来话不多的他突然就想到了这一茬,今天趁这个机会,他还偏偏要点点她几句。 应寒栀算是听出来了,这是说她“吸渣”呢,还连带着嘲讽她自身也存在问题,至少眼光不行。 本来准备忍着不说的应寒栀,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胡亮是……你妈妈介绍的。”应寒栀说出来后,更觉委屈,她一轱辘全抖了出来,“我妈信誓旦旦跟我保证,说这男孩子很优秀,是郁女士朋友的儿子,工作和人品都很靠谱,错过这村就没这店的那种。我妈掏心掏肺地服侍人,就是被这样戏弄的吗?” 这下轮到郁士文沉默了,他没想到介绍人竟会是自己的母亲,至于应寒栀说的话,倒也不像说谎。 半响,他冷冷冒出一句话:结束之后去别墅,问个清楚—— 作者有话说:好冷,像是在写单机文…… 第28章 第 27 章 总有一种鸿门宴的感觉 陆一鸣单手插兜, 嘴里哼着小调,另一只手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迈着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走到应寒栀跟前。 “搞定。” 语毕, 他便气定神闲地找了个地儿落座, 翘着二郎腿, 还不忘阴阳郁士文:“郁主任,我和小应同志可都是真心把你当领导,誓死追随的那种啊。但是你下属摊上事儿了, 你也得拿出点领导的样子啊。” 郁士文挑了挑眉, 未置可否, 坐在他对面并未搭腔。 应寒栀站在中间,不动声色用脚轻轻踢了一下陆一鸣的鞋子, 示意他少说两句, 犯不着对着领导贴脸开大。 “你踢我做什么?”陆一鸣不嫌事儿大,“踢我我也要说。我陆一鸣这人有话不喜欢憋着,郁主任让出差,我和小应是不是第一波站出来支持的, 郁主任让加班,我今天是不是二话不说就加了。这不领导请的晚饭我没吃上,英雄救个美还差点要进局子,这不闹呢嘛。” 应寒栀扶额,她觉得陆一鸣这种做得少但是喊得凶的技能她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她要不是了解他平时是个什么样的工作状态, 这会儿听了他的控诉都禁不住要替他鸣不平, 说几句公道话。难得加个班还能缠着领导请他吃晚饭怕是整个部里就独他一份! “关键时刻, 就能看出来有没有把我们当自己人。”陆一鸣不依不饶,“我相信,今天只要郁主任愿意, 我刚那个电话根本不需要打。你什么级别,什么身份,这样袖手旁观真是寒了我们的心。” 郁士文依旧沉默着不接话。 “陆一鸣……”应寒栀面露难色,“少说两句吧。” “少说不了一点。” “你不是饿嘛?”应寒栀提议,“桌上的东西还没动,要不你先垫一垫?反正我也要付钱的,不吃就浪费了。” “不吃这个,你不嫌膈应,我还嫌呢。” “……” 郁士文见陆一鸣发泄了一通后总算暂时安静消停下来,淡定开口:“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在这里重新点餐或者找个地方吃晚饭,我请客买单,算是感谢你们两个近段时间对我工作上的支持。” “二呢?” “我现在打电话,让民警待会儿带你去派出所做笔录顺便管你的饭,然后再通知陆老派人来接你。” “靠……”陆一鸣内心把郁士文又骂了一万遍,但是形势比人强,现在不宜再攻击对面这个老男人,毕竟他是真的有可能也有能力办到!还拿他家老爷子压人!靠靠靠! 这人怎么这么阴啊!妈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刚才嘴上占了不少便宜,陆一鸣感觉自己得见好就收,他甚至,郁士文这个电话要是打到老爷子那边,他将会面对怎样惨无人道的酷刑,至少有三个月的刷卡自由是会被断掉的。 恰好这时候,民警回来了! “这边监控我们已经取好了证,初步看,胡亮有一定问题。”民警说,“所以今天我们就只带他回所里继续调查,您几位就暂时不用去了。” “今天辛苦你们了。”郁士文伸出右手致谢。 民警站姿标准,几乎是同时间双手紧紧回握,且腰微微弯着以示尊敬:“哪里的话,您客气了。” “可别轻易放过那个胡亮哈,忒败类一个人。”陆一鸣临走不忘拍拍民警的肩膀交代,“当个事儿办。” “我们肯定依法依规办。” “我那个……单还没买……”应寒栀弱弱地问,“刚才说AA来着的。” “你钱多烧得慌啊,让那个混蛋付。”陆一鸣忍不住怼应寒栀,“一口没吃A个好几千出去?跟我们也没看你这么大方过。” “这不能行吧……” 民警笑笑,示意她没事:“放心,我们来处理,这个胡亮会付的。” 应寒栀觉得还是有些不妥,迟疑着脚步未动,然后转头看向郁士文,想探寻他的态度,直到看见他也点了头,她才安心离开。 到了门口,陆一鸣立马提出他要闪人。 “郁主任,我还有事儿,你的晚饭,今天我就 ?????? 不吃了。” 郁士文站定,点头:“也行,吃饭不强求。” “那就回见吧。”陆一鸣挥挥手,抬脚准备溜之大吉。 “汇报日期是下周五。”郁士文提醒,“我会在你们两个人当中选一个,到时候全中心开会,全体工作人员参会听取。” 靠。不吃饭都逃不了压榨! 陆一鸣指着应寒栀:“不用选,我推荐她!” “下周一到我办公室过材料。”郁士文淡定敲打陆一鸣,“差的那个上。” “什么?!”陆一鸣瞳孔地震,这是正常人想出来的决策嘛?本来他想着,搞差点还不是易事一桩。现在好了,得费劲弄好一些,才能避免许多额外的工作量。 应寒栀内心也慌得一批,上次她的材料都被郁士文鉴定为一堆垃圾了,这这这……怎么是差的上啊,她第一次听说有这种挑选模式。 她虽然也想进步,但是一下子就全中心全员会……阵仗太大了,换谁都会胆怯。 “有什么疑问?”郁士文问。 “没有!我先闪了!再见了二位。”陆一鸣决定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贿赂一下应寒栀,让她务必搞差一点。 应寒栀摇摇头:“我也没有。” 郁士文见陆一鸣走远,缓缓开口:“跟我回别墅。” “哈?”应寒栀一头雾水,“现在?” “你可以通知你母亲准备些简单的饭菜,两个人的份量。” “额……这个点儿郁女士大概已经吃过了,您想吃些什么菜?”应寒栀跟随着郁士文的脚步,往停车场走着,一边走一边用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 “我的意思是,是我和你两个人吃。”郁士文补充道。 “……”应寒栀有些愣住,电话接通以后那头喂了几声她都没应。因为她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叫“我和你两个人吃”? 于公,他在主楼餐厅吃,她只能在家政间小厨房凑合吃一口,两个人没法在一块儿吃。于私……他俩根本就没什么于私。 “喂!喂?” “哦,妈,那个……郁主……”应寒栀意识到不妥,立马改口道,“郁女士的儿子可能待会要回别墅用晚餐,他请你准备下?” “啊?”应母先是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是自己女儿来通知,但是也没多想,想着既然主家有需求,肯定得先应下来,“几个人啊?人多的话我可能还要联系人。有说是什么事情吗?中餐西餐还是法餐?” “两个人……”应寒栀只能挑自己能回答的问题回答。 “哦,好吧。”应母忽然想到女儿今晚是去相亲的,立马关心道,“晚上怎么样?有戏吗?对方男孩子怎么样?看上你了吗?” 应寒栀头疼,这一连串的问题叫她怎么回答。 “阿姨,我们大约半小时之后到,麻烦你就简单准备两三个家常菜即可。”到了车上,郁士文看坐在副驾驶的应寒栀,拿着电话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而电话那头却在喋喋不休地追问,索性直接一个抬手从应寒栀手里把手机抽走自己接听起来。 “相亲的问题,如果我母亲已经休息,请你一会儿把她叫起来,我有话单独问她。” 郁士文的声音传过去的时候,电话那头立马安静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按了静音键。 车子发动,郁士文把手机还给副驾驶的人。 应寒栀重新拿起电话,对着话筒讲:“妈,一会儿回去我再跟你详细解释吧,你先准备着饭菜,我们都还饿着。” “哦哦,好的好的。” 电话挂断,车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待会……在哪吃?”应寒栀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忽然开口问。 “当然是餐厅。”郁士文的回答简洁明了。 “可是……” 像是知道应寒栀在担心什么,郁士文补了一句:“算我请你吃,也算兑现刚才讲过的话。” “这样啊……”应寒栀这才如释重负,不然她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好去主楼餐厅和他吃饭,现在这样一讲,似乎也合理,还省钱。 但是转念她又开始发愁。 送礼的事情还没跟母亲去讲清楚利害关系,中间又加上一个离谱至极的相亲,关键介绍人还是旁边这位的母亲,最后就是,他们除了是上下级,还各自承担着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角色,交织着各种关系,太复杂了。 这顿饭,她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 总有一种鸿门宴的感觉,因为郁女士也不是好惹的,相亲这个事情,结束了也就算了,现在看着旁边这位像是要回去兴师问罪的,应寒栀就更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更啦更啦,宝子们的留言我都有看,谢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第29章 第 28 章 美则美矣,却廉价不入流…… 应寒栀对郁女士的印象, 不算好也不算坏,或者说某种程度上,是有一些怕。 记得那时候要转学到京北, 动身前一周, 母亲就在电话里里反复提醒, 转学和寄宿是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一不小心搞砸了得罪了郁女士,可能就是母女俩一起滚蛋的后果。来了郁家, 有很多规矩要守, 大意不得。 例如不能走正门, 不能随意出现在郁女士的视线范围内,要尽量在她休息的时候再去公共区域打扫, 感冒生病要自己出去找地方住着等好了才可以回…… 诸如此类的注意事项有很多, 应寒栀在老家野惯了,应母担心她刚来就闯祸,所以逼着她把这些东西抄在纸上,贴在自己床旁边的墙上, 起到一种随时随地加深记忆的效果。 就是在这样每天的耳提面命之下,应寒栀处处小心翼翼,直到住进来几个月,她才见了郁女士第一面。 那是一个光从背影看就知道年轻时候是个大美人的优雅女士。 “小姑娘长得倒是不讨厌。” 应寒栀清晰记得,这是郁女士见到自己, 给的第一句评价。 后来应母摔伤, 应寒栀顶替去照顾郁女士, 也算是朝夕相处了两个月。这两个月,应寒栀是任劳任怨,当牛做马, 只为了保住自己母亲的工作机会。 “这个年纪,倒是少有你这样吃得苦的。”这是郁女士,给应寒栀的第二句评价。 如果前两个评价都还算积极正面的话,那么后来的那句,也是令应寒栀印象深刻记在心里很多年的,就难免有些伤人,让人难以接受。 那是一回暑假,正值栀子花开的季节,应寒栀背着书包,在回家路上,看沿路盛开的一处香气怡人,花瓣雪白,禁不住摘了几朵。 拿回去用玻璃杯,放了点清水养着,在水的浸泡之下,浓郁的花香清淡了许多,闻起来很舒服。 也许是自己的名字里带一个“栀”字,应寒栀对待这些带回来的花儿十分用心,可谓是呵护备至。清晨的时候会把一个个小玻璃杯拿到花园一处幽静人少的地方晒太阳。 “谁让你带这种花回家的?”一个阴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应寒栀一转头,就看见郁女士身穿一袭紫色真丝旗袍,冷眼盯着自己。 “马上去丢到外面垃圾桶。” “哦……好的。”应寒栀尽管不情愿,但是她知道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不能随自己的心意来。 “这种香味俗气,寓意晦气的花也随随便便往主人家里带,也不知道是谁教你的规矩。”郁女士变本加厉地骂应寒栀,“不要以为住这里久了,就能变成这里的人而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就像这花一样,美则美矣,却廉价不入流。” 可能那次应寒栀正好踩了郁女士的雷区,亦或者是她本来心情就不好,恰巧装上了她的 椿?日? 枪口。 总之,那次的短短几句话,给尚在学生时代的应寒栀留下了很大的阴影。 迫于生活,她扔到了自己喜欢的栀子花。 迫于生计,她不敢顶嘴怕连累母亲的工作。 她只能,也只敢在夜深人静灯都关掉的时候,蒙着被子偷偷流眼泪。 外婆说:寒栀这个名字是个顶好顶好的名字,也许你平凡如栀子,但愿你既能在盛夏开放,也能挺过凛冽的寒冬。 可是到了这里,她不能有自己的喜好,要时刻看别人的脸色。 连摘一朵花回来玩的自由和趣味,也要被批得体无完肤,被打上“低人一等”的廉价标签。 “妈……我们能不能回老家,你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做保姆?” 应寒栀不止一次地问过母亲,但是应母每次都是一样的答案:回老家,一辈子就那样了。她不想回去。 可是,留在这里,又能怎样呢? 也许郁女士的话难听,但是小小的应寒栀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是残忍的事实。 住再久,她们也是保姆和保姆的女儿,可以因为主人的一个不高兴就被扫地出门。 想到要去主楼餐厅吃饭,还有郁士文要问清楚介绍相亲的事儿,应寒栀忽然有些想逃跑。 她害怕再被郁女士“攻击”,即便她已经练就了一副钢铁般坚硬的心脏。 “相亲的事儿,要不就到此为止吧。别再问来问去的了,反正也没成。”应寒栀开口,“郁女士也是好心。” 郁士文显然不是这个想法:“你也说了,是她朋友的儿子,我想不到,她哪位朋友,会有这样素质的儿子。如果有,我需要帮她清理圈子。” “哦……”应寒栀点点头,原来是这层意思,这样一听,她似乎也不便阻挠,于是乎她退而求其次,“那吃饭我一会儿还是在我妈那儿吃吧。” “什么意思?” “我不能在餐厅吃的……万一郁女士看见了,该说我不懂规矩了。”应寒栀如实道,“别回头再影响了我妈的工作。” “你说的好像我妈像是会吃人。” “比吃人还可怕。” “你这么一说的话……”郁士文煞有介事地说,“那我还真的要叫她到餐厅来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应寒栀瞪大双眼。 “解释为什么在别人面前,她的形象如此差。” “……” 应寒栀望天,她忽然觉得,郁女士身上的古怪和毒舌,郁士文是有遗传的,还更精进了一层楼,那就是你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认真还是在玩笑——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大概会写很长……哈哈,放飞自我地写,想写啥写啥。数据什么的,不重要。 第30章 第 29 章 您是值得追随的人吗? 到郁家别墅的时候, 时间已经不早,黑色的大双开院门感应到车牌,自动打开, 郁士文车速未减, 这也是应寒栀第一次从正门进入这个熟悉的地方。 从车库坐内部直梯上主楼餐厅, 应母按照往日的习惯早早在门口等候。 郁士文走在前,应寒栀跟在后,进门的时候应寒栀迎上母亲探究的目光, 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 实木中式圆桌上四菜一汤, 有荤有素, 搭配合理,摆盘精美, 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坐啊, 站着干什么。”郁士文见应寒栀傻站着,久不落座。 “哦。”椅子有四张,应寒栀选择和郁士文面对面的位置坐下。 应母站在一边,将盛好的米饭端上:“请慢用。” “阿姨, 今晚的相亲,男方那边具体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您知道吗?”郁士文忽然开口问,“对方有点不靠谱,我想核实下情况。” “郁女士只说是她的朋友……”应母虽然觉得郁士文问得突然,但也没多想, 实事求是道, “其余的我真不太清楚。” “阿姨, 关于相亲的问题,部里面组织的相对靠谱许多,我希望之后, 您不要在一些私事方面擅自去找我的母亲。”郁士文顿了顿,可能觉得措辞有些许不妥,补充说道,“或者,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可以直接联系我。” 应母愣在那,半天不知道如何回话。 “另外,我现在是应寒栀的直属领导,工作和生活中,我会对她进行适当的关心和照顾,但是这是很纯粹的,仅限于上下级之间应有的程度,所以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有之前那样送礼的行为,第一我不喜欢,第二,这很危险,第三,对你女儿也没有任何好处。” 应寒栀没想到郁士文说话能这么直接,他的这种直接,让应母无法招架,但是某种程度上,应寒栀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 他轻轻松松把母亲之后所有可能的小动作都堵死了。 就是这么坦荡地把事情说开,把关系说明而已。 如果不是他这样简短几句话讲出来,应寒栀不知道要说服自己母亲放弃她那一套老思想有多难。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我们家寒栀人生地不熟的……”应母这时候脑子转得没有嘴巴快,所以讲得磕磕巴巴。 “她很优秀。”郁士文打断应母,“你要相信她的能力,要给她自己闯的机会。” 应母沉默着没说话。 “您把这个家料理得这么妥当,还搞定了我母亲那么难相处的人,这是您能力的体现。”郁士文轻声细语地对应母说,“我相信,您女儿是遗传到您身上的这股子韧劲和聪明的。” 低头吃菜扒饭的应寒栀真的想原地起立给自己的这位领导鞠一躬,甭管他这话说得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是论谁听了不觉得心里舒服呢? 这思想工作做得妙呀! 应寒栀有点想跟郁士文学学这技能了,怎么能轻飘飘几句话,就达到这种效果?她本来还犯难呢,因为自己老妈有多固执她是知道的,让她别去攀附和利用郁女士的这层关系,就像抹杀了她这十几年的功劳一样。 “我懂你的意思了。”应母得到了郁士文的认可,忽然觉得自己受到了他的尊重,所以这会儿,对郁士文的话很受用。 “我妈休息了没?”郁士文问。 “还没,吃过饭也洗完澡了,这会儿应该在房间里看书。” “好,那就先不用叫她起来了,待会吃完饭我去找她。” “好的。”应母点头。 “妈,你去休息吧。”应寒栀看母亲犹犹豫豫,不知道是继续站在这边候着还是先退出去等着,开口道,“这边我来,结束了我来收拾就行,你就放心吧。” “那你……好好照应着。” 应母退出去后,餐厅只剩下两个人。 郁士文这才开始正式动筷子吃饭,他的吃相很斯文也很标准,在这样模范的作用下,连带着应寒栀也优雅了许多。 窸窸窣窣的咀嚼声,筷子和汤匙的叮当声,菜下饭,饭很香,味蕾的欢愉让应寒栀暂时忘却了彼此的身份,少了一分拘谨,多了几分随意。 郁士文先吃完,放下碗筷,静静坐着等对面的应寒栀,他看她吃得香,嘴角也不禁扬起弧度。 直到看到应寒栀结束战斗开始擦嘴,他才询问:“对这顿饭还满意吗?” “满意!”应寒栀起身,准备收拾打扫战场。 “稍等一会儿。”郁士文抬手示意她坐下。 “嗯?” “饭吃完了,咱们谈谈工作。” “哈?”应寒栀内心是崩溃的,原来每顿饭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不是白吃的。 “下次的外勤,如果派你和陆一鸣两个人去,有没有信心?”郁士文问。 “……”应寒栀不敢贸然回答,说有吧,心虚,说没有吧,又显得没出息。 “我最多再陪你们俩出一次外勤,如果还是不能独当一面,我可能要考虑放弃你们,重新从新一批选调生里优中选优。”郁士 文严肃起来,“这次的汇报,不是儿戏,是借你们的口,告诉大家,我接下来的部署安排以及要把领保中心工作质效提升的决心。” 应寒栀点点头,大概懂了领导的意思。 “上一次出勤,选调生没到位,你们俩及时站出来顶住,这些我记在心里。”郁士文提醒应寒栀,“但是我用人,能力和态度一个都不能缺。同样,如果你们足够优秀,我也会破格为你们争取应有的利益和资源。” “同样,我需要的是,优化所有类型外勤的操作细则,形成工具包,达到……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能随便抓两个壮丁出外勤完成任务,不求100%卓越完成,至少要能达到及格线。领保中心需要的不是孤胆英雄,而是全员皆兵,随便谁,都能立刻顶上。”郁士文继续说,“这是我的意思,希望你能在理解的基础上,去准备汇报。” 应寒栀大脑飞速运转着,感觉信息量要爆炸。但是有一点,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郁士文会说她的初稿是垃圾了,因为她角度很窄,高度很低,她不知道去揣摩领导的意图,也没弄明白这个汇报的目的,只知道埋头按自己的想法去分享。 “郁主任……你这是不是相当于给我开小灶?”应寒栀突然想到一个棘手的问题,“你这样一点拨,我肯定不会比陆一鸣做得差啊。” 郁士文笑了,笑应寒栀的小白和天真。 “您笑什么? “好与差的标准,是我的一句话而已。” 应寒栀悟了,言下之意,他想让谁上就能让谁上。 “为什么是我?”应寒栀又问,“就算我准备得很好,我去讲,别人会服吗?” 她低着头,喃喃道:“她们会说我不自量力,还会说我得不偿失,还……背地里挖苦我嘲讽我就是个临时工。” “那你什么想法?”郁士文问。 “我想让他们刮目相看,我想在中心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我现在是临时工,不代表我一辈子都这样。” “这不就行了。”郁士文说,“这就是我选择你的理由。我看好你,把你当做潜力股在发展。” 应寒栀被夸得有些脸红,但是这样直白的话从郁士文的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你难以抗拒的真诚感。让人有一种想给他卖命的感觉。 “除了考试,我能有转正转编内的机会吗?” “基本不可能。”郁士文断掉应寒栀不切实际的念想,“你可以参照辅警转正,也许比那个还难,机会是有,但是基本要立二等功以上。二等功以上什么概念你懂的吧?” “懂,基本少胳膊少腿,或者就干脆以身殉国追封烈士了。”这点数,应寒栀还是有的,她没那么高尚和伟大,她就想多赚点钱,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如果能在这个基础上再实现点个人价值就最好,实现不了也没事。 “中心里你觉得可用的人有哪些?”郁士文继续开启话题,“或者,换一种问法,哪些人上班是消极作用大于积极作用的?” “郁主任……你是不是想从我这里套话啊。”应寒栀大概知道这种领导的管理方式,无非就是想从她这个小趴菜嘴里知道更多隐秘的信息便于他对“人”的把控和管理,“这不就是让我当你的眼线吗?” 这活儿可不好干,搞不好就会被当成领导的狗腿子被同事们孤立。 郁士文像是有读心术似的:“那你是想得罪领导还是得罪同事?” 应寒栀不说话,她谁也不想得罪。 “或者,你要知道,团结谁,更有利于你自己。” 废话,当然是成为领导眼前的红人对自己更有利,这是傻子都知道的道理。 应寒栀沉默许久,盯着郁士文深如潭水的黑眸,弱弱问出一句话:“您是值得追随的人吗?” 她被同事算计过,被领导推出去背过锅,她也曾一腔热血,但是混到今天,她也有些麻木。 应寒栀是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人,但是她不确定,郁士文是个好人,是个好领导—— 作者有话说:郁主任也不好当的哟,他也有自己的野心和抱负,他也想做出成绩谋求仕途上的更进一步,至于谁先动心,什么时候动心,嘻嘻,请大家边看边猜!《 》 30-40 第31章 第 30 章 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丢人。…… “值不值得这个问题不应该我来回答, 因为最终评判者是你。”郁士文告诉她,“我个人的理念是,你可以不用追随谁, 也不必成为谁, 你首先是你自己, 或者,某些时候,你只有你自己, 更有些时候, 即使你不是只有自己, 你也要当成只有自己。” 郁士文的话很拗口,但是应寒栀一字一句, 听得真真切切, 入了耳也入了心。 很多时候,她不是当成只有自己,而是真的只有自己,no one ising这句话, 她体会很深。 “道理都挺容易讲的。”应寒栀垂着眼眸,轻轻叹息,“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郁士文闻言,点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没有继续再去引申什么, 他不喜欢规劝, 简单的交流与分享,点到即止即可,长篇大论地去把自己的观点和感受强加给另外一个人, 不是他的风格。 “好了,您去忙吧,这边交给我。”应寒栀起身,开始收拾碗筷,纤长的手指动作利落,不一会儿功夫,她就把桌面规整完毕。 应寒栀把碗筷送去洗碗机清洗,郁士文也不再停留,起身踏步往母亲房间走去。 轻敲两声房门,听到里面人说进,郁士文才推门而入。 “这会儿怎么过来了?”郁女士从书桌前起身,摘下眼镜,有些疑惑儿子的反常作息。 “你给阿姨家的女儿介绍对象了?”郁士文在单人沙发上落座,开门见山。 郁母挑眉看着儿子,未置可否。 “上次她托你送礼,这次又是给她女儿介绍对象,妈,您觉得合适吗?” “你什么时候闲到要管这些事儿了?”郁母反问,“你不喜欢那些东西丢掉就是,介绍对象,无非是两边做个顺水人情。” “两边?”郁士文问,“还有一边是哪里?” “一个画友家保安的儿子。” 郁士文皱眉,心想母亲这随意拉郎配,估计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记得,倒是让人家误解为“顶级相亲资源”了。 “怎么?”郁母观察着儿子的表情,意味深长,“你有意见?” “以后还是不要多这种事情为好。”郁士文提醒道,“介绍得好,你是功德一件,介绍得不好,两边不落好。何必呢?” 郁母虽然并不和儿子朝夕相处,但是他基本一开口,她就明白了他对这件事是持否定态度的。 “你大晚上的过来就是专程为了跟我说这个?”她问。 “来吃个便饭,走之前过来跟你说一声,顺带问一句而已。” “这顺序怕是得从后往前排才对。”郁母冷着脸问,“那个小丫头找你说这个事了?” “没有。”郁士文否认,“下班和同事正好遇见她相亲,男方很不靠谱,还闹到了报警。我是她领导,有义务多了解一下情况。” “你这领导管得有些宽了吧。”郁母言辞犀利,“照你这样的工作状态,怕是这个副字难摘。还是说……你对那丫头起了什么心思?” “不存在。”郁士文否认,“就事论事而已。” “最好是这样。”郁母轻笑,“你要是真的有什么,才是天大的笑话。” “什么才不叫笑话?” “保姆的女儿配保安的儿子,这不叫笑话,你爸给你物色的那些结婚人选,也不叫笑话。其余……都算笑话。” 郁士文扶额,懒得听母亲这些老思想,他从书橱里挑出一本红皮毛选,轻放在母亲书桌上:“别看译本了,这些书也得回顾回顾,免得忘了来时路。” “你小子现在倒教育起来我了?” “建议你看几本书而已,哪里谈得到教育。” “没事你回吧,我要准备睡了。”郁母心情忽然不太好,“难得来,没见多关心关心我,尽是问些 ?????? 不相干的人,说些不讨喜的话。” 郁士文听着也不恼,抬手看了眼手表,见时间已不早。 “那你早点休息。” 语毕,他从卧室套间出来,开门准备离开。 “啪嗒”一声,门外传来声响,然后便是兵荒马乱的一阵骚动。 郁士文拧开把手,赫然见到应寒栀端着一碗燕窝站在门口,面色惨白。 “我……替我妈送过来的,郁女士睡前要喝。” “你等于晚上过来还兼职?”郁士文皱眉看着低头的应寒栀,忽然觉得她的身份十分割裂。 应寒栀端着托盘,手指捏得紧紧的,生怕端不稳。 她抿着嘴唇,抬头看向郁士文:“我帮我妈做事,不算兼职。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丢人。” 郁士文默然,大概已经能猜到,她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作者有话说:职业不分贵贱这种命题,大家如何看待?[让我康康] 第32章 第 31 章 他只是她的上级而已 应寒栀越过郁士文, 恭恭敬敬地把燕窝送了进去,随后退出来,低着头沉默离开。 郁士文见她低垂着眼眉, 叫住她。 “应寒栀。” 听到那人连名带姓地喊自己, 应寒栀停住脚步, 背对着他,深吸一口气,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和表情:“汇报我会用心准备的, 到时候还请郁主任您再费心指点。” “好。” 郁士文没再继续说什么, 他感知到了对方的情绪, 但是似乎,此时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安慰和鼓励的话, 都会显得有些虚伪, 尤其是在自己母亲那样贬低和不尊重对方的前提之下。 不过,他也没有想过要为自己母亲的言语和行为道歉,因为和应寒栀的关系没到那个程度,他觉得犯不着也没必要。 某种意义上, 这也算是一种抗压训练。有些成见和理念的存在,你无法消除,改变别人很难,还不如调整自己,毕竟, 这个社会, 不是所有人都会专挑你喜欢听的话说。 郁士文不再逗留, 选择径直下电梯进地库,坐上车按了启动键后,忽然想起今天过来的时候, 不是一个人来的,现在要走,理论上似乎要问一下应寒栀。 刚才的气氛有少许尴尬,郁士文不太想再电话沟通,于是拿出手机,从通讯录找出应寒栀,开始编辑短信。 “我在地库,需要一起走的话,五分钟内下楼。” 按发送之前,郁士文考虑了下距离和有可能的特殊情况,最后把五分钟改为了十分钟。 然后熄火,原地等待。 同样,息屏的手机放在中控台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没再亮起过。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消息没有回过来,也没见人过来,郁士文果断重新发动,开车离开。 开到半路,叮一声,提示有短信进来,郁士文扫了一眼大致内容。 “不好意思郁主任,我平时不怎么看短信,刚刚没及时留意到,抱歉。我这边自行安排就好,感谢!” 男人有时候也是有直觉的,尤其是像郁士文这样阅人无数常年身处官场之中的,他断定,应寒栀第一时间看了短信,只是故意不回,然后再选择一个无伤大雅的理由迟一点回复过来,维持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礼貌和体面。 随她去吧,他只是她的上级而已,左不过再多一层两位母亲之间的雇佣关系。 *** 第二天一早,一上班,应寒栀就感受到了陆一鸣的不正常。 什么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这典型的就是,一点儿都不带遮掩的那种。 “说吧,你想干嘛?”应寒栀皱眉,把他带过来的各种精美大包小包礼品袋推放在一边,“这些我可不敢收。” “嗨,你不收也是扔垃圾桶。” “那你扔吧,你的东西你有处分权。我收了,算什么啊?”应寒栀嫌弃地摇摇头,“我做人做事,还是比较注重名声和口碑的。” “切。”陆一鸣搬来椅子,厚着脸皮坐在应寒栀对面和她协商,“汇报那事儿,你搞差一点呗。或者,干脆你搞两份,一份你尽心尽力弄,一份你糊差事,到时候差的那份算你的,好的算我的。” “这不太行吧……”应寒栀一口拒绝,“郁主任对这个事儿很重视,不能胡来的。” “就是因为重视,所以你才要争取这个机会啊。”陆一鸣站在应寒栀的角度,给她分析道,“我这人吧,别的不行,就眼光好,我从第一天认识你,就觉着你以后绝非等闲之辈,肯定有出息,虽然……你现在还是个临时工,但是这不影响你一步步展示自己,走到大家面前啊。” “哈哈,陆一鸣你这嘴皮子不去搞传销可惜了。” “这是一个多好的露脸机会!我必须留给你!”陆一鸣就是不松口,死乞白赖地要应寒栀表态。 “咱们就各自认真准备,让郁主任最后敲定吧。”应寒栀觉得现阶段最重要的不是考虑谁上,而是如何把汇报材料按照领导的想法去完成和完善。 “那我不管,反正最后要是定了我,我就瞎搞。”陆一鸣使出破罐子破摔的杀手锏,“你看着办吧。” “……”应寒栀无语,这人咋还耍起无赖来了。 “哟,小陆这是干啥来了?”姗姗来迟的倪静看到应寒栀桌子上堆满各种大牌logo精品礼品袋还有各种点心蛋糕,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闲聊道,“想追人家小应?” “没有的事儿,我纯纯是找她帮忙。”陆一鸣一口就否认,“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咱们这儿也不禁夫妻档,不在一个部门,不是直接上下级就行。”倪静转而拿应寒栀开玩笑,“小陆一表人才,家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你可真的可以认真考虑考虑。” 应寒栀摇摇手,拒绝倪静在这边乱点鸳鸯谱:“不了不了,我觉得单着挺好。” “好的吧,看来咱小应眼光还挺高。”倪静朝正在喝咖啡的黄佳努努嘴,做了个眼色。 黄佳挑眉,意味深长轻哼了一声,没开口参与聊天。 “我走了哈。”陆一鸣礼品带到,意思也表达完毕,这会儿准备回自己办公室猫着休息一会。 “哎哎哎,把这些拿走。”应寒栀站起来,急忙把东西往他怀里塞。 “喂喂喂,男女授受不亲,那么多人看着呢。”陆一鸣一个大退步避开。 应寒栀急得不行,跟陆一鸣牵牵拉拉半天,都没能把这些烫手山芋还回去。 “你们没事做了么?”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应寒栀的背后响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郁士文已经站在她的身后,蹙着眉头,面色和语气都不算好。 “这里是工作场合,现在是上班时间,请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他扫了一圈,目光定在胡闹的两人身上以及那些惹眼的礼品袋,“另外,我以后不希望在这里看到与工作无关的私人物品。” 应寒栀低头看脚趾,自知理亏,默默挨着郁士文的批评,虽说更难听的话她也从他嘴里听到过,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语气冷得跟冰碴一样,这还是头一回。 陆一鸣撇撇嘴,稍微收敛了些。 此时的黄佳和倪静,一个低头看文件,一个认真敲电脑,全然一副认真工作的模样。 “下班前过第一轮汇报材料,你们两个,今天拿着电脑去小会议室办公,方便演示和讨论。” 说完,郁士文跨步离开,留下面面相觑的另外两人。 “迟早要被你害死。”应寒栀压低 春鈤 声音,恶狠狠瞪了陆一鸣一眼,然后把他带来的那些晃眼睛的礼品袋往桌子下面一扔。 “不是……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拿我们俩撒气来着啊?”陆一鸣越想越觉得憋屈,指着郁士文办公室的方向吐槽道,“他怎么什么都管,我带点吃的来怎么了?” “别废话了,赶紧拿你的电脑去小会议室开干吧。”应寒栀说着,已经捧着电脑、本子、笔和水杯动身,“不知道今晚能不能下得了这个班。照这阵仗,估计不脱几层皮,郁主任不会满意。” “要加班你加,我六点钟要下班,耶稣都拦不住我。”陆一鸣嘴硬。 “……” 但是嘴硬有什么用,再硬能硬得过领导的拳头吗?骂完这不还是得老老实实完成工作。 不过小会议室这样相对封闭的环境确实更加有利于人的专注投入,一上午应寒栀又是查文件,又是看现有的领事保护指南和条例,把T国的这次外勤用最简短凝练的语句概括介绍,再把自己在这个过程中遇到的细节困难一一细数。 从问题定位开始,再倒推解决方案,把这个过程中需要的协助事无巨细一一列明,再将这部分工作按岗位职责归属部门,最后责任到人。 框架和主干定好,剩下就是里面的枝叶填充。 陆一鸣就这么静静看着应寒栀埋头做PPT、写材料,他一会儿玩手机,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看看窗外的风景,要么就干脆拨弄会议室里的绿植玩,总之,一切与工作无关的事情,他都干了。 中午的时候,他还自告奋勇去给应寒栀从食堂打了一份盒饭过来,美其名曰他后勤保障工作做得好,要有团队精神,不能单打独斗。 “你玩一上午了,晚上交不了差可别怪我。”应寒栀一边吃饭,一边提醒陆一鸣。 “不怪你怪谁。” “……” “应寒栀。”陆一鸣仔细瞧了瞧她,忽然郑重其事起来。 “嗯?” “你如果汇报的话,形象是不是得提高一下,服装也得购置一下。”陆一鸣啧啧咂嘴,摇头道,“你这穿得……太土了,凸显不出你的气质,也不能显示你对大家的尊重和对这次汇报的重视。” “你等会……”应寒栀打断,“不要默认我上,一切听郁主任的。” “我觉得郁主任已经内定你了。” “谁说的?”应寒栀一脸惊恐,“你可别乱说。” “直觉,男人的直觉。”陆一鸣说得煞有介事,“我总觉得,他对你有些不一样。” 应寒栀把吃完的饭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哪里不一样,刚才我们俩不是还一起挨骂了?” 她还想说,昨晚她也被狠狠贬低了一番呢。 要说不一样,大概是格外地严格、格外地苛刻、格外地看不上外加偶尔流露出的一丢丢人道主义关心和鼓励吧。 “挨骂这事儿也是奇怪,他来这儿,骂过别人吗?” “……”应寒栀惊讶于陆一鸣的脑回路,“你怕不是被骂傻了吧,别人都没骂过,就骂了咱俩,你觉得光荣,你觉得这是偏爱?” 陆一鸣哼哼两声,鄙视应寒栀:“这你就不懂了,领导的情绪很珍贵的,夸你也许不是真心的,但是骂你绝对是动了气的。所以没有爱,哪来的恨?” 就在陆一鸣背对着会议室大门,夸夸其谈的时候,某人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应寒栀脸色微变,踢踢陆一鸣的椅子示意他闭嘴,但是这家伙说上头了,根本没注意门口的动静。 “这次的汇报,两个人都上。”郁士文的声音冷幽幽的传来,“另外,每出一次外勤,都做一次全中心汇报。从你们俩开始,之后各处室轮流,形成习惯和长效机制。” 天塌了…… 陆一鸣感觉天塌了…… 第33章 第 32 章 我从来不认为你是废物。…… 原以为郁士文就是顺带过来这边瞧上一眼, 简单说几句,可没成想,他竟然拿了支笔和工作笔记本, 坐了进来。 不会要监工吧……领导真的没其他事情了吗? 本就不算宽敞的小会议, 因为郁士文的进入, 显得更加拥挤和一览无余,让应寒栀和陆一鸣无所遁形。 许是感觉到有一道灼人的目光在审视着,应寒栀没了刚才的放松和自如, 但是仍旧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查漏补缺, 逐字逐句修改完善。陆一鸣则迫于无奈, 不情不愿地才开机,硬着头皮认真开始赶制自己的垃圾材料。 长方形会议桌, 郁士文在远处一端坐镇, 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机上的工作,时不时用笔在纸上记录,剩下两人则在另一端认埋头苦干。像极了在学校里的时候,班主任老师盯两个留堂学生做功课写作业的场景。 整个会议室, 只有咔哒咔哒的键盘敲击声和沙沙的写字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浑然不觉窗外已经天黑。 “可以了么?”郁士文抬手看了眼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先看看首轮的成果。 “我还没好。”陆一鸣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脑袋, 礼貌谦让, “女士优先。” 郁士文看向应寒栀, 示意她开始。 应寒栀虽说有点猝不及防,但知道迟早得有这么一遭,所以索性大胆站起来, 对着电脑投屏,开始自己的汇报。PPT的主题是红白经典色系,字体、画面及格式上中规中矩。 她声音洪亮,语速适中,汇报时语句流畅没有停顿,只是因为紧张的因素,眼神会偶尔有些飘忽和躲闪。 内容方面,详略得当,问题和剖析都还算深刻,在原有的领事保护指南和条例上,增添了许多个性化和细节落实的建议与对策。 十五分钟内准时结束,时间把握得很好。 应寒栀觉得自己发挥得还不错,无论如何,这一版本,都比她曾经发送给他的初版要好太多了,这是她查阅了很多资料,付出了很多心血才凝练总结而成。她抿了抿嘴唇,提着一口气,等着郁士文的点评。 “陆一鸣,你觉得怎么样?”郁士文让陆一鸣先讲。 陆一鸣拍了拍手,竖起大拇指:“我觉得很棒,方方面面都ok。” “如果必须要提缺点和意见呢?”郁士文继续问。 “额……一定要说缺点和意见的话……”陆一鸣想了想,“那就是咱们小应同志气场不够强。” 说着,他站起来,走到应寒栀身边:“背呢,要再挺直一点,下巴微微抬,眼神一定要定,你得把自己当应部长,就是下面都是你的兵,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劲儿要有。” “还有,你这个运动鞋……平时上班穿穿也就算了,重要场合那天还是得西装高跟皮鞋的,或者说你们女生得有一套拿得出手的套装,这不是以貌取人,外交礼仪课你得好好补一补。有一说一,部里有些女领导私下的穿着也以舒适休闲为主,但是她们在外亮相的时候绝对端庄又得体,优雅又贵气的。” 应寒栀点点头,虚心接受,只不过从前买的那些职业装,要么颜色太亮太明艳,要么料子轻薄质感太差,在记忆里搜索了下自己抠抠搜搜的衣柜,她还真的挑不出一件低调合身又不显廉价的秋冬款,那些衣服在民营企业瞎应付应付还行,毕竟她都仗着自己脸模子好,每次都是纯靠颜值倒着来撑衣服。 “礼仪的课程,有时间确实可以学习一下,部里面这方面的电子资源还是比较丰富的。”郁士文点头,认可了陆一鸣提的这个点。 “好的。”应寒栀的手掌心不知不觉已经冒汗,因为要轮到下一位来点评了。 “我来说说我的看法吧。”郁士文放下手中的笔,倚靠在椅子上,一双黑眸看向应寒栀,声音低沉清冽,“你讲得点虽然已经算细致,但是整体的汇报上,不够尖锐和现实。我想要的不是粉饰太平、隔靴搔痒,更不是歌功颂德表达这次外勤有多辛苦有多成功,而是真正地想把大家在外勤工作时面临的困难,例如跨部门对接时不畅通在哪里,办事效率提升不上去的阻力在哪里等等这些统统搬到台面上来讲。问题都提不出来,何谈解决方案呢?” 应寒栀睁大眼睛,有点摸不准郁士文的意思,她接触过的汇报和展示,从来都是用大篇幅来讲过去的成绩和未来的规划,什么存在的问题和解决的方案都是浅浅一笔带过,除非这个问题是真正能通过你的解决方案可以解决的,否则,这个问题不如不提,提 ?????? 了也白提,还会给领导及相关的各个部门添堵。 这是她的每一任前领导强行灌输给她的道理,她一直以为,这个社会的运行潜规则就是如此,他们并不欢迎喜欢讲真话的人。 “尖锐和现实到什么程度?”应寒栀小心询问。 “不需要考虑程度,只要是你想讲敢讲的,都可以讲,不会有人干预,也不会有什么后果。”郁士文的话相当于给了应寒栀一个定心丸。 “和当地使馆的对接与沟通问题,理论上每个使馆都有负责领保工作的同事,他们对当地的情况比我们要熟悉得多,但是问题是,规模大和在经济发达地区的使馆人员配备齐全,各项设施和渠道对接相对畅通和完善,那么本就兵强马壮的他们基本不太需要我们中心派员出外勤协助,除非是重大、紧急、特殊的领保任务。而需要我们派员协助的,恰恰使馆那边的力量就很弱,可是我们人生地不熟,去到当地又很难自己迅速开展工作。我的问题是,就这些类别的地区,是否可能在没有发生领保事件的时候,就进行一个预案的制定和演练,固定下使馆的这位紧急联络人,这样如果真的发生情况,我们这边过去的人也能很快和使馆的同事形成合力。”应寒栀顿了顿,补充道,“有制度和文件的保障,无论我们过去执行领事保护任务的通知是什么样的级别,都无需劳烦领导出面去解决一些沟通不畅或分工模糊的问题。” “嗯。”郁士文点点头,“继续。” “不是,我打断一下啊。”陆一鸣皱着眉头,“你这汇报问题,可是把人家部门的工作扯出来了哈。这不典型找人家的事儿,增添人家工作嘛,我觉得……不合适。” 应寒栀知道,自己每次想问题的时候,都会从如何最有利于结果的角度去考虑,却时常忘了一些部门边界的问题,但是她还是想讲出来,毕竟……这样才能推动大家一起进步。 这样的做事风格,有些不讨喜,之前在其他企业,应寒栀也因此吃过不少暗亏,穿过不少小鞋。 “没关系,跨部门的沟通,是我的工作。”郁士文对应寒栀提出的问题给予肯定,眼神中有微微的赞许。 “还有就是经费与善后的问题。”应寒栀实话实说,一点儿也不藏着掖着,“有人不在意补贴,所以不愿意出任务,可是总有人想要多一点收入是愿意出差的,比如我。补贴如果能一视同仁,报销如果能更加便捷高效,我相信,还是有很多人想要这样的锻炼机会的。” “我们处理工作的时候,我知道原则上不能给予那些同胞超本地国民待遇,要注意不能越界和越权,但是……像上次那样的家属,能不能有一定的经费可以申请来给到他们,如果财政不允许,我们是否可以通过公益基金或者是其他形式来筹集这笔钱。”应寒栀回想起那些经历失独的老人,心里总是久久不能平静。 “我和陆一鸣都私人掏钱了,但是我们都知道,这个不是长久之计。对于老百姓来讲,他们不清楚什么是领事保护,只知道我们是国家派来帮助他们的,相当于他们的大家长。大家长在我看来,就是什么都得管,有钱出钱,有人出人。” 话是这么个话,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应寒栀想象得那么简单。但是这个角度,确实之前不是郁士文所关注的重点。 “这个问题也很好,到时候参会的人员可以一起讨论,鼓励大家集思广益,大胆发言。”郁士文说,“我会充分考虑。” “其他暂时没有了。”应寒栀说。 “嗯,那你把刚才讲的,再完善修改一版。” “好的,郁主任。” 于是,郁士文的目光开始转向陆一鸣:“到你了。” “郁主任……珠玉在前……”陆一鸣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您确定还让我再上去丢人现眼吗?关键我丢人不要紧我反正脸皮厚,但是您到时候脸往哪儿搁?人家会说,郁主任底下陆一鸣就是这么个废物,巴拉巴拉……” “我从来不认为你是废物。”郁士文敛了敛神色,很严肃很认真地说,“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我觉得需要改变。” “我赞同。”应寒栀举手附议,“我相信你认真起来,一定不会差,至少,你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有正式编制,智商总不会比我差吧。” 陆一鸣沉默着,没讲话,他可以迅速回怼反击别人的批评和贬低,但是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正面夸奖和鼓励,因为太久没听到过了,反而不知道如何回应。 第34章 第 33 章 三围呢?看着似乎还有点…… “我比小应和郁主任都早来中心一些, 虽说也算是个新人,但是呢八卦听得不少。”陆一鸣对于应寒栀讲过的部分不再重复,而是从他的角度, 提出一些新的看法, 毕竟, 工作上他真不擅长,但琢磨人的本事,他遥遥领先, 比应寒栀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我认为, 事情做好, 不能单靠制度,因为制度是死的, 人是活的。我想把这件事做好, 有了主观能动性,和我不想把事情办好,只是单纯被动地执行指南手册、按流程办事,效率、结果以及那些当事人同胞的体验感肯定是有显著差异的。” “大家不愿意出外勤, 原因无非就是太苦太累身体吃不消,经济上收入没有明显增多,那些常年驻外的同事,辛苦和奉献全部委都能看见,高额的补贴覆盖全年, 但是我们中心的外勤, 基本都是短程, 快的四五天就能回来,最长也不会超过一个月,这期间, 全部高强度运转,做好了功劳是派遣国使馆的,是他们协助得好,做不好,锅肯定是咱们的,是领保中心牵头主办不利。” “张姐家的小孩至今没等到四中的学位名额,还在郊区那挂着学籍读书,回回周末往海淀那边的补课学校赶,人家是没有编制,但是人家的配偶是不是确实也为部里、为国家牺牲了不少,虽然现在提前病退了,但是吧……规定是规定,有些事儿上,让人家寒了心,只是人家嘴上不说不埋怨而已,心里呢……其他人又会怎么想?还要不要往前冲,值不值得往前冲?” “分房、晋升……那瓜就更多了。” 应寒栀听得入神,不得不佩服陆一鸣八卦这方面的能力,他不去做情报能力简直可惜了,她来有一段时间了,跟八卦绝缘体似的,什么信息都不知道,也从别人嘴里套不出。 郁士文听得也十分认真,时不时还用笔在本子上做一些记录。 “我知道在这里工作,要讲政治讲觉悟,但是咱不能只讲这个吧……”陆一鸣心里大概能猜到,作为领导的郁士文会抛出一些宏大叙事的论调,所以他要把他想讲的话先讲了,“部里的离职率居高不下,年年创新高,不就是大家用脚投票的结果嘛。虽然说……这里从来都不缺新鲜血液进来,比如很快就要来报道的新一批地方选调生。我们俩如果做不好,很快就会由他们顶上去,对于领导而已,谁来做事都一样,做事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得有人做,对吗?” 不愧是陆一鸣,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应寒栀感叹,他是真的够勇,什么都敢说都敢问。 她不敢问,因为她知道,答案很残酷。所谓的郁主任,他也不是神,有些问题,她不相信他能解决。 郁士文没直接回答对或者不对,但是他认可陆一鸣讲的这些问题确实存在。 “那就按照你们俩今天讲的内容,再认 春鈤 真准备吧,到时候我会邀请其他各相关司处也派员来参加听一听,大家互相加强交流和学习。” 应寒栀和陆一鸣听了,对视一眼,感叹这次的阵仗真的有够大。 “你们草拟一下会议通知,联系办公室那边发文。” “好的。”两人异口同声答应。 “那就先这样,没什么事早点下班休息。”郁士文说完,便出了会议室的门。 “怎么说,咱俩是继续在这熬鹰加班赶出来还是先回家睡一觉明天再搞?”陆一鸣询问应寒栀的意见。 “哟,居然两个选项都这么卷?”应寒栀眉眼弯弯,揶揄陆一鸣,“不像您陆主任的往日作风呀?” “这不是受到了应部长的影响和感化嘛。” “陆主任莫要谦虚,小应都是跟着您后面混的。” “那必须的,来,小应,下周就安排你去蓝厅做发言人。” “感谢陆主任!” …… 两人一个应部长、一个陆主任的这么叫着,互相打趣开玩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商业互吹、乱吹、胡吹,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就莫名的非常好。 “你肚子饿不饿?”陆一鸣问。 “饿。”应寒栀点头如捣蒜。 “食堂还想吃吗?”陆一鸣其实自己就不怎么想吃,所以才这么问。 “不太想。”应寒栀瞬间get到陆一鸣的意思,眼睛一亮,立马说,“这样吧,我来点外卖,咱俩AA。” “也行。” 应寒栀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开始浏览自己平日里喜欢吃的东西。 “要不还是我来点吧。”陆一鸣皱眉看着她的手机屏幕,微微嫌弃,“你看的那些能吃吗……都科技与狠活吧。” “外卖不都是这些?”应寒栀心想这人还怪养生的,“我点贵一点的就是咯。” “我从来不在这些个软件上面点。” “那你在哪点?”应寒栀疑惑。 “微信啊,直接联系。”陆一鸣打开自己的联系人列表,找到外卖分组,“你看,这家海鲜和澳龙不错、这家日料寿司每天都是空运过来的食材,还有这家的法餐牛排,怎么说呢,中规中矩味道还行,再不济中式小炒也不错,总之,预制菜和科技狠活我是不沾的。” 应寒栀扫了一眼头像,基本可以确定全是高档餐厅,价格肯定不是她能消费得起的:“还是各点各的吧……” “别呀……一起吃嘛。” “你那个都太贵了!” “贵我请你就是!” “不要不要。”应寒栀拒绝。 “那你点吧,我不挑食。”陆一鸣无奈妥协。 “你确定?” “确定。” 应寒栀考虑到陆一鸣这块不吃科技与狠活,放弃了自己平日里经常点的重口味麻辣拌和香锅,选了一家价格和口碑都还算靠谱的轻食养生餐。 沙拉、水煮肉、西蓝花、玉米粒等等,淋上一些特色调味汁,味道应该也还不错。 外卖到得很快,陆一鸣出去取完餐回来,应寒栀停下手里的工作,摩拳擦掌准备开动。 “看着就不咋地……”某人一边拆外卖盒,一边咂嘴,眉头拧得快打结一般。 啪嗒一声,他把折叠塑料勺子打开的时候,还意外断了…… “质量太差了!他就不能配个金属餐具吗?!”陆一鸣进一步吐槽。 “拢共就四十八块的外卖,用完各种优惠券到手才三十。你让商家还给你配金属餐具?”应寒栀哭笑不得,“人家不能赔钱做生意的吧?” “那我现在怎么吃?”陆一鸣耍起了脾气,“拿手抓饭?” 应寒栀把自己的勺子递给他,转头就拆开一次性筷子开始扒拉自己那份饭。 “我要是吃出问题,你得负全责,十五块我不转你了,算你请我吃的。” “爱吃不吃……我负哪门子的责啊,你吃坏了我们一起找商家还不行嘛。” 陆一鸣想反驳,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接过勺子,安静下来不再继续叨叨。 应寒栀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一是确实饿了,二是她心里急着想把汇报的东西赶紧做好。这次会议,由于规格的不断升级,加之领导的寄予厚望,应寒栀也不自觉地紧张和重视万分。 多么难得的一次表现机会,她想尽可能完美地去呈现。 当然,有这样想法的不止她,还有卷毛陆一鸣,不然他也不会突然想起来自己发型不合适的情况。 “我是不是得把头发染黑和搞直?”他拿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忽然觉得卷发不够成熟稳重。 应寒栀点点头。 “是吧……毕竟不是个小场面,我得重视。”陆一鸣说着就发消息开始联系自己的御用理发师,还不忘交代应寒栀,“回头记得在下面多给我拍点帅气的照片,我得发家族群里晒一晒。” “行。” “我也给你拍,咱俩互相拍,拍好看些,再美个颜。”陆一鸣嘱咐。 “你这偶像包袱还挺重。” “省得他们成天说我不务正业,我也拍几张类似咱们部发言人那样的宣传照,显摆显摆。” 应寒栀笑笑。 “你这衣服鞋子得好好准备啊,不行就去现买。”陆一鸣提醒她,“不能跌份。” “嗯,我也有这个打算。” “你去哪买?”陆一鸣不放心,“带我一起去,我帮你参谋参谋,给点审美上的建议。” “网上买。” “网上买?”陆一鸣扶额,直翻白眼,“大姐,这是衣服,你得试穿的啊!不然怎么知道穿起来效果怎么样?” “我都网上买……不合适还能退货。”应寒栀还听说过吊牌不剪穿完退货退款的骚操作,但是她没实操过。 “哎哟喂……”陆一鸣无语,“店里试了不是立马就能知道合适不合适吗?” “店里贵啊!”应寒栀实话实话,“我预算只有两千,最多两千。” “……”陆一鸣不忍直视,“你这寒碜的哟!让我可怎么说你是好。” “你再这样,就算挑起阶级矛盾了哈。”应寒栀佯装生气,“我不要面子的嘛。等我当了部长,我去高级定制一套。” “好的,应部长,请问你网上看见心仪的款没?给我瞅瞅。” 应寒栀打开购物车,挑了备选的几套跟陆一鸣分享。 “你穿什么size?” “M或者S吧。得看具体的尺码。” “脚多大?” “36码或者37码吧。” “你身高体重多少?” “身高165,体重100。” “三围呢?”陆一鸣上下扫视一眼,“看着似乎还有点料。” 应寒栀一拳胖揍过去:“你就不能正经超过五分钟是吧?” “顺嘴问问而已,不说算了。”陆一鸣怕被打下一句没敢说出来,其实他的眼睛就是尺!不说也能猜个大概。 趁工作间隙,他给一个开形象工作室的朋友私发消息,让他准备两套适合应寒栀穿的套装和鞋子,然后先转了五万过去。 那么下一个问题来了,陆一鸣在想,如何才能让这个有点一根筋的同事,穿上他给她准备的衣服呢?—— 作者有话说:你们猜,陆一鸣能如愿嘛?啊哈哈哈[吃瓜] 第35章 第 34 章 不用太担心,都是可以解…… 这次中心会议时间定在周五的下午2点半, 会议通知由系统内发至全领保中心,同步抄送部里各相关单位,通知里明文规定不允许随意缺席, 请假需假条, 假条审批权限提升至处级。会议筹备由办公室负责牵头和保障后勤, 议程由领保中心拟定,主要分三个部分,分别是领导致辞讲话、外勤汇报展示及自由发言讨论。 基本上从出差回来, 应寒栀和陆一鸣的主要日常工作, 就是围绕这个会来开展。 春鈤 周五上午上班之前, 应寒栀把前一天刚刚到货的新鞋子和西装套装带过来,怕两个展新的纸袋太显眼, 她还在外面都套了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 然后小心放在自己办公椅子旁边。 她准备利用中午吃完饭的午休时间,去卫生间把衣服换了,顺便再补个淡妆,把头发重新梳。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好几个小时, 应寒栀去大会议室忙着各种准备和演练,基本一上午都泡在那边。 陆一鸣则姗姗来迟,想着先到应寒栀办公室找她玩会儿没成想却扑了个空,准备去会议室的时候,一路上还被各路八卦人士拦着打趣了好一会儿。 先是黄佳拦住他的去路:“一鸣哥, 你今天真是脱胎换骨, 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帅得厅里厅气的我都不敢认呢。” “今天嘴怪甜的,知道叫一声哥了。”陆一鸣斜睨她一眼,往左移一步从她身侧绕过, “不过我以前的发色和发型不帅吗?分明是各有各的帅。” 倪静看了眼时间:“下午这会可是阵仗够大,级别够高的了,小陆你是重点培养对象,以后高升了可别忘了姐哈。” “那肯定忘不了你,姐。”陆一鸣什么话都照单全收,不反驳不谦虚,顺着台阶就继续满嘴跑火车,“有我吃肉,肯定有你喝汤。” “小应一大早就去会议室了吧,她也是够厉害的,刚来就被委以重任。”倪静撇了撇嘴,“不像我们,领导可从来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过,都是临时工,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黄佳附和:“咱正式的也比不过哟,下午等着看人家的优秀表现吧,咱早点去,占个后排好位置。” 陆一鸣听着话里的酸味,笑着越发灿烂:“谁让你俩上次出差不去来着的。” 倪静不吱声。 黄佳面色有点僵。 “还有你啊佳佳,郁主任先点你名来着的吧?你当时说啥?哥也记不清了,反正就是不去,不给人家郁主任面子呗。”陆一鸣摊手,一脸无奈,“有时候机会就是这样的,稍纵即逝。” 论聊天,陆一鸣是会聊的,笑嘻嘻地把天聊死了,把人给怼沉默了。 哼着小曲儿往会议室走的路上,陆一鸣琢磨着待会午休要让应寒栀随他去地库一趟。后备箱里放着早上刚送来的新鲜热乎的两套职业装与高跟鞋备选,他等会先瞧瞧她今儿穿的怎么样,然后再找机会把自己车里的两套推销出去。 这边应寒栀正站在话筒前,做最后的设备调试,激光笔电量、电脑转换接头等等,每一项check都是在确保各个环节不出差错。 “哇撒。”应寒栀一个抬头,猛然看见陆一鸣站在会议室后门那边,倚靠在门框上,单手插着兜。 第一眼的惊艳绝对是有的,某人头发染黑了,卷毛剪短了之后非常利落清爽,本就不错的五官干干净净,那种刚毕业的少年气一下子扑面而来,让人不自觉地感觉到无限的青春与活力。 “帅吧?”陆一鸣见应寒栀发现了自己,这才缓步上前,到她面前转了个圈,最后做了个ending pose,如孔雀比美一般。 “第一次看你穿西装打领带。”应寒栀竖起大拇指,由衷夸奖,“还有这小皮鞋穿的,锃亮,都能照出我人影来了。” “主要是人帅。” “差不多得了哈,你赶紧看看你的PPT有没有问题,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 “有你把关肯定没问题。”陆一鸣目前不担心ppt,他只关心应寒栀的穿着打扮待会够不够出彩,“你衣服呢?还没换?” “嗯,中午换。” “先换了我看看,待会和我站一起,你别逊色太多,要能跟我配得上。” “搞笑,我又不跟你结婚,为啥要跟你配得上……”应寒栀无语,心想这人自恋的毛病又犯了。 “哎呀,你这人,我跟你讲,外交礼仪我比你懂,下午开会,你要是穿得不得体,就完蛋了。”陆一鸣吓唬她,“这事儿不是开玩笑的,好多领导都很注重这块,领带什么颜色都有讲究的。” “我们下午就是开会而已……也不是会见他国重要宾客,没有一些颜色和其他的忌讳吧。”应寒栀才不信陆一鸣的鬼话。 “那咱俩色系得差不多吧。” “大哥,我又不是跟你结婚……”应寒栀再次重申,“重要的是内容!请你有时间把内容再好好过一下好嘛!” “你去不去?”陆一鸣开始眼神警告,下一步准备胡搅蛮缠。 应寒栀无奈,看手头的工作也都差不多了,决定先回办公室拿衣服换起来,不然陆一鸣这个祖宗在旁边一直喋喋不休,肯定是不得安生的。 “快去快去,小短腿跑起来。”陆一鸣见应寒栀动身,还又催了一句,然后才找了张椅子坐下开始玩手机,一边玩一边等她回来。 这边应寒栀快步到自己工位上,立刻就傻眼了,袋子呢?怎么没了!她弯腰仔细查看,然后又绕工位转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们看见我刚放这里的东西了吗?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应寒栀不抱希望地询问倪静和黄佳,办公室就她俩在。 “额……黑色塑料袋?”倪静问,“垃圾袋吗?” “不是垃圾袋,里面还有东西,挺重的。”应寒栀有不好的预感,后背已经开始冒汗,心跳不可控制地砰砰加速,手指也有些微微发抖。 “是不是保洁阿姨收走了啊?”黄佳插嘴道,“你放在地上,又像垃圾袋,完全有这个可能哦。” “但是保洁阿姨已经走很久了……”倪静想了想,“你得问问后勤那边的同事,看能不能联系上,或者你调个监控看看?” “怎么可能是垃圾呢?”应寒栀顾不上再和同事争辩,飞跑出去准备找保洁阿姨,走两步发现手机忘在桌上,又折回头拿手机,总之,慌慌张张地一路跑,差点撞到走廊上的绿植。 找人,调监控,拿回衣服,这些都需要时间,还不是一丁点时间。 电梯上恰好遇见开完会的郁士文。 郁士文凝眸看着气喘吁吁的应寒栀,以领导的姿态询问:“怎么了,这么慌张?” “没……没事,郁主任。”应寒栀见电梯里还有其他同事,她觉得这种属于私人范围的小事,犯不着跟他说,也不方便跟他说。 “下次注意点,不要在办公区跑动。”郁士文没继续追问,只是简单提醒了一句,到了大会议室的楼层,他和应寒栀一起下电梯,他在前,她在后。 路上只有两个人,应寒栀纠结着要不要说自己准备的衣服出了点状况,能不能穿目前身上这身凑活。 因为心里有事,又急又慌,她没注意前面的人已经停了脚步,等到发现的时候差点来不及刹住脚步,眼看就要撞上去,鼻尖已经触碰到了前面人的衣料。 猛地想要后退,身体刹那间失去平衡。 郁士文及时伸出手,握住了应寒栀的手臂,帮她找到了支撑点。 应寒栀站稳之后,感觉脸上热的像有股热腾腾的蒸汽在往上涌,郁士文的手掌宽厚有力,也温热着她小臂的皮肤。 她刚想开口,那边陆一鸣恰好走了出来,扶着她的人松开手,不动声色背到身后。 “你不是去换衣服了,怎么还是这一身?”陆一鸣瞪大眼睛,“这么久你去干啥了?” “衣服没了。” “衣服没了?”陆一鸣先是一惊,随后竟然有点想笑,这他妈简直就是天意。 他顿了顿,问:“那你怎么办?” “我……中午去买。” “能来得及?”陆一鸣思索片刻,“这样吧,我车上有两身,是我给我表妹买的生日礼物,你看看合不合身,合适了就先借你穿。” “这恐怕不合适吧……拆了你怎么再送人?”应寒栀毙掉这个方案,觉得不妥。 “这不是江湖救急,大不了回头你买下就是。”陆一鸣说,“你看着跟我表妹身材差不多。” “你买的是不 是很贵啊?”应寒栀心里盘算着,她要是买下来有没有可行性。 “额……还行吧。”陆一鸣含糊地表示,“反正不太贵啦,放心,我又不坑你。” “是什么衣服?场合合适吗?”应寒栀还在犹豫,但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在这等着,我下去拿上来就是,合不合适穿了才知道。”说着,陆一鸣按电梯,火速下楼取衣服。 剩下郁士文和应寒栀。 他问:“衣服怎么会出问题?” “可能被保洁收走了,袋子放在桌子下面的,可能以为是垃圾。” “你核实过了?”郁士文明显对这件事发生的合理性产生了怀疑。 “还没来得及,但是衣服确实现在找不到。” “你现在什么打算?”郁士文问。 “等陆一鸣那边先把衣服拿上来再看吧……”应寒栀答得没有底气。 郁士文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十一点半。 他说:“那你待会看看能不能穿,不能穿的话立刻给我发短信,我先回一趟办公室。” “好……” “不用太担心,都是可以解决的事情。”走之前,他开口安慰她。 他的声音和煦清朗,应寒栀不自觉地点头,随后目送他进电梯离开。不知道怎么,听郁士文说完那句话之后,应寒栀才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稍微稳住了些。 第36章 第 35 章 缺一枚胸针。 陆一鸣速度很快, 几乎是小跑着把后备箱里的两套衣服和鞋子拿上来,一路上风风火火,惹人侧目。 “你去试试吧。”陆一鸣把大包小包递到应寒栀面前。 应寒栀看着纸袋和包装盒上显目的大logo, 迟疑好久都未挪动脚步:“这些牌子, 肯定不能穿。” “衣服和鞋子上又不会有logo。”陆一鸣帮应寒栀拆开, 拿起其中一件纯白色套装的衣架,比照在应寒栀旁边,左看看右看看得意说道, “我觉得很衬你啊。” 饶是应寒栀这种平时不怎么接触奢侈品的, 都能看出来其中有一套是小香风的经典款, 更何况别人呢?还有一套也很难评,什么牌子她暂时看不出, 内搭衬衫领口是长飘带大蝴蝶结, 好看是好看,但整体偏miu系少女风,即便两套职业装的颜色都是不算出挑的黑白配色基础款,但总归觉得有些太过时尚靓丽, 少了几分沉稳与低调。 “你穿起来再说,总比你这休闲服和运动鞋强吧。”陆一鸣把衣服给她,径直把人往卫生间那个方向推。 “穿啥呀,裙子这么短!”应寒栀拒绝道,“你还是留给你表妹吧……不过膝的裙子真的没法穿。” 深吸一口气, 平稳心情后, 应寒栀拿出手机快速给郁士文发短信,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潜意识里,觉得郁主任更值得信任一些, 更靠谱一些。 “那要不现在我开车带你去重新买?”陆一鸣挠挠头,还在替应寒栀想着对策。 “我自己去,应该来得及。”应寒栀现在已经不打算考虑预算了,打车去最近的商场,找到一家有西服的女装店,理论上时间是充足的,虽然不会太惊艳,但至少不会出错和出洋相。 正说着,那边郁士文的短信已经回了过来。 “下楼到停车场,我的车在南边出口等你,行动保密。” 简短一行字,应寒栀默读一遍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马收起手机和随身的物品,准备出发。 “哎哎哎?你上哪儿去?”陆一鸣一个不注意,发现应寒栀人都跑出去几米远了。 “没事,你不用管我,你把会议室这边看好!”应寒栀的声音随着她的跑动越来越远,最后直至电梯门关上消失。 因为郁士文嘱咐了行动保密,所以应寒栀没有跟陆一鸣多说什么,至于去哪里、做什么,她自己更是不知道,但是就是这样毫不犹豫地执行和照做了,应寒栀把这种服从和信任,归结于郁士文的领导身份。 应寒栀把卫衣的帽子戴好,小巧的脸几乎被帽檐遮得看不见,脚步加快迅速来到停车场,远远看见一辆熟悉的大众停在出口处不远,她立马一路狂奔,以最快的速度精准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多余动作,宛如地下党秘密接头一般,偷感十足…… “郁主任,所以现在要去哪……”应寒栀看了眼时间,快中午十二点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很快。”郁士文车开得又快又稳,没解释太多。 “是我大意了,早知道早上直接把衣服换上就肯定没问题了。”应寒栀后悔极了,心里越是想着不要出问题,反而偏偏就掉链子。 “这个世界上没有早知道。”郁士文打完方向盘,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转头看向她,“你需要的是复盘,然后下次避免。” 应寒栀不吱声。 “外交部不是可以不谙世事的象牙塔,更不是理想主义的乌托邦,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今天你面对的也许只是小事,明天可能你经历的就是大事。”郁士文友情提醒,“何况,外交无小事。你觉得这里仅仅是一个单位吗?” “还能是什么?”应寒栀不太理解。 “是职场、官场、也是名利场,未来驻外,可能还会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应寒栀瞪大了双眼,她从来没有把问题想得如此复杂,仅仅是一次会议,一套衣服引发的事件而已,就算她怀疑有人暗地里给她使绊子,捉弄她,看她笑话,她也没有多么在意,更不会上升到这种高度。 是不是太夸张了些? “当然,你也可以一直把这里简单地当成一个单位,干到退休。”郁士文表情很淡,“如果你没什么太大的野心和抱负的话,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领导说话的艺术就是,辩证法玩得炉火纯青。 车子进入一处胡同,七绕八绕地应寒栀也不知道去了哪。到了地方停好车,应寒栀下车跟在郁士文后面走,进了一个院子。 到门厅里才发现原来里面别有洞天,像是一家服装店,不,准确的说,是老式的那种裁缝店。橱窗里模特展示的有西服成衣还有中式改良旗袍,再往里走,落地玻璃展柜里还放着各式各样成卷的面料和布匹,无论是质地还是颜色,都能一眼看出来是上乘。 现做怕是来不及的吧……应寒栀心里这样想着。 这时,从里屋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长者,打眼一看,年纪应该不会小于七十岁,但却精神矍铄,他身穿一件皮马甲,里面内搭的枣红色毛衣洗得有些起球泛白,看着有些年头。 戴着副老式金属边框眼镜,镜腿的黑色绳子挂在脖子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从厚厚的镜片里满含笑意地看着来人。 “付叔。”郁士文出声问好。 “哟,稀客。” “麻烦您挑一身合适我这位同事穿的衣服,重要会议出席用。” 老人目光转向应寒栀,左瞧瞧,又看看,冒出一句疑问:“同事?” “嗯。”郁士文点头。 应寒栀站着不敢动,任由老人打量。 “跟你妈妈年轻时候的身材倒是差不多,这儿正好有她几套送来刚干洗完的。”老人说,“小姑娘肤色白,参加会议,就穿那套浅灰色西服套装吧,里面配上纯黑色的针织高领线衫,这个季节,在空调房里,不冷不热正正好。” “您安排就好。”郁士文看向应寒栀,眼神示意她,“跟着付叔去吧。” 应寒栀不敢多问,乖乖跟着付叔后面,被他带到了里面的更衣室。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借给她八个胆子,她也不敢穿郁女士的衣服……但是转念一想,今天也算是情势所迫,何况,还是她儿子带他过来的,要怪,也怪不到她头上来吧…… “今年多大岁数了?”付叔走着,和应寒栀闲聊起来。 “25。” “稍微小了些。” “嗯?” 椿?日? “不过好像也没太大影响。” 应寒栀不明所以,以为付叔说的是尺寸,后来的后来,回想起今天,她才知道,付叔当时嫌的是她比郁士文小了些,指的是年龄。 “这里对外营业吗?”应寒栀开启话题。 “不对外。”付叔解释道,“我以前是红都服装社的副社长,退休之后闲不住,还是喜欢做衣服,就搞了这么个地方,不对外,都是老客和熟客。” 应寒栀心想,不对外的话,这能挣钱吗?地方面积这么大,装修古色古香看起来价格不菲,全球化的今天,手工的东西越发稀缺和昂贵,成本怎么覆盖呢? “红都服装社知道吗?”付叔问。 “不知道。”应寒栀摇摇头。 付叔顿了顿:“你是小文的同事?” “额……嗯。”应寒栀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对方口中的小文指的是郁士文…… “那你肯定是外交部的咯,连红都服装社都不知道?” “真的不太清楚……”应寒栀抱歉地笑一笑,掩饰尴尬。 “1956年那会还叫京北市友联时装厂,后来1967年改的名字叫红都,中华老字号了,专门给领导人和一些来华外国首脑提供置装服务的,改革开放之后,红都是驻外的工作人员定做制服或者重要私服的指定场所。” “……”应寒栀一时语塞,没想到这红都的来头这么大。 “小文的妈妈年轻的时候可是外交部有名的一枝花,才华、外形、实力兼具的才女和美女。”付叔继续说,一边说,一边观察应寒栀的反应。 应寒栀瞪大双眼,她竟然不知道郁女士竟然也是外交出身?老妈那边一点儿风声和八卦都没有传来过。 “这你也不知道?”付叔皱眉。 “不知道……”应寒栀扶额,难道她应该知道吗?这付叔好奇怪。 大概是一问三不知,让付叔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 付叔轻叹一口气,没再问别的,正好也到了更衣室,他把刚才从干洗房路过取来的衣服捧给应寒栀:“去换上吧。” “好的,谢谢付叔。” 片刻的功夫,应寒栀换好了衣服出来。 付叔看着她,满眼的赞许,领她到前厅路上的时候,不自觉夸赞:“你穿这浅灰色倒是端庄中还多了几分优雅与温柔,以前的好料子就是这样,经久不过时的,可以穿到老,不同年纪有不同年纪的风情与气质。” 应寒栀出现在郁士文面前的时候,他眼里也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艳和欣赏。 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浅灰色西装和裙子不显老气,配上内搭的黑色高领显得知性又高级。 “缺一枚胸针。”郁士文看了一会,给出建议。 应寒栀照了照镜子,转了一圈站定,心中是掩饰不住的雀跃,嘴角的弧度也轻轻扬起,她从未穿过这样风格的衣服,眼下踩着高跟,她忽然也畅想有一天,自己可以从容不迫地走在台前,以一名外交官的身份去沟通去发声。 “你小子……”付叔撇撇嘴,“你母亲可没有胸针放在这里哟,你得回家问她要,丝巾、胸针这些配饰,她可收藏了好多限量孤版。” “来不及了,付叔,会议是今天下午开。”郁士文笑笑,和付叔商量,“您帮忙配一个。” “我这做慈善的呀,你付叔现在可是开门做生意的,要赚钱的。”付叔铁了心,要拿郁士文和应寒栀两人开涮,“你们俩谁付钱?” “我自己付!”应寒栀急忙表态。 “先记在我账上吧。”郁士文幽幽地说。 两人异口同声。 付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似乎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还衣服的时候过来再结账吧。” 说完,他走到一边,打开一个实木柜子的抽屉,从里面取了一枚珍珠胸针。 “丫头,过来。”他冲应寒栀招招手。 应寒栀乖乖过去。 付叔给她把胸针带好,嘱咐道:“以后仪态还是得多练,腰板子不够直。” “好。”应寒栀记在心上。 “谢谢付叔。”郁士文开口道了声谢。 应寒栀跟在后面,也连连说谢。 “赶紧去吧,别误了事。”—— 作者有话说:嘻嘻,陆一鸣败了[笑哭] 第37章 第 36 章 控制不住的杂念。 考虑到时间, 郁士文和应寒栀没有过多停留,和付叔简单道别之后,两人一起离开。 中秋过后到集中供暖之前, 京北的天, 即便是艳阳高照的中午, 也透着股晚秋的寒意。 来的时候穿自己的厚衣服还好,这会换了正装,尤其是腿上穿的薄丝袜, 让应寒栀在风中行走时, 不自觉打了好几个寒颤。 咬紧牙关上了车, 郁士文发动车子的时候,一并开了空调暖风。扑面而来的热风让应寒栀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下来, 吹得她洁白的脸蛋红扑扑, 像是打了一层浅浅的腮红。 来的路上,应寒栀记得,应该没有开车载空调,在她还在内心里感叹某人的心思如此缜密时, 郁士文似乎做得还要更周到些。 “后座有一条羊毛围巾,你要是冷,可以拿来盖一盖腿。”男人的声音清越低沉,语调平和,带着一股细腻的暖意。 “谢谢郁主任, 我不冷, 没事的。”应寒栀笑着礼貌婉拒, 谢谢是发自内心的,拒绝也是必须的,但却不是因为她不冷, 而是她时刻谨记,自己要知进退,懂分寸。 处在那个位置的他,本可以不必这样帮自己,应寒栀觉得,自己万万不能贪恋这种来自领导的善意和好意。 应寒栀说了不冷之后,意料之中的,开车的男人没有继续强求抑或是主动把后座的围巾拿到前面来递给她,他一如既往地点到即止然后选择尊重你的意愿,在应寒栀看来,这种关心和询问,很多时候只是出于一种礼节性的绅士风度。延伸多了,对双方都是一种困扰。 离单位还有一段距离,黑色的大众速度放缓,忽然靠边停稳。 “你从这里叫个车回单位。” 应寒栀怔住,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还是照做,打开叫车软件。 叫完车拉开车门把手,准备下车的时候,她再次被叫住。 “等车来再下。”郁士文顿了顿,看了一眼她露在裙子外面单薄的小腿,“外面冷。” “哦……”应寒栀下意识抿了抿嘴唇,手又松开车门把手,慢慢缩了回去。 沉默的片刻,她捏着自己的衣角,反复揉搓着,目视前方,脑袋空空。 “坐我的车去单位,再一起下车,太惹眼,也太不寻常。”郁士文忽然打破了沉默,出声解释,“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你自己回去是最好。” “我懂,我会保密的。”应寒栀点点头,保证道,“您放心,郁主任,我谁都不告诉。” 郁士文看应寒栀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想笑,他感觉她还是没有真的懂。这不是一个很灵光的下属,情商也不怎么高,但是此刻的郁士文,觉得自己还算颇有耐心。 “你懂什么?”他问。 “懂保密啊……我不说衣服是您帮忙的,也不说和您的那一层关系。” “我们哪一层关系?”他再问。 “……”应寒栀心想,这人怎么回事啊,明知故问嘛这不是。 郁士文见她不说话,不再逗她,转而问:“你觉得陆一鸣这次表现怎么样?” “挺好的。”应寒栀实话实说,“用心了,也认真了。” “对你怎么样?” “一开始我俩确实有些不对付,但是后来我发现,他就那样的人,其实也不难相处,心也不坏。” 郁士文点头,似乎也认同了应寒栀说的话。 但是,转而他却说:“他向你释放善意,或者说他回馈你的方式,就是给你买好吃的、买精致、名贵的礼品对吗?” 应寒栀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但是郁士文怎么 椿?日? 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领导都有眼线?果然,在办公室里,就没有任何秘密。 “这次汇报,他也希望你呈现出最好的状态,所以你的衣服出了问题,他第一时间会帮你想办法。” “嗯。”应寒栀说,“我从心里是感激他的,虽然没帮上什么忙。” 郁士文笑一笑,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毕竟,这是一个刚出校门没多久的清澈愚蠢大学生。 “这种同事情谊的纯粹与否我不会去随意质疑,也许你和他还有进一步发展的意思……”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郁士文的分析还没完,应寒栀就第一时间打断他,表明自己鲜明无比的态度,“我坚决不搞办公室恋情的,工作和生活,我分得很清。” “我说的是也许。”郁士文强调自己的重点,“但是陆一鸣的张扬和外放,对你的各种善意释放方式,太过招摇了。对你未必是好事。” 应寒栀大概有点懂了,其实她有时候也会觉得陆一鸣做事,太情绪化和自我了,完全不考虑周边有谁在,真的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她没想那么深,更不会觉得这样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她一直觉得,她是她,陆一鸣是陆一鸣。 “我能知道的事情,全中心大概也能听说个二三。”郁士文告诉应寒栀,“在这里,别人对你的第一印象很重要,你要尝试着去展示自己,用最快的速度去让别人记住你,或者听到你的名字,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 “汇报是一种方式,你的表现,会被议论,优秀与否,立马有定论。同样,和同事之间一些出格的交往,也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会给你贴上很难洗掉的标签。”郁士文顿了顿,改口道,“出格这个词用得有些过,但是理是这么个理。在大家都很低调的时候,你们的高调出挑和与众不同,就是一种错。正如你可以穿品质很好价格很高的衣服,但是不能是一眼看出来的奢侈品名牌。” “当然,如果有一天,你变得够强,你可以不用考虑这些,这些不好的声音都会消失,或者,你站的高度,已经让这些声音离你太远,你不会再听到。别人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夸你一句性情中人,这是后话。” “就现在而言,你们是我的人,所以……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会因为你们的某些状况和表现而受到不好的影响或是来自于别人的敲打,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影响和空穴来风的敲打,即便我足以应付,我也不希望有。” 寥寥几段话,郁士文说得很明,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时候,愿意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喂到别人嘴里。 应寒栀没有立刻去接话,她需要一点时间去思考和消化他讲的东西,与此同时,她看向主驾驶的人,告诉他:郁主任,车到了。 郁士文从中控打开车门锁。 应寒栀下车动作很快,一个眨眼不到的功夫,她一溜烟已经上了那部在原地等待的网约车,以至于郁士文还没来得及把后座的羊毛围巾拿给她。 算了,她好像说她不冷。 于是,郁士文开车驶离,奔赴同一目的地。 应寒栀回来的时候,陆一鸣正趴在会议室的椅子上睡午觉,睡得很浅,所以她脚步一靠近,他便醒来了。 “哟!”陆一鸣见应寒栀换了个造型,眼前一亮,竖起大拇指,“这套够正。哪儿买的?” “借的。” “借的?问谁借的?”陆一鸣打破砂锅问到底。 “一个朋友。”应寒栀看见椅子上有一份没动的盒饭,岔开话题,“这是给我带的吗?” “给狗带的。”陆一鸣没好气地怼她。 “那我吃还是不吃啊……”应寒栀瞪他。 “吃吧吃吧。”陆一鸣拿起饭盒就往茶水间走,“我去给你在微波炉里热一下。” “谢谢陆主任,嘻嘻。”应寒栀嬉皮笑脸地道谢,心想狗就狗吧,谁让自己现在饿呢。 再次和郁士文见到,是下午的领保中心会议。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与会人员陆续到场,大会议室黑压压一片,几乎坐满,越靠近开始时间,来的人级别越高,大家都带着自己的黑皮笔记本,落座后翻开,不时和身边人交谈。应寒栀和陆一鸣坐在靠近讲话台一边的候场区域,静心等待开始。 开始前一分钟,郁士文作为全场级别最高的领导,缓缓入场,他就坐在会议室第一排的正中间位置,前面放着他的名牌。 应寒栀的眼神跟随了他一路,但是他并没有给予回应。 直到会议开始,郁士文才目视前方,与在台上的人,有了最基础也是礼貌性的目光交汇。 他的表情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喜怒,深邃的眼眸中宛如隔了云雾,不再有任何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与认真。 致辞的领导并不是郁士文,而是他左手边位置的一位,随后陆一鸣进行会议的主持及第一个部分的宣讲,他提到的补贴、福利及晋升问题,引人深思,一下子就吸引了下面参会人员的注意力,以至于安静的会议室开始有了不合时宜的窃窃私语。这在往常的例会中,是不常见到的,大家参会,大多数人无非就是埋着头,偶尔做做样子记笔记,再刷刷手机混时间。 轮到应寒栀上场,下面又是一阵骚动。 “什么时候这种场合也能轮到合同工上去讲了?” “可能漂亮吧,哈哈。” “也就是领导干部年轻化,搁以前,哪会这样瞎搞胡闹。” …… 那些眼神有探究,有嘲笑,那些低语与表情,应寒栀很难屏蔽。 “大家好,我是领保中心的新入职员工应寒栀,很荣幸有这个机会,在这样的场合和大家分享我的第一次外勤经历……”她深吸一口气,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洪亮,语调平稳。 这段稿子她几乎烂熟于心,已经达到了流利背诵的程度。 坐在台下的郁士文距离应寒栀很近,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听着她的演说与汇报。这样的凝视与审视,光明正大,无需避讳。 从容不迫和游刃有余是可以装的,只有应寒栀自己手心渗出的汗,和不自觉抠进掌心的指甲才知道她此刻有多紧张。 尽管她飘忽闪躲的眼神不易被察觉出异常,尽管她的表现也达到了超出寻常的出色水准,但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全程不敢与正中间的郁士文对视。 她不敢看他,因为看了之后,会有控制不住的杂念,会影响她发挥。 第38章 第 37 章 我怎么有种你越来越向着…… 最后一个环节是自由讨论, 郁士文公开表态,领保中心的进步离不开大家的建议和意见,为了避免大家有所顾虑, 所有的建言献策可以实名也可以匿名, 可以当面口头提出也可以会后以书面方式提出, 他作为目前的部门一把手,会认真考虑并解决大家的现实困难,并且以后会以月度会议的方式向大家反馈。 在场下休息的应寒栀心情依旧澎湃无比, 那种在大家注目之下侃侃而谈的从容, 那种一身职业装举手投足间展现的骄傲与自豪, 让她沉迷。 原来,她也可以这样闪闪发光。 也许目前做的这份临时工工作, 确实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比如同工不同酬,比如没有晋升通道与上升空间,但是这样大的平台,只要你站上去一次, 就会享受并沉迷。 “我希望,接下来领保中心的外勤任务,大家能积极主动地报名,争先恐后地参与。” 这是会议结束,郁士文给大家的一句寄语和期望。 散会后, 人群陆陆续续离开, 应寒栀和陆一鸣留在最后, 以为郁士文作为领导,会最后再交代他们几句。哪知道,郁士文那边, 一个眼神都没给,径直出了会议室。 “他好歹是不是得跟我俩讲一句辛苦了?”陆一鸣不满,“这就走了? 椿?日?” “可能郁主任有他自己的工作要忙吧。”应寒栀倒是一副十分理解的模样,“再说了,人多口杂,要犒劳奖赏什么的,也不能是在这里。” “你倒是挺会为他找补。”陆一鸣说,“我怎么有种你越来越向着他的感觉?” “有吗?”应寒栀不承认,“没有吧。” “当然有。论狗腿程度,你说第二,谁还能称第一?” “……” “晚上什么安排?咱俩出去吃个庆功宴?”陆一鸣提议,“地点你挑。” “就两个人……还能叫庆功宴?” “那不行叫上郁主任好了。他还差我一顿饭。” “……” “对了,你把我刚在台上的照片发我。”陆一鸣用手机推了推应寒栀,“我拍了好多你的,都发你了。” 应寒栀呆住,挠头抱歉:“我忘记拍了……” “应!寒!栀!”陆一鸣大声叫他的全名,音调瞬间拔高八度,“你刚开小差干嘛了你!?我还要发到家族群里装一波呢!” “你去找一下宣传科的同事呗,他们的拍照技术肯定比我好。”应寒栀咧嘴笑着打招呼,“我刚才紧张得要死,大脑一片空白,就忘记给你拍照片了。” “你在台上我可看不出来有半点紧张。” “那是装的,其实手上全是汗。” “那不管,你欠我一顿饭。”陆一鸣想想还是觉得亏,改口,“十顿饭。” “行,人均餐标二十的那种,我认。” “哼。”陆一鸣依旧喋喋不休,“你看看我把你拍的多好看!” “难道不是我本来就好看吗?”应寒栀快速翻阅着陆一鸣发过来的照片,突然停顿在某一张上,指尖久久未滑动,那张照片里面有郁士文的侧脸,陆一鸣这个位置恰好镜头能横向把站在台上的应寒栀和坐在台下的郁士文都囊括进去。 照片里,郁士文的眼神,不偏不倚,正好是朝着应寒栀所在的方向。 “喜欢这张?”陆一鸣挑眉问她。 “没有啦,就是感觉这张超级奇怪。” “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应寒栀迅速滑过去,翻下面的照片,嘴里轻声念叨,“领导的照片不能随便拍的吧。” “靠!还说你不狗腿!”陆一鸣服了这位同志,“你三句话不离领导,他都没说不能拍,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到。” “打住打住,赶紧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应寒栀示意他让一让,“我要准备回家了,周五晚上,那可是一周当中最美好的时光!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 下班之前,应寒栀到洗手间,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珍珠胸针,并且把借来的衣服换下装好。 她想着,衣服她穿过了,肯定得干洗一下再还回去,至于这枚胸针,她想花钱买下来。 还没等出隔间,就听见外面稀稀拉拉有人聊天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 声音很熟悉,是黄佳和倪静。 应寒栀其实并没有要偷听别人讲话的意思,但是就这么清清楚楚地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她准备推门出去的手忽然迟疑了。 “她应寒栀不会以为她今儿露脸了,以后就能怎么样吧?”倪静说。 “那可不,看她今天穿的,不知道的以为她是大使还是发言人呢。”黄佳笑,“其实就是一个破临时工。” 倪静顿了顿,笑着附和:“就是,临时工就得有我们这样的觉悟,不争不抢地把活干了,她这是干嘛?尽出风头。佳佳,你可得小心她,才来几天啊,一下子把男同事们的魂都快勾走了。以前大家可都是把你当团宠的。” “哼。”黄佳洗了洗手,照着镜子整理了下自己的发型,嘴里满是不屑,“你以为郁主任真瞧得上她啊?无非就是一个好用的棋子罢了,棋子都算不上,顶多算炮灰。他郁士文新官上任,不得培养几把好使的枪啊。” “那是,郁主任几句话,她不得巴巴地死心塌地忠心耿耿啊。”倪静抽了几张纸递给黄佳,让她擦手。 “且看吧,我不信开一次破会,打一点鸡血,大家就能心甘情愿地去出外勤。” “肯定的,咱们中心水深着呢。补贴暂且不说,就光子女上学、福利分房和晋升这块,你不实实在在地给好处,谁给你领导卖命啊。”倪静说,“回头他郁主任副职转正步步高升了,还能记着谁为他卖过命?” “她应寒栀不是喜欢出外勤嘛,就让她出好了。”黄佳把擦完的纸狠狠丢进垃圾桶,“看她吃不吃得消。” “好啦好啦,咱们想想周末去哪儿聚餐,别跟那个贱人置气。” …… 人声渐远之后,应寒栀又待了很久,才打开门,从隔间里出来。 她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背后说人的同事,但是听到这样的话,她还是很难做到内心毫无波动。 会议刚结束的时候,她俩从应寒栀面前经过,一个笑容满面地夸她漂亮,另一个则竖起大拇指说她今天表现非常棒。 应寒栀忽然迷茫了,人心难测,什么才是真的? 郁士文做的种种,是否也可以理解为一种管理手段? 她能听懂他嘴上说的那一套,却无法看透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诚如陆一鸣拍的那张照片,应寒栀保存后又删除,删除后又恢复,她有时候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不清楚,更何谈别人。 轻叹一口气,删除掉准备发给郁士文的短信草稿,应寒栀拿着胸针和衣服,凭借自己刚才的印象,决定自行打车去付叔那边还衣服。 第39章 第 38 章 出了点状况…… 到了地点, 应寒栀发现藏在胡同里的院门已经关上。时间不算早,会不会已经超过营业时间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轻扣了几次大门, 见无人应答, 正准备捧着衣服打道回府的时候, 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付叔露出半张脸,有些被打扰到休息的不悦:“怎么这时候过来?” “我来还衣服,还有付胸针的钱。”应寒栀凑上前去, “可能还需要干洗一下。” 付叔认出这个小姑娘, 往她身后瞧了瞧, 却没见到熟悉的身影,回答道:“胸针的账计在小文账上了, 你不用再付。” “那这衣服……” “衣服是小文妈妈的, 中午的时候他不是和你一起来取走的吗?我们这边都登记过出库了。”付叔言下之意,“你要还也不该还给我们。” “额……” 应寒栀这边还想问珍珠胸针具体多少钱,以及干洗费用怎么算,付叔那边直接不耐烦地拒了。 “回吧, 我们这边只做熟客。” 语毕,砰地一声,门又关上了。 应寒栀没想到,在没有郁士文的陪同之下,这里的门, 她都进不了。她只是单纯来还个衣服和付钱而已啊, 这年头, 做生意的连送上门的钱都不要的嘛? 秋风吹得应寒栀瑟瑟发抖,她跺脚取暖的同时,拿出手机, 翻开通讯录,划过郁士文名字的时候停留了一秒,赌气一般打给好友钱多多。 “你知道哪家干洗店比较好嘛?”应寒栀说,“推给我一下,质量和服务都过硬的,不用考虑价格。” “干洗店?”钱多多问,“你洗什么衣服?” “一套西装,加一件针织衫。” “普通的干洗也就100一件,我经常去的那家不错,还有上次充值送的券呢,正好要过期了,你拿着用,不用也浪费了。” “回头我把钱转你。” “神经病啦,这券不用钱的。”钱多多说着,立马把店面地址和券的信息发给应寒栀,还说,“现在你发达啦,不用考虑价格这种话都能从你嘴里说出来了哈。你敢给钱试试,钱留着回头请我吃饭。” “好。” 应寒栀照着地址,打车直奔干洗店。到了那,出示了钱多多给的券,对工作人员千叮咛万嘱咐,说衣服很重要,请务必小心认真,还额外付了20% 的加急费用,约定好第二天一早去取。 等到都安排好,应寒栀在打车回家的路上,看着自己手里的这枚珍珠胸针微微出神。胸针很漂亮,没有花里胡哨的点缀,就是一片叶子包裹着一颗圆润白珠,夜色中,在灯光的映射下会有细闪,是简约却又不失精致典雅的款式。 应寒栀想买下来,拥有这枚胸针。 “郁主任,请问胸针多少钱,付叔说您已结账。”应寒栀斟酌着用词,继续编辑短信,“再次谢谢您能帮我解围,借的衣物,明天上午可以物归原主,您看您怎么样方便?” 消息发出去之后,应寒栀以为要等一段时间,心想对方估计在忙,不会那么快回复。 哪知道叮一声,秒回。 “明天周末,一早我会回去陪我母亲,顺带吃饭。” 应寒栀仔细读了两遍,就她个人理解而言,领导的意思应该是说,明天当面算账当面归还,地点为郁家的老洋房别墅。 “好的,明天见。”应寒栀为了凸显礼貌,又加了一句祝您周末愉快回过去,这一次,对方没再回复。 回到自己小窝的应寒栀,从冰箱里随意拿了几样食材,糊弄了下搞了一锅炖当晚饭,迅速炫完之后准备洗洗睡。如果是平时,洗完澡的应寒栀大概会躺在床上刷一刷手机,找点闲书或者看最新的电视剧打发时间,毕竟周五晚上,是忙碌一周后的牛马黄金娱乐放松时刻。 但是今天,她没什么兴趣玩手机。 穿着格子睡衣的应寒栀对着全身镜,仔细端详着,随后,她想象着自己穿着白天的那套衣服,走上了蓝厅的发言人讲台。 一颦一笑,举手投足该如何去表现,应寒栀对着镜子自顾自地在那沉浸式表演了一番,就好像小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常常在床上,披着床单和被子在那独自扮演女王。 临睡前的三小时,应寒栀复习了公考,又看了双语版国际杂志和半月谈,做了好词好句摘抄。荒废许久的口语和听力,她又找出大学时期的视听学习资料,开始对着镜子练。 总有一天,这些学到的东西会用上的!机会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抱着这样的决心与动力,应寒栀忘记自己学到了几点,以至于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记得,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还有各种书和资料散落在床头。 清晨,应寒栀洗漱完毕,下楼买了个包子和豆浆带着,一边吃一边打车去干洗店拿衣服,准备拿完直奔郁家别墅。 “你好,我来取昨天送来干洗的衣服。”应寒栀拿出凭证,递给干洗店前台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查点一下,看到是加急单,从后面取出来衣服:“这边您签个字就可以取走了。” “好的,谢谢。” 应寒栀签完字,举着衣架,取下无纺布和透明干洗袋两层,到一旁查点衣物, 不看不知道,这一查点,应寒栀差点没惊得跳起来。 “你好,这个衣服颜色好像不对了!”应寒栀把衣服拿给前台的人看,指着灰色西装袖口的变色区域,“你看这里,还有这,好像有深色染上去,不均匀。是褪色了吗?” “不可能的,女士,我们这边是专业洗涤,不会出现洗褪色的情况。” “但是这衣服送过来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应寒栀急了,“随便谁都能看出来现在洗坏了。” “我看着还好啊,可能是光线问题。”工作人员淡定表示,“而且这种衣服可能是面料自身的问题,绝对不会是洗涤原因的。” 应寒栀感觉整个气血往上涌,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问题,而是这个衣服不是她的,现在洗坏了她没法交代!本来想着洗干净了物归原主更好些,哪知道好心办坏事,现在衣服被洗成这样,无法恢复原样,以后根本不能再穿了! 完了完了。 “你们看看怎么处理吧,能不能想办法挽救,这衣服对我来说很重要,根本不是赔偿的问题。”应寒栀心里急得不成样子,依旧好声好气地和工作人员沟通,是因为她不想为难某个工作人员,也知道现在大吵大闹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这样吧,我汇报下领导。您这边耐心等待下。”前台的工作人员自知无法解决问题,决定把这个事情告诉店长。 与此同时,应寒栀在网上搜索,衣服洗坏了怎么办,翻了好几个回复和帖子,基本上都是讲如何维权的,好像基本洗坏了的衣服就默认洗坏了,很难恢复。 “女士,店长这边说可以送您五张干洗券,衣服的话,我们送到总店帮您修复,但是……这个如果是衣物自身问题造成,不是洗涤原因的话,可能也恢复不了。” “什么叫不是洗涤原因?我送过来洗之前好好的,洗完了变这样,还能是什么原因?”应寒栀脸色冷下来,“你们如果继续是这样的态度,我会投诉到底。也会把你们店的不规范服务在网络上曝光。” “这个您也别为难我,我也就是一普通打工的。”工作人员摊手无奈,“我们店长说了,她也不是不解决问题,如果您同意,就按那个方案办,如果您不同意,您就……该怎么着怎么着吧,投诉自便,打官司也行。” “你们这个态度,就别做生意了!”应寒栀想着,这态度,简直是店大欺客,出现问题不承认错误就算了,还横得不行! 她办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口:“那我今儿坐这里不走了,每个客户过来我都要跟他们讲,衣服不能送这里洗。” 说完,应寒栀立马给好友钱多多打电话,摇人! “什么?这店这么嚣张?”钱多多本来还在睡梦中,电话过来,迷迷糊糊听应寒栀讲完,立马清醒,她火速穿好衣服,一边穿一边在电话那头说,“等我过来退卡退钱!” …… 钱多多一来,那场面更加不可控,两人宛如门神一般,一左一右守在大门口,真的就每来一个客户,她们就说一句,这儿不能来,衣服给洗坏了,充卡的赶紧退钱! “拉个横幅才行!”钱多多觉得阵仗不够大,还联系了自己社里的记者朋友,让她赶紧有空过来报道这一下这家店。 两人估摸才闹了十分钟吧,警察来了。 原来是店家报警了,说这俩人破坏人家生产经营活动。 …… 这边郁士文早早回到别墅,在小花园转了一圈,又陪着母亲在书房写了几副字,眼看着快到中午了,都没看见应寒栀的人影,也没见到她的消息。 想了想,决定主动给她打个电话。 “喂。”电话那头声音恹恹的。 “我是郁士文。” “嗯……我知道。” “你人呢?”郁士文问,“不是说过来还衣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弱弱地回复道:“出了点状况……我……” “什么状况?” “额……”应寒栀欲言又止。 “人在哪里?”郁士文急切问道。 “派出所……” “定位发给我。”—— 作者有话说:人倒霉的时候吧,就是……会经常进派出所[笑哭] 第40章 第 39 章 为什么要和烂人烂事纠缠…… 应寒栀是真的不想再麻烦郁士文过来, 狼狈的模样被他见了太多次,自己惹事精的标签恐怕都快根深蒂固洗不掉了。 在派出所调解了半天,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地强力输出, 干洗店咬死不是洗涤原因, 还叫嚣让应寒栀她们不要讹人, 大不了走司法途径,该鉴定鉴定去。钱多多这边各种喷店里不专业,要求对方提供入库时的衣服照片进行比对, 还要对方把使用的洗涤剂种类、品牌、和洗涤记录统统拿出来。 “你们衣服洗坏了, 该赔偿就得赔偿, 毕竟顾客是上帝,这件事处理不好, 以后口碑坏了, 店还能开的长久吗?还有你俩,看着倒像是文文静静的知识分 子,怎么行事这么鲁莽?衣服就算洗错了,你们也不能以堵门的方式维权。”民警抬手, 各打五十大板,示意他们都别吵了,双方都有错。 等到再问这衣服是什么时候买的,价格多少,有无购买凭证之类的, 应寒栀答不上来,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把定位发给郁士文。 发送的时候, 距离他刚才那通电话,已有二十分钟之久,且刚才挂了电话后, 应寒栀这边光顾着吵架输出,手机也是静音,压根没发现后面郁士文又打的几通语音和未接来电。 然而,最先到的人,并不是郁士文。 而是……冷延。 和他一同进门的,正是钱多多刚才联系的记者朋友。 “多多?什么情况?”李杨扛着摄影包,一边掏出记者证和工作证给民警看,一边询问。 “这干洗店洗坏衣服,态度还很恶劣。”钱多多答。 “我们这边未经允许,谢绝采访的。”民警查看了下证件,面露难色,“采访得上报。” “民警同志,我们不针对派出所的处理,就是单纯了解下情况,如果有纠纷素材,我们会顺带报到社里面的相关科室。”冷延开口,和民警打了声招呼,递了根烟过去,“没别的意思,您不用有顾虑。纯粹是正好在附近,怕朋友被欺负,赶过来看看。” “不抽不抽,谢谢。”民警礼貌婉拒,但是戒备心确实也就因为冷延好言好语的两句话下来了,他说道,“其实事情本身特别小,无非就是赔偿与否,赔偿多少的问题。而且吧……这种事儿也常有,打官司什么的费时费力费钱也不值当,衣服坏了有时候只能自己认倒霉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们说实在的,只能帮着说和说和,调解调解,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确实。”冷延点头赞同。 “你朋友这块呢,刚堵门也堵过了,骂也骂了,吵也吵了,撒气什么的有个度,毕竟事出有因,我们也不会上纲上线追究。”民警说,“今儿在这儿把事情谈了就算完事了,真要是还想着再去闹,我们可能要视情况进行治安处罚了。” “明白明白,理解您的意思。” 那边冷延在和民警聊着,这边钱多多把好友李杨叫到一边,低声问:“你怎么把他带来了啊?” 同在一家单位,钱多多把李杨当自己人,但是这冷延,自从她知道他因为攀高枝和应寒栀分手之后,就自动把他归为仇人那一类。 李杨无奈:“正好一起出外采,你电话里那嗓门……大得根本不需要开免提,人家要过来,我总不能拦着不让吧。” “你就应该拦着不让,你问他,他来干嘛啊?以什么身份和立场过来?”钱多多没好气地替好友抱不平,“他不是快当上领导的乘龙快婿了,现在在单位混得风生水起,跟我们这些人沾边干嘛?不怕惹未婚妻和老丈人不高兴?” “少说几句,我的姑奶奶。”李杨把钱多多往远处推,“正主儿们都还没吭声呢,你别这么激动,回头听见了多尴尬啊,人家冷延过来也是好心。” “好心?分手了开始善心大发了?听见就听见,我就是说给没良心的人听的。”钱多多越说越来劲,但是架不住李杨把她往外拉,所以声音越来越远。 不过她的话,在场的人都听了个七七八八。干洗的纠纷僵持不下,应寒栀忽然觉得有些累了,所以这会儿在调解室里坐着,一言不发。 “拿个方案吧,总这么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各退一步。”冷延走到应寒栀身边,劝解道,“再耗在这儿置气,伤的也是你自己。” “你们最起码得跟我道个歉吧。”应寒栀没理冷延,冲着干洗店工作人员说,“赔钱是其次,态度总要有的吧。” “应小姐,那是不是道歉完,这事儿就算完了呢?”干洗店到派出所处理事情的工作人员也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大概也带了几分怒气和情绪,“态度给完了,不还是回到赔偿?还是说道歉能少赔偿一点?如果能少赔或者不赔,那我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小姑娘口齿也算是伶俐的,噼里啪啦跟连珠炮一样:“再说了,你是拿券来洗的,一分钱干洗费没花,洗的时候你这衣服也没有标签,你自己也没有特别说面料的问题,现在洗出问题了,就算是店里赔,到最终还是我们接单的员工私人掏,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我按照店里羊毛呢的流程去洗的,你现在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是我们洗坏的,还不说衣服在哪买的,什么价格,不是想讹人是什么?” “如果你洗不了,应当告知我,不能洗。”应寒栀不服气,怼过去,“出了问题之后我一直寻求解决办法补救,你们的态度又是什么?” “那你现在衣服哪买的,你拿出凭证再谈啊。” 应寒栀气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她碰上这样的倒霉事,此刻在对方的连环攻击下,眼圈都有些泛红,一想到郁士文待会要过来,她更加不知道如何收场。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是自己掏钱赔。然而即使是这样,也会给提供帮助的人带来很大的困扰,事情说不定还会闹到郁女士那边,毕竟她才是衣服真正的主人。 冷延皱眉,对应寒栀再了解不过的他知道这个表情的她,多半是受了委屈,且愤怒的情绪快达到顶点。 他轻拍应寒栀的后背安慰:“好了好了,不就是几件衣服?多少钱,我补给你就是。” 应寒栀讨厌冷延这样没有边界感的接触,正准备挪动身体让开,一抬眼,便看见了从玻璃隔断那边推门而入的郁士文。 今天的他穿得比较家居和休闲,浅灰色衬衣外搭了件黑色圆领毛衣,黑色休闲裤和运动鞋,这一身没了往日在单位的严肃和正式,应寒栀认得出,这是他休息时候,陪郁女士喝茶看报,画画写字亦或是公园散步常穿的风格。 郁士文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冷延抚摸在应寒栀背上的手,步履匆匆的他站定扫视全屋,并未急着开口,因为跑得快,还需要几秒时间才能平稳气息。 “郁主任……”应寒栀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表情宛如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刚刚就在打量来人的冷延,听到应寒栀的这声称呼,才敢确认来人的身份,这个男人是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目前正在主持工作的副主任——郁士文。 冷延作为主流媒体的当红记者,工作中常和各部委办局的人打交道,其中不乏各个级别的领导,最近一段时间,蓝厅跑得勤,所以对外交部的组织架构和领导信息都已经熟悉了个大概。 不过,信息表和履历照片是一回事,见到真人,又是一回事。 即使不知道来人的用意,但职务和级别在那,冷延依旧保持着良好的职业习惯,伸出双手,笑脸相迎,且微微弯腰态度恭敬地打招呼并做自我介绍:“郁主任您好,我是华新社的记者冷延。” 郁士文这才抬眉,正眼看向冷延。 冷延的手悬停在空中好几秒,郁士文既不热络回应也不致使伸手的人感觉到尴尬,而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选择用单手进行了轻轻的半掌回握,语气似在开玩笑:“什么样的大新闻,要劳烦华新社的记者朋友过来?” “恰好在附近,同事的朋友遇到点麻烦,就顺道过来看看。”冷延回答得滴水不漏,习惯性问,“郁主任您?” “衣服是郁主任母亲的,我送去干洗,然后……洗坏了,目前和商家交涉无果。”应寒栀抢先回答,给郁士文介绍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隐去了衣服借给她穿这一节事实。 民警见来人气质不凡,听了几句之后也了解到这才是衣物的正主,询问道:“先生, 春鈤 您这边……衣服是什么时候购买的,价格多少,能否提供凭证?” 郁士文看了看桌子上放的衣服,再看看应寒栀一双惊恐未定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眼圈,沉声道:“算了,几件衣服而已,不需要再追究责任了,各自散吧。” 这话一说,全场沉默。尤其是刚才还火力全开的干洗店工作人员,她一时之间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会有这么大度的客人,轻飘飘地就说不追究了,搞得她现在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挠头望着说话的人。 应寒栀懵了一会儿,随后捧着洗坏的衣服,来到郁士文跟前,愧疚开口:“您这边……我来赔偿,一码归一码。” “我说了不需要,没有听明白吗?”郁士文皱眉不悦,“这衣服回头丢垃圾桶即可。” 应寒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和眼里都莫名地发酸,即使对方不需要她负责,但是她的心里仍旧像有一块重重的石头压着难受极了。 “郁主任,是这样的,晓栀的性格我了解,她有时候就是一根筋,你要是不让她赔,估计心里这事儿好几个月都过不去。”冷延开口,“或者说,如果价格很高是私人定制款,我们几个朋友帮着一起给承担了都没事的。” 郁士文听了,一双凌厉的黑眸看向冷延,仿佛无声在说,你以什么资格和身份跟我说这个话。 不过话到嘴边,他反而轻笑起来:“冷记者,大可不必。应寒栀的母亲常年照顾我母亲,没有功劳有苦劳,偶尔一件两件衣服洗坏了就要照价赔偿的事儿,我们郁家做不出来。” “还有,今天不是工作场合,你不必称呼我的职务。” 郁士文再三强调不追究,所以这场纠纷没有了继续的基础和必要。 在场的人,钱多多知道应母在郁家做保姆,冷延是知道应母在做保姆,但是不知道主家具体是哪位,李杨纯属路人,唯有应寒栀和郁士文两人,心里明镜似的,对两人的关系,衣服借用的全程,全心知肚明。 应寒栀强忍着眼睛里的湿意,低头说:“好的。” “你是否回你母亲那边?”郁士文离开之前,问应寒栀,“我也回,可以顺路载你一程。” 应寒栀想到胸针还在自己包里,咬牙说:“那就麻烦郁主任了。” “不客气。” 一场纠纷与矛盾,因为郁士文的一句不追究而迅速结案。 钱多多看着好友依旧执着地抱着洗坏了的衣服,上了这位瘟神克星领导的车,忽然心生感叹:孽缘也是缘。 “还不散?”钱多多冲冷延说道。 “郁主任是晓栀的领导吗?”他看着两人上车的背影,向钱多多打听,“晓栀的妈妈在郁主任家里做保姆?” “关你屁事啊,你一前男友够闲的,管得够宽的。”钱多多拿起自己的包包,头也不回地拉着李杨准备闪人。 “别推我呀姑奶奶,我和冷延一辆车来的。” …… 上车后,应寒栀一言不发,同样,郁士文也没有什么说话的欲望。 大概是气不过,也想不通,应寒栀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不追究?” “为什么要和烂人烂事纠缠?”郁士文反问。 “呵……”应寒栀冷笑,这就是上位者的姿态和优越吗?她都快急疯了,心里满满的愧疚,然而对于他们而言,衣服不值钱,穷人的情绪也不值钱,不追究只是因为觉得不在乎、没必要。 烂人烂事……可能对于郁士文而言,自己和母亲也属于这个范畴吧。 应寒栀感觉心在一点点地变冷,手里抱着的这几件衣服,昨天还在台上闪闪发光熠熠生辉,今天就会因为一个非自身原因,而惨遭被扔进垃圾桶的结局与宿命。 衣服做错了什么?她又错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 40-50 第41章 第 40 章 一句话,难成大器。 “珍珠胸针, 请问郁主任您打算怎么处理?”应寒栀从包里拿出丝绒盒子,打开后放置在副驾驶前面的仪表台上,静静等待着身边人的决定。 “你自行处理, 我没意见。”郁士文专心开着车, 没有太多意愿关注这枚胸针。 应寒栀嘴角扬起自嘲的弧度, 似乎习惯了对方的这种论调,看似主动权又交还给了她,实则她永远都要记得这个恩惠, 承欠这一份恩情。 “这样吧, 如果价格在五千元以内, 我买下,但是您得提供下购买发票或者支付凭证。不然我们之间的转账, 回头说不清楚。我不想让别人抓住任何一个机会误会我们之间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应寒栀顿了顿,给出第二个方案,“如果价格超出我的承受范围,那么只能物归原主, 但我会永远记得您对我的帮助,以后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您一句话,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的人, 觉得自己有礼有节, 考虑周全, 可是听的人只觉得莫名其妙,幼稚中二。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郁士文眉头微蹙, “你是不是用词过重了?总之,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也没到这种程度。” 他后面的潜台词是,为了这么一枚胸针和几件衣服,就说出这样的话,那她的赴汤蹈火也太廉价了些。 不过察觉到身边人有不良和抵触情绪,他最终还是没把这后话说出口,说出来,他笃定某人会再度“应激”。自尊这个东西,郁士文认为要有,但是他认为这不是可以随时随地挂脸和说些有的没的东西的理由,像应寒栀这样玻璃心的,在他们日常接触的圈子里,很少见。 一句话,难成大器。 “胸针不值什么钱。”郁士文语气平淡,“不想让人误会,那你还给我就是。” 给出的两个方案,他一个都不选。 永远是这样跳出应寒栀的框架,不按套路出牌。 “还有,你不用时时刻刻把什么帮助和回报挂在嘴上,我其实没有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都是举手之劳而已,何况解你的围也是替我自己办事。”郁士文提醒她,“你认真工作,就算是对我莫大的支持。” 应寒栀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好的。” 等到进入郁家别墅,到了地库,车停稳后,应寒栀把丝绒盒子合上,侧身交给郁士文。 郁士文抬起右手边的置物盖,示意她把东西放进去即可。 应寒栀则在他的注视之下,完成了物归原主。 下车后,郁士文照例坐客梯上楼,应寒栀则站在电梯外迟迟未挪动脚步。 他在电梯内,等了有三秒。 “您先上去吧,我去把衣服丢掉。”她指着从车上拿下来的衣服说。 语毕,电梯门关闭,郁士文没再多说什么。 事实上,到最后,应寒栀也没舍得把她昨天穿的这几件衣服丢进垃圾桶,她步行,从她平时走的通道回了母亲的家政间,把衣服叠好放在了收纳箱的最下面一层。 在应寒栀的记忆里,她们家很少有把衣服直接丢掉的习惯,长高长胖了,尺寸不合适的,还算新的可以送给别人穿,太旧的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垫一垫狗窝褥子,或者剪下来当抹布用。 在郁家的日子,她们同样保留了这个习惯。 家政间面积不算大,所以没有专门的衣柜,只有一个个箱体式的收纳箱。应母的习惯是,自己日常穿的贴身衣物单独放一个箱子,平常郁女士不穿要处理的衣服,会送给她,这些也会单独放一个箱子。等到逢年过节回老家的时候,应母会自己再筛一遍,把不怎么好的、尺寸不合适的收拾出来,趁着回老家的时候再送人。 应寒栀原先也不懂,收到别人旧衣服的人,为什么还会这么开心地接受。 今天她体会到了,原来那些人弃之如敝履的东西,已经是她们能接触到的上等品。 …… 自那天以后,应寒栀基本没和郁士文在单位里见几次,连食堂偶遇都没有。也许是巧合,但也有应寒栀刻意的成分在里面,她避开了吃饭的高峰期,早上会去得很早,中午会去得很迟,晚饭基本打包带走速战速决,绝不多停留一秒。 非上班的休息时间,应寒栀都在见缝插针地学习各种知识,她给自己列了每天、每周、每月的详细计划,定了短期目标、中期目标和长期目标共三个。 这股子学习劲,在较为安逸的办公室,妥妥的异类。 ?????? 倪静和黄佳起初都觉得应寒栀够装的,但是时间久了,她们也习惯了,权当看不见,不攻击也不赞扬。 就在应寒栀入职快一个月的日子,从全国各地遴选进来的选调生也陆续全部就位,她们即将迎来部里组织的第一次特殊培训及考核:军训。 但是这次通知的参训名单上竟然还多了领保中心的三个人,即黄佳、应寒栀和陆一鸣。 “搞什么啊?”黄佳确认了几遍,看到自己的名字几乎不敢相信,“我去年不是提交了医院的证明说不能参训?” “会不会搞错了?”倪静也觉得纳闷,“按理说你都进来第二年了,第一次不去后面也不会强制了吧,这是谁又盯着你呢?” 这边黄佳噼里啪啦地打字问干部室的人,那边陆一鸣丧着一张脸逛了过来。 “终究是逃不过死亡军训,但是有你陪着,我心里稍微平衡些。”他说。 应寒栀一脸懵逼:“死亡军训?能有多死亡?和咱们大学时候那会儿军训不一样吗?” 倪静笑了:“小应啊,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部里最早的军训始于几十年前,那时候可是集中拉人过去一个淡水孤岛上进行的,为期一年。” “淡水孤岛?一年?”应寒栀惊了,“这么久?” “最近这些年才慢慢缩短改为半年、三个月,现在最新的要求应该是一个月。”倪静拍拍自己的胸口,“好在当时我进来的时候就怀孕生小孩,加上产后查出来心脏不好,这才免了这份罪。” 陆一鸣也有点犯怵:“听说……都是正儿八经特种兵教练,一点儿不含糊不能划水的那种。” “靠,郁士文这个狗领导!”黄佳突然对着手机大骂道,“干部司的人说是他要求的,近三年入职的,不管有编没编,只要没有参训合格记录,这次都要上名单!” 倪静拍拍黄佳的肩,小声安抚道:“别激动别激动,不行再想想办法……医院那边再找人呗。” 陆一鸣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略有些心疼:“发型保不住了,估计要剃平头了……” 只有应寒栀,天不怕地不怕,甚至还觉得有些新鲜刺激,她第一次听说军训还要开动员大会的。 “军训会有不合格的吗?”她问。 “每年都有。”倪静作为老人,知道得要多一些。 “不合格会怎么样?” “选调的退回原单位,编外的以试用期不合格为由辞退,编内的给第二次机会重新参训,再不合格也要劝退的。” “……” 全场都为之震惊,这个强度和力度,以及政治高度。 第42章 第 41 章 预祝我们都拿优秀! 参训之前, 有一个正式的动员大会以及会给为期三天的训前准备时间,干部司培训中心的人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但负责培训事宜的各级干部和工作人员都不会透露除军训通知上载明内容以外的任何信息。 对于这种刻入骨髓的保密意识和习惯, 应寒栀暂时还无法理解与体会, 只觉得有些太过神秘和故弄玄虚。 黄佳找人开具了医院的相关证明, 和去年一样,诊断为日光型过敏性皮炎,不能长期曝晒, 但是今年病例材料交上去, 听说都没交到部里审批, 直接在郁士文这边就给拒了,理由是:先行参训, 现场有军队医疗保障。 把黄佳气得在办公室明里暗里骂了郁士文好几天, 各种耍小性子,还把手上的各项事务性工作全都推给了冤大头应寒栀。 “小应,你要是忙不过来或者有不会的,就叫我。我跟你一起弄。”倪静属于两边不得罪的, 一边劝着黄佳别气坏身体,一边稳住应寒栀说什么分工不分家,然而真干起活来,绝对不会看到她来搭把手。 好在都是一些文书上的工作,顺带做也就做了, 应寒栀觉得无非繁琐些, 加上她手脚快、效率高, 所以做起来并不费力,故也不觉得这是一项负担。 今年,从各地遴选和选调到部里的体制内精英有三十多个, 从各个高校提前批招录及国考录取的应届毕业生和社会考生工有七十多个,加起来总共一百多号人,甭管年龄多大,学历如何,都要参训。 岗位被分到领保中心的有两位,一男一女,由于黄佳消极罢工,还有些七七八八的因素,总之,最终的接待和入职带领工作不知怎么的就落在了陆一鸣头上,而应寒栀则需要做好辅助工作。 正好,都是同一批需要参训的,互相提前认识和熟悉下也不是坏事。 “我叫周肇远,来自岭南省,今年三十二,很高兴认识你们。” “我叫姚遥,来自黔东省,今年二十四,请各位前辈多多关照。” “我叫应寒栀,来自苏北县城,今年二十五。” 食堂的座位上,望着面前丰盛的菜肴,作为“前辈”的陆一鸣哭笑不得:“别整那么严肃,又不是面试。这儿也没有领导,都松弛些。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吃好喝好!” 姚遥腼腆一笑,周肇远也随之笑了,但还是出于习惯使然,起身拿水壶依次给大家添水。 “我来我来,这儿我年纪最小。”姚遥扎一个马尾辫,没有刘海,光洁的脑门透着股学霸气息,一张嘴,普通话略微带点乡音,却让人感觉亲切无比。 应寒栀听陆一鸣介绍过他俩的履历,展现出来的信息无一不体现他们都是一等一的精英:周肇远,马哲专业,有着多年体制内经验,先后在市级组织部和省委宣传部待过,遴选的时候笔面都是第一,姚遥,年纪虽小,但学历顶尖,京北大学的名校优生,有着法学和英语的双学位,在校期间表现优异。 人情世故待人接物方面,同样似润物细无声一般熨帖低调。 四个人,初步目测三个偏社恐,只有陆一鸣有社牛属性。吃饭的时候,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在八卦王陆一鸣的气氛带动下,越来越放松大胆,聊得话题也是天南海北,啥都不忌讳。 “听说遴选的,都要签八年的服务协议是吗?”陆一鸣问。 周肇远点头:“嗯,八年。” 陆一鸣竖起大拇指,一脸敬佩:“你够拼的,家里怎么说,都举家迁过来?” “差不多,等我这边定下来,我爱人和我的孩子就准备动身一起过来。”周肇远表情坚毅,“四年一个驻外任期,到时候再把家里面双方老人接过来,他们现在身体好,还能帮衬着我们,等身体不好了,靠着我们也方便照顾和尽孝,医疗什么的,下面肯定不如京北。” “那肇远哥,你估计要考虑买房了。”姚遥接着话茬,“可以买大一点,但是位置估计要偏些。” “嗯,买肯定是京北郊区了,最近在看着房子呢。” “嫂子是做什么工作的?你驻外的话,她要辛苦很多。”应寒栀觉得周肇远身上有着超出他年纪的沉稳和担当感,眼角的细纹和鬓边偶有的几根花白头发无一不彰显着岁月特有的沉淀,但他的谈吐与气质,又和与之同岁,且同样少年老成的郁士文迥然不同,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截然不一样。 “她年纪还能再考几年,考得上编制是最好,考不上,估计也得折腾一段时间才能安定下来。”周肇远如实回答,但眼睛里却充满着对未来的希冀与期许,“她学机械的,工作不难找,但是未必有特别合适的,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吧。” “女生学机械不容易的。”应寒栀感叹道。 “我单身,就先住着部里的宿舍。”姚遥笑着开玩笑,“我没对象没贷款,也没孩子,三无人士,哈哈。考上这里,家里觉得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还说以后要是能在电视上看见我也算光宗耀祖了。” “你们都是前途无量的,我这没身份的,才叫三无,连宿舍都轮不到,还得在外面租房,一个月1500。”应寒栀说得坦荡,她不想刻意去模糊和隐瞒一些东西,只是看她们意气风发地谈论着与她无关的福利与政策和对未 ?????? 来的打算,难免心生唏嘘和迷茫。 姚遥举起水杯,以茶代酒敬她:“你有我们没有的自由。服务期这东西,就是怕人跑路的,编制呢,确实是一种身份,但有时候也是一种无形的枷锁,你不想干了可以随时走,我们可得费一番功夫呢。况且,你这外形条件,上天已经眷顾你啦,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超级好看,像一个明星。” “哎哎哎,你别夸她了,回头她能美得飞起来。”陆一鸣立马泼冷水,“是不是美女,一军训,全都现原形。” “哈哈哈……” 大家哄堂大笑,说回到军训,姚遥不免有些担忧:“我最怕军训了,我大学的体育,都是将将好合格。” “没事,大家到时候互相照应着。”应寒栀说,“再苦再累,总不能要了我们的命吧,坚持住就好。” “不知道能不能摸一回真枪,要是能玩一玩这个,也算苦没白吃。”陆一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且半捂着嘴透露出自己打听来的小道消息,“知道军训基地在哪吗?大兴那边的部队,还是三十八集团军的王牌特种部队!” “三十八集团军?”周肇远脸上也露出惊讶和感叹之色,“嚯,厉害了,俗称万岁军的那支?” “对。”陆一鸣点头。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应寒栀更期待了。 “都加油吧。”陆一鸣狡黠一笑,“我要求不高,合格就行。” “我也争取合格。”姚遥附议,“不合格那可真的太丢人了,死也要合格的。” “军训评定是入档案的东西,还是争取一下优秀或者良好吧,求上得中嘛。”周肇远说。 应寒栀闻言举杯,豪迈一声喊:“干杯!预祝我们都拿优秀!” 陆一鸣先是嫌弃地白了一眼应寒栀,觉得她又犯中二病了,但是架不住她那眼眸子里亮闪闪的光亮和嗷完那一嗓子的气魄和一根筋傻劲,能怎么办呢?打不过只能加入了。 稍年长些的周肇远也忽然被这样热烈的气氛感染,禁不住心潮澎湃起来。 杯中没有一滴酒,但四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胜过万丈豪情的酒意!这是属于他们四个人的誓师动员小会! …… 誓师动员大会如期而至,应寒栀坐在最后一排,得以见到了常常出现在电视机面前的某位长者真容,激动之心,难以言表。 那样的气度与风姿,和举手投足间的霸气与魅力,令人敬服。 会上强调了这次军训的纪律与要求,也介绍了外交部新入职同志参加军训的历史由来和意义,这支外交队伍,有着文装解放军之称,所以必须要用军人的标准和纪律来培养约束。 尾声有一个环节,相对人性化,就是由参加上一届军训的师哥师姐前辈,讲一下军训期间的个人注意事项,以及参训前个人物品准备之类的细节。 “大家只要带一些贴身换洗的衣物和少量自己必备的洗漱用品即可,所有的生活用品营地都会统一发放,脸盆、牙刷、毛巾、水壶、暖壶、被褥、迷彩作训服、军袜和九九作训鞋等等,都是按标准发放。” “感冒药和含片、喉宝大家最好备一些,虽然部队有医务室可以免费拿药,但是小状况,不建议大家兴师动众的,还得找连长或者指导员批条子。最后,现金也备点,因为每天手机都会上缴,给大家紧急联系和玩耍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所以手机支付不如现金好使,防而不备地可以去专门的小卖部买点零食、水果和饮料什么的。” 这话一说完,下面鸦雀无声,全部都呆住了。 只给半小时玩手机?这是什么魔鬼要求? 随后便是一阵骚动和窃窃私语。 “最后的最后,预祝大家能够顺利完训,在场的人,我不希望有任何一位出现不合格的成绩!” 掌声雷动,然而当时坐在下面鼓掌的人,并不知道,真正的军训开始后,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玩手机,那玩意就好似一块板砖放在那里,对每天结束训练的他们毫无吸引力。 应寒栀心理上,也从未觉得这次的魔鬼军训会有多魔鬼,体育和身体素质向来不错的她,完全没在慌的。 后来……这次军训的三十五天让所有的参训人员都永生难忘,成为人生中一段独特又珍藏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郁士文:三十五天的军训算什么,我可是当过几年兵的,妥妥的文装解放军!不,能文能武! 第43章 第 42 章 你怎么知道当班长能加分…… 出发的那天, 艳阳高照,是个好天气,几辆大型考斯特大巴早上八点准时从部里驶出, 前往大兴某个部队营地。 每个人带的东西不多, 基本是一个24寸的行李箱, 顶多再额外多一个背包。 去的途中,一个个有说有笑,仿佛去集体旅行一般, 气氛轻松又愉快。 男生们基本是素面朝天的, 女生们有的涂了防晒, 有的简单打个底,涂了个口红, 妆感基本很淡。 陆一鸣靠窗坐着, 耳机一戴,闭着眼睛懒洋洋地沉浸在音乐和阳光中,他行李箱里的衣服都是家里阿姨帮忙收拾的,具体带了哪些他自己都不清楚, 但是随身背的双肩包里,全是他离不了的东西,诸如游戏机、耳机和大疆的小型无人机和手持摄像机,还有几幅扑克牌。 和他相邻的周肇远,则抓紧这最后的自由时间, 给家里发消息, 各种计划和安排, 上到老人的体检和降压药,下到小孩子的补习班续费,他都井然有序地和爱人沟通。 应寒栀和姚遥坐一排, 闲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开始闭目养神,中途应寒栀感觉有些晕车,两人还分着吃完了一个橘子。 “你把橘子皮放在鼻子这里闻一闻,会稍微好受点。”姚遥见她不舒服,教给她这个土方法。 坐前面的黄佳戴着墨镜,一言不发,一副心情不怎么好的表情。 一个半小时之后,车子稳稳到达目的地。应寒栀透过车窗,看到了部队军营的大门,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的标语和飘扬的五星红旗交相辉映,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鲜亮醒目。 门口站岗的哨兵身姿挺拔,核查完车辆信息,敬礼放行。 到达露天停车场,车子停稳熄火后,大家依次拿好自己的行李下车,三五成群地原地站着等待下一步安排和指示。 迎面走来一个穿迷彩训练服,皮肤黝黑的一米八青年男子,他表情严肃,眼神犀利,扫视一圈后没有立刻开口讲话,与他并排同行的还有一位戴眼镜、皮肤相对白皙,文质彬彬的穿制式军装的男人,两人看起来年纪相仿,后面跟着四个兵列队。 应寒栀不太懂军衔级别这些,但是从气质和穿着来看,她估摸着黑皮肤这个和戴眼镜那个像是级别高一些的头头。 他们自我介绍后,果然不出所料,黑皮肤的叫阎国威,是负责此次军训的总教官,也是三十八集团军特种部队七连连长,旁边那个戴眼镜稍微有些书生气的是指导员,后面四个是排长。 “这次的军训为期三十五天,今天你们刚到,所有的部队纪律和内务要求不熟悉,所以你们懒懒散散站着也好,交头接耳也罢,我不怪也不说你们,但是进了这个大门,一切命令听指挥,我不管你们有多深的背景,多高的学历,多大的本事,在外面是什么样的职位和级别,来了这里,你们就算新兵,兵就要有兵的样,明白没有?” 阎国威的声音洪亮,那中气叫一个足,不需要扩音器,就能达到全场一百多号人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的效果。 “明~白~”下面稀稀拉拉地附和,尾音拖得极长。 指导员笑容和煦,意味深长:“咱们阎连长,外号阎王,希望各位同志们能够通过考验,全部合格。” “现在开始开箱自查行李,电子产品,只允许携带手机,其余一律留在外面,烟酒禁止携带,女同志的香水等液体化妆品禁止携带、耳环、项 ?????? 链、手表等首饰禁止携带,违禁书籍禁止携带……” 阎教官说了一长串,听的人全体傻眼。 “报告教官,请问能带什么?”陆一鸣没好气地问,“而且带都带了,总不能扔了吧?” 阎国威看他一眼:“两个选择,第一,放回车里,军训结束你们自行联系取回,第二,带进营地,放到指定库房,库房距离住处三公里,我给你们10分钟时间跑步来回。” “……” 这就是变相不让带的意思了,三公里,十分钟来回,还要负重带行李?应寒栀心想,还好自己东西带得少,不然可真够麻烦的。 “现在开始,原地十分钟整理,有没有问题?”阎国威大声问。 没人回答,大家左右看看,最后无奈陆陆续续原地蹲下,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和双肩包,着急忙慌地把阎王说不能带的东西找出来,零零散散地放回车里。 几个司机一脸懵:“回头是要交车的,这些东西你们放上去咋弄?” 没办法,周肇远给干部司打了个电话,现场协调,才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即司机们先把这些物品拉回去,然后暂时寄存在办公室,结束的时候大家再自行回部里认领,物品安全肯定是没问题的。 “还有五分钟。”阎国威再次发话,进行倒计时。 “乳液和精华是护肤品不是化妆品,可以带的吧?”黄佳问。 “液体的统统不能带。” “……”黄佳脸都快绿了,恨不得现在就打道回府。 开训之前这一个下马威,让大家颇有微词,但是碍于这是集体活动,都知道服从是军人的天职,所以大家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也只能乖乖照做。 接下来的行程就是领取发放物品和去宿舍安顿整理床铺,宿舍男女分开,但是因为发的衣服被褥,还有水壶啊盆什么的东西很多,所以男同志们都主动发扬优良传统,愿意帮着女同志先把物品送到女兵宿舍门口。 但是也仅限于送到门口,再往里,就不让进了。 一楼告示栏里张贴了大家的房间和床位分配表,大家围在那找自己的名字,应寒栀踮起脚尖,一眼就找到了自己。 “无语死了,这不会是十人间吧?”黄佳觉得天都要塌了,“这晚上怎么睡?” “小应,我们是连号哎。”姚遥庆幸自己没和应寒栀分开。 “嗯嗯。在五楼。”应寒栀看着指示图,“好像没有电梯。” “啊……那么多东西怎么拿啊,还要爬楼梯?”人群里有人发出哀嚎。 女兵这边一楼乱哄哄一团,门外教官的声音震天响:三十分钟时间,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把床铺好,整理内务,一个房间一班,检查后最后一名的班今天洗澡和吃饭都排在最后!整理完毕,每个班选出一个班长来通知我们进行检查! 一百多人,成为一个独立连队,分为四个排,每排三个班,每班十个人,即一个宿舍的人就是一个班。 应寒栀看了眼行李箱和放在地下的生活用品,和姚遥说:“咱俩一次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不行就多跑两趟。把盆绑在被褥后面背着,可以腾出手来拿更多东西。” “嗯嗯。”姚遥点头,“少的话两次,最多三次就能把东西都拿上去。” “空的热水壶最后拿,要是时间还多,咱俩就顺带在一楼水房把热水打了。”应寒栀提议。 “好。” 在这个地方,抱怨除了能情绪发泄,一点用没有,还会浪费时间,最终该做的还是要做,不如立刻行动起来。 有了姚遥和应寒栀的打样,其他人也迅速动了起来,唯有黄佳,慢吞吞地拿着自己的行李箱,蚂蚁搬家一般按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少量多次地拿。 这边等到其他人都已经陆续在铺床了,她的东西还没搬完。 “要不要去帮一下黄佳?”应寒栀有点担心自己班是最后一名。 姚遥也开口问其他几个女生的意见,都没有得到肯定答复,很显然,大家自己也都挺累的,这会儿互帮互助的意愿并不强烈。 “时间还早,要不咱们再等等她吧,毕竟自己也还没收拾得特别好。”姚遥说着,把自己叠的豆腐块被褥又散开重新归整。 “听说部队里面……对于集体意识很看重。”应寒栀回想到刚才教官说的话,“既然定了惩罚,最后一名肯定得受罪,咱们要不一起去帮帮黄佳,时间还有五分钟,等她上来,内务这块,咱们铁定垫底。” 应寒栀不是喜欢表现的人,更不是什么圣母,所以面对黄佳这样,她不会傻到在人家压根没开口求助的时候就主动自己一个人上去帮,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儿,她干不出来。 但是今天这种情形,如果袖手旁边,很可能自己最后也要遭殃。 “来吧,大家一起搭把手,每人帮她拿一点,很快的。”应寒栀拍拍手,示意宿舍里的其他人动起来。 姚遥见应寒栀态度坚持,改变主意附和道:“是呀是呀,回头最后一个吃饭和洗澡,不知道几点了都。” 人多的时候就是这样,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大概率就会选择跟着她后面一起,这样既合群且安全。 黄佳也不是个一根筋的人,见到全宿舍出动帮自己拿东西,省了不少力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谢谢啦,麻烦大家伙儿了。”她笑着道谢,还不忘自嘲几句缓解尴尬,“真不好意思,我拖后腿了。” 一会儿的功夫,应寒栀这个宿舍的内务基本整理妥当,那么问题来了,谁来做这个班长呢? “有没有毛遂自荐的?”姚遥开口问,“现在需要确定班长人选。” 黄佳摆摆手:“先把我排除。” “其他人呢?” 应寒栀左右看看,见根本没人主动。 “我其实挺想为大家服务的,但是班长的话……我自身体育素质比较差,怕无法胜任。”姚遥思忖再三,开口道,“既然都没有人自荐,那就推荐吧,我推荐应寒栀,大家什么想法?” 应寒栀一愣,没想到姚遥这么直截了当地推荐了自己,她先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转念一想,想拿优秀,干脆第一步就从当这个班长开始吧。 “大家好,我叫应寒栀,来自领保中心,虽然我没有当班长的经验,也不清楚这次军训的具体操练项目,但是我愿意在内务、训练、纪律等方面给大家做表率,也愿意在日常生活和训练过程中尽自己最大力量为大家提供帮助,希望可以有这个机会。” 应寒栀一席话,说得落落大方,态度上谦虚诚恳。 “行,我支持。” “好的,应班长,就你了。” …… 最后轮到黄佳,只剩她没表态。 姚遥问:“黄佳,你什么意见呀?” “意见倒是没有。”黄佳顿了顿,问,“班长的职责是什么?还有就是……是不是当班长,会在考核的时候有额外加分?” “这个我不太清楚。”应寒栀如实回答。 “那……小应姐,我们选你当了这个班长,你可得多吃点辛苦了。”黄佳挑眉看向应寒栀,“班长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哦,你得负责照顾我们全班。” “那是自然。”应寒栀迎着她的目光,坦坦荡荡说,“只要我做得到,我都不会推辞。” “好,我支持你当班长。” 内务检查的时候,班长去教官那边按顺序排队。 应寒栀在班长的队列中发现了自己熟悉的面孔——陆一鸣。 “哟,咱们英雄所见略同啊。”陆一鸣低声和应寒栀交谈。 “什么意思?” “都当班长了啊。”但是陆一鸣有些纳闷,“你怎么知道当班长能加分?” “能加分?我不知道啊。” “好吧,听哥的,准没 椿?日? 错,部队里就是要当班长,这样才能吃香的喝辣的。” 此时的陆一鸣还洋洋得意,然而,在第二天开始训练之后,他才知道这班长当得有多糟心和操蛋。 加分?加他妈的鬼分,这分不要也罢! 第44章 第 43 章 被退训,影响的不只是你…… 内务检查, 意料之中的,各个班都被批得体无完肤。 “被子必须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 大小、宽度、朝向统一, 床单要平整无皱, 边缘塞入褥子下。毛巾、牙缸、牙刷、肥皂要在指定位置摆放整齐,朝向、间距一致。鞋子统一放在床下,按作战靴、作训鞋、便鞋等分类, 鞋跟朝外, 呈一条直线。公共区域干净无尘, 无杂物,每日清扫保持整洁……” …… “作息制度,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号, 六点十分准时操场集合出操,七点到七点二十打扫卫生,七点半食堂开饭,八点集合上午训练, 十二点上午操课结束带回食堂,半小时吃饭时间,中午十二点半到下午两点是午休时间,两点半开始下午的训练,六点半晚饭时间。晚上视情况加练, 所有安排听指挥, 明白没有?” 阎王事无巨细地一一交代, 同时还有排长在做叠被子等内务整理的标准示范。 “明白!” 大家回答的口号稍微响亮了些,也整齐了些,但是整体的军容是不敢恭维的, 有人把腰带当成了裤带系,有人领口的风纪扣没系好,还卷袖子卷裤腿,大有把严肃的作训服穿成时装秀制服的意味。 又是一顿狠批,中间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教官直接让原地二十个俯卧撑。 这样一来,再有什么想法,大家都默认得放在肚子里,不要搞特殊、不要搞个性,不要和教官顶着干对着干才是识时务的俊杰。 还有这训练日程表,乍一听,好像跟上班的朝九晚五差不太多,但是真的训起来,才会知道平时上班有多快活。 “报告。”陆一鸣举手,似乎有问题想问。 “讲。”阎王说。 “教官,视情况加练是什么意思啊?晚上几点能睡觉?”这一问,也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白天操练表现不好,晚上就加练,表现好,晚上可以一起唱歌,也可以集体去澡堂洗澡。正常晚上十点熄灯,但是夜里如果吹了紧急集合号,必须在十分钟内列队集合。” 好家伙……洗澡都得统一听安排,好在不是七八月的大夏天,秋冬天这个温度,两三天洗一回还勉强能接受。 住宿这块,男兵是二十人睡一间大屋,女兵宿舍则是上下床的十人间,每层楼都有洗漱用的水房和厕所,但是热水只有一楼有,要用得自己拿热水壶去打,条件虽然略显简陋,设施也较为陈旧,但胜在干净亮堂无气味。 一上午,也没干什么,就这么到了午饭时间。 几个班依次轮流去打饭,部队的食堂跟外交部一样是自助形式,每个人发一个餐盘,五六个菜供选择,丰富程度比不上部里,但是风味却别有一番。 应寒栀吃得很香,猪肉炖粉条、炒羊肉片和烩牛百叶全是下饭菜,她一边吃还不忘提醒小伙伴们多吃点,防止下午体力消耗大。 黄佳平时减肥,不爱吃油腻腻的肉菜,她扒拉了几口素菜,更是觉得难吃得要命,所以结束的时候,大家把餐盘送到指定地点的时候,她那基本未动的餐盘自然而然地就引起了阎王教官的注意。 “叫什么名字,几班的?” “黄佳。”她回忆了下,“应该是七班吧。” “什么叫应该?”阎王厉声道,“这是哪个班的,班长出来认领。” 应寒栀暗道不妙,急匆匆从人群中上前:“报告,这是七班成员黄佳。” “部队食堂纪律,不能浪费食物,你这个什么情况?”阎王指着黄佳的餐盘。 “我吃不下,胃不舒服。”黄佳撇了撇嘴,站定望着教官。 “吃不下可以不吃,打了饭就要吃完。”阎王这么多年不知道见过多少难训的新兵,这种嘴上一套,心里不服,眼里全是挑衅的兵,他见得多了。 他下命令:“你现在回座位吃完,五分钟时间。” 黄佳沉默着不讲话,但是手上动作却带着强烈的反抗意味,她餐盘轻轻一斜,里面的食物全部被倒进了垃圾桶。 “什么意思?”阎王脸色凌厉,语调严肃了几分。 “没什么意思,我真的胃不舒服,吃不下。” “罚你绕操场跑1000米,晚饭暂停。” 黄佳皱着眉,一脸不爽,没有任何要挪动脚步的意思。 阎王看向班长应寒栀,发话:“七班全体都有,绕操场罚跑1000米。如果再有问题,就全连取消午休,陪你们跑。” “凭什么,你不要搞连坐这一套,我不吃晚饭就不吃晚饭,你这样让全班罚跑,不就是让大家记恨我嘛。”黄佳不服气地说,“如果你事先说不能浪费,我就不会打饭。这样小题大做有意思吗?” “你要么跟七班一起跑,要么现在收拾东西退训。”阎王不客气地表示,“其他人一样,要么服从,要么退训,等执行完命令,你才有资格问我为什么。” “七班出列,按高矮个排成队。”应寒栀朝着自己的班级成员喊话,“报数。” “1!” “2!” …… “9!” 应寒栀、姚遥和同一个宿舍的一共9人,已经列队准备就绪,现在就剩黄佳站在队伍外面,保持着刚才的站姿。 “黄佳……”应寒栀声音放低,“先进队伍。”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黄佳身上,她红了眼圈,依旧倔强站在原地。 姚遥也轻声劝道:“佳佳,先入列,有什么事跑完再说,别让全班难堪。” “我替她跑!”陆一鸣看不过去,自动站到列队末尾,还不忘劝诫黄佳,“多大点事。还没开始呢,你就被退训,咱领保中心的脸回头往哪搁啊?再说了,这么多人因为你都还没能午休呢,别磨磨唧唧的,回头跟教官认个错。” “谁替她跑,就得跑完10个1000米。”阎王发话。 “10000米?告辞告辞。”陆一鸣立马打退堂鼓,“我和她交情没到这份上,替她跑个两三圈也就罢了,10000米不是要我的老命啊?” “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应寒栀清脆的口令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哎哎哎,那我跑还是不跑啊?”陆一鸣看前面女兵都跑走了,问了也没人回答他,再看一眼阎教官那扑克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跟上去再说。 秋冬的操场,午后的阳光没什么力道,气温甚至有些低,时不时刮起的风让人禁不住要缩起来脖子,七班连同最后的陆一鸣,一共十个人排成一列,踏着不算整齐的步伐开始绕操场跑圈。 一圈四百米,一千米就是两圈半,第一圈还好,到了第二圈,姚遥有些跟不上速度,呼吸不稳的她已经渐渐落到了最后。 “调整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大家坚持住。”应寒栀一边跑着一边鼓励着大家,脸颊也因为运动,泛起了红晕。 “黄佳怎么这么菜啊,还没开始就这样,要不让她回去得了。”陆一鸣一边跑,一边和应寒栀闲聊,“十圈,谁能替得了?” “能跑多少算多少?加起来多跑10000米就是。”应寒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既然教官默许可以替跑,咱们不能不管她。都是领保中心的,丢不起这个人。” “你这小兵的命,操着将军的心。”陆一鸣吐槽,“回头我必定在郁主任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告诉他你时时刻刻把领保中心的荣誉记在心中。” …… 食堂门口,阎王背着手站立,目光如炬地盯着在操场上跑步的队伍。 黄佳站在一旁,虽然别过了脸,但是也在密切关注着操场上的情况,她现在骑虎难下,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我不行了……”姚遥强撑着跑完她的1000米,慢下脚步走着,“我嘴里已经有血丝味了。好难受……” 应寒栀边跑边提醒她:“你不能马上停下来坐着,得一边走着一边休息。” “好……”姚遥捂 ?????? 着胸口抚平剧烈的心跳。 慢慢的,大家都有些体力不支,陆续停了下来。 唯有陆一鸣和应寒栀,还在跑着。 “我感觉有些吃不消了。”陆一鸣没了刚才的从容,开始大口喘气。 “我也有点。”应寒栀咬紧牙关,汗水已经湿透了额头和鬓边的头发。 “不是……咱图个啥啊?”陆一鸣忽然想要发飙,觉得自己像个傻缺。 “谁让咱俩是班长。”应寒栀的腿像是被灌了铅,“他们说班长有加分,这时候不跑,大家怎么服气?” “不服气就不服气好了,你这道德绑架啊?”陆一鸣开始后悔,“早知道要连坐,我绝对不当这个班长。” “估计……这教官就喜欢这种方式,这样是最快能解决刺头的。”应寒栀分析。 “你看黄佳有半点触动吗?”陆一鸣低声骂,“她但凡有点数,剩下几圈是不是得自己跑?” “我……快说不动话了,没办法呼吸了。”应寒栀口鼻并用,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你休息一会,我再替你跑半圈。”稍微缓过来的姚遥,看应寒栀脸色不对,决定接力顶上去。 应寒栀听了,顿时绷紧的弦稍微松动了下,她腿下一软,差点要跪倒在地,好在陆一鸣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终终于多人接力完成了这10000米。 “报告,七班……完成任务。”应寒栀带着队伍回归大部队,上气不接下气。 阎王看了看表:“午休还有二十分钟,大家原地解散,回宿舍休息。” 一行人搀扶着慢慢走回宿舍,应寒栀筋疲力尽,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黄佳走到她跟前,幽幽地说:“我没让你帮我跑。” 应寒栀目光凌厉:“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来这个军训,或者你现在悄无声息地退出,被退训,影响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黄佳一时语塞。 “今天这10000米完全是你自找的,希望你吸取教训吧。”应寒栀撂下一句话,“收起你的大小姐病,下一次,不会有人管你。” 第45章 第 44 章 郁主任万岁! 自黄佳事件后, 队伍里或多或少地也出现了几起类似这样不服管或者跟教官抬杠被罚的事情,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班长带领的全班“连坐”制度会迅速让始作俑者低头认错。 毕竟, 没有人能承受态度恶劣被退训的后果, 在外交部历史上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 有的最多是体能实在跟不上,最后结训成绩不理想。 起初睡觉休息的时候,如雷的鼾声, 此起彼伏的磨牙声, 真的让睡眠浅的人无法入眠, 后来伴随训练强度的加大,基本是沾了床就着, 睡眠质量嘎嘎好。 一开始集体洗澡, 大家还会有些尴尬和放不开,训了一星期,互相搓背啥的这都不是事儿。 从站军姿、单人队列动作到格斗、拳术和匕首棍术等,防身的基本功, 教官教了个遍。 战术性的卧倒、匍匐前进、实弹射击,也是这次军训的重头戏。 晚上的时候,教官如果心情好,就会让全连坐在操场上唱军歌,心情不好, 紧急集合能一个夜里喊上五六次, 根本睡不了一个整觉。 训练进行一周不到的时间以后, 女兵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化淡妆了,防晒也没人涂,天天热水毛巾脸上随便抹一下就算完事。 两米深的泥水坑, 说让跳就得跳,匍匐前进的时候吃一脸灰是家常便饭,这样搞下来,大家觉得每天能洗把热水澡就已经是幸事,什么好看不好看,用陆一鸣的话说,他现在见了谁都觉得眉清目秀有股子原始的美感。 第一次摸枪的时候,应寒栀的心情和男人们一样兴奋,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特种部队训练,恐怕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机会这样真枪实弹地感受。 “哪个狂徒再敢打劫大使馆,老子现在上去几下反关节擒拿术,就能给他立马撂倒。” “这要是遇上哪个国家军事政变,轰炸和暴恐袭击啥的,我们也会找掩体躲避子弹了,手里要是有把枪,还能自卫一下。” …… 三十五天的军训,熬着熬着,就这么熬到了最后。汗水、泪水、泥水混在一起不知道多少回,无数次想放弃的瞬间,都咬牙坚持了过来。 应寒栀不算是那种很喜欢集体生活的人,她学生时代甚至习惯了独来独往,但是这样每天规律简单的生活,竟然让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平时上班时候那些塞满脑袋的事情、各种难以填平的欲望和起伏不定的情绪,都随着身体的筋疲力尽而烟消云散。 教官说结训的时候会有联欢晚会和阅兵仪式,到时候部里会有高层级领导来负责慰问并检阅军训成果,回部里,还有更加激动人心的部长接见环节。 这几天白天训练强度不减,但是晚上的加练取消,因为有才艺的都已经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晚会排练。 不搞一次晚会,你根本不知道身边卧虎藏龙,藏着多少文艺精兵强将。黄佳会钢琴,陆一鸣会小提琴,姚遥会跳民族舞,周肇远美声红歌独唱一绝…… 唯有应寒栀,没有特别突出的特长,乐器不会,跳舞没学过,唱歌也是大白嗓子普普通通那一种。 但是胜在长得好看、气质绝佳,所以在大家的一致推举之下,应寒栀和陆一鸣便成为搭档挑起了主持人的工作,负责晚会的报幕和串场。 结训阅兵和联欢晚会的前一天,各班排分散在礼堂的各处,歌声、乐器声和排练舞蹈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忽然,门口一阵骚动。 正在对词的应寒栀和陆一鸣抬眼一看,眼尖的陆一鸣立马就发现了熟人! 他嗷地一嗓子喊了起来:“是郁主任!郁主任来看望慰问我们了?!” 人群安静了下来,都在观望来人。 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郁士文清俊的面孔逐渐在灯光下慢慢清晰,他和阎教官并肩走着,宛若多年好友般熟稔,嘴角都洋溢着轻松的笑意。 “阎王笑了,你们看见没?”陆一鸣笑着起哄加吐槽,“这铁树开花,百年一见啊,原来他会笑啊?我一直以为他面瘫来着的哈哈。” “小点声,回头他过来听见,罚你绕营地跑三圈你就笑不出来了。”有人揶揄提醒他别没大没小。 “等会等会,后面还有几个人抬着啥?”有人问。 “烤全羊?”陆一鸣睁大眼睛。 “是烤全羊!”应寒栀这下看清了。 人群的注意力立刻从郁士文和阎教官身上,转移到了他们身后那几名战士抬着的、油光滋滋作响的烤全羊上。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炭火气,霸道地驱散了夜晚的凉意,瞬间点燃了礼堂里的气氛。 “真是烤全羊!”陆一鸣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郁主任这是雪中送炭啊!不,是雪中送羊!” 大家一股脑往门口涌了过去。 郁士文走到人群前方,笑着抬手压了压大家的喧闹。他穿着常服,身姿不如阎教官那般魁梧硬挺,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与挺拔风姿。 “同志们辛苦了。”他的声音温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听说大家明天就要结训,阎教官特地跟我说,你们这一个月表现非常出色,吃了不少苦。部里领导很关心大家,让我先过来看看,顺便给大家加点餐,预祝明天的阅兵和晚会圆满成功!” “烤全羊、羊肉串、烧烤应有尽有,还有各式各样口味的炸鸡、薯条、冰可乐……”他笑着说,“总之,部队里平时没有的东西,今天我都带来了,还热乎着,特批给大家加餐,不算违规。” 几个士兵迅速在礼堂外空地支起了架子,那只焦香诱人的 ?????? 烤全羊被安置妥当,由专人负责分割。队伍自发地排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期待的笑容,饶是之前嚷嚷着减肥的黄佳,都趁着大家的热情,吃了好几块炸鸡和烤羊肉。 什么高热量?什么垃圾食品?统统抛诸脑后。这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谢谢郁主任!” “谢谢阎教官!” “郁主任万岁!阎教官万岁!” 这烤全羊、烧烤、炸鸡加餐可比任何动员讲话和慰问致辞都来得实在! 应寒栀和陆一鸣挤在队伍里雀跃地排队。郁士文和阎教官就站在一旁看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轮到应寒栀时,分肉的战士给她切了扎实的一大块,带着脆皮的羊肉冒着热气。她轻声道谢,一手端着羊肉,一手端着装满M记辣翅和薯条盘子准备走到一边。 经过郁士文的时候,她犹豫要不要打招呼,但是似乎腾不出手来。 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就跟在外打拼的孩子忽然看到了家长一样激动和亲切,应寒栀不知为何,有一瞬间眼眶有些湿热。 上次一别,竟然已经有个把月了。 “应寒栀。”郁士文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应寒栀停下脚步,转过身:“郁主任。” 郁士文打量了她一下,笑道:“吃完那边还有,管够。” “嗯?”应寒栀不明所以。 “哎呀,郁主任点你呢,让你不够吃再取,别一次性跟饿鬼投胎似的把盘子堆得跟山一样高!”陆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 应寒栀脸轰地一下红了。 “我没那个意思,赶紧吃吧。”郁士文见她不好意思,也不继续打趣为难她。 “谢谢郁主任。”应寒栀微微颔首,端着盘子走开了。她能感觉到身后郁士文的目光似乎停留了一瞬,但她没有回头。 应寒栀找了个位置坐下,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的羊肉,感受着油脂在口中化开的满足感,M记的辣翅一如既往地辣到爽暴,心里那根因为明天重要活动而微微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了下来。这顿意外的加餐,比任何话语都更能抚慰人心。明天的考验还在等着他们,但至少今夜,是温暖而饱足的。 感谢某人。 …… 阎国威和郁士文看着这群崽子们吃着闹着,不禁也被这样的气氛感染,回忆起了从前。 “这么多年没见,来比划比划?” “我丢功夫了,你就别让我在下属面前丢脸了。”郁士文说,“谁不知道你的名号,特种部队一只狼。” “外交部待得开心吗?”阎国威忽然问。 “你呢?部队生活腻了没?”郁士文反问。 “还行吧。” “我也差不多。” “你母亲身体怎么样?” “还好。”郁士文表情淡然,“你父亲呢?” “前年去世了,病重。”阎国威脸上表情坚毅,早已看不出悲伤,“当时我在出任务,没赶上最后一秒。” 郁士文沉默良久,拍拍好兄弟的肩膀,说了句节哀:“他以你为荣。” “我以为你会一路平步青云,坐火箭高升呢。”阎国威揶揄他,“这职位……怎么还是副的?” 郁士文知道他言外之意是什么,坦然解释道:“这不是不想靠家里老子嘛,想要拼命证明自己。” 阎国威没说话。 郁士文倒是笑了,像是释然又像是自嘲:“也许算自嗨吧。自以为是地证明自己,实际上在别人眼里还是靠家里。其实我现在看得很开。” “你不一样了。”阎国威评价好友。 “哪里不一样?” “哈哈,我说不上来。” “我的几个兵怎么样?”郁士文忽然问。 “谁是你的兵?”阎国威明知故问。 “少装。领保中心的几个你没特殊照顾?” 阎国威哈哈大笑:“就你最精,那必须特殊照顾,也就要求更严一点,加练更多一点而已。” “现在让你挑一个做你的兵,你选谁?” 阎国威不假思索:“应寒栀。” 这个答案,还是有些出乎郁士文的意料。 第46章 第 45 章 原来领导也有被“架”上…… “她的过人之处在哪里?”郁士文倒是想听听阎国威对应寒栀的评价, 毕竟,他的这位好友,一贯都是高要求高标准。 “没有过人之处。”阎国威把手里的学员训练项目考核分数统计表给郁士文看, 成绩单上应寒栀各项考核分数排名靠前, 但没有顶尖的绝对优势项目。 “一百多个人, 那你唯独选她的理由是?”郁士文挑眉,端详着阎国威的表情。 “她待得住,沉得下。”阎国威远远看着在那大快朵颐畅快淋漓的应寒栀, “看似柔弱, 其实坚韧无比, 真正的好兵不是战无不胜,而是每次被打倒, 都能爬起来再战斗的人。” 郁士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应寒栀正和陆一鸣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两人吃着还打闹着,没个正形。 “短短一个月, 你就给这么高的评价是不是草率武断了些?”郁士文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他了解阎国威,能让这位老友给出这样的评价,绝非易事。 阎国威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喧闹的人群, 声音低沉平缓:“战术匍匐低姿网考核那次, 铁丝网挂住了她的作训服, 扯开一个口子,胳膊上皮肉都刮破了。后面的人催,她一声没吭, 硬是拖着那破布条子,带着血痕爬完了全程,速度没慢一秒。” 郁士文微微蹙眉:“你没喊停?” “她没要求停。” “还有一次,泥水坑渗透。”阎国威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跳下去的时候呛了水,咳得脸都白了。旁边男兵拉她,她摆手拒绝,自己调整呼吸,按标准动作完成了所有项目。上来的时候,泥浆糊了满脸,就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后来听说还是生理期。”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郁士文:“训练场上,叫苦的、偷懒的、找借口的,我和你都见得多了。像她这样,看着文静,骨子里却有一股不声不响的狠劲,对自己尤其狠的,不多见。”他指了指那份成绩单,“她的成绩不是最拔尖的,但每一项都很稳,而且越到后期,提升越明显。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一直在消化,在坚持,在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 “这种兵,不一定能拿第一,但绝对可靠。无论放到什么环境,她都能想办法活下来,并且完成任务。”阎国威总结道,语气是军人式的干脆利落,“你们外交部挑人,光会考试恐怕也不够吧?有时候,这种打不垮的韧性,比什么都重要,这是一个好兵的底色。” “不会考试也不行。”郁士文心想,这个连编制招录考试都通不过的小笨蛋,就算他有心栽培,非编身份这个短板也会是个非常大的障碍,“何况,还是个小玻璃心。” 阎国威笑:“谁年轻的时候不玻璃心?多碎几回就练出来了。” 郁士文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应寒栀。此刻她已经吃完了,正帮着一起收拾餐具,动作利落,神情平和。阎国威看人的眼光,他信得过。所以此刻心中对应寒栀的评价,悄然间又多了一层。 “优秀士兵奖名单里有她吗?”想到明天的阅兵仪式里有颁奖授勋环节,郁士文忽然问。 阎国威停顿许久,答:“没有。” “看,你觉得优秀没有用,我觉得优秀也不好使。”郁士文指出要害,“有些门槛,不过就是不 椿?日? 过,连评选资格都没有。” “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事情在部队并不少见。” “你也知道,那是命换来的二等功。”郁士文并不觉得这样小概率的事件有什么参考意义,“外交部是外交部,和部队不一样。” 阎国威笑而不语,不再和好友争论。 …… 第二天,阅兵仪式在训练场隆重举行。艳阳高照,方阵动作整齐划一,口号声震彻云霄。部里前来检阅的领导队伍阵容比预想的更强大,除了几位司局级领导,分管干部人事工作的副部长也亲自到场,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部级老同志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仪式庄重而紧凑。应寒栀站在队列中,身姿挺拔,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 颁奖授勋环节。 当听到“优秀士兵”的获奖名单时,她清晰地听到一个个名字念出,没有自己。心底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悄然滑过,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因为没什么可抱怨的,没有就是没有。 在热烈的掌声为获奖者响起时,她也跟着认真鼓掌,领保中心的几个人,唯有陆一鸣拿了奖,应寒栀和其他小伙伴一样,是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他在这次军训的表现,有目共睹。 陆一鸣从未笑得如此开心,像个孩子般捧着荣誉证书和纪念奖章到处炫耀,还到处要请人吃饭庆祝,恨不得在单位门口开流水席昭告天下他拿了优秀士兵。 郁士文坐在观礼台上,目光掠过一个个方阵。他看到了应寒栀,她的表现确实如阎国威所说,沉稳扎实。当优秀士兵名单念完时,他下意识地多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鼓掌的动作也没有丝毫迟疑,他心下稍安。这份宠辱不惊的心态,倒是比很多年轻人都要强。 傍晚,联欢晚会在基地食堂兼礼堂举行。现场布置得比平时隆重,领导席设在第一排。作为主持人的应寒栀和陆一鸣一登场就吸引了所有目光。她身着干净整洁的常服,束起利落的马尾,略施淡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饱满。握着话筒的手心微微出汗,面对台下那么多领导和同事,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她不断告诉自己,把这当成一次特殊的任务来完成就好。好在陆一鸣经验丰富,能适时插科打诨,两人的配合渐入佳境。 节目依次上演,精彩纷呈。 应寒栀和陆一鸣站在台侧候场。 郁士文坐在台下,看着应寒栀在台上从容串场。他也注意到她偶尔瞥向手卡的小动作,以及努力维持镇定时微微绷紧的嘴角,不由得觉得有些有趣。在压力下的应变和表现力,似乎一直不是她的强项,正如那次的校招,入部的压力测试,她的成绩非常不理想。 晚会过半,按照预先设计的互动环节,陆一鸣在台上笑着说道:“看了这么多战友们的精彩表演,我们是不是也该邀请一直关心我们的各位领导,特别是几位难得一见的老领导,给我们展示一下风采?”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善意的附和声和掌声。 阎王立马站了起来,心想这帮小兔崽子胆儿够肥的,彩排的时候可没有这一套。 应寒栀适时接话,目光恭敬地投向领导席,念着事先准备好的词儿:“是啊,各位领导阅历丰富,想必也是多才多艺。不知道今晚我们有没有这个荣幸,请领导代表为我们即兴表演一个?”她说话时,心跳有些快,这个环节是他们全连私下商量的,因为大家被“折磨”了一个月多,这会儿都想着要任性一把,叛逆一把,反将领导们一把! 当然,这样的即兴环节发挥,多少有点“冒险”和不合规矩,不知道领导们会作何反应。 郁士文闻言,眉峰微挑。心想这群年轻人胆子是真的不小,尤其是这两个主持的。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靠一靠,降低存在感,这种场合他向来不喜出风头,但是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些“危险”。 坐在正中的副部长笑着摆了摆手,侧头对身旁几位老同志说了句什么,几位老同志也笑着点头。随即,副部长目光转向坐在稍侧位置的郁士文,声音洪亮地说道:“士文同志,你年轻,又是有部队经历的,这个场合,你来带个头,给同志们助助兴!” 几位老同志也笑着附和:“对,士文上去唱一个!” “正好我们也看看年轻干部的风采!光会干工作不行,文艺方面我们也不能示弱。” 阎国威在郁士文旁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老郁众望所归,你上去露一手吧。” “你怎么不去?他们明摆着冲你来的。”郁士文斜眼瞥他,“谁让你下手这么狠,他们要造反了。” “我那破锣嗓子,上去再把领导们吓着。” 一时之间,台上台下的,还有身边坐着的老领导,都看着郁士文。 郁士文显然没料到领导们会直接点他的将,他无奈地笑了笑,但在全场愈发高涨的欢呼和掌声中,他还是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黑色夹克衣领,稳步走上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副部长亲自点名,几位老同志也跟着起哄,这完全是被架在火上烤。他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把阎国威和台上那两个“始作俑者”默默记了一笔。 他从应寒栀手中接过话筒时,两人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接过话筒的瞬间,郁士文触及她微温的指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和强忍的笑意,立刻明白这环节恐怕少不了她的“功劳”。 应寒栀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微凉,以及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无奈和认命,还有一丝对她的警告?算是警告吗?反正目光不算友善。 她迅速垂下眼睫,微微颔首,将舞台中心让给他,心里却莫名有点想笑,原来领导也有被“架”上台的时候。 “各位领导点名,恭敬不如从命。”郁士文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落在他身上,气质沉稳,他思索片刻,“那我就献丑一首,《月半小夜曲》,希望大家喜欢。”他选这首歌,是因为旋律熟悉,不至于忘词出丑,而且粤语歌在这种场合也算有点新意。 “哇哦……”下面一阵感叹,这选曲,老少皆宜啊。 好巧不巧,下个节目的陆一鸣正好拿来了小提琴,一听这个曲目,他直接即兴来了一段,于是乎,这悠扬哀婉的小提琴前奏直接把礼堂的氛围感拉满。 “仍然倚在失眠夜,望天边星宿 仍然听见小提琴,如泣似诉再挑逗 为何只剩一弯月,留在我的天空 这晚以后音讯隔绝……” 郁士文开口,是标准的粤语,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与他平日作报告时的清朗和安排工作时的严肃截然不同。歌声里的情感深沉而克制,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染力。应寒栀站在台侧阴影里,有些讶异。这完全不是她印象中那个严谨、扑克脸、甚至带着些许距离感的上位者郁士文。 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看得入迷,听得如醉。 台下众人都安静下来。应寒栀听着歌词,看着灯光下那个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领导好像也不是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他愿意的时候,可以非常轻松地和大家打成一片。 领导席上,副部长和几位老同志也含笑听着,不时低声交流,面露赞许。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 她似这月儿,仍然是不开口 提琴独奏独奏着,明月半倚深秋 我的牵挂,我的渴望,直至以后……” 歌声在小提琴的尾音中缓缓收住。片刻的寂静后,礼堂里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郁士文向台下鞠躬,又特别向领导席方向致意,然后将话筒递还给应寒栀。 在他转身将话筒递来的瞬间,应寒栀似乎看到他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散去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她接过话筒,指尖再次感受到那微凉的触感。 “感谢郁主任的深情演唱!真是让我们见识到了领导不一样的风采!”应寒栀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染力,她努力让自 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掩饰住内心那一丝莫名的波动。 陆一鸣接话:“看来我们部里真是人才济济,领导们的底蕴也同样深厚!” 郁士文走下台,坐回位置,面上依旧从容。 阎国威凑过来低语:“可以啊,风采不减当年,还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韵味,得亏今天联欢会规模小不对外公开,不然不知道你要迷倒我们部队多少女兵。” 郁士文斜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恢复往日的清冷表情。 这个即兴表演环节将晚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后续的节目在更加热烈融洽的氛围中进行。应寒栀主持串场依旧沉稳大方,只是在流程衔接的间隙,眼角的余光偶尔会掠过领导席那个已经坐回原位、恢复沉静姿态的身影。那首《月半小夜曲》的旋律,似乎还在她耳边隐隐回响。这个夜晚,因为更高级别领导的在场和推动,因为那首意料之外、让她窥见领导另一面的粤语歌,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都留下了比预想中更深刻的一笔。 第47章 第 46 章 死亡证明。 军训结束后回到办公室, 应寒栀对着电脑屏幕有些恍惚——连续五天没有凌晨紧急集合,反而让她生物钟乱了节奏。 京北的干冷被暖气阻隔在外,办公室里只需穿件薄毛衣。她想起老家潮湿的冬天, 父亲总说那种冷是“钻骨头缝的”。 工资到账后, 她给应大勇转了三千:“爸, 买件新羽绒服,你那件都跑绒了。晚上睡觉空调记得开,别舍不得电费。” “我自己有钱!”电话那头搅拌机轰鸣, 应大勇嗓门震耳, “你不是要买房吗?过年我再给你添点。” “买房不差这几千。工地活太重, 您这年纪该歇歇了。” “歇什么?明年还要跟老板出国,听说工资翻三倍!” 应寒栀握紧电话:“去哪个国家?” “没定呢, 开春再说。” 她正要追问, 内线电话响了。郁士文的声音传来:“你叫上你们办公室的黄佳、倪静,还有陆一鸣,一起来我办公室一趟。” 应寒栀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情,电话就被挂断了。 她看了看时间, 才早上九点,倪静刚进办公室,放下手提包在烧水,黄佳则电脑都还来得及打开。 “郁主任叫我们一起去他办公室一趟。”应寒栀将领导的指示传达给她们,然后拿着笔和本子准备出发。 “这一大早的, 准没好事。”黄佳叹气, “我这军训完皮肤黑了好几度, 做多少面部护理都恢复不过来。都是拜他所赐。” “走吧走吧,谁让他是领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倪静说。 陆一鸣优秀士兵的劲头还没过去,所以工作积极性显得要比黄佳和倪静高很多。 郁士文桌上摊着份档案, 见人员到齐,直接切入主题:“有个领事保护案件交给你们跟进。” 郁士文将档案复印件分发给四人:“这是我驻俄使馆转来的一个案件,他们有国内的部分需要我们协助。北京一位78岁孤寡老人,儿子六年前在莫斯科车祸去世,现在需要补办死亡证明来注销户口。” 黄佳快速翻阅后微微蹙眉:“主任,这种认证案件按标准流程转给公证处就可以了,需要我们四个人一起跟进吗?” 倪静附和道:“确实,这种案件耗时耗力,最后还不一定能让当事人满意。而且,这个论协助……也不该是我们部门的职责啊?外事办那边呢?不能啥活都往领保中心推啊?” 陆一鸣倒是看出了问题的关键:“补办的意思是之前有死亡证明,但是丢了?” 应寒栀专注地看着档案,轻声问道:“这位老人现在有经济来源吗?她在京北还有亲人吗?还有就是,为什么六年前的事情,现在需要补办?要这个死亡证明是做什么用?” 郁士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向应寒栀和陆一鸣:“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老人姓史,丈夫早逝,唯一的儿子也去世了,现在独自居住,靠微薄退休金生活。她孙女在美国,基本指望不上。驻俄使馆核实到的信息是老人的儿子在莫斯科车祸意外去世,当时没有家属在现场善后,委托了当地华侨处理后事,其中就包括办理死亡证明,但是当时华侨办理的时候没有进行公证,而是通过国际快递的方式将原件直接跨国寄给了老人国内的亲属,然后再进行转交。” “老人现在跑了几个部门,都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所以现在采取了□□的方式,而且情绪有些激动,身体状况也十分不稳定。我们经会议研究,一致认为,肯定是急需,老人才会要求补办,至于用途,对接过程中再进行了解,必要时我们也可以进行适当协助,算是帮老人完成心愿。”郁士文对于黄佳和倪静指出的不该由领保中心管的问题,直接进行了定调,“虽然和其他部门有交叉,但是老人打了领保热线,所以我认为,我们部门义不容辞,也是职责所在,这一点,大家不要再有异议。” 他环视四人:“这个案件就交给你们小组负责。陆一鸣牵头,应寒栀辅助,黄佳和倪静作为老人,负责流程指导,争取以最快的速度高质量办结这个案件。” 当着领导的面儿,不管怎么样,肯定是要答应的。 但是回到办公室,有人立马就是另外一副态度和嘴脸。 黄佳面无表情地开机,把笔和本子往桌上一扔,立即表态:“这种案件能落到领保中心的头上,可见我们郁主任为了往上爬,有多大包大揽。他嘴皮子动一动,我们下面人可得累死!” 倪静到底年长些,不像黄佳年纪小,什么事情都挂在脸上,她笑着对陆一鸣和应寒栀说:“需要什么表格或者联系电话就问我,这种事儿先按标准流程操作来,急也急不得的,咱们做好分内事就行。” “可是郁主任说,老人还在□□接待室等着呢。”应寒栀不认同黄佳和倪静的处理方式,对老人有些放心不下,想先去看看情况。她抬眼望向陆一鸣,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和理解。 到底是经过军训的革命战友,默契度比从前要上升不少。 陆一鸣秒懂应寒栀的意思,他作为牵头人,立马发话:“我俩去和老人聊聊,再了解了解情况,你们俩就负责问下补办需要的材料文件有哪些,涉及的部门有哪些,对应的联系方式,到时候我们再分工对接。” “好嘞。”黄佳阴阳怪气地应下来。 倪静不动声色地和黄佳使眼色。 应寒栀看在眼里,却未放在心里,她只是单纯想把这件事做好而已,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接待室里。 史奶奶局促地坐在长椅边缘,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双手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见到应寒栀和陆一鸣进来,她慌忙站起身,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奶奶,您快坐。”应寒栀快步上前扶住老人,触到她冰凉的手指时,心头一紧,“我们是领保中心的工作人员,来帮您办理儿子死亡证明的事。” 陆一鸣倒了杯热水递过来。 老人捧着温热的水杯,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我儿子……走了六年了。当时他们在莫斯科出了车祸,我也没能力过去,就托那边的华人朋友帮忙办了后事……我一直不想销户,是因为我想当他还活着……但是……孙女说要用钱……” 应寒栀轻轻握住老人颤抖的手,耐心倾听。从老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她理清了来龙去脉——当年协助处理后事的华侨确实寄回了俄罗斯出具的死亡证明,但未经公证认证,无法在国内使用。如今老人年事已高,说亲友没有转交给她这份俄文原件,现在想给儿子办理销户,却因缺少合法证明处处碰壁,同样一些保险金的理赔和财产的处置,都需要用到死亡证明。 “他们都说我材料不全……”老人哽咽着,“我去公证处,他们让我找派出所 椿?日? ,去派出所,又说要使馆证明,使馆那边又说这得外交部认证。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奶奶,您放心,这件事我们管,肯定给您个说法和结果。” 陆一鸣认真地记录着关键信息,偶尔抬头,看见应寒栀正轻声细语地安抚老人,眼神温柔而坚定。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突然觉得,她是真的好看,不仅好看,而是那种整个人都在发光的好看。 回到办公室,黄佳和倪静已经整理出了一份标准流程清单。 “喏,这是补办死亡证明需要的所有材料。”黄佳把清单递给陆一鸣,“按照流程走就行了,能不能办成就看造化了,或者说,办成的时候,她还等不等得到,也得看造化。” “啥意思?”陆一鸣看了长长一串流程和密密麻麻的备注,头都觉得昏。 应寒栀接过清单一看,发现问题着实不简单,因为原始的那份俄文死亡证明丢失,所以得先在俄罗斯补办,这需要提交俄文申请书和申请人与死者的关系证明,还要办妥亲属关系公证和认证,然后补办来的这份死亡证明要想在国内使用,还需要在俄办理四项手续,分别是翻译公证,俄司法部认证,再是俄外交部领事认证,最后是我驻俄使馆认证。 如果这位老人不能亲自去办理,就得委托别人,在此期间产生的翻译费、公证费、认证费、代办费等等,均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意思就是费时费力费钱,等全部流程走完,这位八旬老人不知道是否还在世。”倪静一针见血,“这里面哪个流程不得个把月?个把月都算快得了,办的话三四个月甚至半年也是正常。” “就没有更简便的办法吗?”应寒栀觉得这样的流程,恐怕老人会难以接受,“如果人已经确定死亡,社区或者民政部门不能帮忙出具一份有同等效力的死亡证明材料吗?” “不要总想着搞特殊,开绿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黄佳斜睨她一眼,意有所指,“如果每个人都这样,还谈什么规则和秩序?还要外交部干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倪静帮着说话:“对啊,所有的流程制定出来,都是有各种考量和现实意义的,很简单,这老人没有原件,如果你想帮她,无非就是简化流程,直接在国内办呗。你俩可以去问问郁主任,看他会不会同意。” “这能不同意?找找关系不就得了,各部门打个招呼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陆一鸣看不惯她俩这幅死样子,拽着应寒栀就往郁士文办公室走。 应寒栀脚步迟疑:“要不要再多方问一问?” “问啥?问谁?”陆一鸣说,“老人还在□□室等我俩的准信呢。现在有困难,不找领导找谁,你指着黄佳和倪静这俩货干活?” “行吧。”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郁士文不同意,第一时间就果断否定了他们的想法,并且指出他们俩想直接在国内补办这份死亡证明的方向是完全错误的。 “流程不能变,但是在这个过程中,适当的照顾与关照以及在能力、权限范围内的加速可以,其他不行。”郁士文给出解释,“开了这个先河,以后在境外的死亡,核实是个问题,万一出现亡者归来或者接机假死脱身的情况,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这让应寒栀和陆一鸣陷入了两难—— 作者有话说:我想弱弱问一句,更新有提示吗?怎么我感觉我自己都看不见更新提示,还是说大家都跑光了[笑哭] 第48章 第 47 章 刀山火海也要去!龙潭虎…… “领保中心的案件结案率和满意度近年来持续走低, 案件量激增纵然是客观因素,但这里面也肯定存在着我们部门内部的自身原因,我接手之后, 不仅是上面领导, 其他部门的同事也都在关注着我们的表现, 所以……这个案件,不仅是对你们的锻炼,也是对我的考验。”郁士文的办公桌上文件一摞摞堆成小山, 他摘下无边框眼镜, 揉了揉太阳穴, 俊朗的面容在窗户阳光的沐浴之下,依旧难掩眼下的疲惫青色, 他靠在椅背上, 抬眼看了眼时间,笑容和煦,“到午饭点了,你俩先去食堂吃饭吧,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这个案件接手过来,也不可能立马就有进展。放平心态,稳扎稳打。” 这算是一种示弱吗?应寒栀心想,原来郁士文也有累的时候, 原来他也不是超人, 原来他也在意指标和考核。 但是她转念又一想, 也许领导给你看见的一面,都是他想给你看见的那一面。 陆一鸣怎么样她不清楚,反正应寒栀自己是典型的、属于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 领导高压pua,她敢当场甩脸子怼回去,但是反过来,领导跟她诉点苦卖点惨,她是真的立马就会共情。 好友钱多多有时候会骂她: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好你自己吧先,别老想着别人,挣多大钱,操多大心,不挣钱就安安心心摸鱼躺平。 当然,应寒栀觉得这也可能是郁士文的一种管理手段,目的是为了让她和陆一鸣能好好完成工作。 “您不去吃饭吗?”应寒栀开口,“我和陆一鸣打算去食堂打一份给史奶奶送过去,要不要顺带给您带一份?” 郁士文思索片刻,点头:“可以,那就麻烦你们两个跑一趟了。” 说完,他把自己的饭卡掏出来递给应寒栀。 应寒栀双手接过,陆一鸣正准备迈腿出门,她突然想起什么,鼓足勇气问郁士文。 “史奶奶办理手续的费用……有没有救助或者减免一部分的政策?”应寒栀记得听一个留学的同学聊过,这些出国手续的费用每一项都不算是个小数字,对于八十多岁高龄的独居老人,可能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另外……提高咱们部门的结案率和案件满意度,有……奖金吗?”还未等郁士文回答,某人提出更大胆的问题。 陆一鸣一脸看怪物的眼神看应寒栀:“你当咱这儿是私企啊?搁这儿你得谈奉献和觉悟,怎么张口闭口提钱这么俗气的东西?” “单位没有这个先例。”郁士文很认真地考虑了应寒栀的想法,考虑几秒后给出答复,“但是如果你们能在数据上有提升,包括能在这个案件上有亮眼表现,我可以私人贴补你们奖金。” 陆一鸣瞪大双眼,竖起大拇指,这个领导,果然不走寻常路。 郁士文那句“私人贴补奖金”像颗小石子,在应寒栀心里轻轻投下涟漪,她很清楚,实实在在把案子办好,才是能让这位领导兑现承诺的基础。 同样,有奖金,意味着动力更足,干活更有劲儿。 时近十二点,部里食堂弥漫着饭菜的热气。应寒栀和陆一鸣拿着饭卡,打了四份套餐,又特意给史奶奶那份多要了一份软烂的蒸蛋和冬瓜排骨汤。 “年纪大的多半牙口不好,这种软烂一点的食物,她应该能吃。”应寒栀细心地将汤碗另外打包,避免洒出来。 陆一鸣看着她妥帖的动作,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她手里比较沉的打包袋。 □□接待室里,史奶奶还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姿势,拘谨地坐在长椅边缘,听到脚步声才惶惶然抬起头。看到是他们,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才透出一点光。 “奶奶,您先吃饭。”应寒栀把温热的餐盒一层层打开,摆在老人面前的小几上,又把一次性筷子掰开,磨掉可能的毛刺,才递过去,“这是部里食堂的饭菜,味道还成,您尝尝。” 老人连连道谢,布满老年斑 春鈤 的手有些颤抖地接过筷子。她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显然是饿得狠了。 “奶奶,您慢点,喝口汤。”应寒栀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 陆一鸣把自己餐盒里那份没动过的红烧肉也夹了过去:“这个炖得烂,您也吃点。” 老人吃着吃着,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滚落,混在饭粒里。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哽咽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千言万语又咽了回去,只有一句:“好孩子,你们也吃,别饿坏肚子。” “好,好,我们也吃,陪您一起吃。”陆一鸣连连答应,然后打开自己和应寒栀的饭盒,想让老人安心。 应寒栀心里一酸,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陪着老人。她忽然有点想外婆了,外婆跟面前这位史奶奶年纪差不多大,脑溢血两次抢救过来,摔过跟头家里选择了保守治疗,目前腿脚有些不利索,行动只能坐轮椅靠人推,加上有糖尿病,每天都需要注射胰岛素才能维持生活,面前的史奶奶看着身体和精神都要比外婆硬朗些,但是外婆那边有姨妈事无巨细地照料着,而史奶奶却是高龄孤寡老人一个。 “您平时在家都吃什么呀?自己做饭吗?”应寒栀问。 “有时候自己随便对付几口,有时候让社区养老食堂送,10块钱一份,我凑合着和其他菜一起,可以吃一天三顿。” 陆一鸣闻言,放下了筷子,沉默地看着老人微微佝偻的背脊,眼神复杂。 吃完饭,应寒栀利落地收拾好一次性餐盒。看老人面露疲态,她便说:“史奶奶,下午这边也没什么事了,我们送您回家休息吧。” 老人想推辞,一直握着应寒栀的手,攥得很紧不愿意松开。 “死亡证明的事儿,您放心,头绪我们已经理好,剩下的就是得走流程,需要点时间。”陆一鸣怕老人心里还惦记着事儿没办,所以给出肯定答复,并且拍胸脯保证,“这事儿包咱俩身上,有任何问题,您直接找我们。” “是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但是部里领导很重视,肯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应寒栀也帮着一起劝。 老人这才在应寒栀和陆一鸣两人温和而坚持的劝说下,最终点了点头。 史奶奶住在京北老城区里一片亟待改造的老旧筒子楼小区。楼道狭窄昏暗,墙壁斑驳,堆着些舍不得扔的旧物,空气里漂浮着陈旧的气味。 陆一鸣的车压根开不进来,只能停得老远,由他们下车搀扶着老人往她家里步行。 “就这儿了,姑娘,小伙子,谢谢你们了。”老人掏出用绳子系着的钥匙,颤巍巍地开了门。 一股独居老人特有的、混合着药味和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式样,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只是那种整洁里透着一股冷清。最显眼的是靠墙的旧桌子上,摆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镜框擦得一尘不染——照片上是个笑容腼腆的年轻男人,那是她早逝的儿子。 应寒栀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片刻,心里堵得难受。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老人有些局促,想去倒水。 “奶奶,您别忙,我们坐坐就走。”应寒栀连忙拦住她,扶她在沙发上坐下。沙发上的罩布洗得发白,却很干净。 陆一鸣则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屋子,他很难想象,这样的环境,怎么还能住人。 应寒栀去厨房想给老人烧点热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她熟练地接水、烧水,又看了看厨房里简单的米面粮油,心里有了数。 “奶奶,”她回到客厅,蹲在老人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齐平,语气格外柔和,“办理证明需要哪些材料,大概要跑哪些地方,我们都弄清楚了。您别担心,也不用您一个人来回跑,后续的事情,我和陆一鸣会陪着您,一步步来,总能办好的。这个过程当中需要的翻译费、公证费和代办费用现在具体还不知道数目,您心里得有这个准备。” 她没有空泛的安慰,而是给出了具体的承诺,也提出了最尖锐的费用问题。老人听着,伸出干枯的手,紧紧握住了应寒栀的手,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重重地“哎”了一声,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有钱,需要用多少钱,你们告诉我,我就去取。”老人说着,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红色袋子,打开袋子,里面用手帕抱着零零碎碎的一些纸币,目测可能还有存折和存单。 “奶奶,等用的时候再拿。”应寒栀急忙帮着老人把拆开的手帕又重新叠好,把里面的东西包好扎起来打结。 “奶奶,您孙女叫什么名字啊,平时怎么和您联系?”陆一鸣问。 “我不会用手机,她有事情都是打给我的邻居老张,但是前段时间老张身体不好,去住院了。”老人叹一口气,“好长时间不联系了,不联系也好,她在国外也忙,省得麻烦,人老了就是个累赘,拖累子女的。”‘ 应寒栀他们见老人不愿意告知孙女的信息,也就不再追问。 陆一鸣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他和应寒栀的手机号码,压在老人的固定电话下面,叮嘱她有事情可以打这两个电话。 离开时,老人执意要送他们到楼下。 走出昏暗的楼道,重新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应寒栀和陆一鸣都沉默着,胸口仿佛还萦绕着那间小屋里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悲伤。 走了几步,陆一鸣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明天去问问翻译司的同事,请他们懂俄语的私下帮忙处理一下俄文的文书翻译工作,看看卖卖我这张老脸能不能省这笔钱。实在不行,我掏就是了,多大点事儿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算问题。” “好。”应寒栀点点头,没有多说。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刻,那些考核指标、案件数据似乎都褪去了颜色,变得抽象而遥远。真正清晰的,是老人握着他们手时传来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需要被妥善安放的信赖。这份工作之于他们的意义,在这一趟不属于工作范围的简单送行后,悄然变得具体而深刻起来。 回单位的路上,陆一鸣罕见地沉默着,不再是平时那个插科打诨的活跃分子。 应寒栀几次侧头看向开车的人,都见他微微蹙着眉头,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承诺有多容易,现实就有多困难。 他们都知道,眼下是把人安抚下来了,但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乃至半年,都补办不下来这张死亡证明的话,史奶奶那边又如何去交代和做思想工作呢? “我小时候是我奶奶带大的。”陆一鸣开着车,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临走的时候,嘱咐我一定不能学坏,得去个正经单位,找个正经班上。” “所以你考进了外交部?”听他这么一说,应寒栀似乎就能理解了,陆一鸣这样的三代,没理由进这样的边缘单位,按他们家的背景,完全可以不上班或者找个体面又舒服的闲差,过一辈子不愁吃穿的清闲日子,想干嘛就干嘛。他这天天耍脾气还能忍着不辞职,该吃苦该干事的时候有时候也不含糊,倒是比好多富家子弟要强多了。 “嗯,我奶奶走了以后,家里我勉强只听我爷爷的话。”陆一鸣忽然心生感慨,“好久没回去陪老爷子吃饭了,这周我得去一趟天津。” “嗯,是该回去看看。”应寒栀轻轻叹一口气,望向车窗外,“我也有好几年没回家过春节了,今年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 “老家哪儿的?” “苏北琼城。” 陆一鸣开窗透气,觉得有些话跟人聊出来之后心里好受多了,颇有兴趣地说:“等有机会,我去你们老家玩玩。到时候你是东道主,得热情招待我哈。” “好嘞,陆主任,小应随时恭候您,代表琼城人民热烈欢迎您莅临指导。” “这还差不多。”陆一鸣笑了起来,心中的乌云一扫而散。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投入到繁琐的取证和材料准备中。陆一鸣果然抽空去了一趟翻译司,软磨硬泡也好,撒泼打滚也好,反正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据他本人所说,他是出卖了色相,答应了一位翻译司美女的晚餐邀请,才换来了所有俄语文书翻译的无偿服务。 应寒栀则继续主攻文书工作,她梳理的证明材料条理清晰,甚至预判了几个可能卡壳的环节,提前准备好了应对方案,并且及时联系了 ?????? 我驻俄使馆的领事同事,确定了相关材料的转交方式和最快办理期限。 黄佳看着他们忙进忙出,私下对倪静感叹:“这俩人,还真把这案子当自家事了。郁主任给人洗脑有一套哈,这鸡血打得,也忒足了。” 倪静笑了笑,不置可否:“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如果什么案件都照他们这样来,怕是得累死,且看着吧。郁主任还能承诺什么,左不过年底给一个先进呗,那玩意儿都是给老黄牛的,真动到大家实际利益,领导也不敢随意安排,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郁主任会不会给应寒栀合同工转正式编?”黄佳听说以前这样的操作很容易,不禁有些好奇。 倪静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她就是嫁给郁主任,也只能享受个配偶随任的待遇,工资还不一定有现在高。转正式编?天方夜谭,痴人说梦吧。” “哈哈,万一领导给她画饼,她信了呢。” “那就算她天真咯。”倪静耸耸肩,转念说道,“佳佳,你倒是要小心陆一鸣,他可是你的强劲竞争对手呢。我看郁主任有要扶持提拔他的意思。” “呵,他也就三分钟热度。”黄佳冷声道,“再说了,人家这股子热乎劲,说不定不是冲着工作去的,而是冲着某人献殷勤呢。” “哈哈。”倪静八卦道,“这俩人,一时之间我都说不上到底是谁配不上谁。” …… 快下班的时候,应寒栀又接到郁士文的内线电话,让她去他办公室一趟。 原以为是领导要她汇报有关史奶奶的案件进展,没成想这回……却是因为私事。 “这是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的一张请柬。” 郁士文的声音平静无波,他将一个精致厚重质感高级的信封推向办公桌对面。 应寒栀的心跳漏了一拍,某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她接过信封,指尖触及那光滑的卡纸表面,不太能想象出里面的内容,更猜不出谁会通知郁士文来转交。 一张大红烫金的请柬被抽出,与之前被她刷朋友圈刻意忽略掉的收那张电子版别无二致,只是实物更显庄重,也更显讽刺。 新郎:冷延。新娘:林薇薇。 她捏着请柬,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没能逃过郁士文的眼睛。 “谁托您转交的?”她不能理解,这封请柬的用意,时至今日,冷延还有什么理由这样耍弄和奚落她。 “林薇薇小姐亲自送来的。”郁士文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公事,“她父亲林总编与部里几位领导是故交。她希望我能代为转达,诚挚邀请你出席。” 应寒栀的喉咙有些发紧。林薇薇……这位素未谋面的“胜利者”,要通过这种迂回的方式,由她的领导亲自转交纸质请柬,是要确保她一定会收到,她想借此宣示什么?这种无处不在的、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周到”,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人窒息。 还有未出面的冷延,他又是什么样的心态来邀请前女友?对这份请柬他知情还是不知情?应寒栀觉得,如果不知情,他也有责任,知情,那就更是他的无耻! 她抬起眼,看向郁士文:“郁主任,您也会去吗?” “嗯。”郁士文没有回避,“必要的社交场合。”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呢?打算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心湖。去?她以什么身份去?前任?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合同工,去见证前男友如何攀上高枝,如何在众人祝福下开启“体面”的新生活?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些或怜悯、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不去?在领导眼中,是否会显得她怯懦、小家子气,无法处理好私人情绪? 这份请柬的转交方式,真是恶毒至极。 工作和私事的边界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残酷。史奶奶案件带来的沉重尚未消散,前男友婚礼的请柬又像一记闷棍,敲得她头晕目眩。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声音有些干涩,“我需要考虑一下。” 郁士文没有催促,只是点了点头:“你自己决定。不过……”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种领导式的提醒:“有些场合,回避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当然,前提是你能处理好自己的情绪。” 这话听起来像是建议,又像是一种隐晦的考验,可能还带着一丝上位者的潜在倾向。 “郁主任。”应寒栀看着郁士文漠然的表情,忽然心里涌起一团火,脸上带着薄怒,“也许别人让你转交的时候,你应该先打电话问过我的意见,再决定是否接下这个请托。” 郁士文细细端详应寒栀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奇妙,又有点想笑,这是把火气撒在他头上来了? “你是怪我没事先征求你意见?” 应寒栀不说话,算是默认。 “那你把请柬扔进垃圾桶就是,我回头告诉林薇薇,转交失败。” 他似笑非笑,应寒栀也不知道他这语气是开玩笑还是说认真的,但是,他的手已经从应寒栀这边把请柬抽回去并悬停在了垃圾桶上方。 “哎哎哎?别扔!” 应寒栀叫住他,一把“抢”回请柬,然后拿着那份沉甸甸的请柬,离开了郁士文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她将请柬随手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各种文件之下,仿佛这样就能将它埋葬。 然而,心烦意乱像是传染性病毒。在后续联系驻俄使馆沟通一个证明细节时,她罕见地出现了口误;整理一份俄文材料的翻译初稿时,也漏掉了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幸好被陆一鸣及时发现。 “喂,你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陆一鸣敲了敲她的桌面,皱着眉,“这要是直接交上去,不是闹笑话吗?” 应寒栀揉了揉眉心,强打精神:“抱歉,有点累了,我重新核对。” 陆一鸣打量着她,忽然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那谁要结婚的事?”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应寒栀没说话,算是默认。 “啧啧啧。”陆一鸣撇撇嘴,“给你发请柬?这操作可真够……别致的。你去吗?” 又是这个问题。应寒栀烦躁地合上文件夹:“不知道。” “要我说,去什么去?给自己添堵吗?”陆一鸣嗤之以鼻,“有那时间不如跟我去天津玩一趟,尝尝海鲜,我爷爷家厨子做的菜可是一绝,保证你吃了什么烦恼都没了。” 他试图用插科打诨让她放松,但应寒栀只是勉强笑了笑。 “那要不我陪你一起去?”陆一鸣突然换了想法。 “你?”应寒栀皱眉,懒得理他的胡闹,“人家没请你你去个鬼啊?你以什么身份去?” “大姐,人家请你,谁规定你就必须一个人去啊,带个男伴不是很正常的操作吗?” “不好意思,不需要,我一个人丢脸还不算,等于带着你,两个人一起丢人现眼?”应寒栀气不打一出来,一边说,一边打字给钱多多发消息,控诉冷延这对狗男女的骚操作。 下班后,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一边是史奶奶案件复杂的关系梳理图,另一边是抽屉里躺着的那张请柬。一边是孤寡老人沉甸甸的托付和现实的重重阻碍,一 春鈤 边是前任风光婚礼的邀请和无处遁形的难堪。 她处处碰壁。感情里,她输得一败涂地,连最后的分手都显得如此不体面。工作中,她拼尽全力,却依然是个随时可能被替代的“合同工”,连争取一个案件费用减免都要绞尽脑汁。此刻,这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粗暴地交织在一起,让她倍感无力。 手机震动起来,是钱多多打来的。 “你没事吧?”那头试探性地问。 “我没事。”应寒栀语气故作轻松,“他结他的婚,跟我有什么关系。去也好,不去也好,我反正问心无愧。” “那就去呗,大大方方给他送祝福好了,看他这样的凤凰男高娶以后会不会吞针。”钱多多是个直性子的,喷了一会儿后说道,“他请了单位好多人,阵仗够大的,我到时候也要去的,咱俩一起呗。” 应寒栀目光落在纸质请柬上那抹刺眼的红色和大大的双喜之上。 去,还是不去? 难道她真的要像冷延说的那样,去“适应”这个社会的“丛林法则”,学会圆滑,学会低头,甚至……去参加这场婚礼,强颜欢笑地送上祝福,以证明自己的“成熟”和“体面”? 这个问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工作效率大打折扣,心神不宁。就连史奶奶打电话来询问进展时,她都差点因为走神而答非所问。 私人感情的泥沼,正一点点吞噬着她的专业和冷静。而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再不能尽快摆脱这种状态,不仅会辜负史奶奶的期待,更可能在郁士文那里,彻底失去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去! 刀山火海也要去!龙潭虎穴也要去! 林薇薇费尽心机把请柬转交过来,不也证明她也在意吗! 应寒栀暗下决心:不能输! 决心一下,心头那团乱麻仿佛被利刃斩断。应寒栀深吸一口气,将那封烫金请柬端端正正地放在办公桌一角。这不再是需要藏在抽屉里的隐藏耻辱,而是她要正面迎战的宣告。 她打开电脑,先是给史奶奶案件的俄方对接人回复了一封措辞严谨、信息准确的邮件,弥补了之前的疏忽。然后,她开始梳理下一阶段需要推进的国内公证流程,列出详细的时间表和对接部门,动作恢复了往日的利落精准。 陆一鸣端着咖啡路过,看到她桌角那抹刺眼的红色,愣了一下,凑过来贱兮兮地问:“你真要去啊?” “去。”应寒栀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为什么不去?人家诚意邀请,我自然要盛装出席。”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陆一鸣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此刻的应寒栀,比平时那个温和甚至有些隐忍的她,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锋芒。 “成!有骨气!”陆一鸣一拍大腿,“那我更得陪你去了!哥给你撑场子,保证不输阵!” 这次,应寒栀没有立刻拒绝。她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抬眼看了看陆一鸣,他脸上是难得的认真,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 “再说吧。”她语气缓和了些,“先把眼前的工作处理好。” 她重新投入工作,将因请柬而分散的精力全部收敛回来。她强迫自己暂时先忘记冷延,忘记林薇薇,忘记那场令人窒息的婚礼,脑海里只剩下如何更快、更稳妥地帮老人拿到那份至关重要的证明。 甚至在下班后,她主动留了下来,对照着清单,一遍遍核对已经准备好的材料,查漏补缺。办公室的灯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韧。 郁士文晚上回办公室取文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应寒栀独自伏案工作,台灯的光晕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桌角那份红色请柬与她此刻专注的神情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他没有打扰,只是在离开时,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确实还是小孩子心性,别人一激就容易怒,有时候还像头一根筋倔驴—— 作者有话说:今天大肥章!应大家的要求,算是加更啦,嘻嘻[让我康康] 第49章 第 48 章 我看人,只看值不值得。…… 几天后, 郁士文拨电话内线叫应寒栀来办公室一趟。 应寒栀敲门进来的时候,只见郁士文正在批阅文件,见有人来,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 指了指他办公室内的会客沙发示意她先坐, 然后便继续握着手上钢笔,继续在文件上批注。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和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清晰可闻。 应寒栀正襟危坐, 双手放在腿上, 手掌心莫名冒汗,心里打着鼓, 不知道领导这次找她是为什么事情。 终于, 郁士文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才抬眼看向应寒栀。 “莫斯科那边转来一份工作提醒,”他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她面前, 语气平稳,“关于沟通流程的。” 应寒栀心里一紧,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发白,几张纸上洋洋洒洒博大精深的中文字背后, 总结下来就是一个核心信息:她工作当中流程有过失, 然后人家告状直接告到了郁士文这边。 郁士文没有看她, 起身走到窗边的茶水柜,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还耐心询问应寒栀喝白开水还是喝茶。 “我不渴, 谢谢郁主任。”应寒栀现在哪有心情喝水,更不敢喝领导倒的水,只能站起来礼貌推辞。 “那就来点温水吧,也不知道你平时喝惯什么茶。”郁士文跟没听见似的,慢条斯理地从柜子里又拿了个干净瓷茶杯,水温调到60度,倒了约大半杯深。 “我记得听阎教官说,你军训时,战术匍匐爬得不错。”他忽然说起毫不相干的事,把茶杯端放在应寒栀面前,抬手示意她坐下。 应寒栀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端着水杯,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窗外:“战场上,士兵再勇猛,也不能脱离战术队形自己往前冲。你说这是为什么?” “……会打乱整体部署,也容易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她低声回答,隐约明白了他的用意。 “嗯。”郁士文微微颔首,喝了一口水,视线转回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外交工作也一样。每个部门、每个层级,就像战术编队里的不同位置。” 他走到她面前,手指在那份提醒上点了点:“这位参赞和赵秘书不是一个系统,赵秘书是负责领事保护的驻俄使馆三等秘书,你贸然找商务部门的参赞,他需要先向赵秘书核实情况,再转回领事部处理。一圈下来,非但没节省时间,反而让简单事情复杂化,还让人对我们领保中心的专业素养产生疑问。何况,他们职务上,不是平级。” 他的声音始终平和,没有半分斥责,却让应寒栀感到比直接挨骂更深刻的惭愧。 她低下头:“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没考虑后果。” “可是……”应寒栀本来想解释,她一直联系不上赵秘书,好几天了,联系上了之后又迟迟不回复邮件,最后是辗转通过好几个人,联系到了他们一个同部门的同事,那个人听了大概情况,好心告诉了她这事儿找参赞也能解决,她才自作主张联系的。她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讲究,更没在意三等秘书和参赞职务上差了几级。 “心急不是坏事,说明你想做事。”郁士文回到座位,似乎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可是并没有留给她解释的时间和机会,“但要把事情做成、做好,光靠心急不够。体制内办事,讲究程序正义。” 他见她神情紧绷,语气稍缓:"我理解你急着推进史奶奶的案子。但你要明白,程序正义不是为了刁难谁,而是为了保证三件事: “第一,责任清晰。”他拿起茶杯,“赵秘书是对口负责人,所有信息必须经过他。你绕过 春鈤 他,等于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调动了他的资源。如果后续出现问题,责任谁来承担?” “第二,效率最优。”他抿了口茶,“你以为找更高级别的人能更快,但事实恰恰相反。参赞接到你的请求,要先向赵秘书核实,再转回领事部处理。一圈下来,时间加快了还是延误了?” “第三,风险防控和自我保护。”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越级沟通最容易产生信息误差。如果每个工作人员都按自己的理解直接找上级,整个系统就会陷入混乱。别人会怎么想你?同样,如果现在有一个人越过你的职权范围有所动作,请问你心中作何感想,是不是本能地不会想着事情本身,而是先对这个人有主观上的误解和情绪?那你觉得之后的工作开展还会顺利吗?你今后的职场道路会在你无意识的情况下就树敌。办一件事,树一次敌,群众基础你还要不要?” 应寒栀认真听着,之前的委屈渐渐化为醒悟,虽然说现在她这样的小卡拉米,还根本谈不上什么群众基础,但是总共,郁士文说的话在理。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似乎准备结束谈话,最后补充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下次再遇到赵秘书那边反馈慢,可以先内部沟通。或者……”他抬眼看了看她,“来找我。” 应寒栀怔住。他给了她一个更稳妥的“捷径”。 “找您……会不会也算越级?”她忐忑地问出心中所想,这个度,真的很难把握,她不是没有想过向他求助,但是……终究顾虑太多。 郁士文笑某人的榆木脑袋:“你呢,该胆大的时候你胆小,该谨慎的时候偏偏胆子大得通天。” 应寒栀被怼中要害,战术性喝水缓解尴尬:“……” “记住,在体制内,你的直属领导永远是你最重要的资源。找我,或者找你们处长。因为我们了解全局,掌握了你不知道的信息差和人脉及各种资源,知道该找谁、怎么找、用什么方式找最合适。这些跨部门协调的事,本该是我们来做的。”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你把专业能力用在案件本身上,把协调沟通的事交给该做的人。各司其职,这才是效率最大化的方式。”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当然,如果确实遇到紧急情况,或者直属领导解决不了,也不是不能越级。但前提是——你要先让直属领导知情,并且准备好充分的理由。” 他看着她,目光如炬:“这次你错在两点:一是没有先向赵秘书充分沟通,或者说,你的沟通渠道都没有搭建起来就贸然行动,二是没有让我知情。如果事先跟我说一声,我完全可以帮你用更合适的方式协调。” “多历练历练吧,功夫也不是一天练成的。” “谢谢郁主任。”她站起身,这次的声音沉稳了许多,询问道,“那赵秘书和参赞那边,我是不是得写个书面情况说明,再道个歉打声招呼?” “不用。”郁士文看她似乎还有疑虑,补了一句,“我来处理就行了。”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有些人习惯用这些小事上纲上线来敲打年轻人。”郁士文宽慰她,多说了几句原本不应该和她说的话,“在中层领导里,我也是像你一样的年轻人,所以,问题本身不严重,兴许没有你,还有其他由头,你不用自责,一切尽在掌握。” “那……郁主任您也加油!”应寒栀忽然觉得领导也不是好当的,傻里傻气地给某人鼓劲。 “嗯。”郁士文嘴角勾起轻轻应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下一份文件,叮嘱道,“务必记住这次的教训。在体制内,懂规矩比有能力更重要——当然,最好的是既有能力,又懂规矩。另外,外交无小事,做个有心人。” “好,我会……记在心里。” 离开办公室时,应寒栀忽然想起军训时阎教官常说的一句话:“队形不是束缚,是保护。” …… 转眼到了婚礼当天。 王府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应寒栀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灰色及膝裙装,款式简洁,剪裁优良,既不显得过于隆重抢风头,又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清雅气质。她化了淡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 钱多多挽着她的胳膊,低声打气:“挺直腰板儿!你今天好看得很,要是穿上那件抹胸性感小礼服,秀一秀香肩细腰和□□,绝对更是甩那林薇薇十八条街!” 钱多多说话向来这样露骨。 应寒栀笑笑,她今天不是来比美的,而是来告别,和自己的上段感情做个彻彻底底的了断。 陆一鸣果然还是来了,他说要和她一起结伴来的提议,应寒栀最终也没答应,但是他依旧准点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难得地收敛了平日的跳脱,显得稳重了许多。他走到应寒栀身边,递给她一个方形的首饰盒:“喏,配你今天的裙子。” 里面是一条精致的珍珠项链。 “这太贵重了……”应寒栀下意识想拒绝,虽然她不懂珠宝,但是看这珍珠的成色和在灯光下的亮眼程度,价格绝对不凡。 “借你的,撑场面的,完事儿得还我。”陆一鸣不由分说,示意她戴上,“快点,咱们小应同志今天必须闪亮登场。” 在他的坚持下,应寒栀戴上了项链。温润的珍珠光泽果然让她颈间的线条更显优美,配上她得体的裙装,不显妖冶,反而多了几份知性与优雅。 进入宴会厅,立刻能感受到这场婚礼的排场。华新社和外交部来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应寒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心的郁士文,他正与几位领导模样的人寒暄,一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在一众或发福或刻意挺直的身影中,有种举重若轻的从容。他似乎永远处在一种稳定的低气压中心,周围的热闹仿佛自动为他让出一小片静谧区域。 很快,新郎新娘出来迎宾。冷延穿着定制礼服,意气风发,看到应寒栀时,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她身旁站着的陆一鸣时,眼神更是复杂。林薇薇则是一身奢华婚纱,笑容温婉得体,她亲热地挽着冷延,目光落在应寒栀身上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优越感。 “寒栀,你能来太好了。”林薇薇第一次和应寒栀见面,这声寒栀却喊得亲昵无比,好像两人是多年的好友一般。 她声音甜美,目光投向陆一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位是?” “我同事,陆一鸣。”应寒栀平静地介绍。 陆一鸣自报名号:“你不认识我啦?天津陆家的,你父亲把请柬亲自送上门给我爷爷的,他腿脚不便,特地关照我来的。” “陆先生你好你好,是我眼拙了。”林薇薇笑容无懈可击,听到陆一鸣提及了他爷爷,语气更是温柔了几分。 “恭喜你们啊,郎才女貌,百年好合哈。”陆一鸣双手插袋,吉祥话张嘴就来。 “谢谢,谢谢。” 林薇薇和宾客寒暄几句后,又对应寒栀说,“今天客人多,招待不周,请自便。”语气礼貌,却透着疏离,也少了刚才对其他人那般发自内心的热络。 应寒栀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仪式环节,新郎新娘在台上交换誓言,台下掌声雷动。应寒栀安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钱多多在一旁气得直掐她胳膊:“这混蛋,说得比唱得好听!” 陆一鸣则低声对应寒栀说:“想走就说一声。” 应寒栀摇摇头。既然来了,就要看到最后。她不能说台上的冷延有多假,因为,她在听了他对新娘的一系列表白和感言后,一度也不能确定,从前那些他对她说过的誓言,是真的还是假的。 深情是可以演出来的,即使不是演的,也会变。真正应了那句歌 春鈤 词,爱情是流动的,不由人的,何必激动着要理由。 宴会开始后,气氛更加热闹。应寒栀和钱多多、陆一鸣坐在稍偏的一桌,尽量避免与主桌那边接触。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敬酒环节,冷延和林薇薇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到了应寒栀这一桌,气氛瞬间有些微妙。 “感谢各位赏光。”冷延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应寒栀,带着些许不自然。 林薇薇笑着补充:“尤其是寒栀,你能来,我和冷延真的很开心。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希望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这话听起来大度,实则绵里藏针。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应寒栀身上,一边打量着这个面容姣好的女人,一边琢磨着这弦外之音言外之意。 应寒栀端起酒杯,站起身,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看向冷延和林薇薇:“恭喜二位新婚。祝你们……”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稳,“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份过于平静的回应,反而让林薇薇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了喉咙里。冷延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不甘或失落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找到。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看来我来晚了,还没敬新郎新娘一杯。” 众人回头,只见郁士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酒杯。他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应寒栀身侧不远处,目光落在冷延和林薇薇身上。 “郁主任!”冷延和林薇薇立刻换上更恭敬的笑容。 郁士文与他们碰了碰杯,浅尝辄止,然后像是才注意到应寒栀一样,语气平常地问:“小应也在这儿啊,史奶奶那个案子,莫斯科那边刚发来一份补充材料,我转发你邮箱了,明天上班记得处理一下。”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但在这样的场合,特意提起工作,无形中将应寒栀从“前女友”这个尴尬的身份中剥离出来,定位为一名正在处理重要公务的外交部工作人员,而且是能让身份和职务均处于高位的郁士文主动来沟通的外交部工作人员。 “好的,郁主任,我明天一早就看。”应寒栀立刻领会,配合地回答。 “郁主任真是个工作狂,来吃喜酒,还不忘安排人工作。”林薇薇笑着打趣,“外交部离了寒栀就不转啦?今晚好好放松一下不行嘛。” 应寒栀微笑回应:“我们工作性质特殊,习惯了随时随地跟进处理。” “倒是跟我们家冷延差不多,一接到紧急通知,说走就走。”林薇薇挽着冷延的臂弯,抬眼看他,想让他开口参与聊天。 但是冷延,兴趣泛泛,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修罗场。 郁士文接过话茬,对林薇薇说:“小应现在是我们部门的顶梁柱,领保中心可不能离了她,那天要不是你嘱咐我亲自转交这份请柬,这会儿她肯定还在部里加着班呢。” 这边林薇薇还没来得及揶揄郁士文对下属严苛,就有人主动过来跟郁士文打招呼攀谈,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又对新人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从容地离开了。 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瞬间改变了桌上的气氛。原本那些探究、怜悯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林薇薇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勉强起来。 陆一鸣在一旁看着,心里对郁士文这手“无形抬举”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趁机举杯:“来来来,大家一起祝新人永浴爱河!” 一场潜在的暗流涌动,被郁士文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婚礼后半程,应寒栀感觉轻松了许多,她甚至能心平气和地和钱多多讨论哪道菜味道不错,但是心底里那份淡淡的忧伤与哀愁,却是无论喝多少酒都浇不灭的。 离开酒店时,夜风微凉。陆一鸣去上卫生间,喝得脸色绯红的应寒栀和钱多多站在门口等候,嘴里冒着热气。 “你们郁主任,可以啊。”钱多多撞了撞应寒栀的肩膀,挤眉弄眼,“关键时刻,很罩着自己人嘛。” “今天的茅台,算是喝了个爽,哈哈。”应寒栀望着远处璀璨的灯火,答非所问。 “咱俩喝才能喝多少,要是能拿购物袋装几瓶回去,咱俩今天也算赚了!”钱多多被冷风一吹,觉得有点发酒寒,这会儿说话舌头有点拉不直。 “那要不咱们回去装点?烟呢,桌上烟你拿了没?”应寒栀一边说,一边回忆自己今天带来的礼金数额,“我……份子钱是五百还是一千来着的?拿了烟才勉强不亏本。” “你就该出个二百五,或者三百八!” …… 后劲十足的酒意,让应寒栀觉得街边的路灯在摇摆,她想起郁士文那天白天在办公室的严厉教导,又想起他刚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解围。这位领导,心思深沉,手段老练,让人难以捉摸又不得不佩服尊敬。 但无论如何,今天这一关,她算是挺过来了。没有失态,没有退缩,甚至借着郁士文那几句话,隐隐扳回一城。 可是什么时候,她才能靠自己让他们刮目相看呢? 不得不说,冷延今天的风光无限意气风发严重冲击了应寒栀已经形成了二十多年来的价值观。 人到底要不要走捷径,要不要抱大腿?靠自己是不是个伪命题? 应寒栀看着郁士文在朝自己走近,心想:哎?这不就是捷径本径和大腿本腿吗?于是咧着嘴,傻乎乎地挥了挥手冲他打招呼。 夜色中,他步履沉稳,深色大衣的衣角被晚风轻轻掀起。 “郁、郁主任……”她舌头有点打结,努力想站直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郁士文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 “喝多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 “喝了一点……”应寒栀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距离,随即又憨憨地笑了,“好吧,可能不止一点。” “明明是两点!”钱多多也跟着凑热闹发酒疯。 这时陆一鸣出来了,恰好他的司机也把车开了过来。 “上车吧,两位美女,咱们下一趴不醉不归!”他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女士优先。 几乎是同时,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不远处,司机下车为郁士文打开车门。 郁士文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安排工作:“我顺路送应寒栀回去。你送钱小姐吧,她也喝了不少。” “嗯?这样不就没有下一趴了?”陆一鸣看看那辆奥迪,又看看应寒栀,挑眉夺命二连问:“你想继续喝个痛快还是想回家睡觉?你要坐谁的车?他是顺路,我可是专程。” 晚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应寒栀的酒意被冷风激得清醒了几分,她看着站在车边的郁士文,他正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示。 就在陆一鸣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选择自己避开领导时,应寒栀却摇摇晃晃地朝那辆奥迪走去。 “我坐郁主任的车。”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顺路就好,不用你专程,那多麻烦。” 陆一鸣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行,那明天见。” 郁士文为她拉开后座车门,在她弯腰上车时,不动声色地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这个动作很轻,轻得仿佛只是绅士风度,但应寒栀却感觉被他触碰到的地方一阵发烫。 车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应寒栀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感觉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地址。”郁士文坐在她身侧,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 她愣了几秒,从短路的大脑中搜索,报出小区名字,司机熟练地设置好导航。 车子平 春鈤 稳地驶入夜色。应寒栀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郁士文,他正闭目养神,侧脸在流动的灯光下明明灭灭。她注意到他的领带比平时松了些,喉结的线条在阴影中格外清晰。 “郁主任……”她小声唤他。 “嗯?”他没有睁眼。 “您也喝酒了?”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她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 其实是明知故问,如果他没喝酒,按他的习惯,今天大概率会自己开着他那辆黑色大众,而不是坐着现在这辆有司机的奥迪。 “一点。”他简短地回答。 这个认知让应寒栀莫名安心。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那么清醒克制。 她借着酒意,比平时大胆许多:“今天……谢谢您。” 他终于睁开眼,转头看她:“谢什么?” “您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可怜。”她的声音软糯,带着醉后的坦诚。 郁士文静静地看着她,车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悸。 应寒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纤细的天鹅颈被热风吹得痒痒的,她下意识地想去扯那条珍珠项链,却发现扣子很紧。“这个……解不下来……是陆一鸣的,要还给他……”她小声嘟囔,手指笨拙地在颈后摸索。 “别动。”郁士文倾身过来。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后颈的皮肤,温热干燥。应寒栀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 “咔哒”一声,项链应声而开。 他重新坐回原位,将项链仔细收好,递还给她:“收好,明天还给陆一鸣。” 应寒栀接过项链,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掌,一阵微麻的触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她顺势往他那边歪了歪。这次,他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在她坐稳后才缓缓松开。 “郁士文。”她改了口,不叫主任而是直呼其名,突然小声问,“你觉得我……可怜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为什么要觉得自己可怜?”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酒后的沙哑。 “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都觉得我很可怜……我哪一点比林薇薇差?除了我没钱没势没背景。” 他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在意别人的看法,是最不划算的投资。比较和攀比,也是最没意义的内耗。”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温热的触感。应寒栀感觉自己的酒醒了大半,却又陷入另一种眩晕。 “这是官话场面话。那你呢?”她鼓起勇气问,“你是怎么看我的?你是不是也一直都看不上我?” 郁士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夜景:“我看人,只看值不值得。” 这个回答太过模糊,应寒栀不甘心地追问:“什么叫值得,什么叫不值得?” 郁士文沉默,没有作出解释。 应寒栀不依不饶,按照他看人的哲学标准继续问:“那我……值得吗?” 车子缓缓停在红灯前。郁士文转过头,这次他的目光格外专注:“值不值得,不是靠问的。” 他的眼神太过深邃,仿佛能看进她心里最隐秘的角落。应寒栀突然不敢再问下去,慌乱地移开视线。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应寒栀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觉得今晚的京北格外陌生。 “郁士文。”她轻声说,“我有时候觉得很迷茫……” “正常。”他的回应简洁却有力。 “那你……也会迷茫吗?” 这次他没有立即回答。直到车子再次启动,他才缓缓开口:“每个人都会。重要的是迷茫之后的选择。”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是选择继续在原地打转,还是看清方向继续往前走,又或者说,方向,是走着走着才辨认出来的。” 应寒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勾勒出坚毅的轮廓。这个男人像一座山,沉稳得让人心安,又神秘得让人想要探寻。 她突然很想伸手触碰他眉宇间的褶皱,想知道那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但她终究没有这个勇气。 车子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郁士文先下车,绕到她这一侧为她拉开车门。 夜风很凉,应寒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已经披在她肩上。 “穿上。”他的语气依旧不容拒绝。 应寒栀裹紧还残留着他气息的大衣,抬头看着他:“那你……” “我车上有备用。”他打断她,“上去吧。” 她站在原地,脚步踌躇:“你今天……为什么要送我?” 郁士文看着她被酒意熏得水光潋滟的眼睛,夜色中他的目光格外深沉:“你说呢?” 这个反问太过暧昧,应寒栀的心跳突然失控。她还想说些什么,他却已经转身:“早点休息,明天别迟到。到家记得开个灯。” 看着他坐回车里,车子还未驶离,应寒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肩上的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就像他这个人,看似疏离,却在细节处透着不动声色的温柔。 今晚的月色很美,风也温柔。而她心里的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酒精的作用渐渐消退,但另一种醉意却悄然蔓延。 这个男人,像一坛陈年佳酿,初尝清冷,回味却绵长。而她,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贪恋上了这份独特的滋味。 她猛地摇摇头,强迫自己恢复理智,一定是见色起意,她希望第二天郁士文就变成大腹便便头秃脸油的老登,不然任谁见了这样帅气逼人的领导,都会想入非非,听说之前也有喜欢他的下属,好像分分钟就被逼着换了部门…… 太可怕了……男人和饭碗,如果必须选一样,应寒栀选饭碗。 月光下,京北的夜色正浓。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大大大肥章,拼了!宝子们的评论就是我的动力。[让我康康]ps:你们以为栀栀动了心,有没有可能她是在钓,你们以为男主坐怀不乱,有没有可能那是上位者的审慎洞察和观望。总之,老房子还没有到着火的时候,文不会短,事业线感情线都要给男女主一点时间哈[吃瓜] 第50章 第 49 章 但是今晚,他们借着酒意…… 老旧的楼道里灯光昏暗, 声控灯时亮时灭。肩上的大衣还残留着某人的体温和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淡淡酒气与清冽雪松的气息。她紧了紧大衣,转身走进单元门。应寒栀扶着冰冷的金属扶手,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略显空旷和尴尬的回响, 好似在提醒她, 过了十二点, 灰姑娘的华丽衣裳和南瓜车都会消失,无论刚才多么光鲜亮丽,她也终究要被打回原形, 回到这逼仄破旧的出租屋。 酒精的后劲依旧缠绕着她, 思绪纷乱。踉跄走到三楼转角时, 她没留意到台阶边缘的破损,脚下一个趔趄, 低呼一声, 幸好及时扶住了墙壁才没摔倒。 惊魂未定之际,身后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愕然回头,只见郁士文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正站在下一级台阶上, 平静地看着她。楼道狭窄,他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将她笼罩在一片带着压迫感的阴影里。 “你……你怎么……还没走?”她惊讶得语无伦次,甚至忘了称呼对方为郁主任,开口就是你啊你的, 也不用敬语您字了。 郁士文几步跨上台阶, 来到她身边, 目光扫过她有些苍白的脸和扶在墙上微微发颤的手。 “不放心。”他的理由言简意赅,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可能是意识到此情此景, 孤男寡女,不放心三个字说出来显得过于暧昧。 他又补了一句:“一起饮酒,大家看着我送你回家,要是最后安全出了岔子,我估计跑不了。”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臂,示意她可以扶着。 “我还能讹你不成……”应寒栀小声嘀咕,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搭上了他的小臂。隔着质地精良的羊绒大衣面料,依然能感受到其下坚实的力量。这短暂的接触让她心跳失序。 终于走到租住的房门口502,她低头在手包里翻找钥匙,声控灯一会亮一会灭,视线不清,串着可爱卡通挂件的钥匙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 ?????? 捡,又是一阵晕眩。 郁士文再次先她一步捡起钥匙串。 应寒栀松开他手臂的同时赫然发现他熨帖平整的袖口上已然沾染上一个灰白色的清晰手掌印。 是她刚才扶了一下楼道墙面,沾的一手墙灰。 “哪一把?”郁士文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抬眉问始作俑者。 “贴胶布的那把。” 郁士文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一串钥匙其中最旧的贴了胶布的那把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内狭小的空间和简单陈设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一股独属于单身独居年轻女性,混合着清新沐浴香氛和淡淡书卷气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与楼道里的陈旧腐朽气味截然不同。 郁士文站在门口,身形挺拔,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界限分明地停留在门槛之外。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因为是一居室,所以里面的大部分景象只需一眼便一览无余:一张单人床,一个塞满书的简易书架,一张堆满文件的书桌,窗台上整齐排放着生机勃勃的各种小盆景绿植。 这里狭小,甚至有些寒酸,却被主人收拾得整洁有序。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步跨进去,某种微妙的平衡可能就会被打破。他应该就此止步,转身离开,让这个夜晚结束在恰到好处的关照里。 应寒栀扶着门框,感觉酒意又有些上涌,胃里空落落的难受。她看着他站在门外阴影里的身影,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明明灭灭的声控灯下,看不出情绪。 两人均保持着默契的无言沉默,也都没有任何动作,楼道里明灭忽闪的声控灯,如同此刻两人无序的心跳。 “你要进来……坐坐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话一出口,应寒栀就有些后悔,这邀请在深夜显得过于唐突,甚至还显得自己有些浪荡和不自重。 郁士文的视线从屋内收回,落在她带着醉意与疲惫的脸上,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楼道里偶尔响起的、其他住户的模糊声响。 就在应寒栀以为他会礼貌拒绝时,他却极轻地颔首:“也好。看你安顿好。” 他的理由依旧冠冕堂皇,像是上级对下属最后的责任。他迈步走了进来,动作从容,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反而泄露了他内心的某种权衡。 他的进入,让这本就狭小的空间瞬间显得更加逼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起来。他高大的身影与这间小屋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令人心安的存在感。 应寒栀有些慌乱地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椅子:“您……您请坐。” 郁士文却没有坐,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红的脸颊和下意识按在胃部的手上。 “没吃什么东西?”他问,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事实确认。 “光喝酒了……有点饿。”她老实承认,酒劲过后,胃里空落落的灼烧感愈发明显。 “说实话,这豪华酒店的饭菜,味道挺一般。”她说着,走向角落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区域,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泡面。 “我煮个面垫一垫肚子。你要不要?”她熟练地拆开包装,准备烧水,动作间带着独居者特有的利落。 郁士文看着她动作,沉默了片刻。 “你是不是不吃这种垃圾食品?”应寒栀看对方没接话,笑容有些僵硬,连带着煤气灶都不给面子,打火打了几次都没打着。 就在她以为他会觉得吃完酒席回来还饿得要煮泡面又low又寒酸时,他却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包泡面和锅具。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火都点不着,你还怎么吃?” 应寒栀:“可能煤气灶有点小脾气,用电磁炉吧。” “你就拿了一包,还问我吃不吃,这要我怎么回答?”郁士文打开一扇窗户先保证通风,然后蹲下查看柜子里的燃气表接口和煤气灶电池,“我就算想吃,也得考虑你的饭量。” 应寒栀扶额,这人是拐着弯说她饭量大?她就客气问了句吃不吃,怎么能多出这么多话? “那你饿不饿,吃还是不吃?”应寒栀的语气严肃起来,宛若平时某人一副不容拒绝的口吻,“用一句话回答。” “不吃。”郁士文竟然真的乖乖用一句话来回绝,没有继续打太极。 与此同时,他迅速排查出问题,确认是眼孔堵了,随手找了根牙签捅了捅,火便轻而易举地打着了:“老式的煤气灶就容易出这样的问题,有时间去换个新的吧。你刚才的操作,是典型的错误示范。” 应寒栀惊呆了,看着那个平日裡在会议上挥斥方遒、在文件上签下重要批示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狭小的厨房里,研究着她的老式煤气灶,还说得那么头头是道。 “你还精通这个?” “在国外派驻工作的时候,总要学会照顾自己。”他淡淡地说,没有过多解释,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些国家,条件会比较艰苦,你这老式煤气灶,在那边也能算稀罕顶尖货。” 她很难想象,他说的比较艰苦是有多艰苦。 “你去坐在沙发上醒醒酒,站在这有点碍事。” 说着,他脱下束缚的西装递给应寒栀支开她,然后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碍于陌生的厨房环境,动作虽然不算那么娴熟,却是有条不紊——烧水,下面,打蛋,放入几根她冰箱里仅有的青菜。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他常做这种事,他专注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侧脸在升腾的蒸汽中显得有些模糊,柔和了他平日冷硬的线条。 这一刻,他身上那种遥不可及的精英光环似乎淡去了一些,露出了些许真实的生活底色。 应寒栀看着他为自己煮面的侧影,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暖的是,在这样一个被伤透心的孤独夜晚,还能有人为醉酒的她煮一碗热乎的面,这样再平凡不过的细节,让向来要强的她内心有一丝丝柔弱被触及。酸的是,她很清楚,和这样的男人,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他不属于她的世界。 她确信,煮面的男人,也知道,两人的边界应该在哪里。 但是今晚,他们借着酒意,都有些越矩了,只是彼此都心照不宣罢了。 面很快煮好了,郁士文将盛着热气腾腾面条的碗端到小餐桌上,还细心地把唯一一把看起来舒适的椅子拉给她。 “吃吧。”他说,自己则依旧站在一旁,倚着书桌边缘,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应寒栀坐下来,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这碗由他亲手煮的、再普通不过的泡面。 味道其实和她自己煮的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胃里的不适和身体的寒意,才让她觉得有超出寻常的美味。 郁士文没有看她吃饭,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似乎只是放空。他自顾自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偶尔余光扫过她的方向。 应寒栀女人的直觉能感觉到,他并非全然不在意,他微微侧耳倾听她细微动静的姿态,都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吃面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张力。空气里弥漫着泡面的香气,和她身上淡淡的酒气,以及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这三种气息诡异地交融在一起,催化着某种暧昧不明的情愫。 椿?日? 应寒栀鼓起勇气,抬起头,借着残存的酒意和此刻莫名的氛围,轻声试探:“你要不要……也尝一点?锅里还有……”她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邀请,声音越说越小。 郁士文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她的邀请,以及此刻弥漫在狭小空间里的氛围,构成了一种强烈的诱惑。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波动,那是一种久违的、想要靠近的冲动。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一向规律跳动的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 他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因为酒意和蒸汽显得湿漉漉的,脸颊泛着红晕,嘴唇被热汤熏得嫣红。她就那样看着他,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兽。 然而,理智很快以更强大的力量回笼。他看到了她眼中的依赖和试探,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此刻的处境。他不能,也不应该,在她如此状态和环境下,做出任何可能让她误解或后悔的事情。他的身份,他的责任,以及他对自己的定位和对她未来的考量,都要求他必须克制。 他几乎是立刻站直了身体,周身那种因煮面而短暂柔和的气息瞬间收敛,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冷静、不可逾越的距离感。 “不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冽,虽然并不冰冷,却明确地划清了界限,“你吃完早点休息,明天我们都还要上班。”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停顿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最后叮嘱了一句:“下次不要喝这么多了。睡觉记得锁好门。” 这看似是上级对下属的关照,但在此时此地,却蕴含着超出寻常的意味。他没有看她的反应,长腿已然径直迈了出去。 然后,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走了。 来得突然,走得干脆。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充满烟火气的温馨,以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都只是她醉酒后产生的幻觉。 应寒栀独自坐在桌前,看着眼前那碗还剩下一半的面,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清冽的气息和泡面的余温。她缓缓放下筷子,指尖摩挲着衣角。忽然食不知味。 他精准地在她即将失控的边缘刹住了车,用最冷静的方式,守住了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也维护了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尊严。 这个男人,像一座蕴藏着丰富矿藏的山,她刚刚窥见一丝不同于往常的微光,却被他谨慎地重新掩盖。而这克制的离开,比任何热情的靠近,都更让她心绪难平。 窗外,那辆奥迪已然不在楼下,京北的夜色依旧深沉。那碗面,以及他离开时挺拔却决绝的背影,都深深烙在了她的心里。《 》 50-55 第51章 第 50 章 就这最后一次。 晨光透过薄雾, 照亮了京北的街道。应寒栀醒来时,头还有些宿醉的钝痛。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深吸一口气, 将昨晚喝醉后那些危险和非分的念头强行压下。 今天是新的一天, 她必须回归现实。 走进狭小的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的自己。她换上熨烫平整的职业套装, 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又变回了那个专业、干练、无情的打工人应寒栀。 在去单位的路上, 她给陆一鸣发了条信息:「你到单位没?把项链还你。」 陆一鸣几乎是秒回:「我在办公室。你来吧。昨晚有无特殊情况?」 「能有什么特殊情况。」她简短回复陆一鸣的八卦,没有多余的话。 走进外交部大楼, 熟悉的环境让她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电梯里遇到同事, 她微笑着点头问候,举止得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先去了陆一鸣所在的办公室。他正翘着二郎腿在电脑前敲敲打打,见她进来, 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 “物归原主。”应寒栀将那个方形的首饰盒放在他桌上,语气轻松自然,“谢谢你昨晚救场。” 陆一鸣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跟你挺配的, 要不送你算了。” “别, 我可受不起。”应寒栀笑着摇头, “我戴戴便宜的仿真珍珠就够了。行了,不打扰你工作,我回去忙了。” 她的态度大方坦荡, 完全是对待一个热心同事该有的样子。陆一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回到自己的工位,应寒栀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她首先整理了史奶奶案件的最新进展,按照流程,重新起草了给驻俄使馆赵秘书的邮件,措辞严谨礼貌,充分说明了情况,并附上了初步的法律依据。发送前,她仔细检查了三遍,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上午九点半,部门晨会。 郁士文准时走进会议室,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无边框眼镜后的目光冷静锐利,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仿佛昨晚那个在狭小厨房里为她煮面、眼神有过瞬间柔和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应寒栀身上停留的时间并不比其他同事更长,只是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 应寒栀的心跳加速,但面上丝毫不显,恭敬地回以颔首。 会议开始,各人汇报工作进展。轮到应寒栀时,她站起身,条理清晰地将史奶奶案件的现状、遇到的困难以及下一步的解决方案设想做了汇报。她的声音平稳,逻辑严谨,引用的法条准确无误。 郁士文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轻点桌面。 “这个思路可以。”等她汇报完,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相关条款要吃透,案件要办得扎实。与驻俄使馆的沟通,注意方式方法,严格按照流程来。” “好的,郁主任。”应寒栀应下。 “这个案子要抓紧,但也不能冒进。”他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她,又移向别处,“有任何进展或困难,及时向你们处长汇报。” “明白。”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回到岗位。应寒栀埋首在成堆的文件和法律条文里,专注地准备着与驻俄使馆的沟通材料。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用繁重的工作填满所有思绪空隙。 中午在食堂,她远远看到郁士文和几位司领导坐在一起用餐,谈笑风生,举止从容。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令人敬畏的郁主任。她低下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刻意躲避。 体制内食堂吃饭,其实也有着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等级制度,谁跟谁坐在一起吃饭,有时候也能反映出各人之间的关系亲疏。 刚熟悉的饭搭子姚遥和周肇远这几天都忙着去参加跨国交流会议了,好几天应寒栀都没在食堂看见他们。黄佳雷打不动地和倪静坐一起吃,她也懒得凑过去装合群。 刚动了没几筷子,一个身影就风风火火毫无意外地在她对面落座。 “可算找到你了!吃饭竟然不喊我一起?”陆一鸣把餐盘往桌上一放,眉飞色舞地说,“周末有空没?带你去天津玩两天。” 他今天穿了件骚包的亮色毛衣,在灰扑扑的食堂里格外扎眼。周围几桌同事已经投来好奇的目光。 应寒栀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周末我要加班。” 这时,郁士文和几个司领导说笑着走过来,越过他们径直走向领导专用区域。他脱了西装外套,里面深灰色羊绒衫内搭白衬衫,衬得身形格外挺拔。 “你就当还我个人情呗,主要是跟我回去,给我家老爷子讲讲,我最近工作表现有多好。”陆一鸣追着不放,就是想缠着应寒栀去天津,“我说了他以为我吹牛。” “下次吧。”她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却坚定,“史奶奶的案子正在关键阶段,进度不上不下的,我心里不踏实,想尽快把认证流程走完。” “再说了,我说了他老人家就能信?那不得领导夸你才有说服力?”应寒栀又补了一句。 陆一鸣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扬起笑容,从餐盘里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行吧,那你多吃点,我替史奶奶谢谢你。” 这个亲昵的 ?????? 举动让旁边桌的同事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应寒栀微微蹙眉,正要开口,眼角的余光瞥见领导专区那个身影似乎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不动声色地把排骨夹回陆一鸣盘子里:“我自己来就好。” 陆一鸣还要说什么,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接完电话,他无奈地耸肩:“处室里有急事,我先闪了。” “工作要紧。”她微笑着说,“快去吧。” 看着陆一鸣匆匆离去的背影,应寒栀轻轻舒了口气。她重新拿起筷子,专注地吃着午餐,再也没有看向领导专区的方向。 食堂的喧嚣依旧,但她心里异常清明。有些界限,必须由她自己来划定。无论是出于对工作的负责,还是对某些未言明心意的尊重,她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选择。 快下班时,她收到了赵秘书的回复,语气明显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表示会尽快协调处理。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外交部大楼镀上了一层金色。 这一天,她和郁士文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正常运行,如同精密仪器中的两个齿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互动。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微妙情愫,都被妥帖地收藏起来,掩盖在繁忙的工作和冷静的面具之下。 下班后,应寒栀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想和她商量下今年春节一起回老家的事儿,顺便再看她哪天白天空闲可以跟郁女士请个假,然后约中介一起看看房。 “最近恐怕都不行,这几天要准备一场家宴,郁女士特别嘱咐,一定不能大意,方方面面她还要亲自把关。” “和寻常的家宴有什么不同吗?”应寒栀多嘴问了一句。 母亲压低声音:“反正很重视,郁女士亲自定的菜单,还交代了忌口和喜好,我琢磨着,应该是相亲宴。说什么有位客人是世交家的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模样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 应寒栀握手机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那确实要好好准备。” 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微涩的酸楚缓慢蔓延开来。她早该想到的。他那样的家世背景,婚姻从来不只是个人的事。 何况,她对他的感情状况一无所知。 昨晚那碗面的温度仿佛还在心尖,此刻却已凉透。也许徘徊在她心绪里久久不能忘却的东西,只是别人酒后一个不经意的小插曲和枯燥工作中的调剂品罢了。 “你要来帮忙吗?”应母问。 应寒栀沉默许久,答:“不了,这周我自己先去看看房子吧,现在工资各方面挺稳定的,我先看着找着,等过完年回家再和爸商量下,咱们三个再一起做决定。” “你爸懂什么?京北他都没来过一次,你跟他谈不是等于对牛弹琴?”应母没好气地说,“成天在外面打工,也没见能赚多少钱帮衬着你。” “妈……”应寒栀皱眉,打断母亲,“你对爸别这么……说话难听。” “实话怎么就难听了。” 挂断母亲的电话,应寒栀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外交部大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这座永不疲倦的城市。 她打开电脑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京北二手房”。页面跳转,密密麻麻的房源信息瞬间涌来,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笼罩在现实的重量之下。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之余的所有时间,应寒栀都投入到了看房的奔波中。她刻意让自己沉浸在这件具体而繁琐的事情里,用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和一间间待售的房屋,填满所有可能产生妄念的空隙。 中介带她首先看的是西城区一套六十平的老公房。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有些剥落,但胜在离单位近,单价却高得令人咋舌,十几万一平米。中介热情地介绍着学区优势,她只是沉默地计算着首付和月供……那几乎要耗尽她所有的积蓄,以及未来三十年的大部分薪水,还要借遍亲戚朋友,让全家都要背负一笔不小的债务。 “你这个工作单位,完全可以考虑组合贷,公积金之外,商业贷款也能批下来不少。”中介试图打消她的犹豫,“现在利率还算友好,拿下来不亏的。我们有合作的银行,到时候资料稍微优化点,你这首付预算完全够用的。” 资料优化,其实就是资料造假,虚高自己的收入,她摇了摇头,礼貌地拒绝。走出昏暗的楼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座城市的距离。630万的总价,首付就能把她压垮,更别说贷款了。 第二天,中介带她去了更远一些的丰台区。一个新建的小区,户型方正,明亮干净,但通勤时间要一个多小时。她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听着中介描绘着未来的生活图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郁女士那间位于核心地段、安静雅致的洋房别墅,以及陆一鸣、黄佳等人偶尔提及的那些她从未去过的高级住宅区。 这种对比让她感到一阵无力的窒息。 即使通勤放到一个多小时,仍旧是她负担不起的数字。 她开始更加刻意地回避郁士文。 晨会时,她总是选择离主位最远的位置,汇报工作时目光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避免与他对视。他偶尔投来的视线,她总能敏锐地感知,却从不回应。 一次,她在茶水间遇到他,他似乎想说什么,她立刻举起手中的文件:"主任,我急着去送份材料。"随即侧身而过,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 就连史奶奶案件的进展,她也严格按照层级,先向处长汇报,再由处长转达给他。她将他给予的那些超出常规的指导和帮助,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标准的流程里,不让自己有任何借题发挥的余地。 她不再关注郁士文的行踪,不再揣测他每一个眼神的含义。甚至在一次走廊偶遇时,她能平静地喊一声"郁主任",然后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她感觉到他脚步似乎有瞬间的凝滞,但她没有回头。 她甚至开始错峰去食堂,避免与他碰面的任何可能。 陆一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次约她吃饭都被她以看房为由推拒了。 “你这么拼命看房干嘛?”陆一鸣不解,“部里不是有宿舍吗?” “申请没通过。”她轻描淡写。 “啧,要不我帮你问问?” “不用了。”她立刻拒绝,“我自己能解决。” “你买房预算多少啊?我帮你打听打听?”陆一鸣问,“打算在京北安家?” “我自己有十五万,我妈那边六十万,过完年我爸还能拿出一点。”应寒栀老实回答,其实她自己卡里的数字,她能精确到个位数,因为她会经常翻手机银行,然后省出来一点钱,都要第一时间打到这张储蓄卡里。她需要这份清醒的、独自面对的现实来提醒自己——有些鸿沟,不是靠一时心动或工作努力就能跨越的。 陆一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针见血:“你这……除非再卖个身,不然只能在京北买个好点儿的厕所。” “我再往外环边缘看看。”应寒栀不死心。 “外环边缘是指哪里?”陆一鸣皱眉,“你别告诉我是京北那些郊区,那你不如直接去河北算了。” 应寒栀不语。 周末,她果然和中介去了平谷区一个更老的小区,房价终于在她的承受范围边缘。房子在顶楼,没有电梯,但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光线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不远处的运河。 她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缓缓流淌的河水,第一次在这个城市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属于“家”的可能性。尽管这个“家”需要她押上未来几十年的光阴。 “这套我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下。” 中介一 ?????? 听这话音,立马眼睛都亮了起来,继续开启饥饿营销:“这套你别看地理位置偏没电梯还是顶层,但是喜欢的年轻人还真不少,你看看这小阳台,在京北,阳光很珍贵的,顶层安静,不吵人。” 回市区的路上,她收到倪静发来的消息,说郁主任问起史奶奶案子一个细节,让她有空去办公室说明一下。 她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回复键上良久,最终打字回复:「相关资料和情况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交给处长了,处长应该已经向郁主任汇报过。如果还有不清楚的地方,郁主任可以直接询问处长。」 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倪静那边看到回复,心想这小应胆子够大的,郁主任都点名让她去了,竟然还摆谱?她笑笑,把回复原封不动地截图发给领导,反正传达工作已经到位了,执不执行可不关她的事儿。 郁士文看着倪静发来的截图,目光在那行公事公办的回复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镜片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被她刻意回避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了然。 应寒栀这一系列的转变,原因并不难猜。 那场相亲,是他主动默许的。被部里器重自己的领导几次三番地教导先成家后立业,被母亲来来回回地念叨私人感情去向,被父亲看似随意实则郑重地叮嘱尽快解决个人问题……这些种种,都像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他走向"正确"的人生轨迹。 他挡了很久,或回避或拖延。 那晚从她狭小的出租屋离开,楼道里声控灯明灭不定,就像他此刻摇摆的心绪。 那碗面,那个醉酒的夜晚,都该成为恰到好处的句点。 他清楚地知道那道踏进又迈出的浅浅门槛所代表的鸿沟——不仅是家世背景,更是他肩上承载的各种期望和对自己近乎变态的严苛要求,更重要的是,对方是个刚出社会未经世事的年轻女孩,工作上的关系,他们并不平等,职务上,他处于绝对上峰,只需稍稍释放一些善意,就能迫使对方作出一些超出心意的妥协,或自愿,或不自愿。 所以当母亲安排相亲时,他破天荒地没有反对,甚至主动默许,还要求安排在了母亲的别墅里。他相信,应寒栀会或多或少地知道这件事,所以他甚至刻意配合着那场相亲,在家人面前表现出应有的温和与耐心。 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界限分明。 可当她真的开始回避他,当她那声疏离的“郁主任”在耳边响起,当看到她与陆一鸣在食堂看似亲密的互动……尽管他知道那可能什么都不是,但一种陌生的焦躁还是不受控制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理性告诉他应该顺势而为,让距离自然冷却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愫。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在叫嚣着不甘。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窗外。外交部大楼在夕阳下肃穆而冰冷,就像他必须维持的表象。 最终,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李处长的号码。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常: “李处长,下个月典型案例研讨会的发言人选定了吗?” “还没最终确定,主任有什么指示?” “让应寒栀上吧。”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史奶奶的案子她最熟悉,是个锻炼的机会。” “好的,我马上安排。” “发言稿让她直接送我办公室。”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亲自把关。” “好的。” “新入职一批人员的住宿问题都摸排落实过了吗?”他问。 “编内的已经全部安排妥当。”李处长答。 “编外的不违反规定的情况下也适当照顾一下,需要和其他部门调剂打招呼的你跟我讲一声。” “了解。”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外壳。 就这最后一次。 他对自己说。 给她一个展示的舞台,给她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也给自己一个彻底放手的理由。 一切都需要回归正轨,不应该再有一分一厘的偏离。 第52章 第 51 章 这很自私,也很冒险。…… 应寒栀接到李处长通知时, 正在整理史奶奶案件的卷宗。当听到“郁主任点名让你发言”、“稿子要亲自送他办公室把关”时,她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 外交部领保案件研讨会是每季度的重要工作会议之一,各司局领导、业务骨干都会参加。在这个平台上做典型案例发言, 意味着在全系统面前展示专业能力, 是年轻干部脱颖而出的重要机会。按照惯例, 发言人至少需要具备正式编制,职级上没有硬性要求,但是基本默认正科级以上, 往届在这个会议上表现出色的发言人, 无一例外都获得了重点培养。这可以说是一个信号灯和风向标。 “好的处长, 我尽快准备。”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应姐, 李处找你什么事表情这么严肃?”隔壁工位的黄佳探头过来, 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其实离得近,她大致听到了电话那头说什么,但是这会儿还是想当着大家伙儿的面问一问应寒栀。 应寒栀还没来得及回答, 李处长就从办公室走出来,当着整个办公室宣布:“下个月的领保案件研讨会,郁主任点名让应寒栀代表我们处发言,大家要多支持。”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再次出现片刻诡异的寂静。 黄佳轻笑一声:“有意思。咱们处是没人了吗?”下句话她没点明, 但是大家都能猜到, 那就是凭什么让一个编外人员代表全处发言? 她的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整个办公室听得清清楚楚。 李处长轻咳一声,出面打圆场:“这是郁主任亲自指定的。史奶奶这个案子确实很有代表性,正好契合这次研讨会主题, 小应全程跟进,情况最熟悉。” 倪静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语气不咸不淡:“往届发言人最少都是正科级,现在倒好,连最基本的编制要求都可以打破了。郁主任眼里什么时候才能瞧见我们这些老黄牛呀,我刚进部里那会儿不管想做个什么事情,都会被一个编外身份卡得死死的。真是生不逢时哪。” 姚遥原本正在准备一份涉外文书的翻译,此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她作为名校优生,一直期望能在这个专业平台上展示自己的语言优势和综合素质,从而崭露头角,获得领导青睐。 周肇远则默默合上了正在研究的案例汇编……他刚独立完成了一个涉及多国法律适用的复杂领保案件,本以为这次机会可以轮到他。 但是姚遥和周肇远对应寒栀跟进的史奶奶案件都有所了解,应寒栀的努力他们看在眼里,领导现在点名让她去,自然有领导的考虑,所以他们即使心里觉得这样的““破格””有些不合规矩,面上也都很坦然地接受这个结果,在体制内,比的不是一朝一夕高低,一城一池得失,露脸的机会多得是,没必要为了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搞得面上难看。 和那俩沉得住气的比,黄佳和倪静就不一样了,她们感受到了郁士文对应寒栀的器重和特别,这种不一样,越是平庸之辈,越是会被刺痛。 但是为这么点事,肯定不会真的撕破脸,毕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偶尔阴阳怪气一下可以,脸红鼻 子粗开骂是万万不能的。 倪静见大家沉默,决定出来缓和打圆场,她笑着对应寒栀说:“恭喜啊小应,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可得给咱们合同工争争气长长脸!” 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应寒栀感觉得到。有人质疑,有人戴着友善的面具,但话里话外却都在提醒她的“特殊待遇”和“不合规矩”。 就连李处长在会上提到研讨会准备情况时,也要特意加一句:“小应虽然是编外人员,但我们还是要给予同等支持。”这话看似维护,实则又一次强调了她的与众不同。 她明知道这些话里带刺,却还要微笑着接受:“谢谢静姐鼓励。” “谢谢李处长,我会加油的。” 去茶水间倒水时,她偶尔会听到不远处的窃窃私语: “听说她的发言稿要直接送郁主任把关?” “这待遇咱们处里可是头一份。我们的名字怕是直属一把手领导都记不住,她凭什么?” “等着看吧,研讨会可不是光靠关系就能应付的。” …… 午饭时,食堂里的氛围更加微妙。几个其他处的同事特意过来“道贺”和打探: “听说你们处要创新用人机制了?让编外同事挑大梁?” “郁主任这步棋下得妙啊,打破常规,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黄佳端着餐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瞧好吧,咱们郁主任破格提拔的人,那不是一般的优秀,人家是要模样有模样,要实力有实力。编制这种东西算什么,有了贵人,一飞冲天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应寒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清楚地知道,这些质疑和较劲的背后,不仅是同事们的不服气,更是对她与郁士文关系的种种猜测。 可是猜测归猜测,连这些带有莫大恶意的人都不愿意相信她和郁主任个人之间能发生些什么,他们顶多觉得郁士文不按常规出牌,觉得应寒栀不知道走了哪门子狗屎运或者托了什么了不得、见不得人的关系,才攀上了这根高枝。 总之,现实如他们,都清楚,这俩人没有任何男女关系方面的可能,因为郁士文不傻,到他那个级别,投怀送抱,要什么样的没有,犯不着吃这样的窝边草。 应寒栀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高兴还是悲哀。 姚遥总会适时出现,安慰她说:“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嫉妒和太闲了,看不得别人好。” 应寒栀除了无奈一笑置之,也做不了什么,嘴巴长在别人身上。 周肇远到底年长些,他宽慰应寒栀:“得到领导的青睐,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得把握好机会才是,不要辜负了领导对你的信任,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你无需理会和自证,等你位置高了,实力强了,这些声音自然会消失,因为你是他们根本都触及不到的人了。” 陆一鸣对那些人一脸不屑,他把自己不吃的大荤菜夹给应寒栀:“你看看他们真有大腿抱的时候,一个个抱不抱,这会儿抱不到才开始叫嚣什么公平和规矩。来,多吃点肉,最近都累瘦了。” 说是这样说,应寒栀不得不承认,她虽然很想进步,但是心虚也是事实,如果把郁士文换成任何一个其他领导,她一定铆足了劲往上攀,现在却有些进退两难。 就像金庸先生小说里周芷若的那句经典台词,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接下来的日子里,应寒栀把自己完全沉浸在案件研究中。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连食堂都很少去,就怕看见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这样无形的压力下,应寒栀把每个法律条款和程序规定都反复推敲,每个办案细节都再三核实。她不仅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机会,更要证明郁士文的选择没有错——哪怕这个选择,带给她的更多是困扰。 当她终于将精心准备的发言提纲打印出来时,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这薄薄的几页纸,承载的不仅是她的专业能力,更是她在质疑声中为自己争取的立足之地。 应寒栀站在郁士文办公室门外,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握着文件而微微发白。她敲响门,里面传来沉稳的一声“进”。 推门而入,郁士文正伏案批阅文件,甚至没有抬头。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米色的羊绒毛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笼罩在一层疏离而权威的光晕中。 “主任,这是研讨会的发言提纲,请您审阅。”她将文件轻轻放在桌角,声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 郁士文这才放下笔,拿起那份提纲。他翻阅的速度不疾不徐,目光锐利,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审视一份至关重要的工作文件。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应寒栀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他看得比预想中要久,偶尔会用他的钢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批注。字迹苍劲有力,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整体框架尚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个人情绪,完全是对待下属工作的口吻,“但有几个关键点需要深化。” 他的点评开始了,专业、精准,一针见血。 “这里,描述与驻俄使馆沟通协调的过程,过于平铺直叙。要突出其中的难点,以及我们是如何运用规则,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这不是流水账,要体现外交工作的智慧和韧性。” “还有这里,法律文书翻译的准确性问题,虽然你提到了,但重要性强调不足。一个关键术语的误译,可能导致整个认证程序的失败,这点必须点透,作为经验教训分享。” “最后,高度不够,外交为民的温度,要体现在接手领保案件的每个人和每个环节,要强调一个理念,是所有人都多走这最后那一公里,才有可能把这个案件办好、办得让群众满意。这才是典型案例、优秀案例的意义所在。” 应寒栀垂首静立,认真记下每一个意见。他的要求极高,甚至有些严苛,但每一句都点在要害,让她无法反驳,只能心服口服地承认自己的不足。这种纯粹基于专业的碾压和对他文字功底之深厚的敬佩,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至少,此刻的他,是纯粹的上级。 “就按这些修改。”他合上提纲,递还给她,目光终于从纸面抬起,落在她脸上,但也仅仅是一掠而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周三之前,把修改稿给我。” “好的,主任。”她接过文件,准备离开。 “等一下。”他叫住了她。 应寒栀脚步一顿,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郁士文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这是一个略显放松却依旧掌控全局的姿态。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 “面对质疑,最好的回应不是言语,而是无可挑剔的专业表现。”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话里的内容却超出了单纯的工作指导。 应寒栀心头一跳,抬眼看他。他知道了?那些办公室里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他并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继续道:“体制内,破格本身就会引来关注。这种关注是压力,也是动力。把握住了,就是机遇;把握不住……” 他顿了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就是谈资。”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此刻面临的处境,也点明了她唯一的出路。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 “我明白,主任。我会用实力证明。”她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 春鈤 来坚定。她其实想知道,他这番提点,究竟是出于对下属的普遍关照,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同。可是问了又如何,知道了结果只会更加自乱阵脚、心乱如麻。 郁士文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刚刚建立起的“公事公办”的氛围又泛起涟漪。 “史奶奶案件后续的领事认证费用减免申请,我已经批了。你跟进一下财务流程,尽快落实,让老人安心。”他语气自然得像在交代一项普通工作。 应寒栀却愣住了。费用减免?她记得自己并没有正式提交过申请,只是在一次非正式汇报中提及过老人的经济困难。他竟然记下了,并且不声不响地推动了。 “谢谢主任。”她低声说,心情复杂。他的细心程度和不动声色的掌握全局,让她刚刚筑起的心防又松动了一角。 “分内之事。”他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初的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严谨,“研讨会上,各司局的专家和骨干可能会就跨国文书认证的普遍性问题提问,或者各种突然想到的一些热点问题,你提前做些准备,不要被问得挂在那儿就行。” “是,我记下了。”应寒栀挠了挠头,下意识还咬了下笔帽。 他看着她还带着些许怔忡的脸和略显幼稚的小动作,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出去吧。”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结束了这次谈话。 应寒栀拿着那份写满批注的提纲,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次汇报,像一场无声的交锋。他始终掌控着节奏,用专业碾压她,用现实点醒她,又用不经意的关怀扰乱她。他明明什么越界的话都没说,却处处让她感受到那种超越寻常上级的关注与引导。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耐心地布下网,而她,似乎无论如何挣扎,都始终在他的视野之内。 她低头看着提纲上他那力透纸背的批注,每一个字都透着严格与期望。她攥紧了文件,心底那份“问心有愧”的犹豫,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她必须做好,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破格”,无论这“破格”背后,是他纯粹的工作判断,还是掺杂了其他。 而在门内,郁士文在她离开后,并未立刻继续工作。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刚才她站立的位置,若有所思。刚才她那瞬间的错愕与触动,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想用更高的标准锤炼她,让她足以匹配他给予的机会,堵住悠悠众口。 这很自私,也很冒险。 但他向来是个敢于下注,也善于掌控局面的人,于公,他在培养团队骨干,挑选她作为心腹,给资源给扶持是理所当然,于私……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仅凭一腔孤勇和过人韧性在体制内艰难求存的自己,他何尝不想证明自己?他何尝不曾遇到贵人?那么现在,他来做那个她不曾遇到的“贵人”,亲手为她铺路,看着她凭借他给予的阶梯,绽放出被尘土暂时掩盖的光芒,又何尝不可、又有何指摘? 只是很多年后,当应寒栀真正站在足以与他比肩的高度回望来时路,她才恍然领悟一个残酷的真相:贵人的梯子,当初攀爬时有多高,日后就可能化为多沉重的枷锁,将你锁在由他划定的人生轨迹里。他为你推开一扇门,往往也意味着,你默认放弃了其他所有的可能性。那些看似慷慨的馈赠,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只是年轻的她,当时只顾着仰望星空,未能窥见星辉之下的阴影与代价。 此刻的郁士文,并未想得那么深远,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那份潜在的“代价”。他为她铺就的青云路,从一开始就标定了方向……要么选择他给予的仕途,干干净净做他最得力的下属;要么奢望那份不该有的感情,然后失去所有。这条看似宽阔的晋升通道,实则狭窄得容不下半分私情。那些深夜厨房里的温暖,那些看似逾矩的关怀,不过是天平另一端早已被舍弃的砝码。他亲手为她戴上了金箍,也亲手为她划定了取经路,容不得半点旁骛。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清明与锐利。这步棋已经落下,他期待着看她,如何在他的棋盘上,走出一片属于她、却也终究与他息息相关却又越来越远的天地。 第53章 第 52 章 更何况,她心里还装着另…… 周六清晨, 姚遥要搬宿舍,应寒栀和周肇远都义务过来帮忙。 部里面分配的宿舍一般在光华里、悠唐和南楼这三个地方,其中悠唐是离单位最近的, 地铁只有两站地, 租金每个月象征性地在工资里扣个五百元, 新员工最多可以住五年。等到工作时间久了,可以申请条件更好些的配租房,租金每月2000元, 面积大概60平左右, 就是距离会远一点, 大家最关注的分房现在也称配售,即部里会以一个低于市场价的价格, 出售给员工房屋, 但是配售有名额限制,且获得的住房仅限居住,不可以买卖。 不得不说,这样的住房福利, 在寸土寸金的京北,对各种外地考来进部委的人,确实是实打实地减轻了不少生活压力。 姚遥站在悠唐公寓单元门口,兴奋地核对着一张通知单:“寒栀,快来看!后勤处给我们分了一间两居室, 802室!说是让我们合住!” 应寒栀正在帮忙从车上卸行李, 闻言愣住了:“合住?我们?” “是啊。”姚遥把通知单递给她看, “上面明确写着‘姚遥、应寒栀合住,802室’。太好了,咱们可以做个伴!” 周肇远扛着一个大纸箱走过来, 笑着打趣:“这安排挺人性化啊,两个人住两居室,既节省资源又能互相照应。” 应寒栀却有些困惑:“可是我之前的申请好像被拒了……” “可能是处里统一安排的。”姚遥挽住她的手臂,“别想那么多了,先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就在她帮姚遥拎着行李箱上楼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应寒栀同志吗?我是后勤处宿舍管理科的王干事。”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 “恭喜你,你的宿舍申请通过了。给你分配了悠唐那边的宿舍802房间,和姚遥合住,请问你今天方便办理入住手续吗?” 应寒栀顿了顿回答:“王干事您好,我现在就在悠唐呢,刚刚帮姚遥搬宿舍的时候看到了入住单上有我名字。但是……我的申请……不是之前被拒了吗?” “情况有变化。”王干事的语气公事公办,“部里最近特别关照新入职人员的住宿问题,特别是表现突出的年轻同志。你的材料我们重新审核过了,符合条件。而且有老人员腾退,我们最近进行了一次大梳理,房源还算充足。” 挂断电话,应寒栀还处在震惊中。姚遥看她神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后勤处通知我……我也分到宿舍了。”应寒栀的声音还带着难以置信。 姚遥高兴地拍手:“我就说吧,通知单上有你肯定不会错,这不正式通知就来了吗?” 周肇远露出惊讶的表情:“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申请没通过?” “是啊。”应寒栀依然觉得不可思议,“说是重新审核了材料。” 周肇远没再多问,只说通过了就好,有宿舍再怎么样也比在外面租房强。 802室是个标准的两居室,朝南的客厅宽敞明亮,两个卧室面积相当,共用卫生间和一个小厨房。虽然不算新,但干净整洁,基础家具齐全。 “我要这间!”姚遥兴奋地选了带阳台的主卧,“寒栀你就住隔壁这间,咱们晚上可以一起看电视!” “好,我都行。”应寒栀笑着答应,“你先选。” 就在她们规划着如何布置房间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李处长站在门外,身后是穿着深色行政夹克的郁士文。 “郁主任,李处长。”众人连忙打招呼。 李处长笑着解释:“郁主任和我今天顺路,听说今天你们搬宿舍,就来看看新同事的住宿安置情况。” “大家继续忙,不用拘束。”郁士文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应寒栀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都安顿得怎么样了?”他问姚遥,语气温和。 “谢谢主任关心,正在收拾呢。”姚遥受宠若惊地回答。 郁士文点点头,对李处长说: ?????? “悠唐宿舍的条件还是要继续改善。年轻同志是我们的未来,要让他们住得舒心,才能更好地工作。” “是,各处都有向后勤处反应,他们已经在拟定新的改善方案。”李处长连忙应道。 这时,后勤处的王干事匆匆赶来,看到郁士文也在,更加恭敬:“郁主任,李处长。入住手续今天就能办好。” 郁士文微微颔首,看似随意地走到窗边检查窗框:“悠唐这边宿舍年头不短了,设施要是有什么问题,请你们后勤处及时关心。” 王干事连连点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们解决,这是我们分内之事,郁主任您放心。” “单人间比较紧俏,你们一个部门,正好协调了一间两居,两个人住还习惯?”这话像是问她们俩,但他的目光却看向应寒栀。 “习惯的。”应寒栀低声回答,“比一个人住热闹。工作生活上我们也都方便互相照应。” 李处长在一旁笑着说:“郁主任一直很关心年轻同志的生活保障。合住这个安排,既解决了住宿问题,又能增进同事间的感情,两全其美。” 寒暄几句后,众人送别领导。 待他们离开后,姚遥兴奋地拉着应寒栀:“没想到郁主任这么关心我们!他好平易近人,连合住这种小事都亲自过问,还会抽空和李处长一起来看我们哎。真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应寒栀看着那两个相邻的卧室,心情复杂。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运气好,还是有什么别的因素在里面才分到这间宿舍。 这份不动声色的关照,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在将她慢慢笼罩。 手续办完,王干事离开后,应寒栀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情复杂。窗外的阳光正好,这个她梦寐以求的小窝近在眼前,她却感到一丝不安。 周肇远则若有所思:“看来郁主任确实很看重你。这次研讨会发言,加上宿舍分配,都是难得的机会。” 应寒栀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看吧,不是她一个人觉得特殊,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关照。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挺拔的身影正和李处长交谈。他始终没有抬头,但她知道,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申请到新宿舍的高兴劲儿过去后,现实问题接踵而至,应寒栀跟蚂蚁搬家似的好不容易把东西搬进了新宿舍,但是她意识到之前租的那间老公寓还有大半年租约才到期,提前退租意味着要支付一笔不小的违约金,房东阿姨不是太好讲话,最后这押金能不能要回来,更是未知数。 周一下班后,她硬着头皮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王阿姨,我是小应。很抱歉,因为工作变动,我可能需要提前退租……” 电话那头的房东立刻提高了嗓门:“小应啊,这可不行!合同白纸黑字写着的,提前退租要扣两个月租金当违约金的!你这突然说要走,我上哪儿找新租客去?” “我理解,违约金我会按合同付的。”应寒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请您过来验收房子?没什么问题您把押金退给我就成。” “哼,明天晚上吧!我告诉你,要是房子里有什么损坏,押金也别想要了!”房东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应寒栀叹了口气,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两个月租金加上这个月刚付的房租,一下子就要出去一万多,这对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姚遥端着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 “之前租的房子要退租,违约金不是笔小数目。押金估计房东也要扣留,不大愿意退。” 姚遥同情地拍拍她:“要不要咨询下律师?” “为这么点事找律师,怕是要回来的钱都不够付律师费。”应寒栀摇摇头。 “反正你要用钱的话我这里有,需要你就言语一声……” “谢了,不用。”应寒栀笑着拒绝,“我自己能解决。” 应寒栀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打开电脑,她重新仔细阅读了一遍租房合同,又上网查了相关法律条文和各种案例。 “押金是押金,违约金是违约金。”她自言自语,“合同里只写了提前退租要付违约金,可没说能扣押金。而且这个月租金已经给了,距离月底还有十几天,也算是提前电话通知了。” 第二天上班午休时间,她特意去了趟街道办事处,咨询了法律援助窗口的值班律师。得到“押金在没有人为损坏房屋内设施的情况下必须返还,违约金需协商“的明确答复后,她心里更有底了。 下班后,她没直接回新宿舍,而是先去了出租屋。她拿出手机,仔仔细细把每个角落都拍了视频:光洁的灶台、完好的家具、干净的地板。特别是合同中列明的家电设备,她都一一开机测试,确保运转正常。 做完这些,她又去了趟小区物业,找到相熟的保安队长,递上一包刚买的香烟:“老哥,麻烦您个事。我这两天要退租,房东待会过来,我怕我一个外地年轻女孩子说不过她,到时候请您帮着在旁边一起说几句公道话呗。” 保安队长爽快地接过烟:“妹子你放心吧,你这租客没得说,比之前那个租客强多了。房东来了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到时候上去,房东不敢乱来。“ “谢谢哥。”应寒栀嘴甜,平时进门出门都十分礼貌地跟这些保安笑着打招呼,有时候有吃不完的新鲜水果或者蔬菜什么的,还会大大方方分给人家。 人长得漂亮又懂礼貌,现在主动开口了,人家断然没有不帮的道理。 应寒栀其实并不害怕,找个人上去主要是为了发生冲突时好有个见证。 晚上七点,房东王阿姨准时到来,她果然带着挑刺的架势,戴着白手套,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这墙面怎么有块污渍?窗帘杆也松了!还有阳台的瓷砖裂了一块……“房东喋喋不休地挑着毛病。 应寒栀不慌不忙地打开手机视频:“王阿姨,您说的这些问题,我都有视频为证。墙面是您去年重新粉刷前的旧痕迹,窗帘杆我上周刚拧紧过,阳台瓷砖那是自然老化,合同里写明日常损耗由业主承担。” 她调出手机里《民法典》相关条款,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按照法律规定,押金是保障房屋设施完好的,现在房屋完好,押金您得退我。违约金我可以按合同付,但只能付一个月。” 房东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应寒栀却不急不缓地补充道:“王阿姨,我在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工作,咱们好聚好散,以后见面还是朋友。要是闹得不愉快.……”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房东消化这句话的分量,然后才继续说:“我们单位跟住建委、12345热线都经常打交道,到时候把您这房子的情况往系统里一报,以后您再想出租,恐怕就没那么顺利了。” 房东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保安队长这时候叼着一根烟, 春鈤 开始对房东讲道理:“人家住这么久,把你这房子还维护得这么好,你就别欺负人家了哈,不然你这房子以后谁敢租啊?” 房东气急,见到有人帮腔,正要大吵特吵。 应寒栀见状,立即话锋一转,换上了温和的语气:“当然,我也理解您的难处。这样,违约金我付一个月,押金您退我。我还帮您物色了个优质租客。” 她拿出手机,展示了一个租房群的聊天记录:“这位吴先生正在找这附近的房子,我跟他约好了明天来看房。要是顺利,您连空置期都不会有。这对您不是更划算吗?” 见房东脸色缓和,但还在犹豫,应寒栀使出了最后一招。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王阿姨,我在外交部也就是个普通职员,一个月的工资也就那么些。您要是扣得太多,我这个月吃饭都成问题。到时候我只能天天往住建委跑,咨询这种克扣押金合不合法了……”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既示弱又带着威胁。房东终于松口了:“那……行吧。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你得保证那个租客靠谱。” “您放心。”应寒栀立即换上笑脸,“这个要是不行,我再在租客群里帮你联系物色就是。” 送走房东,应寒栀长舒一口气。 回到新宿舍,姚遥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搞定了。”应寒栀笑了笑,“押金全退,违约金只付了一个月。” “你怎么做到的?”姚遥惊讶地问。 应寒栀轻描淡写地说:“就是跟房东讲道理呗。” 她没细说自己是怎样在温和的语气中暗藏锋芒,也没提自己把单位亮出来给对方施压,这些市井智慧和底层生存法则,说出来总归觉得有些搬不上台面。之前在学校里顶着郁家旗号“招摇撞骗”的时候,她就狠狠被郁士文批评过。 她和姚遥正聊着天,陆一鸣的电话就打来了:“两位美女,搬新家都不通知我?太不够意思了吧!今晚我请客,给你们温居!” 于是乎,半小时后,陆一鸣大摇大摆地出现在802室门口,手里只拎着个精致的点心盒,身后跟着抱满食材的周肇远。 “我特地让司机去天津买的点心!”陆一鸣得意洋洋地把点心盒往桌上一放。 周肇远手里的大包小包,全是食材。 姚遥惊呆了:“老周你买这么多菜干嘛?咱们出去吃不就完了?” “小陆说暖居得在住的地方暖。”周肇远放下东西,甩了甩手原地喘着气。 “看把你们累的,我来倒水。”姚遥进厨房,嘱咐他们,“赶紧坐下先歇会。” 应寒栀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你们买这么多菜,吃得完嘛?” 陆一鸣笑:“在座的几个,有谁是饭量小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们俩女生军训的时候吃得比我都多。” “哎哎哎?这可不兴说。”姚遥把水杯递给陆一鸣和周肇远,“我和寒栀以后找对象,你这么一说,再把人家吓着。” “吃得多不是坏事。”周肇远语气温和,“我老婆就胃口好吃饭香,所以我做菜也很有成就感。” “就是。”陆一鸣附和,“谁敢嫌弃你俩吃得多?” 和牛、黑虎虾,还有空运来的云南野生菌…… 应寒栀扒拉了下塑料袋,清点石材:“那么问题来了,谁来做这些啊?看着食材都不便宜的样子啊,做砸了我不负责啊。” 姚遥笑嘻嘻地说:“我可以帮忙,但是不过先说好,我只会煮泡面,所以只能打打下手,掌勺我是不行的。” 陆一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应寒栀已经熟练地在洗菜摘菜切菜:"哟,没看出来啊,咱们小寒栀还有这手艺?” “你正经点,小应就小应,寒栀就寒栀。”应寒栀皱眉,“小寒栀什么鬼,你别乱叫,实在不行请你直呼其名。” “那我叫你硬汉子。应寒栀……硬汉子……哈哈。” 应寒栀翻了个白眼,懒得理某人的低级趣味:“无聊。” 周肇远默默地把食材分类放好,挽起袖子:“我来处理鱼吧,这个我拿手。” “可以的可以的。”陆一鸣惊讶地挑眉,“老周你们这都是深藏不露啊!快快快,让我尝尝你们的手艺。” “我会做一些简单的,大家将就着吃。”应寒栀撸起袖子,准备开锅。 陆一鸣还准备来帮忙,结果不到十分钟,厨房里就传来他的惨叫:“这油怎么溅得到处都是!溅得好厉害!” 只见他手忙脚乱地躲着飞溅的油花,差点打翻锅铲。 应寒栀无奈地把他推出厨房:“陆大少爷,您还是去客厅等着吧,这里交给我们。” “就是就是。”姚遥在一旁偷笑,“您这双手可是要签文件的手,别被油烫着了。” 陆一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乖乖闪人,远离危险场所。 最后变成应寒栀主厨,周肇远副厨,姚遥负责打下手摆盘,而陆一鸣只能在一旁负责……试吃。 “嗯!这个牛肉滑蛋绝了!”陆一鸣夹起一块肉,外围包着的蛋皮软软烂烂,她吃得津津有味,“硬汉子,以后谁娶了你可是有口福了。” 周肇远淡定地补充:“一鸣,我记得你家里不是有厨师吗?” “那能一样吗?”陆一鸣理直气壮地说,“家里厨师那是工作,这可是……同袍兼战友的情谊!” “就你贫。”应寒栀怼他。 吃饭时,陆一鸣兴致勃勃地给大家倒酒:“这可是我从老爷子酒窖里顺出来的茅台,专门给你们暖居的!” 姚遥小声惊呼:“这酒很贵吧?哪一年的?” “再贵没有咱们之间的感情贵。”陆一鸣满不在乎地摆手,“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来助兴。” 他看似随意地举起酒杯:“下周末我爷爷八十大寿,在家里办个家宴。老爷子点名要见见我在单位交的朋友,你们都得来啊!” 周肇远微微皱眉:“这种家宴,我们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陆一鸣往椅背上一靠,“我跟老爷子说了,你们都是我最好的同事。再说了……” 他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到时候有几个部里的老领导也会来,对你们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人无法拒绝。在体制内,能接触到高层领导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尤其是这种私人场合,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机会。 应寒栀默默吃着菜,没有接话,似在沉思。 姚遥兴奋地拍手:“太好了!那我一定要去!” 周肇远推了推眼镜,看向应寒栀:“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陆一鸣趁热打铁:“就这么说定了啊!周六我让司机来接你们。” 他看似在邀请所有人,但目光始终停留在应寒栀身上。她没有拒绝,他便视为答应。 …… 饭桌上气氛热烈,四人推杯换盏。茅台醇厚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连平时最稳重的周肇远话也多了起来。 “说真的。”周肇远抿了一口酒,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能在部里遇到你们这样的同事,是我的运气。” 姚遥已经有些醉了,托着腮帮子说:“老周,你这话说得太见外了。咱们可是共同经历过军训‘洗礼的革命友谊!” “就是!”陆一鸣举着酒杯,眼神明亮,“那魔鬼军训,一起经历过,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这种情分,比什么都珍贵。” 应寒栀小口吃着菜,脸颊绯红,眼里全是笑意,有这样的同事们,她很开心。 姚遥忽然问:“一鸣,以你的家世背景,其实可以去更好的单位或者部门,为什么偏偏选择来领保中心?” 陆一鸣放下酒杯,难得正经地说:“一开始嘛,是听说这个部委最边缘,我就赌气来了。然后 春鈤 我爷爷常说,外交工作里,领保是最接地气的。在这里能真正帮到普通人,比在那些光鲜的部门更有意义。”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语气:“当然了,那是官话哈哈。不过在领保中心多自在,想怼人就怼人,想办案就办案。想出差避开京北这个是非地,也可以有出不完的差。” 姚遥噗嗤一笑:“得了吧,上次你因为态度问题被群众投诉,还是李处去给你擦的屁股。” “那能怪我吗?”陆一鸣理直气壮,“那个旅行社明显是在欺诈,我还不能说实话了?” 周肇远悠悠接话:“说实话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你这脾气,确实该改改。” “改什么改。”陆一鸣满不在乎地摆手,“我这叫保持本色。再说了,有你们在身边提点着,出不了大错。” 酒过三巡,陆一鸣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跟你们说个秘密,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个厨子。可惜啊,家里不让,非让我走这条路。” 应寒栀差点没被一口菜噎着,她轻笑:“就你这厨艺,当厨子得饿死多少客人?你还怕油溅,做饭还得戴头盔和穿防护服吧哈哈。” 姚遥接话:“关键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你连基本的煮饭做菜都不会,还梦想当厨师啊?” “嘿!说了是梦想,不要嘲笑我小时候的梦想好嘛,梦想和现实有差距不是很正常?”陆一鸣不服气,“再说了,我可以当老板啊!咱们哪天要是不想再部里干了,我就出去开饭店,雇你们来当厨师,应寒栀主厨,老周管账,姚遥招呼客人,我负责……我负责貌美如花!招揽客户!” 众人笑作一团。这一刻,什么级别、编制、家世背景都被抛在脑后,只是四个年轻人在一起畅所欲言。 饭后,送走客人后,姚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感慨:“陆一鸣这个人啊,真是让人看不透。你说他单纯吧,他比谁都懂体制内的门道,你说他精明吧,他又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应寒栀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远,轻声道:“他不是看不透,是活得太通透。家世给了他任性的资本,但他比谁都清楚底线在哪里。该认真的时候比谁都认真,该放松的时候比谁都放松。” 不是谁都有像他那边肆意的资本和底气的。 姚遥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他邀请我们去寿宴,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是不是深思熟虑我不知道,但是他确实是真心想让我们去。”应寒栀转身,眼神清明,“既给了我们结识人脉的机会,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她想起饭桌上陆一鸣说“在领保中心能真正帮到普通人”时认真的表情,和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所以……”姚遥眨眨眼,“这次寿宴,我们去不去?应该都要去的吧?” 应寒栀微微一笑:“去呗,就算是普通朋友,人家都上门来邀请了,我们哪里还有不去的道理。再说了,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好好把握。”她心里明白,在体制内这条路上,既要靠实力,也要靠人脉。陆一鸣递来的橄榄枝,她不仅要接住,还要接得漂亮。 姚遥没想到应寒栀会把这事儿说得这么坦然和直白,她以为对方怎么也要忸怩一下,或者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自己的野心。 “去拜寿,不能空手吧,咱们仨是合起来准备一份,还是各自准备各自的?”姚遥也不避讳地问。 应寒栀想了想,回答道:“都行,回头问问老周的意见。也不需要太贵重吧,咱们用点心就成。” 姚遥点头:“确实,人家那个级别,那个岁数,啥没见过,肯定什么都不缺的。” 夜色渐深,宿舍里只剩下姚遥和应寒栀。两人窝在客厅的懒人沙发里,就着昏黄的落地灯继续吃零食、看电视、谈心夜话。 姚遥晃着牛奶瓶,突然凑近问:“寒栀,你说陆一鸣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应寒栀一口奶差点呛住:“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很明显啊!”姚遥掰着手指数,“特意给你带天津点心,寿宴第一个邀请你,还总爱逗你。你看他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上心过?” 应寒栀语气平静:“他那种家世的人,对谁好都不奇怪。再说了,他对我好,就不能是纯粹的同事情谊?” “得了吧!”姚遥翻了个白眼,“我又不瞎。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们完全不一样。上次你去参加前男友婚宴,他送你项链,帮你撑场子,你有事他第一个冲出来,这能是普通同事?” “那是因为他讲义气。”应寒栀依然淡定,“换成是你,他也会这么做的。” 姚遥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那你说,要是他真跟你表白,你接受吗?” 应寒栀沉默片刻,望着窗外的夜景:“姚遥,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陆一鸣这样的家世,谈恋爱不是两个人的事。他爷爷是那种级别的老领导,家里父母现在还在重要岗位上。这样的家庭,会对儿媳妇没有要求吗?” “可是……” “没有可是。”应寒栀打断她,“我现在只想把工作做好,把研讨会发言准备好。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姚遥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不过……” 她狡黠一笑:“要是真有机会,也别错过啊!陆一鸣这样的,要家世有家世,要人品有人品,除了厨艺烂,简直完美。” 应寒栀被逗笑了:“你啊,就是想太多。” “喂,你敢说你感觉不到?女人的第六感不要太准哦!"姚遥夸张地摆手,"得了你就承认吧!他看你的眼神,分明就是……” 话没说完,应寒栀的手机响了。是陆一鸣发来的消息:「下周寿宴记得穿正式点,我爷爷最看重这个。需要帮忙准备礼服吗?还有礼物要是想买好的,看重啥直接跟我讲,没钱我赞助,反正是给我爷爷的,不能叫你们破费。」 姚遥探头看到消息,立刻挤眉弄眼:“看!我说什么来着!这还不是特别关心?” 应寒栀无奈地摇头,回复道:「不用,我有合适的衣服。谢谢提醒。礼物我们自备,主要是尽点晚辈的心意。」 放下手机,她正色道:“姚遥,这些话以后别在外面说。传到领导或者别人耳朵里,对我们都不好。” 姚遥立刻会意:“明白明白,我也就是跟你私下说说。” “而且,喜欢是会变的,尤其他那样的家庭他那样的性格,也许只是一时新鲜,又或者就是激起了他的胜负欲。当我什么也不是的时候,再失去那份喜欢,我就真的会一无所有。同样的错误,我不想再犯,我不能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应寒栀偶尔会想起冷延,那不是尖锐的、瞬间爆发的疼痛,而是一种绵长而钝重的窒息感。最伤人的,不是他不爱了,而是他让她觉得,自己是不值得被坚定选择的,是可以在天平上被轻易衡量、然后放弃的那一端。 那种伤害,深入骨髓。它没有随着时间愈合,而是凝结成内里一道隐秘的疤。平时不痛不痒,但在某些时刻,比如面对陆一鸣若有似无的靠近,比如感受到与郁士文之间那巨大的阶层鸿沟时,这道疤就会隐隐作痛,提醒她曾经跌落过的谷底。 她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那阵因回忆而泛起的寒意。 “不说了不说了。感情算个屁,不能影响我们搞事业。”姚遥知道自己说的话又让应寒栀想起那始乱终弃的前男友了,她举起奶瓶:"来,祝我们寒栀在研讨会上大放异彩!" “也祝我们都能在部里站稳脚跟,步步高升。”应寒栀与她 春鈤 碰杯。 夜深了,两人各自回房。应寒栀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姚遥的话在她心里掀起了涟漪。她不是感觉不到陆一鸣的特殊对待,只是…… 在这个体制里,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感情更是如此,稍有不慎,就可能影响前途。更何况,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个若即若离的身影。 “顺其自然吧。”她轻声对自己说,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的留言我都有认真一条条看,感谢大家的支持,无以为报,只有努力更新![让我康康] 第54章 第 53 章 今天,你没给领保中心丢…… 外交部领事保护优秀案例研讨会, 如期在部内最大的会议厅举行。深红色的地毯庄重肃穆,环形会场座无虚席。前排就坐的是部委班子、各司局领导、资深外交官以及受邀的法律、人文、国际关系专家学者,后面几排则是各司局处室的业务骨干和像应寒栀这样被给予机会展示的年轻干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每一次发言都不仅是个人能力的展示, 更关乎所在部门的颜面。 应寒栀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手心微微沁出薄汗。她今天穿了一套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淡妆修饰过的脸庞显得格外清丽, 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膝盖上摊开的文件夹里, 是她反复修改、几乎能背下来的发言稿, 围绕的正是这个牵动人心的“史奶奶案件”。 史奶奶,一个年逾八旬的老人, 六年前其独子在俄罗斯交通事故身亡, 因当时的华侨仅为其办理了俄罗斯死亡证明且通过邮寄方式直接转交原始文件,未经双边认证,该证明无法在国内使用,老人国内独居无亲朋, 现在在丢失原件的情况下,奔走多部门无果,遂采取极端方式向外交部求助,最终案件由领保中心负责承办。 老人身体状况不佳,沟通起来易情绪激动。领保中心介入后, 过程一波三折, 最终在多方协调下, 工作人员成功帮助老人申请减免各项翻译费、公证费、认证费,且与驻俄使馆保持高频率沟通,有效缩短常规认证、公证办理时间。 案例由主持人先行介绍完毕, 会场内响起礼节性的掌声。接下来,是应寒栀作为案件深度参与和后续跟踪者,进行补充分析和提出政策优化建议的环节。 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下面,请领事保护中心应寒栀同志,就本案的处理细节、难点及启示做专题发言。”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稳步走向发言席。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鼓励。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抬头望向台下,目光扫过前排,不经意间,撞入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郁士文坐在领导席偏左的位置,姿态沉稳,正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目光却像定海神针,莫名让她狂跳的心镇定了几分。 她开始了她的发言。 起初,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很快,随着对案例细节的深入阐述,她逐渐进入了状态。她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用清晰、流畅的语言,将史奶奶案件中的几个关键难点娓娓道来: “本案的第一个难点,在于信息核实与情绪安抚的双重挑战。”应寒栀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史奶奶年事已高,承受丧子之痛长达六年,加之国内独居,缺乏亲友支持系统,情绪极不稳定。我们初次接触时,她因长期奔走无果,已处于崩溃边缘,对任何官方机构都抱有强烈的不信任感。在这种情况下,常规的、程式化的信息核验方式不仅无效,还可能激化矛盾。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作为一名倾听者和关怀者,通过耐心、共情的沟通,逐步建立起信任桥梁。” 她列举了具体细节,例如通过和同事陆一鸣多次上门拜访,用共同用餐拉近距离,再联系社区和志愿者,为老人提供必要的生活照料和心理疏导,稳定其基本生存需求,最后在碎片化的信息中抽丝剥茧,厘清“俄罗斯死亡证明原件丢失”这一核心症结。这些细节让冰冷的案例瞬间充满了人性的温度。 “第二个难点,是跨国文件溯源的复杂性与程序障碍。”应寒栀切换了语调,变得更加理性、严谨,“此案的关键在于补办一份具有国内法律效力的死亡证明。这涉及到六年前在俄罗斯签发的文件追溯、核实,以及在没有原件的情况下,启动跨国公证、认证的特殊流程。我们并非法律专业人士,但必须成为信息的桥梁和行动的协调者。我们依托部内条约法律司的资源,同时积极对接我驻俄使馆,研究俄方相关法律规定,探索在特殊情况下启动文件核实和替代性证明程序的可行性。” 她提到了与驻俄使馆领事部的紧密协作,如何克服时差、语言和俄方基层办事效率的挑战,各方高效传递信息,特事特办,有效缩短了常规认证、公证的办理时间。同时,她也坦诚说明了在协调国内民政、公安、公证等部门,为老人争取费用减免过程中遇到的沟通成本。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深感现有机制在处理此类时间跨度长、证据链不完整、当事人情况特殊的个案时,存在的灵活性和协同性不足……”她适时引出了案例带来的启示,并初步提出了几点关于建立“特殊困难群体领保案件快速响应通道”、“跨国文件核实标准化流程”以及“部门间协同减免费用机制”的建议。 就在这时,台下一位来自政策研究司的专家举手示意提问。这是一个以思维缜密、提问犀利著称的老教授。 “应寒栀同志,你刚才提到的‘共情’和‘情绪安抚’,这很好。但我想请问,在具体操作层面,如何量化这种‘共情’的效果?或者说,当投入大量时间精力进行情感安抚,却可能与有限的人力资源冲突时,你们如何进行优先级排序和风险评估?毕竟,外交资源是有限的,尤其是领事保护资源,更是稀缺的。” 问题一针见血,直指领事保护工作中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核心矛盾。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应寒栀,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如何应对。 应寒栀并没有被问住,她略微沉吟,随即从容应答: “感谢您的提问。我认为,‘共情’并非抽象概念,‘情绪安抚’也能提高我们关键信息的获取效率、当事人配合度。在史奶奶案例中,正是前期的情感投入,使得老人在后续各个环节给予了高度信任和配合,反而从整体上缩短了解决周期,避免了因抵触情绪可能引发的更多程序延误,也切实做到了有效的矛盾化解和停访。” 她顿了顿,继续清晰地说道: “关于优先级,我们的原则是‘生命至上、急用先行’。稳定当事人的基本生存条件和精神状态是启动一切领事保护程序的前提,这本身就是在控制最大的风险。当然,这确实需要一线工作人员具备极高的专业判断力和沟通技巧,在情感介入与程序推进之间找到动态平衡点。这也正是我们需要不断总结和培训提升的关键能力。至于您说的资源有限,我认为,一旦领保中心进行了介入,调配资源就应当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不能把人力有限的困难当成各类问题的挡箭牌。”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用词同样犀利不客气,那位提问的专家听完,没有再追问。 紧接着,更严峻的挑战接踵而至。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沉稳的老同志扶了扶眼镜,提出了更为深层的质疑: “这位小同志,你的讲述很感人,投入的心血也值得肯定。但我想提出几点不同看法。”他的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首先,这个案件的复杂性,在我看来,并非源于法律或外交层面的极高难度,其核心障碍在于跨国人证核实与文件补办的流程冗长。说白了,这是一个‘程序性’大于‘技术性’的案子,只是因为涉及跨国,时间被拉长了。将其作为复杂典型案例,是否有些夸大其词?” 他顿了顿,不给应寒栀立刻反驳的机会,继续抛出更尖锐的问题: “其次,也是我更担心的一点。在你的整个汇报中,我听到大量关于你个人如何沟通、如何协调、如何投入的细节。这 让我不禁要问:我们外交部的领事保护,其核心是依靠标准化的流程、制度化的协作,还是依赖于个别工作人员的‘个人英雄主义’?如果每个案子都需要一个‘应寒栀’这样投入巨大个人精力的干部,我们外交资源的边界在哪里?效率又如何保障?这个案子,是否具备可复制、可推广的普遍价值?”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刃,直接剖开了案例展示中可能存在的两个“软肋”:一是将“耗时”混淆为“复杂”,二是将个人过度投入引发的“不可持续性”问题摆上了台面。尤其是“个人英雄主义”这个提法,在强调集体和制度的体制内,带着相当的分量。 会场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本次研讨会对这个案例,乃至对应寒栀本人最严峻的一次拷问。 应寒栀感到后背瞬间绷紧,压力陡增。她此刻才意识到,发言稿的锤炼真的只是再基础不过的门槛,这些临场的提问,才是真正对她能力和抗压的考验。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清亮地看向那位老同志,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非常感谢您提出的深刻问题,这恰恰点中了领事保护工作从‘个案解决’到‘体系构建’过渡中的核心难题。” 她首先再次肯定了提问的价值,将讨论层面拉高。 “关于第一点,案件的复杂性界定。我完全同意,单纯补办死亡证明、核实人证,其法律程序本身或许并不尖端。但本案的复杂性,并非体现在法律条文本身,而在于如何在跨国、跨文化、且当事人处于特殊困境,如高龄、丧子、语言不通、情绪不稳、身体状况不佳的极端非理想条件下,确保这些基础程序得以启动、推进并最终完成。” 她说:“这其中包括:如何突破地理隔阂和心理壁垒,如何在当地官僚体系的低效运作中,找到有效的突破口和责任人。如何在漫长的等待期里,防止当事人因绝望而出现心理崩溃或放弃。这些非法律技术性的‘软性’协调和支撑工作,恰恰是消耗我们最多精力,也是最考验外交为民成色的地方。它看似是‘程序问题’,实则是系统性支持缺失下的‘生存问题’。” 随后,她转向更具挑战性的第二问:“关于您提到的‘个人英雄主义’和资源边界问题,这正是我们最需要反思和寻求突破的地方。” 她并没有否认自己投入了大量精力,而是话锋一转:“之所以在这个案件中,我的个人付出显得突出,恰恰反衬出我们现有标准化流程在应对极端复杂个案时的力有不逮。当标准渠道失效、常规协作缓慢时,一线人员是否只能选择‘按部就班、等待结果’,而眼睁睁看着公民权益受损?我认为,在制度覆盖不到或者效率低下的灰色地带,工作人员基于职责使命和同理心,进行适度的、灵活的‘个人能动性’发挥,不仅是必要的,更是对制度化服务的一种重要补充和压力测试。” 她提出了关键论点:“而这个案例的价值,也正在于此。它通过呈现我个人不得不采用的‘非常规’方法,清晰地暴露了我们现有体系中存在的堵点和盲区。比如,与境外非政府组织、华人社团建立快速响应渠道的缺失、跨国法律信息查询和律师资源库的不完善等等。我们下一步要做的,不是否定这种个人努力,而是研究如何将其中有效的做法,转化为可复制、可推广的标准操作程序和支持工具,让下一个‘应寒栀’在处理类似案件时,不再需要如此‘个人英雄主义’,而是能够依托更强大的系统支持,更高效地解决问题。” 应寒栀的回应,成功地将“个人英雄主义”的质疑,扭转为了“暴露体系不足、推动制度完善”的先行探索。 然而,这个解释虽然巧妙,但能否说服在场持怀疑态度的人,尤其是那位提问的老同志,仍是未知数。会场内弥漫着一种等待更高层级定调的微妙气氛。下面坐着的伙伴周肇远、姚遥等人也不禁为应寒栀捏了一把冷汗,她是真的敢讲!在这样的场合,能有这样的勇气! 这时,一位坐在中前排、面容严肃的中年干部举起了手,得到主持人示意后,他拿起话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 “应寒栀同志,我有一个原则性的疑问。”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发言席,“据我所知,部里召开案例研讨会,通常选取的是已经圆满办结、形成完整闭环的典型案例进行复盘和经验总结。史奶奶这个案子,补办的证明尚在走着流程,这也就意味着最终结果仍存在变数,现在就拿到如此规格的研讨会上作为主要案例进行宣讲,是否有些……为时过早?如果后续结果出现意外,甚至补办失败,我们今天的讨论,岂不成了纸上谈兵,甚至可能留下一个不成熟的记录?”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会场内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选择一个未结案的项目来研讨,本身就带着一定的风险。这不仅仅是对应寒栀的质疑,更深层面,压力已经给到了这次案例报送部门的一把手负责人郁士文头上。 应寒栀正准备进一步回答时阐述,一个沉稳而极具分量的声音从前排响起,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是郁士文。 他甚至没有举手,只是微微向前倾身,靠近了自己面前的话筒,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谈几点看法。”他开口,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案例研讨的目的,是启迪思路、发现问题、推动工作。如果只研究‘盖棺定论’的案例,那我们永远是在追赶问题,而不是预见和解决问题。领保工作,尤其是第一线,面对的就是大量正在进行时、甚至充满不确定性的状况。”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刚才提问的两位同志,最后落在应寒栀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是一种无形的肯定,然后继续说道: “史奶奶这个案子,复杂性、典型性、普遍性都很突出。恰恰因为它未结案,才更真实地反映了我们海外公民保护工作中面临的深水区难题。刚才应寒栀同志汇报中提到的,与境外律师协作的标准流程探索、与地方政府沟通的标准化文书尝试、以及对高龄当事人的心理支持介入模式,这些过程性的创新和规范,无论本案最终结果如何,其方法论本身就具有很高的推广和借鉴价值。” 他顿了顿,语调平稳:“外交工作,不能只追求完美的结果,更要注重在复杂环境中解决问题的过程和能力。我们要鼓励的,正是这种敢于直面难题、在过程中不断总结、不断优化的作风。我认为,领保中心选择这个案例,体现了他们的担当和前瞻性。至于实证支撑,任何成熟的机制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都是在像史奶奶案这样的具体实践中,不断摸索、验证、完善起来的。” 郁士文的这番话,站位极高,从外交工作的本质和人才培养的角度,彻底肯定了汇报未结案案例的意义。他不仅为应寒栀解了围,更是为整个领保中心的工作方式定了调,赋予了其“探索”和“创新”的正当性。他没有直接反驳质疑,而是从根本上提升了讨论的格局,让那些针对“未结案”的质疑,显得格局稍小。 “对于大家对资源把控的担忧,外交资源固然有边界,但‘外交为民’的宗旨没有边界。当我们的公民在海外陷入绝境时,衡量我们工作的,不应仅仅是冰冷的流程和效率指标,更应该是我们是否穷尽了一切可能的手段去帮助他们。” 随后,他一锤定音:“这个案件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否‘复杂’,而在于它真实反映了我们服务链条上的短板,不在于鼓励‘个人英雄主义’,而在于启示我们如何将个人的有效探索转化为系统的能力。领保中心选择汇报此案,应寒栀同志在其中的付出和思考,正是这种担当精神和创新意识的体现。我认为 ,这不仅不应该被质疑,反而值得充分肯定。我们要思考的,不是该不该做,而是如何通过机制创新,让下一个类似案件的处置,不再如此艰难,让我们的一线同志,能够更有力、更高效地践行‘外交为民’的承诺。” 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然而郁士文并没有在赢得掌声后就此打住。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全场,刚刚缓和的气氛似乎又因他接下来的话而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借着大家提出的关于资源边界和个案价值的讨论,我想再引申谈一个更现实,也更让我们如坐针毡的问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近年来,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以及我们各驻外使领馆,收到的投诉信、抱怨电话,数量是连年上升的。网络上,也不乏一些声音,认为我们的外交工作,‘宣传’做得漂亮,但真正落到实地,当普通公民在海外遇到急事、难事时,常常感到无奈,觉得使不上劲,帮不到底。” 他略微停顿,让这番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会场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个话题的敏感和沉重。这是许多外交官内心清楚,却很少在如此正式场合被高层领导直接、公开点破的痛点。 “我们不能回避这个问题,更不能简单地归咎于群众不理解、要求高。”郁士文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这恰恰说明,我们的工作,与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对海外权益保障的迫切需求之间,还存在差距。我们‘外交为民’的初心,在复杂的现实和僵化的流程面前,有时确实打了折扣,显得力不从心。”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应寒栀,也扫过领保中心同仁所在的区域:“而这,也正是我支持,甚至可以说是要求领保中心,将史奶奶这样一个正在进行中、困难重重、甚至可能算不上‘典型成功案例’的案子,拿到今天这个研讨会上来的深层原因!”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我们不能只躺在那些光鲜亮丽、圆满成功的案例上沾沾自喜。我们更要直面那些‘无奈’、那些‘投诉’背后的真实困境!史奶奶的案子,它不完美,它耗时漫长,它过程曲折,它甚至凸显了我们现有体系的无力感。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这种‘无力感’,才最真实地反映了我们一部分海外同胞的处境,才最能刺痛我们,提醒我们不能忘了‘为民服务’这个初心!” 他环视全场,眼神锐利:“这个案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流程中的堵点,协作中的断点,以及服务中缺失的温度。我们要做的,不是去争论它是否足够‘复杂’,是否具备‘可复制性’,而是要从中汲取教训,找到改进的方向!我们要思考,如何通过制度的完善、技术的应用、资源的整合,让下一个‘史奶奶’不必等待如此之久,让我们的一线同志不必付出如此艰辛的‘个人努力’也能解决问题,让群众在需要时,能真切感受到来自祖国的、高效而有力的支撑,而不是‘无奈’!” 最终,他斩钉截铁地总结道:“初心,需要制度的保障才能永葆。今天的研讨,意义不在于评判一个案例的成败,而在于我们是否敢于直面问题,是否愿意从这些看似‘麻烦’的个案中,找到推动制度进步、服务升级的钥匙。我希望,史奶奶案件能成为一个起点,推动我们真正建立起一个更强大、更响应迅速、更能让海外同胞有依靠、有安全感的领事保护体系。这,才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最大的价值所在。” 郁士文的这番话,将一场关于具体案例的讨论,直接提升到了外交部核心职能践行、初心使命坚守的战略高度。他非但没有回避投诉率上升的敏感问题,反而以此为契机,强力论证了研讨“不完美”案例的极端必要性,为应寒栀的汇报和领保中心的全体同仁的探索赋予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意义。 这一刻,再无人质疑这个未结案案例出现在研讨会上的合理性。所有人感受到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紧迫感。而应寒栀,她站在发言席上,清晰地意识到,郁士文给予她的,不仅仅是解围和撑腰,更是一次将她推向前台,参与甚至引领一场重要变革的机遇。 坐在下方的周肇远等人,听到郁士文这样一番铿锵有力的发言,愈发觉得这样的老大值得跟随和学习! 研讨会持续了整整一上午。散会后,应寒栀感觉仿佛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却又充满成就感。一位干部司的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对她说:“郁主任请你稍等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郁士文与几位领导寒暄完毕,然后才朝她走来。 “郁主任。”应寒栀恭敬地打招呼。 郁士文在她面前停下,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今天的他,依旧气质清隽冷峻,但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些许。 “临场反应不错,比预想的要稳。”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尤其是对‘各种质疑的回应,角度都找得很好。” 这是极其难得的当面肯定。应寒栀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努力保持平静:“谢谢主任,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嗯。”郁士文微微颔首,“政策建议部分,逻辑和细节可以再打磨得更严谨靠实些。回头把你今天的发言稿,结合讨论情况,整理成一份书面报告,直接报给我。” “好。”应寒栀立刻应下。这意味着她的思考和建议,有机会被更高级别的领导看到。 郁士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又有其他人过来找他。他看了应寒栀一眼,只留下一句:“今天,你没给领保中心丢人,继续努力。”便转身与其他领导交谈起来。 短短一句话,却让应寒栀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成就感瞬间冲散了之前的紧张与疲惫。能得到他这样一句评价,比任何泛泛的表扬都来得珍贵。这次研讨会,对她而言,不仅是一次能力的展示,更是一次信心的重塑。她证明了自己在压力下的韧性,也感受到了那份来自上方的、沉静却有力的关注与支持。 前路依然漫长,挑战不会减少,但此刻,应寒栀觉得,自己更有勇气和力量,去面对未来的一切。她握紧了手中的文件夹,挺直脊背,向着会场外走去。她知道,经过这次淬炼,她在外交路上的步伐,将更加坚定,此刻,无论这份工作有没有编制,无论每个月到卡上的工资数额是多少,都不影响着她内心燃气的火焰,这是之前做过的所有工作中,都无法带给她的荣誉感和自豪感。 刚走到会议厅外的走廊,早就等在那里的姚遥、周肇远和陆一鸣就迎了上来。 “寒栀!”姚遥几乎是扑过来的,一脸兴奋地抓住她的胳膊,“太棒了!你刚才在台上,面对那些大佬的提问,简直稳如泰山!我都替你捏把汗,结果你回答得那么好!” 周肇远也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温和而真诚的笑容:“确实非常出色。逻辑清晰,反应迅速,换成我,我可能要被问得挂在那儿。” “你们就别捧杀我了。”应寒栀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烫,“我当时手心里全是汗,差点连话筒都拿不稳。” “哎呀,那不重要!结果好就行!”姚遥挽着她的胳膊,一边往外走一边叽叽喳喳,“咱们郁主任真是太有气势了!最后那段振聋发聩的发言简直帅爆。” 周肇远也附和道:“郁主任的定调很关键,一下子就把案例的价值和你们工作的意义提升到了新的高度。这对我们整个领保中心都是很大的鼓舞。” “对了……”姚遥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郁主任刚才单独和你讲话,说什么了?是不是又给你开小灶了?” 应寒栀笑了笑,避重就轻:“就是让我把今天的发言整理成详细报告,提交上去。” “哇!这可是直接上达天听的机会啊!”姚遥惊呼。 与姚遥的兴奋和周肇远的温和赞许不同,平时一贯话多、爱插科打诨的陆一鸣,此刻却显得有些过于安静。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悠悠地跟在三人侧后方,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应寒栀身上。 他的视线,今天就没有离开过她。 他看着她在台上因紧张而指尖摩挲讲台的小动作,看着刚才她在发言 ?????? 席上脊背挺得笔直,面对刁钻质疑时,那瞬间的紧绷后迅速展露的、带着锋芒的冷静与智慧,看着她圆满结束后因激动和羞涩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神里尚未完全褪去的、经历高压挑战后的些微疲惫,听着她谦虚地回应着伙伴的赞美,以及……在她敬重的郁主任面前,那份不自觉流露出的、带着点依赖的恭谨。 这种强烈的反差,像一根极细的羽毛,不经意地扫过陆一鸣的心尖,带来一种陌生而奇异的痒意。 他见过太多女人了,各种家世、各种才情、各种性格……她们或明或暗地在他面前展示着最好的一面,却很少能像眼前的应寒栀这样,将坚韧与柔软、聪慧与踏实、野心与纯粹如此矛盾又和谐地糅合在一起。她不是在表演,她只是在认真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努力生长,却偏偏在不经意间,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 这种光彩,比他身边那些精心雕琢的“完美”更鲜活,也更……吸引人。 “喂,陆一鸣!”姚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被寒栀震住了?” 陆一鸣倏然回神,迅速敛起眼底翻涌的情绪,习惯性地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嘴角,懒洋洋地回应:“我这不是在默默仰望咱们的巾帼英雄嘛。” 他快走两步,与应寒栀并肩,侧头看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调侃,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可以啊,应寒栀,平时闷不吭声,关键时刻还挺能扛。” 应寒栀笑笑,没讲话。 陆一鸣也不在意,笑着耸耸肩,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开到今天中午吃什么好吃的,仿佛刚才那段沉默的注视从未存在过。 而此刻,走廊尽头的阳光正好,将四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谁又能预料,多年以后,今日并肩而行的四人,都各自在共和国的外交史册上,留下了坚实笃定的印记和浓墨重彩的一笔—— 作者有话说:事业这条线,一写就会洋洋洒洒地不受控制。对优秀的人有好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是这样的好感在现实生活中会受到各种各样因素的影响,我很喜欢之前在社交网络上刷到的一句话,那就是:凡人百年,爱是秩序外的一瞬间。 近代史的开端,我相信受过义务教育的人都会记得,昨天刷了一晚上的信息,心绪难平,我个人不支持大麻合法化,更是对d品零容忍。我在生活中,尤其是学生时代,是很愤青的一个人,常常针砭时弊,宏大叙事,后来被社会捶打了之后我渐渐学会了隐藏锋芒和保持沉默,偶尔也会特立独行。但我仍然坚信国家和社会在进步。后来工作中,会接触很多各种各样的当事人,很奇怪的现象是,当你很想像书本里学到的价值观那样全心全意为rm服务的时候,总会有各种声音和阻力来干扰你、批评你……我常常问自己,到底这个初心还要不要,能坚持多久? 大家就当我胡言乱语吧,总之,本文你说是现实童话也好,底层yy也罢,如伟人所说,青年人朝气蓬勃,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请不要失去信心!愿所有有机会看到这篇文的宝子都能开心快乐,积极向上! 第55章 第 54 章 你很擅长这个。 到了陆老爷子寿宴当日, 陆一鸣按照约定提前派了司机,专程过来接应寒栀、姚遥和周肇远前往天津。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上,车内的姚遥难掩兴奋, 周肇远则一如既往的沉稳, 而应寒栀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心中有些许忐忑。 宴设在海河边一处颇有历史的干部修养所,环境清幽,绿树成荫, 主楼是栋颇有年代感的西式建筑, 内部装修却古朴典雅, 透着一种不显山露水的底蕴。门口接待的人态度恭敬有礼,流程严谨, 却丝毫不显张扬。 进入宴会厅, 气氛比想象的更为庄重。宾客不算极多,但分量十足。应寒栀一眼就看到了几位只在部内大会上远远见过的部领导,他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气氛更似一场高规格的工作交流晚宴。 听闻陆老爷子年轻时在外交部任职高位, 后受到组织信任,高升去天津进了领导班子,一直到退休。 现在看来陆老爷子虽已调离外交部多年,但在老单位的影响力与人脉依旧深厚。 陆一鸣今日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少了平日的散漫不羁, 多了几分难得的沉稳。 他正陪在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身边。老人身着中式褂子, 头发雪白, 面容慈祥,笑容和煦,但那双看过太多风雨的眼睛微微眯起时, 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与威严。这便是今日的寿星,陆老爷子。 看到应寒栀三人,陆一鸣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光亮,他低声对爷爷说了句什么,便快步迎了上来。 “路上还顺利吧?累不累?”他笑着问,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应寒栀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累。”应寒栀微笑着回应,态度落落大方。 “这款红旗,舒适感绝对了,司机又开得稳当,怎么可能累?”周肇远回答说。 姚遥笑着打趣:“沾你的光,咱也算享受了一次部级待遇哈哈。” 陆一鸣引着他们来到主位。陆老爷子笑容和蔼地看向三个年轻人。 赴宴前,三人商量着合买了文房四宝作为主礼,然后再各自备下一份更能体现个人心意的小礼物。很显然,大家都希望在这样难得的场合,能给陆老爷子留下一个好印象。 “陆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三人齐声祝贺,周肇远作为代表,送上了三人合买的文房四宝,“这是我们三人的一点小心意。” 向陆老爷子祝寿并送上合买的礼物后,陆老爷子很高兴,连声称赞他们有心了。 随后,周肇远率先送上自己的那份心意:“陆爷爷,听说您关节偶有不适,这是一点家乡的蜂胶,品质尚可,希望对您身体有些裨益。”他言辞恳切,态度恭敬,随着蜂胶,他还附上一份自己手写的详细食用说明和养生建议,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显得既贴心又稳妥。 陆老爷子接过,看了看那工整的说明书,笑着点头:“肇远有心了,想得周到,字如其人,是个稳妥的孩子。” 姚遥知道陆老爷子喜欢听戏,尤其偏爱京剧,便设法淘来了一套限量发行的京剧名家经典唱段黑胶唱片,包装精美,兼具收藏和欣赏价值,显得别出心裁。 她俏皮地献上唱片:“陆爷爷,听说您爱听戏,这是我淘来的老唱片,希望您喜欢,闲暇时能听听,解解闷。” 陆老爷子眼睛一亮,接过唱片盒,仔细看了看,朗声笑道:“哈哈哈,这东西可不好找,合我胃口!小丫头你有心了!” 最后轮到应寒栀。她捧着个朴素的木匣上前,微微躬身:“陆爷爷,这是我家乡的一种传统手工艺,绒花绣。松针绿梅,祝您如松柏长青,似寒梅傲骨,康健祥瑞。”她的话语简洁,没有过多渲染,只是平静地陈述了祝福。 她没有选择任何贵重或稀罕之物,而是准备了一幅家乡琼城的非遗绒花绣作品。绣面上不是常见的繁花似锦,而是几枝遒劲的松针,簇拥着数朵含苞待放、清丽脱俗的绿梅。松针象征长寿与坚韧,绿梅则寓意高洁与希望,在冬日绽放,独具风骨。这绒花绣是她辗转托了老家亲戚,请一位年逾古稀、几乎不再接活的老手艺人精心制作的,配色雅致,针脚细腻,栩栩如生。她将这幅不大的绣品装在一个朴素的木匣里,更显其质朴与珍贵。 陆老爷子接过木匣,打开。当那幅配色清雅、做工极其精致的松针绿梅绒花绣呈现在眼前时,他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艳和动容。他伸出略带皱纹的手,轻轻抚过那细腻柔软的绒线松针 ?????? ,感受着那独特的质感,沉默了片刻。 厅内一些关注着这边动静的宾客,也看到了这幅别致的绣品,眼中都对送礼的年轻人流露出欣赏之色。这东西,不值什么大钱,但这份心思、这份寓意、这份对传统文化的尊重与传承的心意,却比许多贵重礼物更显厚重,也更显这个年轻人的双商与用心。 “好一个松针绿梅!”陆老爷子抬起头,看着应寒栀,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小姑娘,这份礼物,我很喜欢。不流俗,有风骨。很好,很好!”他连说了几个好字,显然对应寒栀的印象极为深刻。 陆一鸣站在爷爷身边,看着应寒栀,眼神明亮,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那与有荣焉的骄傲和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姿态中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保护欲和亲近感,目光灼灼地看着应寒栀,仿佛受到表扬的是他自己一般。 他这点细微的变化,或许能瞒过在场大多数人,却如何能逃过陆老爷子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老爷子目光在自家孙子那几乎黏在应寒栀身上的眼神,以及那不自觉流露出的、与平时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认真神态上轻轻一转,心中便已了然。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木匣郑重地交给身旁的助手收好,对应寒栀的态度愈发温和。 这时,郁士文也到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标志性中式风格的、剪裁极佳的深色中山装,身形挺拔,气质清冷卓然。他的到来,立刻吸引了场内不少目光。他径直走向陆老爷子,恭敬地送上他代表全家送上的寿礼,与老爷子交谈时,态度谦和从容,既有对长辈的尊敬,又不失自身风骨。 “士文来了,部里领导前几天还跟我提起你,说你现在担子重,干得不错。”陆老爷子拍着郁士文的手臂,语气亲切,显然对他极为看重。 “陆老过奖,是组织信任。”郁士文谦逊回应。 “你母亲近来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你和你父亲那边……”陆老欲言又止,似乎想问什么,却又在考虑措辞。 郁士文率先开口,回答得坦荡:“现在都挺好的,经常电话联系,偶尔也会见面吃个饭,聊聊工作上的事情。” “那就好,几年不见,你越发成熟稳重了。”陆老爷子感叹,“长大了。” 郁士文笑笑。 在场的其他人,都不太听得懂这一老一少之间的对话,但是有一点很肯定,就是陆老和郁主任家里肯定关系匪浅、渊源颇深。 这一点,连作为孙子的陆一鸣都很意外,他倒是从来没听陆老爷子在自己面前提过郁士文家里的情况。 郁士文送上寿礼后,与老爷子寒暄几句,目光也扫过了那刚刚合上的、装着绒花绣的木匣,又瞥见陆一鸣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情态。 郁士文深邃的眼眸中,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即逝。 和部里几位相熟的领导交谈后,他沉稳地走向应寒栀他们所在的角落。 “郁主任。”周肇远和姚遥连忙打招呼。应寒栀也随着起身,对上他深邃的目光时,心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紧。今天的他,穿着中式中山装,少了几分西装的锐利,多了几分儒雅沉稳,却依然带着不容忽视的疏离感。 “嗯。”郁士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众人,他的视线在应寒栀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部里同事,你就请了三个?”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很自然地在他们几人之间的空位坐了下来,看似随意地和陆一鸣交谈,“李处你没叫?” “嗯。我就请了三个关系要好的,话说您是我爷爷亲自邀请的,咖位不一样,得往前面主桌坐。”陆一鸣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还想把他往前面主桌“赶”。 “再怎么样,直属上级你应该叫上的。”郁士文未有起身的打算,而是提醒他。 陆一鸣笑着甩锅:“毕竟是我爷爷过寿,不能喧宾夺主呀。再说了,宾客名单我爷爷定的,李处请不请我问他了,他说还是不要那么高调了,我这要是把单位人全请来,回头大家对我有想法,还以为我仗着爷爷这层关系要怎么样呢。” 他这一番话,也不算全无道理,郁士文就此作罢,不再继续和陆一鸣争论。 “郁主任,您今天这身中山装,把您至少年龄往上穿了十岁,级别也高了三级。”陆一鸣半开玩笑,似在拍马屁,但话语里又隐隐将郁士文归到了“长辈”范畴,像是在阴阳他和自己差着辈分,“我爸和那些叔父辈的,也喜欢这么穿。” 郁士文端起面前刚斟上的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色不变,只淡淡道:“陆老寿辰,理应庄重些。”他四两拨千斤,点明这只是场合需要。 这时,服务生端上来几碟精致的天津特色点心。陆一鸣立刻伸手,将其中一碟卖相最好、热乎乎的“耳朵眼炸糕”自然地推到应寒栀面前,声音温和了几分:“来,尝尝这个,这是津门老师傅的手艺,外面吃不到这么地道的。” “喂,陆一鸣,你怎么这么偏心啊?我们不要吃啦?”姚遥故意揶揄他,“上赶着就把最好看的那盘给寒栀吃,是何居心?” “这里不是多着呢?你自己拿。”陆一鸣回怼她。 周肇远笑而不语,默默看戏。 应寒栀能感觉到身旁郁士文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虽然他依旧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某处,连端茶的姿势都没有变。 她侧过头,对陆一鸣展露一个比刚才更真切几分的笑容,声音也放柔了些,说了声谢谢,然后拿起一块豆沙馅的耳朵眼炸糕,小口品尝起来。 这个笑容和那句他自认为带着点娇憨的谢谢,让陆一鸣心头一喜,眼神更加明亮,他觉得应寒栀似乎接受了他的好意,并且对郁士文的在场并不那么在意。他趁热打铁,身体又微微向应寒栀倾斜了一点,形成一个更亲密的交谈角度,低声说起这点心的来历和典故。 应寒栀难得地没有避开安全社交距离,一边听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郁士文。 他依旧沉默着,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可能翻涌的情绪。 应寒栀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一种混合着愧疚和某种隐秘快意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你喝点饮料,好吃也慢点吃,别再给噎着。”陆一鸣看她低头专心吃着点心,一口一口嘴巴塞得鼓鼓,担心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还亲自拿过了服务生餐盘里的果汁递给应寒栀。 郁士文旁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只是旁若无人地低头翻看着手机,在应寒栀举起杯子的时刻,他起身离开,没有留给她一个眼神。 伴随着某人的离开,应寒栀忽然觉得嘴里的点心索然无味。 寿宴过半,气氛正酣。主桌上陆老爷子谈兴正浓,与几位老部委领导回忆着往昔峥嵘岁月。陆一鸣作为孙辈,正周旋于各桌宾客之间,尽显主人风范。姚遥和周肇远也被几位领导叫住,询问部里年轻干部的近况,他们交谈正欢。 应寒栀趁这个空隙,悄悄离席,想去洗手间整理一下妆容。穿过一条挂着水墨画的回廊时,她意外地在廊柱旁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郁士文独自一人站在廊下,背对着喧闹的宴厅,面朝庭院中一株苍劲的古银杏树。他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侧脸在朦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冷峻。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抽烟,吞云吐雾的雅痞模样和平时温和稳重的他判若两人。 应寒栀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避开。然而,郁士文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般,缓缓转 ?????? 过身来。四目相对,廊下的空气似乎瞬间凝滞了。 “郁主任。”应寒栀避无可避,轻声问候,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灭了手中的烟,逐渐朝她走近。 “那份松针绿梅绒花绣……”郁士文忽然开口,声音融在夜风里,有些飘忽,“很有心思。” 应寒栀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愣了一下,才轻声回答:“确实是精心挑选的,我想着这种有底蕴又不张扬的东西,陆老应该会喜欢。” “嗯。”郁士文应了一声,空气中夹杂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酒气,“比某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更能打动人心。” 他这话像是在评价礼物,又像是在说别的。应寒栀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沉默。 两人的一阵沉默,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无声地拉扯、酝酿。 “你很擅长这个。”郁士文再次开口,这次的话却让应寒栀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她下意识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郁士文面对着她,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海。 “揣摩人心,投其所好。”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应寒栀的心上。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语气中又有些阴阳怪气的赞许:“与人周旋、把握分寸、结交贵人,应当如此。你今晚表现很好。” 应寒栀的脸瞬间白了。他果然看出来了,她在接近陆一鸣。 但是他是否看出了她刚才利用陆一鸣的亲近去试探他,看出了她那点不够光明正大的小心思,她不得而知。一股混合着羞耻、委屈和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陆一鸣……”他忽然又提起这个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对你很上心。”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应寒栀的心猛地一紧,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她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那不是上级对下属的关心,而是一种更私人的、带着克制的不满。 “大家年纪相仿,玩得来也正常。”应寒栀赌气般地解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她不想辩解,甚至想添油加醋地告诉某人,男未婚女未嫁,你问这些是以什么立场和身份呢? 可是话出口,却发现喉咙干涩无比,连带着心里也像沁了黄连。 郁士文闻言,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冷意。 “确实正常。”他淡淡附和,精准地剖析,“陆家家世显赫,陆一鸣又是独孙,能和他一起,进了陆家门,自然前途无量。”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应寒栀心口生疼。他把她想成什么人了?攀附权贵,汲汲营营? 一股无名火混着委屈直冲头顶,她仰起脸,第一次带着明显的情绪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靠感情跨越阶层,和你们靠婚姻巩固家族势力,本质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谁又能指责谁?谁又比谁高贵? 郁士文看着她因愤怒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骤然明亮的眸子,眼神微动,但很快又恢复成一潭深水。 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只是提醒你,把握好分寸。有些路,看似捷径,实则荆棘密布。” “不劳郁主任费心!”应寒栀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和谁交往,如何交往,都是我自己的事!”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衬得此刻的对峙更加令人窒息。 应寒栀说完就后悔了。她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可是积压的委屈、被他误解的愤怒、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让她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她以为会迎来更严厉的斥责,或者是他彻底冷下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 然而,郁士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泛红的眼圈里强忍着不肯落下的水光。那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忽然,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应寒栀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带来的微热气流拂过她的额发。 应寒栀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迎上他深邃的视线。 那触感让应寒栀浑身一颤,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带着一种粗糙的暖意,与他此刻冰冷的语气截然不同。 他的拇指极其缓慢地、若有似无地摩挲过她的下唇瓣,那动作轻佻又暧昧,与他平日严肃冷峻的形象判若两人。应寒栀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被他触碰的地方,脸颊烫得惊人。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的目光锁住她瞬间迷离的眼眸,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喟叹,又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控诉,“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方寸大乱?这不像我带出来的兵。” 她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个惊慌失措、差点意乱情迷的自己。 那若有若无的摩挲停止了,但他的指尖并未离开,依旧停留在她的唇边,仿佛在感受她急促的呼吸和失控的心跳。他的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尾停留了一瞬,那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最终,他收回了手,动作缓慢得近乎迟疑。向后退开一步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姿态。 “把眼泪擦一擦。口红补一补。”他的声音很轻,“这个样子回去,不合适。”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履依旧沉稳,却在廊柱的阴影处微微停顿了一瞬。月光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投下一道略显寂寥的影子。 应寒栀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唇上还残留着那若有似无的触感。 在廊下又独自站了片刻,直到夜风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才猛然回神。她慌忙从手包里拿出粉饼和口红,去到卫生间对着镜子仔细补妆。指尖触到唇瓣时,那被摩挲过的感觉仿佛还在,让她心神又是一阵恍惚。 待整理好妆容,确保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她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迈着尽可能从容的步伐回到宴厅。 寿宴已近尾声,不少宾客开始陆续告辞。陆老爷子依旧精神矍铄地坐在主位,与最后几位老友谈笑风生。陆一鸣正忙着送别一些重要的客人,看到她回来,隔着人群对她露出一个温暖而略带歉意的笑容,用口型说了句“等我一下”。 应寒栀微微点头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厅内搜寻。很快,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郁士文正站在不远处,与一位银发老者低声交谈,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廊下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谈话间隙,目 光淡淡地扫了过来。那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没有丝毫波澜,与方才在廊下那个带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判若两人。只一瞬,他便收回了视线,继续与老者交谈,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刻意的忽视,比直接的冷漠更让应寒栀心头刺痛。她默默收回目光,走到姚遥和周肇远身边。 “寒栀,你没事吧?去了好久。”姚遥关切地低声问。 “没事,刚才有点闷,在外面多透了会儿气。”应寒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周肇远看了她一眼,目光敏锐,但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说:“寿宴快结束了,一鸣说等送完主要宾客,就安排车送我们回去。” 这时,陆老爷子在那边的呼唤传来:“三个年轻小同志,过来一下。” 应寒栀连忙收敛心神,快步和姚遥他们走过去。 陆老爷子慈爱地看着应寒栀,又看了看刚送走一位客人走过来的陆一鸣,笑道:“今天谢谢你们几个年轻人来给我老头子祝寿,我很高兴。一鸣,待会儿你亲自把寒栀他们安全送回京北,听到没有?” “爷爷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陆一鸣立刻应道,眼神明亮地看向应寒栀。 “陆爷爷您太客气了,能来给您祝寿是我们的荣幸。”姚遥恭敬地回答。 陆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又温声道:“你们几个,以后有空常来家里玩。一鸣这孩子,有时候跳脱,你们多担待,也多帮帮他。” 话是对三个人说的,但是老爷子的目光却是落在应寒栀身上的。这话里的意味,已然超出了普通长辈对晚辈的嘱托,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亲昵与认可。 周围尚未离开的几位宾客闻言,都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应寒栀和陆一鸣。陆一鸣脸上的笑意更深,耳根微微泛红。 应寒栀心里却是一紧,她能感觉到一道清淡的视线似乎从郁士文的方向扫过,如芒在背。她只能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含糊应下来。 又寒暄了几句,陆老爷子在家人的陪同下先行离开去休息,主要的宾客也散去得差不多了。 郁士文与那位银发老者的交谈也告一段落。他转身,朝他们这边走来,准备告辞。 “郁主任,要走了?”陆一鸣问道,“我差人送你。” “不用,我跟司机来的。部里明天还有早会,我就先走了。”郁士文语气平淡,目光掠过众人,在应寒栀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感谢款待,代我再次向陆老问好。” “一定。”陆一鸣点头。 郁士文又对周肇远和姚遥微微颔首,最后,他的视线似乎无可避免地落在了应寒栀身上,但也仅仅是一瞬。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道,这句话是对着他们三人说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听不出任何个人情绪。 “谢谢郁主任。”周肇远和姚遥连忙回应。 应寒栀也低声跟着说了一句:“郁主任慢走。”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宴会厅门口,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看着他离去,应寒栀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走吧。”陆一鸣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显然心情极好,“车已经安排好了,我送你们。”—— 作者有话说:到底是谁分寸打乱?又要撩,又要装。[吃瓜]《 》 55-60 第56章 第 55 章 你确定你没有私心? 翌日清晨, 领事保护中心的晨会气氛略显凝重。郁士文端坐在主位,面容沉静,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说, 部里凌晨三点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很明显,他是连轴转,根本没休息, 那边开完, 就回中心安排部署工作。 “情况紧急, 长话短说。”郁士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海神针般的稳定力量, “昨夜, 老挝琅勃拉邦一家有大量中国游客入住的酒店发生不明枪击事件,目前已知有人员受伤,具体国籍和伤亡情况尚在核实,现场混乱, 通讯不畅,驻老挝使馆致电领保中心请求协助。” 他顿了顿,目光在参会人员的脸上扫了一圈:“此案情况不明,潜在风险高,需要冷静、果敢且具备较强现场协调和应急处置能力的小组。经研究决定, 由我亲自带队, 再挑选两名同志作为组员, 成立临时工作组,然后即刻准备,搭乘最快航班经云南前往琅勃拉邦。” 这个安排一宣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由郁士文这个级别的领导亲自带队处理单起领保案件,在中心并不常见,足见此事敏感与紧急。 “第二起。”郁士文切换了画面,指向缅甸的坐标,“我国公民王女士致电12308热线,称其女儿在缅甸北部某城市失联超过72小时,怀疑陷入当地电诈或绑架集团手中,情绪激动,情况危急。此案不涉及大规模人员,但情势复杂,涉及跨境寻人、与当地非政府势力潜在交涉,需要耐心、细致且具备一定风险承受能力的沟通和调查能力。另,王女士是烈士遗孤,上方交代,要会同驻缅使馆,以最快速度找到人……不惜一切代价。” “大家什么想法,有无主动报名的?”郁士文看着大家,沉声询问。 应寒栀、姚遥、周肇远立马举起了手,陆一鸣看小伙伴们那么积极,也紧随其后,慢慢举起手。 郁士文的目光在四只举起的手上平静地扫过,最后落在了应寒栀和姚遥身上。 “好。”他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没有多余的犹豫或解释,直接宣布了决定,“应寒栀、姚遥,你们俩随我去老挝。周肇远、陆一鸣,你们负责缅甸寻亲案。” 这个决定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微妙地安静了一下。姚遥下意识地和应寒栀交换了一个眼神,既有被选中的凝重,也有一丝并肩作战的默契。周肇远沉稳地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唯有陆一鸣,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脸上的不悦神色几乎不加掩饰。 “郁主任。”陆一鸣几乎是立刻出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急切,“我觉得这个分组可以再斟酌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郁士文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并未因他的质疑而动容,只是淡淡道:“你说说看。” “老挝是枪击案,现场危险,情况不明,应该安排更有经验和体力更好的男同志去。”陆一鸣提出建议,“我和周哥去老挝更合适,寒栀和姚遥处理缅甸的案子,也更稳妥。或者……把我和姚遥换一下,按照上次的任务分组,大家更默契些,省了磨合期。” 会议室里有人轻笑了一声,他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他想跟应寒栀一组。 郁士文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向陆一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的考虑,听起来有些道理。” 陆一鸣心头一松,以为有转机。 然而,郁士文话锋一转,条理清晰地驳回了他的“道理”:“但是,任务安排,不能只看表面的‘危险’或‘稳妥’。老挝案件,核心在于迅速控制现场、安抚大量受惊游客、高效协调医疗和撤离资源,这需要极强的现场沟通协调能力和女性特有的细腻与亲和力,尤其是在安抚受惊妇孺方面。应寒栀同志在T国大巴事故善后中表现出的共情能力和坚韧,姚遥同志的语言优势及细心周到,正是目前处置老挝群体性事件急需的素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肇远和陆一鸣:“而缅甸案件,看似‘稳妥’,实则暗流汹涌。烈士遗孤身份特殊,上方高度重视,且涉及与当地复杂势力潜在交涉,需要的是抽丝剥茧 的调查能力、沉稳的应变心态,以及必要时敢于周旋、灵活处理的胆识。肇远经验丰富,处事稳重,你思维活络,善于应对复杂局面。你们二人搭档,更符合此案需求。” 这番分析,从案件性质、所需能力、人员特点等多个维度切入,逻辑严密,完全是从工作实效出发,将陆一鸣那点包裹在所谓“安全稳妥、默契合拍”理由下的私心剥离得干干净净,显得无比专业且无可辩驳。 周肇远闻言,再次沉稳点头,显然认同郁士文的安排。姚遥也悄悄松了口气,握紧了应寒栀的手。 陆一鸣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郁士文的话他无法从工作层面反驳。 “可是……”他还想再争。 “没有可是。”郁士文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这是命令。各自领命,立刻分头准备。老挝组一小时后出发前往机场,缅甸组即刻启动所有联络渠道,梳理线索。散会。” 命令已下,再无转圜余地。陆一鸣只能将满腹的话憋了回去,脸色难看地坐在原地,看着应寒栀和姚遥快速收拾东西,他根本无心准备缅甸案件的资料。 心烦意乱的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再次敲响了郁士文办公室的门。 “进。”郁士文的声音传来,他正在快速签批几份紧急文件,头也未抬。 陆一鸣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不再绕任何弯子,目光直直地看向郁士文,声音带着压抑的情绪和破釜沉舟的坦率: “郁主任,我知道刚才在会上,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是,我还是要说,我不放心应寒栀去老挝。我喜欢她,我不想让她涉险。我请求调整分组,让我陪他去老挝,或者让她留下来处理缅甸的案子。” 这番直白的要求,甚至可以说是告白,比在会议上的那番话更加赤裸,更加不留余地。他将个人感情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了领导面前。 郁士文批阅文件的笔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陆一鸣。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的倒影。他握着钢笔的修长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透出一种克制的紧绷。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张力。 几秒后,郁士文放下了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依旧从容,但周身那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却让陆一鸣感到呼吸微窒。 “陆一鸣。”郁士文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我记得我强调过,这里是领事保护中心。你的个人情感,不应该,也绝不能,凌驾于工作职责之上,更不能成为干扰任务部署的理由。”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但工作安排,是我的职责,是基于专业判断和任务需求做出的决定。这两者之间,必须有清晰的界限,不容混淆。” 陆一鸣被他这公事公办、冰冷无情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年轻人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上来了:“职责?专业判断?你确定你没有私心?” “私心?”郁士文挑眉,脸色变冷,“你倒是解释给我听听,我有什么私心。” 饶是暖气开得很足,此刻办公室里的空气却依旧像是凝结成了冰。 郁士文的质问像一记重锤砸在陆一鸣耳畔,他一时语塞,只觉得一股血气冲上头顶。他能怎么说?说郁士文对应寒栀若有若无的关注?说他微妙的态度变化?那都是捕风捉影的感觉,没有任何实据。说出来,反而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胡乱揣测上司的毛头小子。 陆一鸣握紧了拳头:“我只是觉得,从安全角度,或者……从避嫌的角度,都不应该这样安排!” “避嫌?”郁士文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嘲讽的弧度,“避什么嫌?你和应寒栀的嫌,还是我和她的嫌?” 他站起身,身量比陆一鸣略高些许,常年身处高位养成的气场,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如果是前者。”郁士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提醒过你,也提醒过所有中心成员,同部门发展恋爱关系,极易影响工作判断和团队协作。一旦发现,其中一方必须申请调岗,这是纪律,也是保护。你的不放心,如果是出于这种非工作关系的担忧,那么你应该做的,是克制自己的感情,遵守纪律,而不是要求我为了你的不放心而改变经过专业评估的工作部署。”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陆一鸣闪烁的眼睛:“如果是后者……陆一鸣,你最好给我一个明确、具体、有依据的解释。不然,你的无根据猜测,同时对我和应寒栀都造成了负面影响,会严重干扰我部门的管理工作。” 陆一鸣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郁士文的逻辑严密得像铜墙铁壁,将他所有情绪化的、模糊的指控都挡了回去,并反过来将了他一军。他意识到,自己这番冲动的质问,不仅没能改变结果,反而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调岗,是他更不能接受的,那样连每天见面的机会估计都难有。 就在他骑虎难下之时,门外传来了两声清晰的敲门声,随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应寒栀探进半个身子,她脸上带着些许急切和不安,显然也是鼓足了勇气才过来的。她先是对上郁士文深不见底的目光,心头一凛,又看到陆一鸣僵硬紧绷的背影,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郁主任。”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姚遥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我来问问……我们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另外……”她迟疑了一下,目光在陆一鸣背上扫过,“陆一鸣他……” 郁士文的目光从陆一鸣身上移开,落在应寒栀脸上。 “你来得正好。”郁士文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布置工作时的平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没有回应应寒栀后半句关于陆一鸣的疑问,而是提出了一个让在场两人都猝不及防的问题。 “应寒栀,现在情况有变。两个任务,老挝群体性枪击事件应急处置,和缅甸个人失联紧急寻查,风险性质不同,所需能力侧重也不同。陆一鸣对分组有不同意见,认为你应该去更稳妥安全的缅甸组,或者说,他想跟你搭档成为一组。” 他微微侧身,目光在应寒栀和脸色难看的陆一鸣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应寒栀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眼眸上。 “我现在,把选择权交给你。”郁士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根据你自己的判断,结合你对自己能力的认知,以及你对任务风险的理解,你选择去哪个组?跟姚遥还是陆一鸣一组?” 空气再次凝固。 陆一鸣猛地看向郁士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这算什么?把难题推给应寒栀?让她在领导和同事之间做选择?这分明是变相的施压和甩锅! 应寒栀也完全愣住了。她没想到郁士文会突然把这样一个烫手山芋抛给她。这根本不是一个她应该做的选择,这牵扯到任务部署、同事关系,甚至……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一鸣,后者正用一种混合着期待、焦灼和恳求的眼神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分明在说:选缅甸,选我。 她又看向郁 春鈤 士文。他依旧站得笔直,面容平静无波,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任何催促,也没有任何暗示,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一个下属基于工作本身的理性选择。可越是这种无波无澜,越让应寒栀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她能感觉到,这个选择背后,绝不仅仅是去哪个组那么简单。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滚油上煎熬。 应寒栀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掌心渗出微汗。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老挝,□□,危险未知,但正是她经历过T国事故后,认为自己需要挑战和成长的类型,也是郁士文刚刚在会上明确肯定了她综合能力的地方。缅甸,个人寻查,看似稳妥,实则暗藏与地方势力周旋的凶险,而且是“烈士遗孤”、要求“不惜一切代价”,里面的政治压力和潜在风险同样巨大。 更重要的是,郁士文让她选。如果她选择“稳妥”的缅甸组,是否意味着她认同了陆一鸣对她“需要被保护”的定位,间接否认了郁士文之前的专业判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抬起了头,目光不再游移,而是坚定地看向郁士文。 “郁主任。”她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我服从组织安排。” “我现在让你自己选,你的决定和选择就是组织安排。”郁士文不给她任何委婉和打太极的余地,就是要她亲口给一个答案。 “按晨会安排来,我和姚遥去老挝组,即刻就可以出发。” 话音落下,陆一鸣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彩,他握紧的拳头颓然松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别开了脸。 郁士文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定了。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逼人的压迫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理由。”他言简意赅,打破砂锅问到底。 “老挝案件是群体性突发事件,需要快速响应、现场协调和大量人员安抚。我在T国参与过类似善后,有一定经验,也清楚自己的短板在哪里,这正是学习和锻炼应急处置能力的机会。姚遥的语言能力和细心能形成很好互补。我相信在您的带领下,我们能有效完成任务。”应寒栀语速平稳,尽量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客观、专业,“至于缅甸案件,我相信周哥和陆一鸣的能力,他们搭档处理这种需要深入调查和灵活应对的个案,或许更为合适。” 她没有提任何关于“危险”或“安全”的考量,也没有看陆一鸣一眼,完全是从工作角度阐述。但这番话,既回应了郁士文之前对老挝组所需能力的分析,也委婉地认可了陆一鸣去缅甸组的合理性,也肯定去缅甸组能“发挥他的长处”。 郁士文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仿佛带着重量,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好。”他终于开口,结束了这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选择”,“分组不变,按原计划执行。你和姚遥立刻去做最后准备,半小时后出发。陆一鸣,你和周肇远马上开始梳理缅甸案件的线索,我要在飞机落地后的第一时间看到初步行动方案。” 他的语气恢复了绝对的权威和不容置疑,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 “是,郁主任。”应寒栀立刻应道,如释重负,又感到一阵虚脱。她不敢再看陆一鸣,对郁士文微微点头,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郁士文和陆一鸣两人。 陆一鸣依旧僵硬地站在那里,脸色灰败。良久,他才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无力:“你满意了?” 郁士文已经走回办公桌后,重新拿起了钢笔,闻言头也不抬,声音冷淡:“我是否满意不重要。任务能否完成才重要。陆一鸣,你的情绪和精力,应该放在缅甸的案件上。烈士遗孤,等不起,部里,也等不起。”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如果因为你的个人情绪影响了这次任务,后果你应该清楚。出去吧。” 逐客令已下,再无任何温情或转圜余地。 陆一鸣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郁士文,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愤怒,有不甘,有挫败,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眼前这个永远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男人的忌惮。他终于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不轻的重响。 办公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郁士文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却久久没有移动。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良久,他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松开拳头,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倦色。 文件处理完毕,他迅速收拾好行李和随身物品,仿佛刚才那场因某人而起的、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硝烟,从未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后期长期驻外的时候,小陆可咋整哟?还不得气得吐血呀[吃瓜]你们说,郁某人有没有私心呀?[让我康康] 第57章 第 56 章 他做得那样自然、那样周…… 半小时的出发时间, 可谓是争分夺秒。 应寒栀和姚遥两人已经将两个标准尺寸的黑色外交公务行李箱拖了出来,并且正在对照清单往里面放急救包、常用药品、一次性防护用品、压缩食品、饮用水、备用充电宝和卫星电话。 核对证件是最基本也是最不能出错的一环,应寒栀将公务护照、身份证、部里开具的出差证明逐一摊在桌上, 用手机拍下清晰照片备份到云端, 同时将复印件分别放入行李箱和随身背包的不同隔层。 “当地天气怎么样?”应寒栀一边将便携消毒湿巾、免洗洗手液、N95口罩、一次性手套等防疫和防护用品塞进侧袋, 一边问。 “琅勃拉邦现在气温23度,有阵雨。防蚊虫的、雨衣雨伞要带。非正式场合咱们就都穿长裤和防滑耐磨的鞋子。”姚遥说着,从办公室衣柜里拿出冲锋衣外套, 穿在最外面。 “好。”应寒栀闻言, 也从衣柜里拿出单位发放的冲锋衣, 然后迅速换下脚上的低跟皮鞋,并从自己座位下拿出一双半旧却合脚舒适的黑色运动鞋换上。出差, 行动便捷永远是第一位的。 郁士文从办公室出来时, 他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黑色登机箱和笔记本电脑包,身上依旧是那身挺括的深色行政夹克,显得沉稳而利落。 “情况简报更新。”郁士文的声音不高,但瞬间让两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抬头专注地看向他,“驻老挝使馆最新消息,受伤人数确认上升到7人,其中2人为中国籍游客,均为轻伤, 已送医。枪手身份和动机仍在调查, 酒店已被当地警方封锁, 部分游客情绪恐慌。航班信息已确认,经停昆明,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左右抵达首都万象, 然后五点落地琅勃拉邦。使馆会派车接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抵达后,我们直接前往医院探视伤员,了解第一手情况,安抚情绪。然后去酒店现场,配合使馆与当地警方沟通,协助稳定其他滞留旅客,并尽快安排愿意离开的旅客安全转移。” “收到。”两人异口同声。 “好。出发。”郁士文言简意赅,率先走向电梯,应寒栀和姚遥紧随其后,三人步履利落,脚下生风般干练无比。 去机场的路上,车厢内气氛沉默而专注。郁士文坐在副驾驶,一直在用加密通讯设备与部里和使馆联系,低声说着什么,手指不时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查看更新的现场图片和报告。应寒栀在后座抓紧时间 春鈤 查阅老挝相关的法律条文、领事保护案例以及当地风俗禁忌,小声默记着关键条款。 姚遥作为第一次出外勤的新人,看着另外两人的状态,有些无措和焦虑,她很想帮忙,却又不知道从何入手,只能干着急。 应寒栀把两名中国籍受伤游客的资料发给姚遥:“你先熟悉下这个资料,到现场我们很可能最先要看望一下他们。” “好。”姚遥紧缩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我第一次出外勤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都是听安排,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应寒栀低声宽慰姚遥,“一回生,二回熟,你这智商,上起手来很快的,别急。” 姚遥点头,冲应寒栀笑了笑,因为她的安慰,焦虑感确实得到了缓解。 抵达机场,走外交人员通道,安检、通关异常顺畅迅速,但每一步都需核验证件,签字确认。行李托运时,郁士文特意叮嘱地勤,那两个黑色公务箱需要轻拿轻放,并贴上了醒目的标识。 事无巨细,琐碎,但必要。 登机后,郁士文似乎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他调整了一下座椅,闭目养神,但微蹙的眉头显示他的大脑并未停止运转。姚遥则打开电脑,开始草拟抵达后的工作流程和可能需要的文件模板。 应寒栀因为有点害怕坐飞机,主动和姚遥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靠窗看见外面,能让她有些许掌控感,尽管这点掌控感在万米高空根本微不足道,且无法抗衡失重感。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轰鸣。应寒栀攥紧了安全带,指甲掐进掌心。推背感传来,机头上仰,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她紧闭双眼,喉咙发紧,胃部一阵翻搅,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的狼狈。这只是起飞而已,熬过去就好了,她对自己说,这差还是得多出,飞机还是得多坐,唯有这样才能脱敏。 飞机升到高空,平稳下来许久,应寒栀才敢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全是汗,冰凉。她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连抬手拿纸巾的力气都懒得使,只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试图用那无尽的白色安抚自己仍在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胃。 “你没事吧?”姚遥关切地凑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你脸色好差。” “没事,有点晕机。”应寒栀接过纸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擦掉额角的冷汗,“缓缓就好了。” 姚遥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有些担心,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斜前方的郁士文。他似乎还在闭目养神,姿势未变,但姚遥注意到,他刚才微微侧向窗外的脸,不知何时已经转正了。 空姐开始发放餐食。老挝航空的飞机餐,说老实话,应寒栀看着就没有太大的食欲。黏糊糊的、颜色深得异常的咖喱盖饭,搭配一小块干硬的面包和一小盒味道古怪的果冻。姚遥接过餐盘,也皱了皱眉。 郁士文只要了一杯黑咖啡,对递过来的餐盘摆了摆手。 “郁主任,您不吃点吗?”姚遥轻声问。 “不饿。”郁士文简短地回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后排。他看到应寒栀对着餐盘发怔,脸色依旧苍白,拿着叉子的手指有些无力。 姚遥自己也没什么胃口,但考虑到接下来的工作,还是勉强吃了几口面包。她看到应寒栀几乎没动,只是用叉子拨弄着那团咖喱饭,担忧更甚。 “把面包吃了吧,不然胃里空着更难受。”姚遥劝道。 应寒栀摇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地拍了拍胸口抚平气息:“没事,不吃还好,我怕我一吃再全部给吐出来。” 姚遥无奈,正想再说些什么,前排的郁士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姚遥,你包里不是带了独立包装的饼干?还有……燕麦能量棒?” 姚遥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对!我带了!” 她连忙从随身背包里翻出几根燕麦能量棒和一小包苏打饼干,“你吃这个,这个没怪味,也好消化。” 应寒栀看着递到眼前的食物,又下意识地看向前排。郁士文已经转回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平板,侧脸平静,仿佛刚才的提醒只是随口一说。 “谢谢。”应寒栀低声道谢,接过一根能量棒,拆开小口地啃着。干巴巴的,没什么滋味,但至少不会引发恶心。她又就着姚遥递过来的温水,吃了两片苏打饼干。胃里有了点东西垫着,那股空落落、随时想吐的感觉确实缓解了一些。 姚遥也吃了几块苏打饼干,心里暗自佩服郁主任的细心。他连她包里带了什么都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飞机开始下降,准备经停昆明。熟悉的失重感和耳压变化再次袭来。应寒栀刚缓和一点的脸色又白了,手指紧紧扣住扶手。 前排适时地递过来两小包航空耳塞。 “用这个。”郁士文的声音依旧平稳。 戴上耳塞,噪音和耳压不适减轻。应寒栀靠着座椅,闭眼忍耐着下降过程。她能感觉到,前排那道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经停时间短暂。重新登机后,后半程飞行,或许是有了之前的经验,或许是身体开始适应,也或许是那些能量棒和饼干起了作用,应寒栀的晕机反应没有起飞时那么强烈了,但依旧精神萎靡,不想动弹。 她半闭着眼,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睁开眼,是姚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杯,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温水。 “喝点热水,空乘刚送过来的。”姚遥说,眼神却示意了一下前排。 应寒栀接过,温热的水杯暖着冰凉的手。她看向前排,郁士文依旧在看着平板,侧脸沉静,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她小口喝着水,温热的水流一路熨帖到胃里。机舱内温度偏低,她只穿了件薄衬衫和冲锋衣,刚才出过冷汗,此刻安静下来,又觉得有些冷,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没过多久,一条柔软的薄毛毯轻轻盖在了她的腿上。她愕然抬头,只见一位空姐正微笑着对她说:“舱内温度低,小心着凉。”空姐说着,又将另一条毛毯递给了姚遥。 姚遥接过,连连道谢,又忍不住看了郁士文一眼,她知道,多半又是前面这位领导的“嘱咐”。不得不佩服,郁主任这心思,也太细了,而且她严重怀疑他背后长了眼睛。 应寒栀裹紧带着暖意的毛毯,将自己缩进去一点。暖意渐渐包裹住微凉的身体,也悄然驱散了心底因不适和陌生环境而生出的些许惶然。她看着前排那个始终挺直、仿佛永远不会疲惫的背影,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飞机终于降落在琅勃拉邦机场。舷窗外是湿热的夜色和陌生的灯火。连续飞行和晕机带来的消耗是巨大的,当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应寒栀竟有种虚脱般的疲惫感,胃里依旧空落落的不太舒服,脸色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郁士文第一个走下舷梯,步伐沉稳利落。使馆的随员小陈早已等候在侧,一见面就急切地开始汇报情况。郁士文边听边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同时条理清晰地给出指示,语气果断,毫无长途飞行后的倦怠。 姚遥和应寒栀拖着随身行李跟在后面。姚遥还好,只是有些疲倦。应寒栀却觉得脚步有些发飘,额角又开始渗出虚汗。 坐上车,小陈还在继续汇报医院和酒店的最新进展。郁士文专注地听着,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医院那边,伤员的情况暂时稳定,我们过去也需要时间。现在先找个地方,简单吃点东西。” 小陈一愣,显然没料到领导会先提吃饭,连忙说:“好的好的,是回使馆还是去这附近的一家华人餐馆,虽然在外就餐有些不太安全,但是那家还算干净,我们平时也会经常惠顾……” “就去那里吧。”郁士文直接定了下来,然后转头看向后座的姚遥和应寒栀,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你们都晕机,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先吃饭,到了现场才有体力工作。” 他的目光在应寒栀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喝点热汤,吃点清淡好消化的。” 姚遥连忙点头:“好的,郁主任。”她悄悄碰了碰应寒栀的手,冰凉。 应寒栀低声道:“谢谢郁主任。” 车子在一 椿?日? 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华人小餐馆前停下。店面不大,但看着整洁。老板是对中年夫妇,听说他们是国内来的外交人员,态度热情而恭敬。 郁士文没有看菜单,直接对小陈说:“麻烦老板,煮一锅热粥,要白粥或者鸡丝粥,熬得烂一点。再炒两个清淡的蔬菜,蒸个蛋。快一点。” “好,好,马上安排!”小陈立刻去沟通。 很快,菜上来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米粒几乎化开的鸡丝粥,一盘碧绿的青菜,一盘清炒西兰花,还有一大碗葱花覆盖的蒸蛋。 米饭也盛好了。 “时间紧,先简单吃点。”郁士文亲自拿起勺子,给应寒栀盛了小半碗粥,推到她面前,“粥不烫了,温度刚好。” 然后也给姚遥盛了半碗。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兄长照顾妹妹用餐,没有半点架子,周到得让人无法拒绝。 姚遥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应寒栀看着面前那碗熬得晶莹黏稠、香气扑鼻的鸡丝粥,喉咙忽然有些发哽。她低着头,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软烂的粥顺着食道滑下,瞬间抚慰了空乏不适的胃囊,暖意弥漫开来,连带着冰冷的指尖似乎都回暖了一些。 “谢谢郁主任。”她声音微哑。 “嗯。”郁士文自己也盛了碗粥,但他喝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吃青菜,偶尔会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一下她们进食的情况。见姚遥吃得还算香,应寒栀小口小口、但确实在慢慢地喝粥,偶尔夹一点西蓝花和青菜,虽然吃得不多,但总算是在进食了,他眼中那丝几不可察的凝肃才略微松缓。 “姚遥,多吃点,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他又用公筷给姚遥夹了些菜。 然后,他对应寒栀说:“粥要是合胃口,就再喝半碗。米饭吃不下没关系,不强求。”他的声音低沉平和,没有半分催促或压力。 应寒栀依言,又添了小半碗粥。这一次,她喝得更顺畅了些。胃里有了温热食物的填充,那股挥之不去的虚乏和恶心感终于渐渐退去,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血色。 郁士文很快吃完,放下筷子,却没有离席,只是拿起手机处理信息,耐心地等她们吃完。直到看到姚遥和应寒栀都放下了筷子,他才问:“都吃好了?” “吃好了,谢谢郁主任。”两人答道。 “小陈,结账。”郁士文示意,又补充道,“给两位女士拿两瓶常温的矿泉水。” 矿泉水很快拿来。郁士文接过,先递给姚遥一瓶,然后将另一瓶拧松了瓶盖,才递到应寒栀面前。“喝几口,别喝太急。晚上如果饿了,酒店房间应该备有方便面,但尽量别吃,开水泡的面会比较硬。需要什么及时说。” 他的指尖在递过水瓶时,无意中轻触到她的。只是一瞬,微凉。 应寒栀接过水,低声应道:“知道了,谢谢郁主任。” 走出餐馆,夜风拂面。坐上车前往医院,应寒栀握着那瓶被拧松了瓶盖、温度适宜的矿泉水,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逝的微凉。她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陌生国度的夜景,心绪却不像之前那样纷乱不安。 饥饿被妥帖地安抚,寒冷被温暖驱散,不适被细致的关怀缓解。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看似冷峻严肃、实则心细如发的男人。他做得那样自然、那样周全、那样妥帖。 车子在略显颠簸的道路上行驶,很快抵达了琅勃拉邦省立医院。夜色中,医院大楼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警车和救护车,气氛有些凝重。 郁士文率先下车,脚步未停,一边听小陈介绍伤员的具体楼层和病房号,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入口。姚遥和应寒栀紧随其后,迅速调整状态,将旅途的疲惫和不适暂时压下。 医院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加拥挤和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药品以及热带地区特有的潮湿闷热混合的气味。走廊里不时有神色焦急的当地人匆匆走过。 在护士站简单沟通后,他们来到了二楼的一间双人病房。门口站着一位当地警察和一名看起来像是旅行社地陪的年轻男子,两人正在低声交谈,面色都有些紧张。 郁士文上前,出示了证件,用英语与警察简短交涉,表明了身份和来意。警察显然已经接到上级通知,态度转为配合,简单介绍了情况:两名中国籍游客,夫妻,丈夫头部有擦伤和轻微脑震荡,妻子手臂和腿部有软组织挫伤,情绪比较激动。 郁士文点点头,对姚遥低声交代:“姚遥,你重点跟警察和地陪再详细了解一下事发时他们看到的具体情况,注意记录细节,特别是关于枪手特征、开枪次数、现场混乱程度这些关键点。” “明白。”姚遥立刻领命。 郁士文这才转向病房门,却没有立刻进去。他侧身,对应寒栀说:“你和我进去。注意观察伤员状态,尤其是情绪。安抚为主,先让他们感受到安全和关怀,再循序渐进了解情况。如果对方情绪过于激动,不要强行追问。” “是。”应寒栀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关切而镇定的神情,跟在郁士文身后推门而入。 病房内灯光不算明亮。靠窗的床上,一位四十多岁、头上缠着纱布的男人半靠着,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他的妻子,手臂和膝盖处包着纱布,正红着眼圈,低声啜泣着,看到有人进来,立刻警惕又带着期盼地抬起头。 “你们是?”妻子声音沙哑地问。 “您好,我们是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从国内专程赶过来协助使馆处理此事。”郁士文上前一步,声音平和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二位受苦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他的语气没有官腔,更像是一位前来探望的朋友或亲人,瞬间拉近了距离。 妻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们可来了……这里,这里医生也说不清楚,我们也不懂英语和当地语言,我感觉医院很落后,药也不好,我老公头还晕,我想转院,想回国……” 丈夫也挣扎着想要坐直些,被郁士文轻轻按住肩膀:“别动,躺着说话就行。我们这次来就是帮你们解决困难的。” 应寒栀适时地走上前,先查看了一下床头的病历卡,上面的英文记录不是很完整,又轻声询问男士:“您现在头晕得厉害吗?有没有恶心或者想吐的感觉?伤口还疼吗?” 她的声音柔和,目光真诚,一边问,一边自然地拿起床头的水壶,发现水是冷的,便转身去门口的饮水机接了半壶热水回来,给两人的杯子里都添了些。 这个小动作让妻子愣了一下,哭声稍微止住了一些。 郁士文则耐心地倾听着妻子的哭诉和抱怨,没有打断,只是不时点头,表示理解。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他才条理清晰地解释:“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也非常关心二位的健康。转院和回国都需要根据医生的专业判断来安排,确保路途安全。我们已经请使馆的同事与院方沟通,会敦促他们提供最好的治疗,并考虑是否需要更好的专家会诊。同时,关于保险、赔偿和后续的行程安排,我们也会全力协助你们与相关方面沟通。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保障你们的合法权益和安全。” 他没有空泛的安慰,而是给出了具体的解决路径和承诺。男人的情绪明显稳定下来,开始断断续续地 春鈤 描述事发经过:他们在酒店大堂等待集合,突然听到几声像是爆竹的响声,然后人群尖叫奔跑,他被推倒撞到头部,妻子为了拉他也摔倒了…… 应寒栀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信息:时间、地点、声音方向、人群反应、受伤过程。同时,她也在观察两人的情绪状态和肢体语言,判断他们叙述的可信度以及潜在的心理创伤。 等男人说完,郁士文对应寒栀微微颔首。应寒栀会意,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温和:“阿姨,您先别太着急,叔叔目前需要静养。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比如联系国内的家人报平安?或者需要什么日用品?我们使馆的同事可以帮忙准备。” 她的话把焦点从令人恐惧的事件本身,拉回到更实际、更可操作的当下需求上。妻子想了想,说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报平安,但手机没电了,充电器也在混乱中丢失了。 “这个好办。”应寒栀立刻从自己的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多接口充电宝和充电线,“您先用这个。电话号码告诉我,我帮您拨通。”她动作麻利,语气自然,就像朋友间最寻常的帮助。 妻子连声道谢,接过充电宝,情绪明显又缓和了许多。 这时,姚遥也从外面进来,低声向郁士文汇报了她从警察和地陪那里了解到的新情况:枪手疑似与酒店一名服务人员有私人纠纷,开了三枪,未击中任何人,但引发大规模恐慌和踩踏。现场发现两个弹壳。警方正在追查枪手下落。 郁士文听完,心里有了更清晰的脉络。他对应寒栀和姚遥说:“你们留在这里,再陪他们一会儿,确认一下他们的具体需求清单、药品、饮食、通讯、与旅行社、保险公司的对接等。我去跟院方负责人再正式沟通一次。” 他转身,对伤员夫妇温和而坚定地说:“请你们安心治疗,配合医生。外面的事情交给我们。有任何进展或需要,随时让护士联系使馆,或者直接打我同事的电话。”他指了指应寒栀和姚遥。 离开病房,郁士文没有立刻去找院方,而是先走向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地方,拿出手机,快速拨了几个电话。一个打给驻老挝使馆的参赞,通报情况并请求加大对院方的交涉力度,一个打给部里后台支撑组,要求尽快联系伤员在国内的直系亲属和所属旅行社、保险公司,启动联动机制,还有一个,是打给中心内勤,要求准备一份领事保护常用物资清单,并尽快协调寄送到使馆。 他说话语速很快,指令清晰,没有一句废话。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他挺直的背影显得格外可靠,仿佛能扛起所有纷乱和压力。 等他结束通话回来,应寒栀和姚遥也已经基本完成了需求梳理,并安抚住了伤员夫妇的情绪。 “郁主任,这是他们目前的需求清单,还有我们初步记录的事件经过。”应寒栀将笔记本递过去,条理清晰。 郁士文快速浏览了一遍,点点头:“好。姚遥,你把这份事件经过摘要立刻整理成电子版,发回部里和使馆。应寒栀,需求清单你拿着,待会儿跟使馆的小陈对接,让他尽快落实。” 他看了眼手表:“现在去酒店现场。伤员这边,使馆会留人轮流值守。” 一行人马不停蹄,又赶往事发酒店。酒店位于城郊,环境清幽,此刻却气氛紧张。警方拉起的警戒线还在,大堂里聚集着二三十名惊魂未定的中国游客,大多面色疲惫焦虑,有人在小声抱怨,有人沉默不语,几个使馆工作人员正在努力维持秩序,分发瓶装水,但明显力不从心。 郁士文的到来再次成为焦点。他先与现场负责的警官进行了简短而正式的沟通,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中方对此案的高度关注和尽快查明真相的期望,也感谢了当地警方的努力,同时提出了希望加强酒店及周边安保、保障中国公民安全的明确要求。 随后,他走到大堂中央,没有用喇叭,但清晰沉稳的声音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到:“各位同胞,大家受惊了。我们是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从国内赶来处理此事。首先,请大家放心,受伤的两位同胞目前伤势稳定,我们已安排专人协助治疗。我们也正在与当地警方密切沟通,敦促他们全力破案,加强安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现在最关心的是安全和后续行程。我们已经协调使馆,会尽快安排愿意提前结束行程的同胞安全、有序地离开琅勃拉邦。在此期间,使馆会为大家提供必要的协助,包括临时安置、基本饮食和通讯支持。请大家保持冷静,配合我们和使馆工作人员的工作,登记个人信息和需求,我们会尽全力帮助大家。” 他的话语如同定心丸,迅速稳定了现场情绪。游客们开始有序地向使馆工作人员靠拢,进行登记。 郁士文对应寒栀和姚遥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会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登记表,分头行动。姚遥语言好,负责与部分情绪激动、需要更多解释安抚的游客沟通。应寒栀则发挥她的细致和耐心,快速为其他游客登记信息,解答关于改签机票、保险理赔、行李取回等具体问题,并安抚他们的焦虑。 整个大堂虽然依旧忙乱,但逐渐从无序的恐慌转向有序的求助和等待。 郁士文则继续与酒店经理、旅行社负责人以及警方代表进行多方磋商,敲定滞留游客的临时安置方案、撤离时间表以及行李安全保障措施。他思维缜密,考虑周全,既坚持原则保障同胞权益,也充分理解当地实际情况,寻求可行的解决方案。 等到大部分游客登记完毕,临时住宿安排也初步敲定时,时间已近午夜。 郁士文将姚遥和应寒栀叫到一边,三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 “今天的工作初步稳住了局面。”郁士文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姚遥,你把所有游客信息表和需求汇总,连夜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发给我和使馆。应寒栀,你跟进伤员那边的情况,确保使馆值守人员到位,物资需求明天落实。另外,把今天现场我们观察到的、游客反映集中的问题,比如保险理赔流程不清、旅行社响应慢等,也梳理一下,明天我们要重点推动解决。”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酒店为我们预留了房间,条件可能一般,但安全。”郁士文看了看她们疲惫却依旧强打精神的脸,“今晚都好好休息,明天任务更重。姚遥,你和应寒栀一间,互相照应。我在隔壁,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他顿了顿,目光在应寒栀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掠过,补充了一句:“这里晚上凉,空调别开太低。睡前检查门窗。” 依旧是那句平淡的叮嘱,却让应寒栀心头微暖。 “知道了,郁主任,您也早点休息。” 房间确实简朴,但干净。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简单的洗漱后,姚遥几乎沾床就睡。应寒栀却有些失眠,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医院里伤员无助的眼神,酒店大堂游客们的焦虑,郁士文沉稳指挥的身影,以及那些无声却切实的关照……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领保工作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瞬间,更多的是琐碎、繁杂、甚至枯燥的沟通、协调、安抚、落实。但正是这些点点滴滴,构筑起保护海外同胞的安全网。 而那个男人,如同这暗夜里的定盘星,冷静、专业、强大,却又在坚硬的外壳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细致与温度。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58章 第 57 章 那看似寻常却总透着一丝…… 深夜, 万籁俱寂。应寒栀在睡梦中被一阵熟悉的、坠胀的酸痛感唤醒。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探向小腹,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错觉。 紧接着,一股温热感不容忽视地涌出。 糟了。她算过日子, 应该还有几天, 大概是连日奔波、精神紧张加上时差紊乱, 生理期竟然提前了,而且毫无预兆。 她立刻清醒了,黑暗中摸索着坐起身。旁边的姚遥呼吸平稳, 睡得正沉。应寒栀不想吵醒她, 更不想因为这种事麻烦别人, 尤其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 借着窗外微弱 的月光, 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幸好她习惯在行李箱夹层常备一两片应急的卫生用品。她迅速找出,又摸到卫生间,简单处理了一下。 小腹的坠痛一阵强过一阵,伴随着腰酸, 让她忍不住微微佝偻起身子。她最怕的就是痛经,偏偏这次来得如此汹涌。没有热水袋,没有止痛药,甚至连杯热水都没有,房间里只有两瓶备好的未开封瓶装水。她靠在冰冷的墙上,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感觉浑身发冷。 不能惊动姚遥, 也不能在这种时候掉链子。她咬着牙,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然后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 蜷缩起来,试图用体温温暖冰凉的小腹。疼痛像是钝刀子割肉,连绵不绝。她紧闭着眼,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绞痛,意识都有些模糊,又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震动。在寂静的黑暗里,这动静格外清晰。 应寒栀忍着痛,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郁士文的短信,发送时间就在几秒前。 【还没睡?听到你们那边有轻微响动。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情况?】 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点明了他注意到异常,并表达了关切。 应寒栀的心猛地一跳。他听见了?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是刚才去卫生间冲水的声音?还是疼得忍不住吸了口气?她不确定。但被他这样直接询问,巨大的尴尬和窘迫瞬间淹没了她。 这酒店,隔音效果这么差? 她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冰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说没事?他显然已经察觉了异常。承认不舒服?难道要告诉他自己痛经吗? 就在她犹豫的这几十秒里,又一条信息进来了。 【如果方便,开门。走廊饮水机这里有热水,顺手给你们灌了一杯。】 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不适,只是提供了一个最实际的帮助——热水。既表达了他的观察和关心,又给了她足够的台阶和空间。 而且,他自始至终强调了“你们”两个字。 热水这个东西,在咱们国家真的可治百病,偏偏在国外,人家连个电热水壶都没有。 应寒栀看着这条信息,心头的窘迫感奇异地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压过。感叹某人太敏锐,也太……懂得分寸。他知道直接询问会让她尴尬,所以用一个最实际、最不涉及隐私的理由,送来了她此刻或许最需要的东西。 她忍着痛,再次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灯光昏暗,郁士文果然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酒店常见的白色马克杯,杯口氤氲着热气。他穿着整齐的衬衫,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显然也还没休息,或者在处理工作。 他没有试图往里看,甚至微微侧身,避开了门缝可能泄露的室内景象,只是将杯子递过来,目光落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和她下意识按住小腹的手上。他的眼神深邃平静,似乎没有探究,也没有怜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和克制。 “谢谢郁主任。”应寒栀低声道谢,声音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有些发颤。她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瞬间从指尖传递开来。 “好好休息。”郁士文只是说了这四个字,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多停留一秒,也没有多问一句。 应寒栀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双手捧着那杯热水。温度透过杯壁熨帖着她冰凉的手心,也似乎稍稍驱散了腹中的寒意。她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落入冰冷的胃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慰藉。 她回到床上,依旧蜷缩着,疼痛并未缓解。 几分钟后,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如果疼痛难忍,需要止痛药,可以联系使馆24小时值班电话,他们有常备药。或者告诉我,我让值班同事送过来。别硬撑,明天还有工作。】 这条信息,进一步确认了他对她状况的判断,并提供了更具体的解决方案,同时再次强调了“工作需要”这个不容辩驳的理由,让她无法轻易拒绝帮助。 过了几秒钟,又是一条信息进来。 【自己评估身体状况,不能坚持明天就请假。】 应寒栀看着这条信息,眼眶微微发热,却又觉得有点想笑。感动的是,他总是这样,用最实际、最符合逻辑的方式表达关心,把所有可能让她尴尬的因素都巧妙地化解掉,想笑的是,这个人每个字眼都扣得如此官方。需要药……不是他送,是联系值班同事,或者他让同事送。理由……不是个人关怀,是为了明天能正常工作。 可能最后觉得只关心能否正常工作有些冷血和不近人情,所以又补了一条信息,说可以请假。 她回复:【谢谢郁主任,暂时不用药,我自己也有备着布洛芬,有热水好多了。您也早点休息。】 信息发送出去,她将手机放在一边,重新蜷缩好,把杯子捂在小腹上。暖意缓缓渗透,疼痛似乎真的在一点点退潮。她闭上眼睛,在身体的极度不适和心底悄然泛起的暖意交织中,渐渐沉入了睡眠。这一次,睡眠虽然依旧被疼痛不时打断,但不再那么冰冷和难熬。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姚遥醒来时,发现应寒栀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就着晨光翻阅资料,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看起来尚可,手边放着一个酒店的白马克杯,里面似乎还有半杯水。 “寒栀,你起这么早?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姚遥关切地问,坐起身,看见应寒栀在喝水,她也有点口渴。 “你这杯子……哪来的?”说着,她四处看了看,没找到空杯子,“好奇怪,这酒店标间里就配了一个杯子吗?” 应寒栀手指微微一顿,面不改色地说:“哦,昨晚有点口渴,出去接水,顺便从走廊茶水间拿了一个。”她刻意模糊了时间,并将杯子来源归结为“顺便”。 “这样啊。”姚遥不疑有他,只是说,“你脸色真的不太好,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没事,可能有点认床,缓缓就好了。”应寒栀岔开话题,“赶紧洗漱吧。” 早餐时,郁士文出现得比她们稍晚一些,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峻专注,仿佛昨夜那些短信和那杯热水从未存在。他只是如常询问了她们休息情况,然后迅速切入正题,布置今天的任务重点。 “根据昨晚汇总的信息,游客反映最集中的问题有三个:一是保险理赔流程完全不清楚,旅行社和保险公司互相推诿;二是部分游客的行李还锁在酒店房间或行李房中,担心安全,急需取出;三是改签机票进展缓慢,航空公司效率低下。”郁士文条理清晰,“今天我们分头攻坚。姚遥,你负责与当地警方和酒店经理进一步沟通,敦促他们尽快完成现场勘察,解封非核心区域,协助游客取回行李,同时收集所有可能对保险理赔有利的现场证据照片、警方报告等。” “是,郁主任。”姚遥立刻记下。 “应寒栀。”郁士文的目光转向她,“你重点跟进保险理赔和旅行社协调。国内后台支撑组已经联系了涉事旅行社总部和主要保险公司。你负责与他们在当地的对接人员建立直接联系,梳理清楚理赔所需材料清单、流程节点、预计时限,并形成一份简明易懂的中文指南,发给每一位涉事游客。同时,敦促旅行社履行主体责任,对游客的合理诉求给予明确答复和解决方案,比如后续行程安排、额外补偿等。” “明白。”应寒栀点头。这个任务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的沟通能力,正是她所擅长的。 “我会统筹全局,并重点盯航空公司那边的改签进展。”郁士文最后说,“保持通讯畅通,中午回这里汇总情况。行动。” 应寒栀认真听着,偶尔在小腹抽痛时微微蹙眉,但很快便舒展开,专心记录。她能感觉到,郁士文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她,但那目光如同掠过其他任何一位下属一样平静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布置完任务,郁士文最后补充了一句:“今天工作量不小,大家注意劳逸结合,及时补充能量和水分。如果有任何身体不适,不要硬撑,及时提出。” 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应寒栀知道,里面有一份是 ?????? 单独说给她听的。她垂下眼帘,低声应道:“是。” 任务明确后,三人立刻投入紧张的工作。 应寒栀首先联系了国内后台支撑组发来的旅行社当地紧急联络人和保险公司当地勘查员电话。最初的联系并不顺利,对方要么推诿,要么程序繁琐,言语间透着不耐烦。 应寒栀没有气馁。她先耐心倾听对方的说辞,然后用清晰、坚定但不失礼貌的语气,表明身份,强调此事涉及多名中国公民合法权益且外交部高度关注,要求对方指定专人负责对接,并提供明确的处理流程和时间表。她不忘引用相关旅游法规和领事保护条例,给对方施加了恰当的压力。 同时,她快速学习相关保险条款,将晦涩的专业术语转化成通俗易懂的语言。在等待对方反馈的间隙,她开始起草那份给游客的理赔指南,从需要准备哪些材料,包括护照复印件、登机牌、行程单、报警回执、医疗记录、费用票据等,到联系谁、怎么提交、大概多久能有回复,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并留好了使馆和领保中心的紧急联系方式。 她还主动添加了几位情绪焦虑、反映问题最集中的游客微信,将他们拉了一个小群,在群里及时同步信息,解答疑问,安抚情绪。她的细致和耐心很快赢得了游客们的信任,群里的恐慌和抱怨逐渐被理性的询问和感谢取代。 另一边,姚遥与警方和酒店方的沟通也取得了进展。在她的据理力争和郁士文通过使馆施加的压力下,酒店同意在警方陪同下,分批让游客取回个人行李。姚遥全程协调,确保过程有序安全。 郁士文则亲自与航空公司驻当地办事处负责人通话,语气强硬而不失分寸,最终为大部分游客争取到了最快可改签的航班席位。 中午汇合时,三人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行李取回事宜已安排妥当,今天下午可以完成大部分。”姚遥汇报。 “保险理赔指南初稿已完成,正在请国内法务同事审核。旅行社和保险公司已承诺派专人与我们对接,最迟明天给出具体方案。”应寒栀递上打印好的指南草案。 “航空公司改签已落实,今晚和明天上午各有一批航班可以离开。”郁士文点头,对应寒栀递过来的指南快速浏览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指南写得不错,清晰实用。下午抓紧定稿分发。另外,应寒栀,你下午再去一趟医院,把这份指南也给伤员一份,同时看看他们还有没有新的需求,尤其是医疗费用垫付和后续康复方面,保险公司那边你要重点跟进。” “好的。”应寒栀应下,小腹依旧有些隐隐作痛,但比起昨夜已好了太多。 下午的工作更加繁琐。应寒栀奔波于酒店、医院和使馆之间,电话、微信几乎没有停过。她耐心地向每一位询问的游客解释指南内容,协助他们准备材料,同时不断与保险公司和旅行社对接人沟通细节,推进流程。 晚些时候,当她从医院返回临时办公的小会议室,准备继续整理材料时,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小盒未拆封的、当地常见的止痛药,旁边还有一包红糖和一只崭新的保温杯。杯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郁士文凌厉而不失风骨的字迹: 【使馆常备药,按说明服用。红糖自取。杯子是新的,便携。】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问候。仿佛这只是一次最寻常的物资发放。 姚遥的座位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份,红糖、药品和便携水杯一应俱全,只是没有便签纸。她也发现了,好奇地问:“咦?这笔迹……是郁主任拿来的吗?他还挺周到。” “嗯,可能是看大家辛苦,准备的吧。”应寒栀含糊地应着,将药和红糖收进抽屉,拿起那个保温杯。杯子是简单的银色,触手微凉,但很快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她起身去接了热水,泡了点红糖。 “他真的是单身吗?”姚遥感叹,“这样细心的男人最后会落在哪个女人手里啊……好羡慕。” “可能不是单身吧。”应寒栀淡淡回答,下一句并未说出口,毕竟,单位里知道他相亲的人不多,她也不便散播领导隐私。 “也是,这种肯定是被调教过的,经验丰富得很。”姚遥撇了撇嘴,开玩笑闲聊,“不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也蛮好,哈哈。”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姚遥这句玩笑话,像一根细小的刺,不轻不重地扎在了应寒栀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握着那只崭新的银色保温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冰凉的弧度。是啊,这样细致入微的关照,这样精准拿捏的分寸,这样不动声色的妥帖,或许真的并非天生,而是……被“调教”过,或者说,是在与某位“高知海归”、“条件特别好”的相亲对象相处中,积累下的经验?又或者更直白一点,他的单身状态肯定不是一直持续着的,这种年纪,没有几个前任都显着不太正常。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沉闷的失望,像潮湿的棉絮堵在胸口。她一直隐约感觉到的、那些藏在工作间隙、深夜短信和无声物资里的特殊关照,忽然间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自己的错觉和过度解读。他那样的人,身处高位,前途无量,家中又积极为他张罗条件优渥的相亲对象,怎么会对她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甚至只是聘用身份的下属,产生工作以外的情愫? 理智告诉她应该这样想,应该立刻掐灭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苗头,退回到安全而纯粹的上下级关系。可情感却像藤蔓,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缠绕。她贪恋他沉稳声音带来的安定感,依赖他精准判断提供的方向,甚至……对他那些看似寻常却总能切中她需求的“周到”上了瘾。 就像此刻,明明知道他可能对谁都这样“细心”,明明提醒自己这或许只是“前人栽树”的成果,可当她拧开保温杯,喝着里面温度正好的红糖水时,小腹的隐痛确实得到了缓解,那颗因忙碌和压力而有些焦躁的心,也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丝。这种被准确关照、被妥善安放的感觉,像一种温柔的毒药,让她明知不该沉溺,却又克制不住地想要汲取更多。 她将杯子和便签小心地收好,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前方的路还长,而有些悄然生长的情愫,或许只能像这保温杯里的红糖水一样,默默温暖,却不见天日。 傍晚大家回到临时办公点,郁士文让使馆工作人员送来了热茶和清淡的晚餐。 “都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他将一份看起来更软烂清淡的粥推到应寒栀面前,语气平淡如常,“今晚可能要熬得晚一点,把后续交接材料准备好。” “谢谢郁主任。”应寒栀低声道谢,接过那碗粥。粥的温度透过碗壁传递到手心,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她小口吃着,胃里和腹中的不适似乎都被这妥帖的暖意熨平了。 姚遥吃着东西,看着郁士文对应寒栀那看似寻常却总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关照,又想起昨夜隐约听到的动静和今早应寒栀苍白的脸色和卫生间垃圾桶里的东西,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她聪明地选择了沉默,只是更加卖力地处理自己手头的工作。 第59章 第 58 章 我看不是报告写得好,是…… 夜深, 小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低低的讨论声。应寒栀忍着身体的 椿?日? 不适,专注地整理着最后一批游客的反馈信息和理赔跟进记录。她知道,老挝这边的案件已近尾声, 必须善始善终。 郁士文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同样在快速审阅着姚遥汇总的行李取回确认清单和警方提供的最终事件报告摘要。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偶尔会抬手按一下眉心。 就在应寒栀即将完成手头工作,准备松一口气时,郁士文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 显示来电人是“周肇远”。 郁士文看了一眼, 立刻接起。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语速很快, 带着明显的焦虑。郁士文听着, 脸色逐渐沉了下来,眉头也锁紧了。他没有打断对方,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但周身的气压明显降低。 应寒栀和姚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屏息看向他。能让郁士文露出这种神色的,绝非小事。 “好,保持联系,原地待命,不要擅自行动。我马上联系使馆和部里。” 他挂断电话, 将手机放在桌上, 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郁主任, 缅甸那边……不顺利?”姚遥小心翼翼地问。 郁士文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再抬眼时, 眼底的疲惫清晰可见,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更沉了几分:“缅甸组那边,进展不顺利。烈士遗孤王女士的女儿,初步判断是被当地一个势力盘根错节的电诈园区控制。周肇远他们通过线人接触,对方开价很高,态度强硬,而且……涉及当地一些有背景的人物,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陆一鸣……沉不住气,觉得对方坐地起价欺人太甚,在没有请示汇报的情况下,擅自尝试通过其他渠道施压,想逼对方就范,结果弄巧成拙、打草惊蛇,现在对方切断了所有联系,人质情况不明,处境很被动。” “那……怎么办?”应寒栀心头一紧,脱口问道。她虽然对陆一鸣的擅作主张有些无语,但更担心那个失联女孩的安危,以及周肇远他们的安全。 “暂时没有更坏的消息,就是好消息。”郁士文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但僵持下去,变数太大。对方是求财,但被激怒后,难保不会做出过激行为。而且时间拖得越久,人质身心受损的可能性越大。” 他立刻拿起手机,开始快速拨号。先打给驻缅使馆大使,通报最新情况,请求使馆立刻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向缅方高层施压,并协调当地可靠力量,确保周肇远小组的人身安全,同时尝试重新建立沟通渠道。 接着,他又打回部里,向主管领导详细汇报,请求国内从外交层面加大斡旋力度,并协调相关部门提供必要支持。 他的语速很快,指令清晰,每一个电话都直指要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但应寒栀能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很少看见他这样,但也能理解,老挝这边刚刚稳住,缅甸那边又骤然生变,且因己方人员处置不当而陷入僵局,压力可想而知。 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变数。 等他一口气打完几个关键电话,时间又过去了近半小时。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郁士文放下手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冷肃的决断。“老挝这边,收尾工作必须立刻完成。姚遥,你连夜把最终报告和所有附件整理好,明天一早发回部里和使馆归档。应寒栀,你负责的理赔和旅行社对接,最迟明早十点前,要确保所有游客都拿到明确的后续处理方案,我们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订最近一班飞机去缅甸。这里,交给你们了。” 应寒栀心头一震。他要亲自去缅甸? “郁主任,您一个人去?要不要……”姚遥也担心道。 “周肇远他们在那边,我需要过去统筹,有些层面的交涉,必须我出面。”郁士文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这边的工作同样重要,不能留尾巴。你们俩的能力我信得过,按计划完成。” 他说着,已经开始用手机查询航班信息。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应寒栀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快速滑动屏幕的手指,不禁心绪也跟着紧张起来。 “也别太着急,事情总能有解决的办法。”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和安全。需要我们这边协助准备什么吗?” 郁士文查航班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四目相对,他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点了点头,声音放缓了些许:“嗯。你们把这边收好尾,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多余的叮嘱,但这一眼和这一句话,却让应寒栀心头那点焦虑的思绪淡去了不少。至少在此刻,他们是在为共同的目标而奋战,他的信任和托付,如此真实而沉重。 “是。”她和姚遥齐声应道。 郁士文很快订好了凌晨出发的机票飞赴缅甸。 接下来的几天,应寒栀和姚遥在老挝高效地完成了所有既定工作:理赔通道彻底打通,游客们或拿到赔偿方案,或顺利踏上归途;伤员情况稳定,后续康复治疗安排妥当;最终报告和所有档案材料整理完毕,悉数发回。她们的工作不仅得到了使馆和后方的高度认可,更加获得了所有涉事群众的一致好评。 案件调查方面,当地警方传来初步进展,枪手系酒店一名被解雇的本地员工,因与经理产生劳资纠纷酒后持枪报复,目前已被抓获。 与此同时,关于缅甸案子的零星消息也偶尔传回。据说郁士文抵达后,迅速稳住了局面,重新建立了沟通渠道。过程异常艰难,涉及多方势力的博弈和利益的反复拉扯,甚至有传言说郁士文亲赴险地与对方头目进行了面对面的谈判,具体细节不得而知,但最终,人质被安全救出,周肇远小组也全身而退。 一周后,应寒栀和姚遥先行回国。又过了一周,郁士文才带着周肇远和陆一鸣等人返回京北。 缅甸一役,虽然最终成功,但过程波折,暴露了内部协调和纪律执行的问题。尤其是陆一鸣的擅自行事,险些酿成大祸。 回国后的第一个周一上午,领事保护中心召开了全员会议。气氛比往常更加肃穆。 郁士文坐在主位,面容清减了一些,但眼神更加锐利沉静。他首先通报了老挝和缅甸两起案件的处理结果,对参与人员,尤其是老挝工作组应寒栀、姚遥高效、稳妥的收尾工作提出了表扬。 “应寒栀、姚遥两位同志,在老挝案件后续处理中,展现出了优秀的专业素养、极强的责任心和沟通协调能力,两位年轻女同志,巾帼不让须眉,在面对旅行社和酒店推诿的突发情况时,能够冷静分析、灵活变通、有效施压,最终妥善解决了理赔障碍,保障了中国游客合法权益,其表现值得肯定。” 他的表扬简洁有力,目光扫过应寒栀时,带着公事公办的认可。应寒栀能感觉到同事们投来的目光,有赞许,有探究。她微微颔首,面色平静,心里却因他当众的肯定而泛起一丝涟漪,尽管她知道,这只是工作评价。 姚遥冲着应寒栀使了个眼色,她的眼里也全是自豪和骄傲。 接着,郁士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然而,在缅甸案件处置过程中,也暴露出我们工作中存在的严重问题。情报研判不够深入,风险预估不足,尤其是……”他的目光如电,射向坐在后排、脸色不太好看的陆一鸣,“个别同志纪律观念淡薄,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擅自采取行动,导致工作陷入被动,增加了不必要的风险和处置难度,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陆一鸣低着头,双手紧握,肩膀绷得紧紧的。 “鉴于陆一鸣同志在此次事件 椿?日? 中的错误行为,经研究并报部里批准,给予其记过处分一次,并暂停其领事保护中心一线外勤所有工作,具体安排另行通知。”郁士文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记过加暂停工作,对于心高气傲又背景不俗的陆一鸣来说,无疑是沉重打击。也显示了郁士文在原则问题上的强硬和不留情面。 陆一鸣猛地抬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郁士文冰冷的目光下,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 “周肇远同志作为带队负责人,负有管理责任,未能及时发现和制止组员的错误行为,给予中心内部的通报批评。”郁士文继续宣布,“希望全体同志引以为戒,深刻反思。领事保护工作事关同胞安危和国家形象,容不得半点侥幸和任性!必须令行禁止,严守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敲在每个人心上。赏罚分明,恩威并施,这位年轻的副主任,用他的实际行动,再次确立了在中心的权威。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应寒栀收拾着东西,能感觉到陆一鸣投来的复杂目光,有愤懑,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后悔。她没有回应,默默整理好自己的笔记本。 走出会议室时,她听到身后传来郁士文的声音:“应寒栀,来我办公室一下。” 她的心轻轻一跳,不知道领导这时候叫她是什么意思。 她跟在郁士文身后,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坐。”郁士文走到办公桌后,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应寒栀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副聆听指示的姿态。 郁士文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应寒栀面前。 “打开看看。” 应寒栀疑惑地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还有几张表格。她快速浏览,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这是一份关于推荐优秀聘用制人员参加内部专项培训暨转正考核的通知,而附带的申请表上,推荐人意见一栏,已经签上了郁士文的名字,评价栏里写着:“该同志在领事保护工作中表现突出,责任心强,业务能力扎实,善于沟通协调,具备良好的职业素养和发展潜力,建议组织给予培养和定向转编考核机会。” 推荐表后面,甚至还有一份初步的、针对她个人短板如公文写作深度、宏观政策把握等制定的简要学习建议。 她抬起头,看向郁士文,眼中充满了惊讶和难以置信。 郁士文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上次T国,这次老挝的突发情况处理,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中心需要能干事、肯干事、也能干成事的人。聘用制不是终点,能力才是关键。这个定向转编的培训考核机会很难得,竞争也会很激烈。推荐你,是因为我认为你具备这个潜力。但最终能不能通过,拿到转正资格,要靠你自己。” “与此同时,国考你继续参加,两条途径并行,不冲突,也算是双保险。只有身份转变过来,你才能有更广阔的道路可走,你的起步,已经比别人慢了不少,要抓紧时间迎头赶上。”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丝严苛。没有提及任何私人关照,没有一句温情鼓励,只是陈述事实,给予机会,指明方向。 可正是这份毫无私人色彩的“公事公办”,却让应寒栀的心潮剧烈翻涌起来。他看到了她的努力,认可了她的能力,并且……用他职权范围内最实际、最有力的方式,为她铺了一条可能改变命运的路。这远比一句暖昧的关心、一次私下的赠予,要沉重和珍贵得多。 “郁主任,我……”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激、压力、决心交织在一起。 “不用说什么。”郁士文打断她,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把申请表填好,按要求准备材料。培训很苦,考核不易且考核期长达五年,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你的信任和推荐!”应寒栀站起来,郑重地说道。 “嗯。”郁士文点点头,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出去吧。” 应寒栀拿起那个沉重的文件袋,起身准备离开。 恰好这时,郁士文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 站着的应寒栀,正好撇到了他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一个看起来明显像是女性名字的备注。 郁士文没有立刻接听,而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随即按下了静音,将手机放回了口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一瞬间的犹豫和下意识的静音动作,却没有逃过一直留意着他的应寒栀的眼睛。 她的心,随着那个被静音的电话,微微沉了一下。 “还有事?”他注意到应寒栀的停留和目光,出声询问,语气平静无波。 这声询问像一记轻微的警钟,敲散了她脑中纷乱的思绪。 “没有了。”应寒栀迅速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她知道自己再不走,就是不识趣了。 显然,这个电话是有关私人的,他不便在她面前接听。 她转身,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轻轻带上门,将那个挺拔的身影关在门后,也关在了心里一个更深处、更清晰的位置。 那份因电话而起的细微波澜,被她强行按压下去,沉入心湖深处。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捏紧文件袋,挺直背脊,步伐依旧稳定,只是眼神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沉静的决然。 这份推荐,无疑是珍贵的橄榄枝,但也意味着她将站在更明亮,同时也可能更凛冽的风口。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走回自己的工位,却被人叫住。 “喂。” 是陆一鸣。他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处,脸色不太好,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还有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颓丧和烦躁。他刚刚挨了处分,又被当众批评、暂停一线外勤工作,此刻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偶遇。 应寒栀脚步一顿,看向他。心里百味杂陈。 “吃一堑,长一智。你也别灰心,以后路还长。”她出声安慰他。 陆一鸣走近几步,双手插在裤兜里,试图维持往日那种玩世不恭的姿态,却显得有些僵硬:“聊聊?就几分钟。” 应寒栀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消防通道门口。这里没什么人经过。 陆一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有看她,目光有些空茫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声音有些沙哑:“缅甸的事……你都知道了?” “嗯,会上说了大概,细节我不太清楚。”应寒栀没有多言。 陆一鸣忽然低骂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懊恼:“谈好的赎金,哪知道对方忽然反悔,我想着靠关系找缅甸军方施压,结果……事情有点脱离掌控,对方但凡正常点,都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应寒栀,眼神复杂,“运气不好,成了今天我就是要被表扬的英雄,输了……就成狗熊了。” “好在最后人安全救出来了。”应寒栀微微皱眉,虽然她不想,也没什么资格去责备陆一鸣,但是,她还是觉得对方的思路和态度不太对,于是好心提醒,“出任务之前,强调了不惜一切代价先救人,不管对方条件多离谱,都要先答应的。虽然我也没经验,但是你至少要请示一 春鈤 下的……” 陆一鸣苦笑了一下,不想继续再讨论案件:“以后在部里,算是抬不起头了。” 其实记过不记过他根本不在乎,陆一鸣气愤的是,郁士文竟然暂停了他出外勤的资格,这也就意味着,以后应寒栀出差的时候,他更没办法陪着一起了。 他看向应寒栀,目光在她手中的文件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郁主任对你……还真是看重。” 他这话说得意味不明,不知是在感慨郁士文对应寒栀能力的认可,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应寒栀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凉了几分,她一直以为,陆一鸣应该是知道自己的付出和能力的。 “是郁主任信任,也是我自己努力争取来的机会。”她强调。 “是啊,机会……”陆一鸣扯了扯嘴角,“好好把握吧。这地方,僧多粥少,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上去了,自然就有人上不去。你要小心人家给你暗地里使绊子。”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行了,不耽误你了。总之,恭喜你啊。” 说完,他没等应寒栀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开了,背影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和桀骜。 应寒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陆一鸣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让她刚刚因获得机会而雀跃的心情,蒙上了一层现实的阴影。她很清楚,这份推荐,不会仅仅带来掌声。 果然,当她拿着填好的申请表和相关材料,准备去人事部门提交时,在办公区的茶水间门口,被倪静“恰好”拦住了。 “哟,小应,这急匆匆的,是去干嘛呀?”倪静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只是那笑容比平时更用力,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应寒栀手里的文件袋。 “静姐。”应寒栀停下脚步,礼貌地打招呼,“去人事那边交个材料。” “什么材料呀?这么重要,还专门用文件袋装着。”倪静状似好奇地凑近,伸手似乎想拿过来看看,“不会是……聘用制合同工转正培训的申请表吧?我听说部里有这样的定向计划,咱们中心有一个推荐名额。”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个正在接水、聊天的同事听见。顿时,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了过来。 应寒栀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躲不掉。她微微侧身,避开了倪静伸过来的手,语气依旧平静:“静姐消息真灵通。确实有这么个事情。” “谁推荐的你?”倪静不依不饶,其实她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她偏偏要问。 “是郁主任推荐的。” “郁主任推荐的啊……”倪静拖长了语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和不满,“小应,你运气可真好。才来多久啊,就赶上这么好的机会。不像我们这些老人,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聘用制,什么好事都轮不上。” 黄佳正好也在茶水间,她虽然是有编制的,但此刻也凉凉地插了一句:“静姐,这话可不对。机会嘛,当然是给有准备、有能力的人。说不定人家就是特别‘有能力’,特别得领导‘赏识’呢。”她把“有能力”和“赏识”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倪静像是得到了支持,语气更加尖刻起来:“那么多人,偏偏就推荐了你?” 她盯着应寒栀,眼神像刀子:“小应,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私下里跟郁主任走得特别近?给了他什么‘特别’的保证?还是说,你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系’?” 这话已经非常露骨,几乎是明指应寒栀靠不正当手段上位。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应寒栀的脸颊微微发烫,不是羞臊,而是愤怒。她捏紧了文件袋,迎上倪静咄咄逼人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一字一句地说道:“静姐,黄佳,这次转正培训计划的推荐,是郁主任基于老挝案件处理全过程的综合表现做出的决定。我的工作表现,有报告,有反馈,有游客的感谢信,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经得起任何检验。至于您说的‘私下走得近’、‘特别保证’、‘关系’,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和污蔑。我尊重各位是前辈,但也请各位尊重事实,尊重郁主任的专业判断,也尊重我个人的努力和清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两位:“如果你们对推荐结果有疑问,或者认为我资历能力不足,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向中心领导或人事部门反映。在这里进行无端的猜测和人身攻击,不仅解决不了问题,也破坏了同事间的和谐,更有损我们领保中心的形象。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她不再看倪静瞬间涨红的脸和黄佳阴沉的脸色,挺直脊背,绕过她们,径直向干部司的方向走去。她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尽管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如芒刺般的目光。 她知道,这番话可能会彻底得罪倪静和黄佳,甚至让一些不明就里的同事对她产生看法。但她更清楚,在这种涉及核心利益和人格尊严的事情上,绝不能软弱退让。郁士文给了她机会,她必须用堂堂正正的方式去争取,也必须用坦荡的姿态去面对随之而来的风雨。 这仅仅是个开始。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握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想着那个在办公室里埋头工作的挺拔身影,应寒栀心底那份因纷争而起的波澜,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力量所取代。 她要去战斗,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不辜负那份珍贵的信任,也不辜负那个在荆棘路上咬牙前行的自己,唯有自强,才能在京北争得自己的一席之地,才能让父母过上更好的生活,才能在下一次感情中,让自己不再成为被权衡和牺牲的对象。 在应寒栀交上推荐表的当天,部里正式发文,公布了与所有聘用制人员息息相关的定向培训考核转编计划,一时间,暗流涌动,各显神通。 这个计划,面向所有聘用制报名,但是报名不意味着你就可以获得这个入场资格,还需经过初始一轮的笔试和面试以及其他项目综合打分,才能最终确定人选,也就是说,从报名开始,就是差额选拔,在每个环节都会筛选刷掉一批人。 但是每个部门都有一个推荐名额,获得推荐的人基本等于保送拿到了这个转编计划的入场资格券。这也是倪静对应寒栀各种不满的缘由。 时间悄然滑过两周。 领事保护中心的工作依旧忙碌,各类预警、案件、求助信息如同永不间断的溪流。但在这片忙碌中,某些变化在细微处发生。 应寒栀的工位上,除了日常堆叠的文件和便签,多了几本厚厚的参考书,什么《国际法》、《领事保护案例精选》、《涉外应急管理实务》,与此同时,还有黄佳、倪静时不时甩给她干的各种琐碎杂活dirty work,她懒得和她们计较,也就暗暗忍着都做了,没有发作。 这段时间,应寒栀明显瘦了一些,原本就清晰的下颌线更显分明,眼底淡淡的青黑用粉底也难以完全遮盖,但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度,却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浓度。 她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午休缩短到二十分钟,快速吃完食堂打来的饭菜,便戴上耳机,一边听复习资料音频,一边在笔记本上默写框架。下班后,常常留在办公室,直到整层楼灯光渐次熄灭,只剩下她这一盏。回到宿舍,往往还要对着镜子练习面试个人陈述,调整语气、表情,设想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姚遥看在眼里,私下帮她分担了不少琐碎的日常事务,比如一些简单的信息录入、文件初筛。 “寒栀,这个我来弄,你赶紧看你的书复习。”她总是这么说,带着不容拒绝的体贴。 办公室里的气氛,却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黄佳、倪静比以往更频繁地与中心里另外几位聘用制同事接触。茶水间里,经常能看到他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每当应寒栀拿着杯子走过去接水,或者姚遥拿着零食蹦跳着加入时,那交谈便会默契地停顿一下,然后转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或者干脆散开。 那种停顿,以及散开前偶尔投向应寒栀方向的、含义不明的目光,像细小的芒刺,并不尖锐,却总能在空气里留下一点不易消散的痕迹。 一次,应寒栀去资料室查一份旧档案,在走廊拐角,隐约听到前面传来对话。 “她才来多久?也就几个月!老挝的事是辛苦,可这又能说明什么?早说出外勤能有这样的机会,我们肯定也义无反顾啊。” “嘘,小声点……听说报告写得特别好,郁主任很欣赏。” “欣赏归欣赏,推荐名额只有一个,论资历论苦劳,怎么也……” “我看不是报告写得好,是脸蛋漂亮,身材……也有料吧。” 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应寒栀停在拐角处,手里的档案袋边缘被捏得微微变形。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再抬起时,脸上已恢复平静,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冲突的引信,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工作日下午终于被点燃。 第60章 第 59 章 她知道,他答应了。不是…… 郁士文刚从外面开会回来, 正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手里还拿着会议材料。黄佳和倪静似乎是算准了时间,从旁边一间办公室走出来, 恰好与他迎面相遇。 “郁主任, 您回来了。”黄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语气恭敬,倪静则跟在后面,不声不响。 “嗯。”郁士文脚步未停, 只略一点头, 轻扫了两人一眼。 “郁主任, 有份报告想请您抽空看一下,是关于之前南美那个案子后续的……”黄佳快走两步, 跟在他侧后方, 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开始汇报工作。 郁士文听着,偶尔“嗯”一声,脚步依旧稳健。 眼看快到办公室门口, 黄佳的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郁主任,还有件事……这次转编考核推荐,大家都挺关注的。应寒栀确实在老挝表现挺辛苦, 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过, 咱们中心像她一样努力、一样兢兢业业的聘用制同事也有好几位, 有的资历还更深,平时脏活累活也没少干……不知道这次推荐的具体标准,是怎么衡量的呢?也好让他们其他人心里有个谱, 以后有个更明确的努力方向。” “你看静姐,来咱们中心也有好些年头了,拿过好几次先进,平时一直任劳任怨的,只是碍于有家庭有孩子,没怎么出过外勤,这个项目上才稍微落后了些……” 她问得好像很合理,似乎纯粹是出于热心替其他同事询问下基本的情况和规则。但那句“资历还更深”、“脏活累活也没少干”,以及“怎么衡量的”,组合在一起,就像包裹着绵软糖衣的细针,轻轻扎向“公正”二字。 郁士文的脚步停下了。 他转过身,面色平静地看着黄佳和她身后的倪静,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却有种让人不由自主屏息的沉静压力。 “推荐标准,通知里有明确条件。”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有疑问,应该先找你们的直属领导李处长反映。” 他顿了顿,在强调了越级问题后,目光在黄佳和倪静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告诫的意味:“把精力放在提升自身业务能力上,比过度关注某一次单一结果,更有意义。部里的统一考核,才是决定性的环节。现阶段,推荐不推荐,报名都是面向所有聘用制人员开放的。”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轻轻关上,将黄佳和倪静留在了空旷的走廊里。 黄佳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郁士文的回应滴水不漏,完全站在制度和程序的高地,没有一句重话,却明确拒绝了她试图撬开的缝隙,甚至反过来提醒她专注自身。 更令她无法接受的是,郁士文竟然认为她们没有资格直接来找他,要先去找李处长,那么应寒栀这个新进合同工的那些越级汇报,又算什么? 这种被“软钉子”碰回来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倪静退却,反而像往即将熄灭的火堆里浇了一勺油。她认定了郁士文是在偏袒应寒栀,或许是因为两次外勤的朝夕相处,或许还有别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凭什么?就凭运气好赶上了两次紧急任务? 不甘心像野草般疯长。 倪静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转身去了楼梯间。她拿出手机,找到张哥和李姐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一起坐坐,聊聊转编考核的事,心里有点堵。” 很快,收到了肯定的回复。她又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另一个名字:王姐。王姐是中心的老科员,正式编制,资格比郁士文还老些,平时对郁士文雷厉风行、不太讲究论资排辈老规矩的作风,私下里偶尔会流露些微词。倪静组织了一下语言,发过去一段更长的信息,委婉地表达了对自己受到不公对待的困惑,暗示郁士文在推荐中可能存在私心,忽略了其他老同事多年的付出,最后恳切地请教问:王姐您经验丰富,看这事该怎么看待。 消息发出后,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等待着。 晚上,在一家离部里不远的茶餐厅小包厢里,黄佳、倪静、张哥、李姐围坐一桌。张哥闷头抽烟,李姐则忍不住抱怨:“小黄说得对,论资历,论吃苦,咱们哪点差了?凭什么就因为她去了趟老挝,报告写得好,名额就是她的?谁知道背后找了什么关系,使了什么手段?” “李姐!”黄佳打断她,但语气并非真正阻止,只是提醒她注意措辞,“郁主任说是内部评议,可评议过程谁知道?标准还不是领导说了算?” 张哥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说这些有什么用?推荐这事儿都定了。” “发了也能反映问题啊。”倪静压低声音,“如果程序真有疑问,我们为什么不能向上反映?为了公平,也为了咱们中心的风气。” 李姐眼睛一亮:“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时,倪静的手机亮了,是王姐的回复。她快速看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把手机屏幕转向张哥和李姐。 王姐的回信很谨慎,大意是:程序上的事情,她不清楚细节,不好评价。但如果确实对评议过程有原则性质疑,觉得影响了公平,按照组织原则,是可以向中心党支部,或者直接向部里干部司提交书面情况反映的。不过,她也提醒,要有确凿的依据,不能空口无凭。否则,和领导的关系,会闹得很僵,后续工作上怕是……不好干。 “看,王姐也说了,可以反映!”李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张哥掐灭烟头,盯着那条信息,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些犹豫:“咱们犯不着为这么点事得罪郁主任,他毕竟是部门准一把手,还这么年轻,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们反正也都报了名了,又不是最后定人选……” 李姐闻言,也稍微理性了些:“也是,他那样的领导,居心想整我们,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还是别把事情做太绝了。” 倪静沉思片刻,还是觉得这个推荐名额不能这么轻易地就便宜了应寒栀。 “你们不去,我去。”倪静平时看着好说话,但是真到了动到核心利益的时候,丝毫不含糊,“我不怕郁主任给我穿小鞋,他要真是那样的人,哼,我哪怕是这份工作不干了,也要往上面反映。” 黄佳的心跳快了起来,她知道,火苗已经点燃了。 几天后的中心例行周会,气氛似乎与往常无异。郁士文坐在长桌一端,听取各科室一周工作简报,偶尔提问或指示。应寒栀坐在靠后的角落,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眼皮莫名地跳。 会议临近尾声,郁士文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准备做简短总结后宣布散会。 就在这时,倪静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原本有些松懈的空气,骤然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起来的倪静,又迅速扫过坐在角落、不明所以的应寒栀,最后,聚焦在长桌尽头、神色未变的郁士文身上。 倪静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此刻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郁主任,抱 椿?日? 歉打断一下。关于转编考核推荐的事,我们几位聘用制同事心里还是有些疑问,想趁这个机会,请您再明确说明一下具体的推荐评议过程,也好确保这次推荐对所有聘用人员都是公平、公正的。”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应寒栀:“根据计划,每个部门有一个直接推荐名额,相当于保送进入选拔环节。这个推荐权掌握在部门领导手里,按理说,领导会综合考量各方面因素,选拔最优秀、最适合的人才。但是,我们有些同事觉得,这个推荐过程,是不是应该更透明一些?标准是不是应该更明确、更量化?比如工作年限、历年考核结果、重大任务参与度、群众评议等等,都应该有个公开的权重。否则,仅仅凭领导个人的印象和判断,难免……难免会让人觉得,这里面可能存在主观性,甚至……不公平。” 她的话音刚落,黄佳也紧跟着开口,语气比倪静更直接一些:“倪静说得对。郁主任,我们不是对您的判断有意见,但这个推荐关系到很多人的切身利益和未来发展。中心优秀的聘用制同事不止一位,大家都兢兢业业干了多年,有的甚至参与了多次重大领事保护行动的后勤保障,付出了很多。如果推荐标准不透明,过程不公开,很容易挫伤大家的工作积极性,甚至引发不必要的猜疑和内部矛盾,影响中心的团结和战斗力。” “我作为有编制的新人,和这次考评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但是我也想说句公道话。”黄佳说着,目光也瞟向了应寒栀,意有所指,“特别是,如果推荐了资历很浅、进来才几个月的新人,哪怕这个新人可能在某些个案中表现不错,但综合来看,是不是对更早进来、付出更多的老同事不太公平?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会有想法。我们希望,中心的任何决策,尤其是这种涉及人员核心利益的,都能经得起推敲,让大家心服口服。” 两人的发言,一唱一和,看似在讨论制度公平,实则剑指郁士文对应寒栀的推荐,质疑其公正性和合理性。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矛头所指,会议室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张哥和李姐低着头没表态,王姐坐在另一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帘低垂。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姚遥猛地转头看向应寒栀,又瞪向黄佳,周肇远扶了扶眼镜,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比他预测得还要早。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凡涉及晋升、分房、福利,都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更别说这些聘用制难得一遇的转编机会,撕起来的时候比有编制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更粗暴更不体面。 细想想,也能理解,在任何一个阶段,能把一两个人先排除出去,最后的赢面都要大一些,毕竟,池子就这么大,最后的名额是数得过来的几个。 陆一鸣倚靠在座椅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倪静,他要看看,这帮平时不干事儿的人,准备怎么闹,更要看看,郁士文最终怎么处理。 应寒栀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她挺直脊背,强迫自己看着前方的桌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郁士文停下了收拾文件的手。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 “你们提出的问题,很好。关心制度公平,关心同事发展,这本身是负责任的体现。”他先给予了肯定,这让倪静和黄佳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紧接着,郁士文话锋一转,“但是,你们混淆了几个概念。”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第一,关于推荐标准的透明和量化。定向培训转编计划,是部里顶层设计的人才培养和选拔机制。部里下发的通知和实施细则,明确规定了推荐的基本原则:德才兼备、突出实绩,注重潜力、择优推荐。这些原则,就是最高的标准。” “具体到我们中心,如何落实这些原则?靠的就是在日常工作中观察、在急难险重任务中检验。工作年限、考核结果,这些是基础数据,很重要,但绝不是唯一标准,更不是僵化的教条。否则,我们选拔人才,和机械地按资排辈、论资排辈有什么区别?那还要我们这些部门负责人做什么?直接把数据库调出来,按年限和考核分数排序推荐就是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领事保护工作,尤其是外勤一线,面对的是瞬息万变的海外局势、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甚至是生死攸关的紧急状况。我们需要的是关键时刻顶得上、扛得住、有办法、能成事的人。这种能力,这种素质,不是简单的工作年限能完全衡量的,也不是历年考核表上那些程式化的评语能充分体现的。” “机会我在开会时都给过大家,也考虑到部分同志有家庭有孩子,所以在出外勤方面,我从不做强制要求,但是……我也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出外勤的同志评优评先都会重点考虑。”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先是扫过站着的倪静,以及她暗示的“几位同事”,最后,极其短暂地,落在了角落里面无血色的应寒栀身上。那目光一触即收,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倪静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黄佳也抿紧了嘴唇。郁士文句句不提人名,但每句话都是向着应寒栀在讲话,因为目前来看,她唯一的短板正是工作年限,而郁士文恰恰在为她的这一条破格之处在背书。 同样,他也极为高明地反将了她们一军。 郁士文没有给她们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语气加重:“推荐评议过程,完全合规。” 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却字字清晰,砸在安静的空气里:“具体的工作表现评估和业绩材料,在推荐表后附有详细说明,中心也有完整存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压在倪静等人身上:“如果对评议结果持有正式异议,可以依照组织规定程序,向中心党支部,或者部里干部司提交书面材料,陈述理由和依据。对我个人有意见的,也欢迎一并向组织反映。”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倪静和黄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 “散会。” 两个字,干脆利落,终结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公开质疑。他没有给倪静任何继续争辩、渲染气氛的机会,直接用宣布会议结束的方式,表明了态度,也掐灭了现场冲突升级的可能。 他率先起身,步伐稳健地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一室寂静,和神色各异的众人。 倪静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郁士文的回应,再次将她挡在了程序和规定的铜墙铁壁之外,甚至最后那些话,更像是一记无声的敲打。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应寒栀几乎在郁士文说出“散会”的同时,就猛地低下头,快速收拾自己面前寥寥几页的笔记本和笔。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逃离那些粘腻的、令人难堪的视线。 她站起身,低着头匆匆往外走。经过黄佳身边时,一句压得极低、却带着清晰冷意和讥诮的话,飘进她的耳朵: “靠别人关照走捷径,小心摔得更惨。” 陆一鸣皱眉,忍不住开口怼倪静和黄佳:“当初郁主任需要大家伙出勤的时候,你们上哪儿去了?好像点了你们名都不去吧?怎么着,现在看到甜头了,出来鸣不平想争果子了?” 黄佳轻笑一声,语气不屑:“我们没出外勤,至少也没背处分啊,不像某人,没本事还往前冲。” 倪静皮笑肉不笑:“一鸣啊,你还想着跟人家一组呢,人家那眼睛是往上瞧的,人盯着的都是郁主任那个级别的……你这一普通办事员,还背了处分的,就消停消停别给人家出头了吧。” “嘴巴……是真的臭。”陆一鸣戳中对方死穴开骂,“你们俩呀,我看啊,一个是一辈子合同工的命,一个是转不了岗也爬不上去的一辈子科员命,也别想着找个好人家嫁了,说老实话,你这长相,真入不了眼。” “你!”黄佳气急。还准备继续和陆一鸣你来我往地较量,最后被其他人一边拉一边哄着散了。 “你跟他一混球计较什么?也就是靠他爷爷那点儿余威 ?????? 在这儿作威作福呢。” …… 应寒栀浑身一颤,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她不想再听到别人的这些夹枪带棒的言论,也不想看他们互喷互撕,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笔记本,加快脚步冲出了会议室。她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寒栀!”姚遥从后面追上来,在走廊里拉住她的胳膊,脸上又是气愤又是担忧,“你别理她们!她们就是嫉妒!老挝的事大家有目共睹,你就是靠自己的实力,郁主任也是按程序推荐的!” 应寒栀停下脚步,看着姚遥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她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但她知道,事情不可能“没事”了。那层一直存在的、微妙的窗户纸,被黄佳和倪静当众捅破了。怀疑、非议、甚至敌意,已经从私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挑衅。而她,被毫无防备地推到了风口浪尖。 同样,她更加需要和郁士文保持应有的边界和距离。 巨大的压力像厚重的石板,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黄佳那句“摔得更惨”如同诅咒,在耳边回响。如果,如果她考核失败了怎么办?不仅辜负了郁士文破例给予的推荐机会,更会彻底沦为笑柄,坐实黄佳所有的污蔑。 看,果然是个靠关系、没真本事的。 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失去血色,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迷茫,还有一丝……动摇。 我真的能行吗?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凶狠地攫住了她。 与此同时,郁士文的办公室。 他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文件许久未曾翻动一页。会议桌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发难,虽然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并未造成实质性影响,但带来的麻烦和对应寒栀造成的困扰,是显而易见的。 他按了按眉心,向来沉静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黄佳、倪静等人的心思和举动,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在公开场合以这种方式爆发,这不仅仅是对推荐结果的不满,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管理权威的一种试探和挑战。 工作上的事情,他从来游刃有余,刺头也好,小鬼也罢,他有的是手段收拾这些人。 只是…… 他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解锁,在通讯录里找到“应寒栀”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电话一旦拨出,意味着什么?越过上下级的工作关系,进行私下的沟通?安抚?鼓励?还是解释? 这不合适。至少,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也可能给她带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压力。 手指悬停了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他退出拨号界面,点开微信,找到与应寒栀的对话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她请示一个案件细节。 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拇指在屏幕上方停顿。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下属走在他为她谋划好的既定道路上时,他可以给她资源、人脉、乃至力排众议的支持,却唯独,在某些方面,他们在慢慢断掉所有的可能性。 一丁点也不能有。 几秒后,他敲下一行字,发送。 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对着文件发呆的应寒栀,感到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解锁。 屏幕上,是郁士文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简洁得一如他往日风格: “专心准备,勿受干扰。有困难可沟通。” 应寒栀怔怔地看着这行字。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提及会议上的任何风波。只是一句最直接的指令,加上一个克制的、留有余地的通道。 可就是这样一句简单到近乎生硬的话,却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被压力冻结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紧绷的肩颈,微微松懈了一线。她将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应寒栀为这些流言蜚语焦头烂额困扰不已的时候,另一场关于背景与规则的较量,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上演,并且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让她和姚遥等人深刻体会到了体制内某些根深蒂固的现实。 起因是陆一鸣的处分。 记过加暂停一线外勤,对心高气傲的陆一鸣来说,无疑是沉重打击,更让他觉得在应寒栀面前丢了面子。最初的颓丧和反省过后,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混合着家族一贯的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开始发酵。 他没再找郁士文申诉,也没在中心里闹。 几天后,部里某位分管人事的领导和郁士文进行了一次“非正式沟通”。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很快,中心内部传出消息:鉴于陆一鸣同志深刻认识到错误,态度端正,且中心外勤压力确实较大,经研究,暂不调整其处分决定,但给予其一个观察期,将其暂时调整至领事保护热线接听中心,并要求其参与热线后台的复杂案例梳理和知识库更新工作。这个岗位需要极大的耐心、细心和抗压能力,并且直面形形色色的紧急求助,对于磨炼心性、夯实基础大有裨益。 消息传到应寒栀和姚遥这里时,两人正在食堂吃饭。 姚遥咋舌:“我的天,热线核心席?那可是最磨人的地方之一,三班倒,什么奇葩电话都能接到,还得时刻绷紧神经。陆一鸣那性子……能行吗?” 应寒栀也感到意外。 “他上次跟我一起在模拟话务坐席的时候……似乎不太能行。”应寒栀不由得为她捏一把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处分都处分了,怎么还……” 应寒栀不知道怎么说,总觉得陆一鸣像是被针对了似的。 端着餐盘过来的周肇远笑笑:“我倒不这么认为,你们不觉得这是一个风向标吗?” “风向标?”姚遥问,“此话怎讲?” “这个安排,看似没有改变处分,实则非常巧妙。既回应了某种关切,没有硬顶,又确实把陆一鸣放在了一个能最大限度暴露其缺点、迫使其改变的位置。这绝不是简单摆平处分,更像是……一种更高段位的锤炼和观察。”周肇远分析道,“你们看着吧,我不觉得是坏事。” 姚遥和应寒栀面面相觑,又都低头默默吃自己的饭。 果然,关于陆一鸣处分的后续,以一种颇具中国特色的方式,悄然呈现。 原本“记过+暂停一线外勤”的处分,在执行了一段时间后,风向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没有正式文件撤销处分,但中心内部很快传开消息:鉴于陆一鸣同志在热线接听中心表现积极、进步明显,且深刻反省了错误,经研究,其观察期表现良好,现调整其岗位至领事保护中心后勤保障科,参与物资调配、外勤装备维护等支持性工作,并可酌情参与部分低风险地区的外勤辅助任务。 这个调整,相当于将陆一鸣从冷板凳热线席,挪到了一个相对清闲但又能接触到外勤边缘的岗位。记过处分依然在档案里,但实际的工作限制大大放宽了。 消息传到应寒栀耳朵里时,她正在核对一份培训报名材料的细节。姚遥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了然和感叹:“看到没?这就叫轻拿轻放。热线那边多熬人啊,这才多久,就调出来了。后勤保障科, 椿?日? 听着不起眼,可那是实打实的自己人才能待得舒服的地方,活儿不重,还能跟着出去见见世面。这背后没点说法,谁信?” 应寒栀笔尖一顿,没有抬头。她当然明白姚遥的意思。陆一鸣爷爷的能量,恐怕在这件事里发挥了关键作用。不是直接抹掉处分,那太难看,也容易授人以柄。而是通过调整岗位、观察期表现良好这种合规合理的理由,最大限度地减轻了处分带来的实际影响,甚至为他保留了未来重返一线的可能性。 这是一种高超的摆平艺术,深谙体制内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原则的同时,也充分照顾了关系和面子。它让你清晰地看到,背景和人情在规则框架内所能达到的弹性边界。 应寒栀心中并无太多不平。世界本就如此,绝对的公平更多是理想。她只是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脚下这条凭借实绩和推荐艰难攀爬的路,与陆一鸣那种自带缓冲垫和修正器的道路,本质上是不同的。她没有那样的背景可以倚仗,每一次跌倒都可能伤筋动骨,所以必须走得更稳,更扎实。 “各有各的路吧。”她淡淡地说,继续低头填写表格。 姚遥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暗暗佩服。换成自己,多少会有些意难平,但应寒栀似乎总能更快地看清现实,然后把所有情绪转化为向前的动力。不得不说,这里的每个人,都算一个强劲的对手,他们除去朋友和同事关系之外,还存在着不可避免的竞争。 时间转眼临近春节。部里张灯结彩,年味渐浓,但对于应寒栀来说,更让她挂心的是老家。 父亲前几天打电话来,言语间满是期盼,虽然他没有明着问她和母亲今年能不能回去过年,如果回的话具体是什么时候,但是话音在这儿,她作为女儿的,听得再明白不过。 母亲在郁女士那边工作,春节往往是主家最需要人的时候,假期很难保证。以往几年,母女俩常常是错开时间回老家,或者干脆由应寒栀一个人回去。 这天晚上,应寒栀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今年春节,郁女士那边……你的假期怎么说?爸很想我们回去。”应寒栀试探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应母有些含糊的声音:“今年……恐怕不太行。郁女士最近心情时好时坏的,离不了人。而且她说了,过年期间可能会有客人来,需要人伺候着。我要是走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顶替。” 应寒栀皱了皱眉:“可是妈,你都好几年没在家过个整年了,我都答应爸了,他已经定下不少菜,还准备把家里养的猪、鸡鸭鹅什么的都给宰了……要不,我去跟郁女士说说?或者……问问郁主任?” 她想到郁士文,或许他能理解,也能帮忙说句话。 “不需要!”应母的声音一下子急了,“郁女士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去说都没用,你去说,更显得咱们不懂规矩。再说了……” 应母的语气忽然低落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老家……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亲戚邻居问东问西的,表面上打招呼,背地里还不是嘲笑你妈是个伺候人的保姆,还有你……工作也还没编制,对象也没谈到,房子也还没买。不如就在京北待着,清静。等你以后……真出息了,咱们再风风光光回去。” 应寒栀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听出了母亲话语里的疲惫、自卑,还有那份深藏的、不愿面对昔日亲朋的倔强。母亲不是不想回家,而是害怕回去面对那些无形的比较和可能存在的闲言碎语。她把所有的希望和面子,都寄托在了女儿未来的出息上。 这沉重的期待,让应寒栀喉头有些发哽。 “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你就安心复习你的。过年我看看情况,要是郁女士哪天心情特别好,我抽空回去两天看看你爸也行。你别操心这个了。”应母很快调整了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干练,“对了,你自己在京北,过年吃点好的,别亏待自己。钱不够跟妈说。” 挂了电话,应寒栀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望着窗外京北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久久没有动弹。母亲的隐忍和期望,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她忽然无比渴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可以让母亲不再需要看人脸色,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去过年。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几乎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个能决定母亲假期的人——郁士文。 理智告诉她,这不合适。这属于私事,不应该去麻烦领导,尤其是刚刚经历过推荐风波,更应该注意界限。 但情感上,想到母亲黯淡的语气和父亲期盼的眼神,一股冲动还是攫住了她。或许……只是问一句?以晚辈的身份,恳请他体谅一下?郁士文虽然严厉,但并非不近人情,从他对下属的体恤就能看出来。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战。最终,对家人的关切占了上风。她拿起手机,找到郁士文的微信,斟酌了许久,删删改改,终于发送了一条信息: “郁主任,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关于我母亲春节请假回老家的事情,不知您是否方便和郁女士沟通一下?她多年未曾回家过年,家中老人十分想念。如果实在不便,也请不必为难。打扰了。” 信息发出后,应寒栀的心跳得飞快,握着手机的手心微微出汗。她不知道郁士文会如何回复,甚至担心他会觉得她公私不分,得寸进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郁士文的回复很简单:“情况已知。我会处理。”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说“好的”或者“我问问”。但“我会处理”这四个字,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应寒栀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了下来。 她知道,他答应了。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承诺—— 作者有话说:小陆的人设问题,我觉得他就是那种标准的三代子弟,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但是怎么说呢……正如老舍所说,爱是人中龙凤才给得起的东西,真正的情种只会出生在大富之家,有财力,有内涵有修养,充满灵性的人才给得起,愿意给,不算计权衡利弊,普通人活着已耗尽全力。 郁士文,我认为现阶段他没有到爱的份上,所以他一直收着自己的感情,当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感情的时候,他的爱肯定拿得出手,同样,小陆的喜欢又到了什么份上呢?我认为也没有到一种非女主不可的地步。 对于女主而言,她需要面对的问题太多,她同样没有到为男主奋不顾身的时候。 宝子们怎么看[让我康康]《 》 60-65 第61章 第 60 章 承认了,然后呢? 周五的晚上, 郁士文特地抽空回去陪母亲吃饭。 进家的时候,客餐厅里已经飘起了饭菜香气。 郁女士正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薄毯, 专注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节目。应母从厨房端出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 看到郁士文, 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郁先生回来啦,饭马上就好。” “不着急。”郁士文脱下外套挂好,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郁女士转过头看着儿子, 眼神比往日清明许多:“最近回家回得挺勤。” 郁士文温和地笑笑:“不来, 你要说, 来了吧,你还要念叨。” “你回家吃饭我肯定是 春鈤 欢喜的, 关键是你总是一个人过来……”郁女士意有所指, “可儿呢?怎么不把她带着一起来坐坐吃个便饭?” “她也忙吧。”郁士文张嘴就来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和她时间不一定对得上。” 郁女士抿了抿嘴唇,明显对这个不走心的回答不满意。 应母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忙碌,布菜的动作熟练而安静。 郁士文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身影, 状似不经意地问自己母亲,也算是岔开刚才的话题:“春节快到了,今年我陪你去海南那边疗养还是国外挑个地方散散心?” “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在这儿待着。”郁女士说,“春节两家父母挑个好日子正式见个面, 如果可以的话, 最好把你和可儿的事情定下来。” 郁士文拿遥控器, 一边快速调着频道,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暂时没到那个程度。” “你要到什么程度?”郁女士问。 “我不怎么喜欢她。” 郁女士停顿了许久,问:“那你讨厌她吗?” “不讨厌。” 郁女士挑眉:“在咱们这样的家庭, 你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再谈喜不喜欢,是不是幼稚了些,你也不是小了,喜欢是喜欢,结婚是结婚,两码事。” 郁士文不吱声,郁女士却敏锐地继续追问:“你是不是有看上的女孩子了?哪家的?” “妈。”郁士文放下遥控器,起身走向餐桌,“先吃饭吧。” 这顿晚餐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进行。郁士文吃得不多,偶尔回答母亲关于工作的询问,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用餐。应母在一旁布菜添汤,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感。 饭后,郁女士被应母送回卧室休息。郁士文站在餐厅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忽然飘起的细雪,开口问正在收拾餐桌的应母:“徐阿姨,你春节有什么安排?” 应母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就在京北,跟往年一样,没什么特别安排。” “不回老家看看?”郁士文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应母擦桌子的手慢了下来,笑容里透出一丝勉强:“小栀说她春节可能要值班,年轻人要以工作为重。况且我每年春节留在这儿,太太工资多给,还另外包红包,要是回老家一趟,一来一回路上就两天,车票也难买,挺折腾的,不划算。” 郁士文静静看着她。他大概知道应寒栀为什么那样倔强,也为什么对钱这么在意了,那份骨子里的要强,分明是从她母亲这里承袭来的。 几句话一问,他便知道,“请不了假”也许只是一个说辞,或许应母自己本身就根本不想回老家。 “外交部的新人春节不用单独值班。”郁士文走近两步,声音放轻了些,“您来我们家照顾我母亲也有不少年头,每年春节都休不了假,确实是我们没考虑周全。今年,休假期间工资和红包都不会少,这点您不用顾虑。” 应母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叹一声:“郁女士那边……生人她不习惯的。” 郁士文正要说什么,卧室里传来郁女士的声音:“徐姐,我突然想吃赤豆元宵了。” 应母连忙应声:“好的,我这就准备。” “直接让小应过来做吧。”郁女士直截了当,“她做的味道特别,红豆沙熬得又细又糯。” 应母下意识地看向郁士文,征询他的态度,同时也觉得奇怪,怎么就突然想吃赤豆元宵了,还点名要应寒栀过来做。 郁士文薄唇微抿,点点头:“这个点应该还没休息,如果方便的话,请她来一趟吧。” 应寒栀接到母亲电话时,刚下班到宿舍没多久。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窗外飘着雪,去别墅区要转两趟地铁。 “行,我这就过去。”她没多犹豫,“需要带什么材料吗?” “家里都有,你人来就行。” 挂断电话,应寒栀迅速换上外出的衣服。围上围巾时,姚遥从厨房端着小奶锅出来,里面是刚煮好的泡面,她奇怪道:“寒栀,这么晚了,你上哪去?” “我妈那边有点急事叫我……”应寒栀想了想,没提及更多,说得多,反而容易误会多,干脆就不解释。 “哦哦……需要帮忙吗?”姚遥看她走得急,禁不住问,隐约是记得应寒栀提过,她母亲在京北一户人家做住家保姆。 “没事,晚上你先休息,不用等我。”说着,应寒栀已经收拾妥当,拿着随身钥匙和一把伞出了门。 姚遥站在那,本来还想提醒应寒栀宿舍有门禁,超过十点门卫可能不让进,后来看她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说。 从地铁站出来时,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打着旋儿飘落,落在应寒栀的发梢和肩头,又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撑着伞,正准备沿着熟悉的路径往别墅区走去,目光却在扫过路旁时骤然停住。 一辆熟悉的黑色大众静静停在路边,引擎盖和车顶已覆上一层薄雪。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座上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应寒栀握着伞柄,愣在原地。 郁士文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她。他没有拨电话,只是隔着飘飞的雪花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过来。 应寒栀迟疑了一瞬,收伞小跑过去。拉开车门的瞬间,暖气裹挟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味扑面而来,将她从冬夜的寒冷中剥离。 她坐进副驾驶,声音有些局促:“你怎么在这……” 郁士文启动车子,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雪天不好走。”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窗外的雪景向后流淌,车内却是一片与世隔绝的静谧温暖。应寒栀偷偷用余光瞥向身侧的人,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 “今晚麻烦你了,还得特地跑一趟。”穿着一身深灰色家居服的他,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羽绒服,柔软的材质柔和了他平日在单位里凌厉的气质。没了挺括西装的束缚和行政夹克的沉闷,他整个人在夜色显出一种别样的、居家沉静感,连带着语气都温柔了几分。 “不麻烦,我在宿舍也没什么事。”应寒栀侧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地转回视线,试图找些安全的话题,“郁女士……怎么突然想吃赤豆元宵了?” “长辈有时候跟小孩一样,想一出是一出。”郁士文无奈笑笑,“不是太过分的要求,肯定还是得哄着的。” “我妈有时候也这样。”应寒栀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她让你做的事情,要是不顺着她,不如她的意,能念叨好几天。”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两人像是朋友一般,在吐槽各自的母亲,而两位母亲的关系曾是他们之间最微妙的话题之一,也是他们曾产生过无数误解和矛盾的源头之一。 这会儿的闲聊,只有他们俩个,话题也好,气氛也好,都超出了普通朋友的亲密度。 车内安静了一瞬。 “关于春节假期。”郁士文自然接过话头,“我母亲这边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应付。刚才和徐阿姨聊了下,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做做她本人的工作。” 应寒栀轻叹一口气,不知道怎么接话,本来她只是怀疑,母亲拿郁女士当借口,自己不愿意回老家,现在郁士文说了这番话,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 “谢谢你。”不管怎么样,郁士文帮了她的忙,她理应道谢。 “火车票或者机票上预订有困难,可以跟我讲,打声招呼不是什么难事。你们腊月二十八出发,初六返程正合适。”郁士文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周全,“徐阿姨的假期工资照发,年终红包也会给。你母亲这些年很尽心,这是她应得的。” 车子驶入别墅区,在覆雪的道路上平稳前行。应寒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和暖黄的庭院灯,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越发汹涌,感激,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混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 做到这个份上,早已超出了一个上级的范畴,连春运车票难买的问题都帮她考虑到了,更别说他还在她根本没要求的情况下,亲自开车来地铁口接她。 在单位,用难听点的话说,正常情况下,她这个级别,连给他开车门的资格都没有。 “郁主任。”她轻声开口,顿了顿,又改了口,“郁士文……”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生涩又私密的触感。 郁士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一瞬,他感受到了某人灼灼的目光。 “谢谢你。”她说,这次没有用敬语,“但是……”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轮胎碾过积雪的细微声响。 “但是……你做的这些……算什么?”应寒栀侧过脸,目光落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她忽然想要问个清楚,“我分不清,你这是对下属的体恤还是……对穷苦保姆一家的怜悯照顾或者……” 她顿了顿,后面的字眼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有吐出来。 其实她想问:郁士文,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敏感如她,不可能再骗自己说,感受不出一个男人的示好,尽管这种示好被包装在各种合理合规范畴之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层冠冕堂皇的皮。 郁士文沉默了片刻,车子在别墅区的林荫道上缓速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透过覆雪的树枝,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应寒栀。”他终于再次开口,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纠结,“有些事,不一定非要问个明白。我也很难回答你。” “我妈不想回老家的原因之一,是我没找到对象。”应寒栀扯出一抹苦笑,面对旁边男人的回避态度,她突然胆子大了起来,她曲线绕回刚才的话题,并且直呼其名,“郁士文,你有相亲对象的吧?” 车子在距离郁家别墅还有几十米的一个转弯处缓缓停下。郁士文没有熄火,只是将车靠边,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目光却投向了窗外纷飞的雪花。 车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暖气的低鸣,和雪花偶尔扑打在车窗上的细碎声响。 “嗯,她叫宋可儿。”郁士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也毫不隐瞒地将自己的感情状况告知了刚才提问的人,“是部里前领保中心主任宋司长的女儿。两家大人觉得门当户对,年纪也合适。”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们吃过三次饭,看过一次演出。她很优秀,家世、教养、工作,都无可挑剔。”他的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母亲喜欢她,觉得她乖巧,能撑得起场面,觉得是桩不错的婚事。我父亲那边……并不反对,认为我到了成家的年纪,仕途上需要这样的已婚身份。” 应寒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在他们之间砌起更高、更厚的墙。 “所以呢……”她迎上他的目光,不肯退让,“你是不是应该和我保持基本的边界感?还是说你在走你那条既定道路的同时,偶尔也想偏离轨道解个闷玩一玩?” 这话问得太直接,太锋利,几乎撕掉了最后那层遮羞布。 应寒栀甚至不敢将对方的那种情绪用“喜欢”两个字来形容,因为她也不想表现得太过在意,所以刻意用了些轻佻自贬的词来掩饰自己的内心。 郁士文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近乎诚实的答案。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车厢里,却比任何精妙的辩解都更有分量。 应寒栀的手指蜷缩衣服口袋里,指尖冰凉。车厢里的暖风开得很足,吹得她脸颊发热,脑袋也发热。 “不知道?”她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讥诮和颤抖,甚至有那么一丝暗喜和兴奋,可是话说出口,就不可避免地阴阳怪气了起来,“郁主任处理外事纠纷、危机领保案件,向来条理清晰,杀伐决断。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剩一句不知道了?” 她侧过身,几乎是逼视着他。路灯透过覆雪的车窗,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紧绷的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宋小姐优秀,家世好,是合适的结婚对象。我嘛,就是个连编制都没有、还得靠你关照才能保住饭碗的合同工,我妈是你家的保姆。连带着我,都要随时待命,大雪天来煮这碗赤豆元宵。”她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一口气把所有的壁垒和不甘都砸出来,“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那你现在做这些,算什么?扶贫?一时兴起?还是……你郁士文也免不了俗,想玩玩暧昧,给自己按部就班的人生找点刺激?或者说,你根本就是个伪君子。” “应寒栀。”他打断她,声音不高,想要制止她有些失控的情绪宣泄。 他终于转过头,那双在谈判桌上能洞察一切、在危机时刻能稳定人心的黑眸,此刻沉沉地锁住她。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只是深邃得让人心慌。 “激将法对我没用。”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承认或者不承认,喜欢或者不喜欢,这种非此即彼的问题,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尤其是在我们这种环境里,很多时候没有意义,甚至……危险。”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加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权衡。 “你问我,承认了之后呢?”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车厢空间本就不大,这个动作让暖风裹挟着他身上清冽又压迫的气息,将她彻底包围。 应寒栀下意识想后退,背却抵住了车门,退无可退。她能清晰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有些失措的脸。 “承认了,然后呢?”他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让流言蜚语传遍领保中心,甚至整个部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新来的聘用制员工,和她的顶头上司,不清不楚?让你在单位更难立足,还是让我背上作风问题的嫌疑,影响下一步?”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每一句都敲打在现实最坚硬的壁垒上。 “或者,更进一步。”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我承认,我有一点喜欢你。然后呢?你能承受随之而来的后果吗?你还能维持现在这份平静吗?应寒栀,我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可以不顾后果。你也不是。” “或者更直白一点,我玩得起,你玩不起。”他不想欺负她,因为于他而言,年龄上,她真的小很多,地位上,也天然不平等。 他的话剖开了所有浪漫幻想底下血淋淋的现实。应寒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刚才那股逼问的勇气,在他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面前,溃不成军。 是啊,承认了,然后呢?她只顾着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确认,却从没想过,这个答案背后,是可能颠覆两人现有生活秩序的惊涛骇浪。 他说他承认有一点喜欢她。 可是又如何呢? “所以。”郁士文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和倔强不肯移开的目光,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摆在明面上说透。有些感觉,放在心里,彼此知道,就够了。保持现状,对我们都好。” 他退开些许,重新靠回驾驶座,目光投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送你到门口,还是你自己走进去?”他在给她选择,也是在划清界限。 应寒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还夹杂着一股强烈的不甘。她讨厌他这种永远理智、永远掌控全局的姿态,讨厌他把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和质问,轻易就化解成不成熟和危险。 “对你来说,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选择,对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平静,“一边按部就班地相亲、准备婚姻,一边……用你的方式,关照我,让我心存感激,或者别的什么。这样最安全,最符合你郁主任的利益。” 她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可是郁士文,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种感觉?想不想要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照?” 郁士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你说得对,承认了之后不好收场。”应寒栀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的湿意,语气变得清晰而决绝,“那就不收场。我不需要你承认什么,也不需要你为我负责什么。” 她拉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散了车内的暖意和暧昧。 她站在车外,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她没有立刻关上车门,而是微微弯腰,看向车内那个轮廓深刻的男人。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纯粹的上下级。在 ?????? 单位,我会做好我的工作,绝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私下里,也请你不要再做任何超出上级对下级关怀范围的事情。”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雪夜里,“我妈那边的工作,我自己会做。春节的行程,不劳你费心安排。郁女士的赤豆元宵,我会不折不扣地做好。至于宋小姐那边……祝你顺利,也祝郁主任早日成婚,早生贵子!” 说完,她不等他反应,轻轻关上了车门。 “嘭”的一声轻响,将两人隔开在两个世界。 应寒栀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别墅侧门的方向走去。她的鞋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又一步,坚定而孤独。 车内,郁士文久久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裹着羽绒服、在雪中逐渐走远的纤瘦背影,握着方向盘的手缓缓收紧,手背青筋隐现。暖风依旧在吹,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冰冷和空落。 他低头,看着仪表盘上微弱的光,唇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 以退为进? 她比他想象中,更决绝,也更……聪明。 直接斩断了所有曖昧的可能,将他试图维持的现状亲手打破,不再给他任何还想犹豫和回避的空间。甚至,把他所有未宣之于口的、那些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复杂心绪,连同他提供的保护和便利,一起拒之门外。 纯粹的上级与下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了平日的深沉與冷靜。只是心口某处,那细微的、陌生的滞涩感,却久久未能散去。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进地库。 应寒栀走到侧门廊下,才敢停下脚步,回身望去。那辆黑色大众早已不见踪影,只有空荡荡的覆雪路面和漫天飞舞的雪花。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逼他承认?不,她不需要了。 他说的对,承认了,然后呢?她承担不起那个然后。与其陷入那种被动等待、揣测不安、随时可能被牺牲的境地,不如自己亲手划清界限。 疼吗?当然疼。那种刚刚萌生就被自己亲手掐灭的期待,那种看到他理智权衡时心底泛起的冰凉,真实而刺骨。 但至少,主动权似乎回到了自己手里一点点。虽然只是似乎。 她擦掉脸上冰凉的水渍,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推开了侧门的门。 屋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母亲关切的声音传来:“怎么路上这么久?郁女士等得都着急了,刚还问呢。哎,你身上怎么都是雪?快进来暖暖……” “没事,妈。”应寒栀换上笑容,语气轻松,“雪下大了,走得慢。郁女士想吃我做的赤豆元宵是吧,我来露一手!” 她往主楼厨房快步走去,脚步平稳。心底那场无声的、势均力敌的较量,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 这场对话,没有赢家,只有清醒后,各自需要面对的更漫长的道路和更复杂的棋局。 而未来,谁知道呢? 至少今夜,雪落无声,界限分明—— 作者有话说:年纪小的沉不住气了[让我康康] 第62章 第 61 章 至少这一刻,在漫天飞雪…… 应寒栀挽起袖子, 洗净双手,站在郁家宽敞明亮的中式厨房里。灶台上的紫砂锅已经热气腾腾,水是母亲提前烧好的。她从储物柜里的玻璃容器中取出上好的赤小豆, 这应该是一家老字号粮店定期送来的特供, 颗粒饱满, 颜色深红。又搬出装在青瓷大碗罐里的糯米粉,雪白细腻,像一捧新雪。 她做得很认真, 甚至有些虔诚。先用温水一点点加入糯米粉中, 手指轻柔地搅拌、揉搓, 感受着粉与水交融,逐渐变成光滑柔软、不粘手的面团。这需要耐心, 水多了太稀, 水少了太干,全凭手上的感觉。她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揉捏的不是元宵皮, 而是某种可以安抚心绪的仪式。 赤小豆泡发完毕,在另一口锅里用文火慢炖,还加入了冰糖和陈皮。豆香混合着陈皮的微辛气息,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渐渐弥漫了整个厨房。应母在一旁看着女儿利落的动作,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失落。她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郁女士是在元宵快要做好的时候进厨房的。她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深紫色丝绒家居服,外面松松披了条羊绒披肩, 虽已年过半百,久病之下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轮廓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尤其是那股与生俱来的、即使被病痛折磨也未曾磨灭分毫的矜贵气度。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应寒栀将揉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再掐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手指灵巧地一捏一转,填入早已煮得沙软香甜、滤去了皮的赤豆沙,再收口,揉圆。一颗颗雪白滚圆的元宵在她掌心诞生,排列在撒了薄薄一层干粉的托盘里,乖巧可爱。 “小应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郁女士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病的虚弱,却字字清晰,“我记得那年暑假,你还在读书的时候,这元宵就做得匀称、紧实有弹性。” 应寒栀动作未停,将最后一颗元宵放入托盘,才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郁女士您过奖了,是您这儿的材料好。况且您想吃,我和我妈妈肯定一点都含糊不得的。”她语气平和,既不谄媚,也不疏离,却格外讨喜。 郁女士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未曾从应寒栀脸上移开,那眼神带着审视,似乎想透过她平静的表面,看到内里的波澜。 “你和士文在一个单位?”她忽然问,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他晚饭还回来吃的,这会儿又不知道哪儿去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应寒栀心下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嗯。雪下得大,路上不好走。郁主任就顺道送了我一程。” 她顿了顿,补充道:“郁主任工作忙,估计放下我就赶回去了。” “是吗?”郁女士走近两步,在厨房中岛台边的高脚椅上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台面上敲着。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应寒栀微红的眼眶,虽然应寒栀已经极力掩饰,但方才雪夜里的情绪波动,终究留下了一点痕迹。 “士文平时在单位应该有照顾你吧?”郁女士缓缓开口,“你母亲跟我提了几次,我说有这层关系,多关照些也是情理之中。” 应母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看向女儿。应寒栀却已经转过身,将托盘里的元宵轻轻滑入沸腾的锅中。白色的元宵在滚水中沉浮,很快又一个个饱满地浮了上来,像一池活泼的玉珠。 “有的,这都要谢谢您。”应寒栀一边用漏勺轻轻推动锅里的元宵,防止粘底,一边语气平稳地回答,“我和我母亲无以为报,只能更加认真地做好各自的本职工作。”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元宵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雪声。应母的呼吸似乎都放轻了。 她沉默了几秒,关小了火,让元宵在微沸的水中慢慢浸润。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郁女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郁主任是我的领导,能力很强,对下属要求严格,但也讲人情。”她的回答官方而标准,挑不出任何错处,“能在郁主任手下工作,是我的荣幸,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问题,又牢牢守住了上下级的界限。 郁女士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虽然因病显得暗淡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似乎在评估她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良久,她才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她没再继续追问,仿佛刚才那个尖锐的问题只是随口一提。但应寒栀知道,这短暂的沉默,这场看似寻常的对话,已经完成了一次 ?????? 无形的交锋。郁女士在试探她和郁士文之间是否有超越工作的情感,而她,用最明确的态度划清了那条线。 元宵煮好了,应寒栀用青花瓷碗盛了一碗,赤豆汤色红亮,元宵洁白软糯,撒上一点点干桂花,香气扑鼻。她亲自端了一碗放到郁女士面前:“郁女士,您尝尝,看甜度合不合适。” 郁女士拿起勺子,舀起一颗元宵,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她点了点头:“不错,甜而不腻,豆沙很细腻,元宵皮也够软糯。”她的评价很简短,但熟悉她的人知道,这已经是难得的夸奖。 “你们俩辛苦半天了,也都盛一碗。”郁女士心情不错,主动邀请应寒栀母女两个尝尝。 应寒栀和母亲面面相觑,知道此刻和郁女士同坐同吃,不合时宜,所有都笑了笑,嘴上应了一声,手上却没什么动作。 郁女士客套过后,见两人未有动作,也没有继续坚持。 温暖甜润的元宵,似乎驱散了一些冬夜的寒意,但气氛却始终有些微妙的凝滞。 吃完元宵,郁女士回房间休息,应母利落地收拾好厨房。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窗外的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妈,太晚了,我得回去了。”应寒栀擦干手,对母亲说。 “这么晚,又下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走?”应母立刻担忧道,“要不今晚就别回去了,干脆和我睡吧,反正你以前也常住家政间。” “不了,妈。明天一早还要上班,从这儿过去太远了。”应寒栀摇头,态度坚决。她不想留宿,尤其是在刚刚和郁士文划清界限、又经历了郁女士的试探之后,这个地方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可是这天气……”应母还想再劝。 “没事,我叫个车。”应寒栀已经拿出手机。 就在这时,客厅通往地库的电梯门无声打开,郁士文走了出来。他应该是刚从外面抽完烟回来,衣服上还有未化掉的雪花,带着室外的寒气和烟草气味。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沉静,目光扫过厨房的两人,最后落在正在穿外套、围围巾的应寒栀身上。 “要走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不打扰郁女士休息了。”应寒栀没看他,低头整理着围巾。 “雪太大,路上不安全。”郁士文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我送你。” “不用了,郁主任。”应寒栀立刻拒绝,语气客气而疏离,“我叫了车,很方便。您也忙了一天,早点休息。”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姿态显而易见。 郁士文站在原地,看着她快速穿戴好。 “妈,我先走了。”应寒栀和母亲说再见。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通往侧廊的门,走了出去。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瞬间涌入。 “外面雪大呢,你伞呢?”应母着急地喊了一声,又看向郁士文,眼神带着恳求。 郁士文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再多说,连外套都没穿,就径直跟了出去。 侧廊连接着别墅侧门,此刻廊下灯光昏黄,映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如同一个寂静而迷离的梦境。应寒栀没有打伞,径直走入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几百米外的别墅区大门方向走去,那里是网约车通常等待的地点。 虽然截至目前,也没有显示有司机接单,但是不管怎么样,也是要往那个方向步行的,因为网约车进不了别墅区里面。 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艰难。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拉高了围巾,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倔强睁着的眼睛,盯着前方模糊的路灯。 身后传来沉稳而迅速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发出比她更坚实的咯吱声。很快,一道高大的身影追了上来,与她并行。 “应寒栀。”郁士文的声音在风雪中传来,比平时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跟我回去上车。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我说了不用。”应寒栀脚步不停,甚至加快了些,声音闷在围巾里,有些模糊,但抗拒之意清晰可辨。 郁士文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的手很大,力道不轻,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也能感受到那份掌控力。 “别闹,这种天气,你走到大门至少要二十分钟。你还没带伞。”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惯常的、属于上级的威严,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我没闹。”应寒栀用力想挣开他的手,却没能成功。她终于转过头,雪光映照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被风雪刺激出的生理性泪水,更有压着的火气和执拗,“郁主任,我说了,我们就是上下级。上级没必要在下班时间,冒着大雪送下属一程,作为雇主的儿子,更加没有这个义务去这样对待保姆的女儿。这不合规矩,也容易让人误会。请您放手。” “规矩?误会?”郁士文重复着她的话,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反而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逼得她不得不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眉睫上,迅速融化,让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锐利。 “你现在跟我讲规矩?你从前做的种种有多少次不合规矩,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想想规矩和误会?” 搞外交工作的,嘴皮子就没有不利索的,应寒栀觉得某人在翻旧账的本事上,要比她强,脑袋和嘴巴都比她快不少。 “那我从现在开始守规矩不可以吗!”应寒栀仰着脸,毫不退缩地迎视他的目光,胸口微微起伏,“郁主任,现在,是您先做了超出规矩的关怀,我才需要明确界限,请您也遵守这个界限。我的路,我自己能走。” 她的话像冰碴子,砸在两人之间稀薄的空气里。 郁士文盯着她,唇角紧抿。她眼中那份清晰的、将他推开的决绝,比这冬夜的风雪更冷。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倔强地挡在他面前,为了母亲的工作据理力争,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那股执拗的劲头似乎没变,只是披上了更冷静、更成熟的外衣,也学会了更直接、更不留余地地保护自己。 “好,你自己走。”他缓缓松开了手,声音冷了下来,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 说完,他竟真的站在原地,不再往前。 应寒栀意识到抓着手臂的力道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点冰凉的、空落落的触感。寒风卷着雪片灌进脖颈,她打了个哆嗦,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酸涩猛地涌上鼻尖。 她咬住下唇,狠狠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迈开脚步,更加用力地踩进厚厚的积雪里。每一步都又沉又重,像是跟谁赌气,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视线有些模糊,分不清是雪太大,还是眼睛不舒服。她低着头,专心看着脚下,努力忽略身后那一片空茫的寂静。别墅区的路灯间隔很远,光线在雪雾中显得更加昏暗,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这无边无际的白。 走了大概一分钟,身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不疾不徐,隔着一段距离,却稳稳地跟着。 应寒栀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他刚才不是让她自己走吗?现在又跟上来是什么意思?看她笑话?还是觉得她可怜?这个狗男人不是一个好东西!是反反复复的 椿?日? 坏人! 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还夹杂着一种更复杂的难堪。她再次加快脚步,几乎是在雪地里小跑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依旧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跑,他跟。 她慢下来,他也慢。 像一场无声的、固执的拉力赛,在这寂静的雪夜里,两个人都绷着一股劲,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肯先开口。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阵阵刺痛。应寒栀的体力消耗很快,步伐渐渐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她到底没有郁士文的体能和步长优势。 终于,在又一段路之后,她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 郁士文在离她七八米远的地方也停了下来。他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深色家居服,连个外套都没有,肩头落满了雪,像个沉默的雪人。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雪花在他周身飞舞,他的面容在雪光和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隔着风雪与她对望。 “跟着我干什么?”应寒栀喘着气,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发颤,“郁主任,您不觉得这样很无聊吗?”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他迈开步子,一步步朝她走过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与风雪不同的、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 “是很无聊。”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无奈的坦诚,“但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在这种天气里走回去。” “我能对自己负责,我是一个成年人。”应寒栀眼睛被冻得通红,“请您也记住,您也不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这会儿不穿外套在雪里走是一个很幼稚很弱智的行为!” “我们都可以对自己负责。”郁士文说,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耳朵上,“但这不妨碍我认为,你现在选择在雪地里步行是一个糟糕的决定。而作为……你的上级,我有责任提醒你,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需要阻止你做出这种糟糕的决定。然后在这个阻止过程中,我不可避免地也会被你连带着做出很糟糕的行为。” 他又搬出了上级和责任。应寒栀简直想笑,又觉得眼眶发热。 “郁士文!”她连“主任”都不叫了,直呼其名,声音里压着的情绪终于有些控制不住,“你到底想怎么样?之前,是你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说要保持距离,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现在,又是你非要跟上来,说什么责任!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反复无常?能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干脆的态度?要么,就像你说的,纯粹上下级,公事公办,私下里桥归桥路归路!要么……”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汹涌的情绪已经泄露了她未尽的言语。 要么,就承认点什么,承担点什么,不要这样曖昧不清,让她猜,让她煎熬,让她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反复拉扯。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郁士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那种混杂着愤怒、委屈、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的光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陌生的滞涩感瞬间被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冲破。 什么家族背景,什么身份桎梏,什么理智权衡,什么后果承担,什么狗屁上下级……在这一刻,都被她眼中那点破碎的、却依旧不肯熄灭的星火点燃,烧得片甲不留。 “要么什么?”他哑声问,又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几乎呼吸可闻。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风雪的味道,不容抗拒地将她包围。 应寒栀被他眼中骤然翻涌的、近乎灼热的光芒慑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细碎的雪簌簌落下。 “你……”她张了张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要么……”郁士文替她说了下去,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决绝,“就像这样。” 话音未落,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去她睫毛上凝结的雪珠,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那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颈,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应寒栀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微微放大,怔怔地看着他靠近的、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英俊的面容。理智尖叫着让她推开,身体却像是被这漫天风雪冻住,又像是被他眼中那团幽暗炽热的火焰定住,动弹不得。 下一秒,温热的、带着些许烟草清冽气息的唇,不容分说地覆上了她冰凉的唇瓣。 世界仿佛在瞬间寂静。风声、雪落声、远处隐约的都市喧嚣,统统消失了。只剩下唇上清晰而柔软的触感,和他近在咫尺的、灼热的呼吸。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轻触,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克制。但当触碰到她唇瓣的柔软和冰凉时,那点克制便如春雪消融,瞬间瓦解。他的吻骤然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压抑已久的渴望,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应寒栀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划清界限的决心,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双手抵上他仅着单薄家居服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坚实灼热的肌肉和急促的心跳。那心跳如此有力,如此真实,擂鼓般敲击着她的掌心,也敲碎了她最后的抵抗。 他的吻起初带着惩罚般的力度,仿佛要将她所有推拒的话语都堵回去,将她所有划清的界限都吻碎。但很快,那力道变得缠绵,变得炽热,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索求,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他的舌尖勾缠着她的,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战栗,电流般窜过脊椎。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交缠的呼吸里,却丝毫无法冷却这骤然升腾的灼热。应寒栀从一开始的僵硬、懵懂,到渐渐地,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开始笨拙地回应。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力道,转而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承受着、也沉醉于这个抛却了所有理智和顾忌的吻。 这个吻里,没有郁主任,没有应寒栀,没有上下级,没有家族牵绊,没有阶级鸿沟,没有宋小姐,没有未来需要考虑的任何沉重。只有此刻,漫天飞雪中,两个被本能和情感驱使的灵魂,短暂地挣脱了所有枷锁,紧紧依偎。 郁士文的另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几乎要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的羽绒服蓬松柔软,他的家居服单薄冰凉,但紧贴的躯体却传递着惊人的热度。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分不清是寒冷,还是情动。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两人肺部的空气几乎耗尽,他才缓缓撤离,额头却依旧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织,灼热而急促。 应寒栀缓缓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未曾散去的迷蒙和沉醉,脸颊染上了动人的绯红,唇瓣微微红肿,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娇艳。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有未褪的情欲,有破釜沉舟的决然,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不确定。 理智开始缓慢回笼,带着劫后余生的眩晕和巨大的空洞感。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接吻了?在冰天雪地里,在她刚刚划清界限之后,在他应该保持冷静克制的时候? 可是,她竟然不想去思考以后。至少此刻,她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短暂偷来的、不真实的温暖和亲密里。雪花落在他们相贴的皮肤上,迅速融化,带来细微的凉意,却更衬得彼此体温的灼热。 郁士文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拇指依旧流连在她泛红湿润的唇角,轻轻抚过。他的眼神复杂难辨,那短暂的失控过后,更深的思虑和或许即将到来的风暴,已经开始在他眼底积聚。但他没有松开她,反而将怀抱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用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寒冷,也驱散自己心中那片刻欢愉后涌起的、更庞大的阴影。 “冷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喑哑得厉害。 应寒栀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身体被他拥着的地方是热的,但暴露在外的脸颊和耳朵,早已冻得麻木。她垂下眼帘,没有看他,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将脸微微侧过去,靠在了他肩头。这是一个依赖的、近乎驯服的姿态。 郁士文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用力地环住她。他侧过头,将脸颊贴在她冰凉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和混合了赤豆元宵甜甜糯 ?????? 糯的清新气息。 雪,依旧无声地落着,将相拥的两人渐渐勾勒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远处别墅的灯火在雪幕中晕开温暖的光圈,却照不亮这角落里短暂脱离轨道的旖旎与混乱。 谁也没有提接下来该怎么办。仿佛这一刻的沉默和依偎,就是全部。 直到应寒栀轻轻地、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郁士文没有立刻松开她,自己身上的单薄家居服被雪淋透浸湿,他也冻得够呛。 他看着她低垂的、不断轻颤的睫毛,和那依旧红肿的唇,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又旋即被更深的情绪缠绕。 “先跟我回去。”他沉声说。 应寒栀愣在原地,脚步迟迟不动。 他无奈皱眉,然后不容分说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应寒栀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自己又不走。”郁士文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还带着他一贯特色的阴阳怪气,“难不成你想我们两个明天都感冒?” 他抱着她,转身,迈开长腿,踏着积雪,朝着地库的方向,稳稳地走去。步伐坚定,仿佛刚才那个在雪地里失控亲吻她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应寒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臂膀传来的力量和温暖,闭上了眼睛。雪落在脸上,冰冰凉凉。唇上残留的触感和温度,却烫得她心头发慌。 理智告诉她,这很糟糕,这会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和难以收拾。 但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和亲密,甚至卑鄙地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至于以后…… 她将脸埋进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以后的事情,就留给以后的自己去面对吧。至少这一刻,在漫天飞雪里,在他怀中,她允许自己,暂时沉沦——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63章 第 62 章 都交给我,你给我一点时…… 地库的光线比外面明亮许多, 也暖和不少。郁士文横抱着应寒栀,腾出手拿钥匙解开车门锁,然后小心将怀里的人放在自己黑色大众的副驾驶座位上, 动作温柔, 还细心地将她身上那件早已湿透冰凉的羽绒服脱下拿走, 扔到后座。 他自己绕到驾驶位,坐进来,关上车门。密闭的空间瞬间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声, 也放大了两人之间无声的紧绷和暖昧的余韵。 “把这个裹着, 会暖和些。”郁士文说完, 已经不由分说地把放在后座的羊绒围巾拿到手上展开,准备给应寒栀披在身上。 “我自己来。”应寒栀低着头, 双手有意识地抢先接过郁士文手上的羊绒围巾, 避开他的进一步靠近,然后攥着围巾边角,自顾自胡乱裹在身上。 唇上那灼热的触感依旧鲜明,心跳快得不像话。她能感觉到郁士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带着审视,或许还有未散的情潮,这让她如坐针毡。 发动机启动,暖风徐徐吹出,带着郁士文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加之羊绒围巾的贴肤柔软舒适感和暖意, 逐渐驱散着应寒栀身上的寒气。 郁士文没有立刻开车。他用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目光透过车前窗,看着地库出口方向飘飞的雪花。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去哪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地址。” 应寒栀心下一惊,迟疑了几秒后,幽幽地报出外交部悠唐宿舍的地址,心想他前段时间才以领导身份去慰问探望过,现在问,不是明知故问嘛。 又或者,他根本就是不怀好意。 郁士文在导航上输入,屏幕上显示出路线和预计时间,结合路况,到底目的地要将近一个小时。 车子缓缓驶出地库,重新投入漫天风雪之中。雨刮器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玻璃上不断积累的雪水。车内异常安静,只有暖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 应寒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雪模糊的街景,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但方才那个吻的每一个细节,他唇舌的温度,他手臂的力度,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和决绝,都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又开始发烫。 “宿舍有门禁吗?”郁士文忽然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应寒栀身体微微一僵。外交部宿舍管理一直很严,一来是怕有外来不明身份人员留宿,二是为了便于管理,平时如果加班晚归,她都得老老实实在门卫那边登记事由。 回去都快十一点多了,还得蹑手蹑脚进门,防止吵醒姚遥。 门外那边也不能瞎登记,如果没加班填加班,回头再被姚遥发现,更加解释不清。 “有门禁……”她低声回答,指甲掐进了掌心,一种无形的窘迫和难堪蔓延开来。 她无处可去。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在她刚刚和他发生了那样越界的事情之后,她连一个可以躲起来独自消化情绪的地方都显得奢侈。 郁士文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当然知道有门禁。他问出来,不过是把两人心知肚明却不愿捅破的现实,摆到了台面上。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车内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问答而变得更加粘稠、微妙。 “我可以去酒店。”应寒栀忽然开口,像是为了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寂静,又像是为了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和界限,“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行。” “这个时间,这种天气,你一个人去酒店?”郁士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车速明显放缓了。 “有什么不可以?”应寒栀转过头,看向他。 郁士文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的路况,但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应寒栀,你逞能和嘴硬的样子,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应寒栀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 她试图解释和找补:“刚刚我们都有些不清醒……” “不清醒?”郁士文猛地打断她,终于侧过头,锐利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向她,“那你现在是否清醒?” 他不依不饶,未等她回答,继续说:“首先我和你没有饮酒,何来的不清醒,其次,究竟是情难自禁还是你受到了我的哪怕一分一毫强迫或胁迫,你心里应该有答案。” 他的问题太过直接,太过赤裸,让应寒栀几乎无法呼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她根本没法回答他的问题。否认?可她确实……沉醉了。承认?那无异于将自己彻底置于被动和危险的境地。 郁士文转回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我们都是成年人,刚才发生了什么,彼此心知肚明。现在再来谈什么不清醒和不该,除了自欺欺人,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她试图伪装的一切。应寒栀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和无力。是啊,自欺欺人。她骗不过自己那一刻的心动和沉沦。 “那你想怎么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绝望,“郁士文,你告诉我,现在这样,你想怎么样?送我回宿舍,然后明天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还是说,你要……保持这样见不得光的关系?” “这对我不公平。”她平静地表达。 她终于不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称呼和界限来武装自己,而是直呼其名,将问题赤裸裸地抛回给他。这也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和迷茫。 他到底想怎样?一时冲动过后,他是否已经恢复了理智,准备继续他那套权衡利弊的游戏?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车子在风雪中平稳行驶,方向却似乎不再是朝着她的宿舍。他看着前方被雪覆盖、几乎 ?????? 看不清的道路,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怎么样? 他想让时间倒流,回到没有那个吻之前,继续他那套安全却煎熬的若即若离?不,他做不到。那个吻像是一道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压抑的情感便汹涌而出,再也关不回去。 他想不顾一切,将她拥入怀中,可然后呢?他能给她什么确定的未来? 就在这时,导航发出提示:“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原来,在方才心神激荡的对话间,他已经下意识地拐上了一条岔路。而这条路,通往的不是她的宿舍,而是他位于市区另一处、不常回去的公寓,那套单位早年分配、面积不大、被他当作偶尔加班过夜落脚点的老破小。 提示音在安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应寒栀愣住了。 她看着导航屏幕上重新规划的、指向一个陌生小区的路线,又看了看郁士文好看的侧脸,一个荒谬却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 郁士文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偏航是事实。而他内心深处,或许早在问出那句“宿舍有门禁吗”的时候,甚至在更早之前,那个失控的吻发生之时,就已经有了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倾向。 车子依旧在向前滑行。雪很大,路上的车很少。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辆,在漫无目的地行驶,或者说,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着,驶向一个未知的、充满禁忌意味的目的地。 应寒栀的心跳如擂鼓。她应该立刻喊停,应该要求他调头,应该斩钉截铁地拒绝这荒谬的发展。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座椅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理智在尖叫危险,情感却在阴暗处滋生出一丝可耻的、隐秘的期待。 郁士文也没有调头。他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沿着导航重新规划的路线,继续向前开。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并不平静。 车内再次陷入死寂。但这一次的寂静,与方才不同。它不再仅仅是尴尬和紧绷,而是掺杂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危险的默契,和一种近乎疯狂的、任由事态滑向不可控深渊的放任。 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导航女声机械地提示着下一个转弯,和暖风持续不断的低鸣。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个不算新、但绿化很好的小区。在某个单元楼下停稳。引擎熄灭。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车顶,落在车轮的印记上,覆盖了来时的痕迹。 郁士文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应寒栀也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陌生的楼道口。那里亮着温暖的感应灯,在雪夜里像一个安静的、诱惑的入口。 “上去吧。”郁士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有看她,“今晚你睡这里。” “那你……”应寒栀甚至都问不出口,这个问题像是为两人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在做最后一点徒劳的维护。 应寒栀转过头,看向他。他依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在车内微弱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罕见的沉静和挣扎。 “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他睁开眼,眼色恢复清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都交给我,你给我一点时间。” 她刚才没有问“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也没有说“这不合适”。 就像他现在他也没回答说他今晚去哪,但是她却懂了他的答非所问。 所有的言语在此时都显得多余,他给了她一个确定的承诺。 她鬼使神差地轻轻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郁士文跟着下了车。他身上没有外套,依旧只穿着那件单薄的、在雪地里早已湿透又半干的家居服,他快步走到她身边,用身体为她稍微挡去一些风雪,然后一言不发地,领着她走向单元门。 感应灯亮起。电梯上行。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并肩而立,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谁也没有看谁,但空气里弥漫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却又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以及底下汹涌的、未知的暗流。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郁士文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深色的防盗门。 屋子里的气息瞬间涌出,干净,清冷,以及一丝属于他的、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 他侧身,让她先进去。 应寒栀踏入门内,站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看着眼前这个简单到近乎空旷的客厅,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清晰地搏动着,每一下都像在叩问着什么。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温柔却决绝。风雪声、车流声、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连同那些需要扮演的角色、需要恪守的界限、需要权衡的利弊,都被隔绝在了门外。世界骤然收窄,只剩下这方寸之地,和咫尺之间的这个人。 或许,从雪地里那个失控的吻开始,不,或许更早……从无数次目光无意的交缠和剪不断理还乱的琐事纠葛,从那些心照不宣的维护,从他深夜送来的关怀,从她心底滋生的不甘与期待……命运的丝线就已将他们暗中缠绕。 无处可去?不,今夜的大雪不过是借口,是催化,是给了他们一个暂时逃离的幻梦。 他们从各自孤独的轨道偏离,一路挣扎、抗拒、试探、划界,兜兜转转,却终究被内心深处那不可言说、无法抗拒的引力牵引至此。 是欲望,是渴望,是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却早已生根发芽的爱意,驯服了骄傲,冲破了桎梏,让他们殊途同归,走进了这扇门。是情难自禁,也是心甘情愿。是背离了所有预设轨道的冒险,也是走向彼此内心的、唯一的归途。 门内没有退路。只有彼此,只有这个被漫天大雪温柔围困、仿佛时间都静止的深夜。空气里弥漫着尘埃的微末气息,和他身上清冽而熟悉的味道,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安宁与躁动。 这一刻,没有郁主任,没有应寒栀,没有过去与未来的千钧重担。只有两个被内心最真实的情感激流裹挟至此的灵魂,站在命运骤然收窄的十字路口,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原样收回。 夜色浓稠,雪落无声。门内的世界,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现在也不知道是啥尺度,也许今天加更,也许没有……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顺利看到下一章[哦哦哦] 第64章 第 63 章 初雪之夜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熄灭, 将两人投入更深的昏暗里。只有客厅窗外透进的、被雪光映得微蓝的夜色,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地暖带来的干燥暖意,混合着久未住人的微尘气息, 以及……彼此身上尚未散尽的、来自室外的清冽寒气。 应寒栀僵立在原地, 羽绒服上的雪花开始融化, 在深色布料上洇开一点一点深色的水痕。身后是郁士文的存在,他灼热的体温,他比平时略沉的呼吸, 无一不压迫着她的感官。 郁士文先动了。他绕过她, 脚步很轻, 走向客厅。啪嗒一声,一盏落地灯被打开, 投下一圈温暖昏黄的光晕, 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也让这空旷房间里的寂静更加凸显。灯光照亮了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简约茶几,和几乎没什么书籍的书架。这里确实 像他偶尔落脚的驿站, 整洁,却缺乏生活气息。 “把外套先脱了吧,雪都化湿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应寒栀如梦初醒, 手指有些僵硬地拉下拉链, 脱下她刚下车时才穿上没多久的, 显得有些厚重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浅色的针织衫,沾了湿气,贴在身上有些不舒服。她将羽绒服抱在胸前, 像抱着一个脆弱的盾牌。 “有吹风机吗?或者……我挂起来靠着暖气晾一会儿就好。”她听到自己声音干涩。 郁士文转过身,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肩膀和微微潮湿的头发,接过她的羽绒服,准备找地方挂起来。 “卫生间在那边。”他指了指一个方向,“有干净的毛巾。你可以先……简单处理一下。” 应寒栀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推开卫生间的门。里面同样简洁干净,镜子擦得锃亮。她打开灯,关上门的瞬间,将自己隔绝在一个更小的空间里,才仿佛能喘上一口气。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头发被雪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和颈侧,脸颊还残留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亲吻时的温度和力道。 她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冷的触感让她激灵一下,稍微清醒了些。拿起毛巾,是全新的,带着洗涤剂干净的味道。她慢慢擦着头发和脖颈的水汽,动作有些迟缓。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隐约的水流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当她重新推开卫生间门时,郁士文已经不在客厅了。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开放式的厨房里,郁士文背对着她,正站在料理台前。他脱掉了那件湿透的家居服,上身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布料贴合着宽阔的肩背和精瘦的腰身线条。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烧水,侧脸在厨房顶灯的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沉静,仿佛刚才雪地里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空气里弥漫的、那种无形的张力,却并未因为这份日常的景象而消散分毫。反而因为他此刻更加居家而不设防的姿态,而增添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与危险性。 “我烧点热水。”他没回头,似乎知道她过来了,声音平静无波,“你喝点热的,驱驱寒。” “谢谢。”应寒栀低声说,走到中岛台的另一侧,隔着一个台面的距离。她看着他线条流畅的手臂动作,看着他颈后短短的发茬,看着他T恤下随着动作隐约起伏的肩胛骨轮廓。这个角度,这个距离,比任何时候都更私密,也更令人心慌意乱。 水壶发出嗡鸣,水开了。郁士文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放入茶包,注入热水。浅褐色的茶汤氤氲出带着花果香气的白雾。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坐吧。”他说,自己先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应寒栀迟疑了一下,也坐下了。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一点点渗入冰冷的皮肤。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啜饮。茶是温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甜,滑入胃里,确实驱散了一些寒意。但另一种更深的、来自内心的燥热,却似乎在悄然升腾。 两人就这样隔着台面,沉默地喝着茶。谁也没有看谁,却又无比清晰地感知着对方的存在。客厅的落地灯将暖黄的光晕漫射过来,在他们之间的台面上投下交错的光影。窗外的雪,依旧无声无息,执着地覆盖着万物,将这个小小的空间与世隔绝。 “这里……是部里面分的房子吗?”应寒栀终于忍不住,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打破沉默。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有些轻。 “嗯。”郁士文回答得很简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离部里近,有时候加班太晚,偶尔会过来这边。” “挺……清净的。”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干巴巴地说。 郁士文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又是沉默。茶水的热气渐渐散尽。 应寒栀觉得有些坐立不安。这安静太磨人,每一秒都像是在放大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一触即破的纸。她能感觉到郁士文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压抑的灼热。 她放下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我睡沙发就好。”她说,试图重新找回一点掌控感,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郁士文也放下了杯子,玻璃与台面碰撞出清脆的轻响。 “卧室在那边。”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 “不用,沙发就……” “应寒栀。”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他终于抬起眼,直视着她。灯光下,他的眼眸比窗外的夜色更深,里面翻涌着她不愿深究的暗流。“你去卧室睡。” 他的话语里有命令,有关心,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容拒绝的意味。仿佛在说,既然已经踏入了这个界限模糊的地带,就不必再矫饰那些无谓的客套。 应寒栀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咚咚直跳。她试图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找到戏谑、轻佻或者任何可以让她立刻筑起心防的东西,但没有。那里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专注的深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她忽然意识到,今晚失控的,或许不止是她。将她带到这里,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个偏离轨道的、需要承担后果的决定。这个认知,奇异地消解了她部分的不安和对抗,反而生出一丝酸楚和心软。 她移开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郁士文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起身:“我带你去。” 卧室同样简洁,一张一米八的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看起来蓬松柔软。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别无他物。干净得没有一丝个人痕迹。 “浴室你可以用。衣柜里有干净的浴袍,或者也有我的一些干净衣物,可能不是很合身……你反正暂时将就一下。”郁士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她脸上,“早点休息。” 他说完,似乎就要转身离开。 “你呢?”应寒栀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过暧昧,像是在打探,又像是在……邀请。 郁士文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她。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有客厅漫进来的微光和窗外的雪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睡客厅。”他回答,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或者,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去书房。” 书房比客厅距离卧室更远一点,他将选择权推给了她。这是一种绅士的退让,也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应寒栀站在原地,手指揪着针织衫的下摆。她能感觉到脸颊又开始发烫。理智告诉她,应该让他去书房,应该立刻关上卧室和书房的这两扇门,划出最安全的距离。可是,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却因为这风雪围困的夜,因为这脱离常轨的境遇,因为他眼中那份同样不平静的暗涌,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冲动。 她想起雪地里那个吻,想起他唇上的温度,想起他手臂的力量,想起那一刻抛开一切的自由与沉沦。 窗外,雪落无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温柔地掩埋,只留下这一方天地。 “随你。”她听到自己声音很轻地说,几乎淹没在寂静里。她没有看他,转身走向衣柜,假装去拿浴袍。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将那份微妙的、危险的平衡,又抛回给了他。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到他极低地应了一声:“嗯。” 脚步声响起,他离开了卧室门口,但没有走远。客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整理沙发。 应寒栀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全新的、叠放整齐的白色浴袍,质地柔软。她抱着浴袍,走进卧室自带的浴室。关上门,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需要一点时间,独自面对这脱轨的一切。 温热的水流冲刷 椿?日? 过身体,带走寒气,也带来一种虚幻的安全感。水汽氤氲中,镜面模糊。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雪地里的片段,他靠近时深邃的眼眸,他怀抱的温度,还有他此刻就在一门之隔外的客厅这个事实。 心跳,又快了起来。 穿上宽大的浴袍,系好腰带,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起。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才鼓起勇气打开浴室门。 她脚步飞一般快速穿过他在的客厅,不给彼此留下任何交流的时间与机会。 进门,关门,落锁。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之快,宛如客厅有什么怪物要吃她一样。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被褥干燥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气息,却驱不散心头的纷乱。她侧身蜷缩着,面向窗户的方向。窗外,雪花在夜色中不知疲倦地飞舞,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独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无比。身体的疲惫渐渐涌上,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客厅那边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来自客厅的方向。然后,是细微的脚步声,似乎在踱步。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外。 应寒栀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她紧紧闭上眼睛,假装已经入睡。 门外的人停留了片刻。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仿佛穿透了门板,落在她身上。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似乎是走向了书房的方向。 应寒栀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黑暗中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心脏在胸腔里空落落地跳动着,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自己应该庆幸他的克制,可心底那一点隐秘的、不该有的期待,却像投入雪地的火星,明明灭灭,不肯彻底熄灭。 雪,还在下。覆盖了道路,覆盖了足迹,也仿佛要将所有越界的冲动、所有滋生的情愫,都温柔地、无声地掩埋。 这一夜,注定漫长。 而窗外的雪,兀自纷纷扬扬,不急不缓,将世界装点成一片纯净而冰冷的银白,仿佛在静静等待着,黎明到来时,是掩盖一切,还是催生新芽。 书房那边,早已没了动静。他睡了吗? 应寒栀忽然觉得有点口渴,想喝水。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眼睛睁着,纠结了一番,终于慢悠悠地爬起来,然后蹑手蹑脚下床,放轻脚步走到门前,屏住呼吸用最轻的动作开锁…… 门把手,被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旋开了。 一道狭窄的光缝,从客厅溢进来,斜斜地切在地板上,随即又被迅速掩上。光线消失,但一个比夜色更沉、更具存在感的轮廓,不偏不倚地正在沙发上,伴随着远处微弱的光,逐渐显现。 应寒栀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连指尖都绷得发麻。 “我……我想喝水。”她莫名心虚,也许是衣衫单薄,有点冷,说话的时候整个声音都在抖。 “你回去把拖鞋、衣服穿好。”郁士文目光微动,借着月光,盯着她扣紧的可爱脚趾和浴袍下光洁的小腿从沙发上起身,“水……我去给你倒。” “哦……”应寒栀大脑短暂空白,乖乖听从指令,打道回府。 卧室里几乎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弱的蓝白色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朦胧的影子。应寒栀摸黑回去,想要去找灯的开关,因为不熟悉,她摸了半天,都没找到位置。 “应寒栀。”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边,仿佛融在门边的阴影里,轻声唤她的名字。 “嗯?” “这么晚了,你不好好睡觉,想干嘛?”他质问她,语气中没有丝毫的责备,却有一丝诡异的宠溺。 “我……想喝水。” “水在这,来拿。”郁士文端着水杯,静静等待猎物的靠近。 终于,应寒栀的影子动了。极轻,极缓地,向郁士文靠近。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只有衣料摩擦发出的微不可闻的窸窣声,在这死寂中却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就在应寒栀的手要触碰到水杯时,郁士文将手臂轻轻一举,身高的优势显现,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 “你这样搞得我也很口渴想喝水,怎么办?”他弯起嘴角,眼神定在始作俑者的身上。 怎么办? 这问题问得应寒栀都懵了。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只知道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缓慢地逡巡。那目光里带着男人的危险,有某种濒临决堤的、压抑至极的东西。 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不再是初时的轻扬,而是织成了厚重绵密的帘幕,沉沉地压在窗玻璃上,将外界的光与声都隔绝得更加彻底。 “那你也喝点水。”她呆呆回答。 黑暗中,他的轮廓近在咫尺,眼眸亮得惊人,如同雪夜荒原上孤独燃烧的幽火,紧紧锁住她。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剧烈。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被点燃,噼啪作响。所有伪装,所有界限,所有理智的权衡,都在这一眼对视中灰飞烟灭。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寂静在流淌,粘稠而缓慢。 他在用眼神征得她的同意。 空气凝滞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雪落的声音似乎也被放大,沙沙,沙沙,像是某种单调而执拗的背景音,催促着,蛊惑着。 “应寒栀……”他念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像在灼烧他自己,“孤男寡女,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什么……”应寒栀有点没反应过来。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不知何时,杯子里的水撒了一地,清甜的温水被渡了过来,如涓涓小溪,流入齿颊。 应寒栀闭上眼睛,在惊惧的深处,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耻的期待,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时间再次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郁士文的呼吸声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并不平稳,带着一种克制的、深长的韵律。 窗外,雪扑簌簌地落在玻璃上,又缓缓滑下,留下短暂的水痕。 他没有给她任何退缩的机会,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挡住了窗外微弱的天光,将她困在他的气息与体温之中。 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颤抖的睫毛。呼吸彻底交融,不分彼此。热气喷洒在她的唇边,带着茶香和他特有的清冽。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密集的雪片疯狂地扑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仿佛在为室内这场无声而激烈的交融伴奏。世界被纯白覆盖,万籁俱寂,只有这一方天地里,温度在攀升,呼吸在交融,两颗孤独而骄傲的灵魂,在这风雪围困的夜里,挣脱了所有枷锁,紧紧缠绕,彼此交付。 夜色浓得化不开,雪落无声,见证了所有禁忌的打破,所有心防的溃散。在这温暖与冰冷的交界处,在这理智与情感的悬崖边,他们选择了坠落,心甘情愿,一同沉溺在这短暂而炽烈的、偷来的幻梦里。 长夜在无边落雪中一寸寸消磨。她面向窗户,目光似乎穿透玻璃,追随着每一片雪花飘摇坠落的轨迹。它们前赴后继,义无反顾,扑向不可知的大地,像极了某种无声的殉道,也像极了某种隐秘的召唤。 时间失去了刻度,唯有雪落的节奏,均匀,持久,催眠般撩拨着紧绷的 春鈤 神经。 应寒栀望着窗外那片被雪光映亮的、永恒般落下的白。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这方被雪围困的天地。 “冷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热的胸腔里艰难挤出来的,带着砂砾般的质感,磨蹭着她早已不堪一击的神经。 应寒栀无法回答。她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来对抗体内那场即将崩塌的雪崩。冷?不,是热。一种从被他触碰的地方开始燃烧,迅速燎原,几乎要将她连同这漫漫长夜一起焚毁的热。 没有得到回答,他似乎也并不需要。 窗外,雪势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猛烈了些。不再是之前那种匀速的、催眠般的飘落,而是裹挟着无形的风,密集地、急促地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仿佛天地间奏起一首催促的、原始的交响。 应寒栀像是被春阳照射的雪人,一点点软化,融化,她极轻地呜咽了一声。 这个细微的迎合,彻底摧毁了郁士文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克制。 应寒栀的意识早已模糊成一片沸腾的雪雾。所有关于明天、关于后果、关于身份的恐惧,都被这席卷一切的感官洪流冲垮、淹没。此刻,她只想沉溺,沉溺在这具滚烫的躯体带来的慰藉中,沉溺在这场仿佛要持续到世界尽头的暴雪与热焰里。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狂放。不再是温柔的飘洒,而是成了倾泻而下的白色瀑布,仿佛在为室内这场更加激烈的、无声的风暴助威,又仿佛天地间的冰雪精魂,都被这室内的热力吸引、搅动,共同陷入一场疯狂的共舞。 世界缩小到只剩这张床、这场雪,和这场不顾一切的抵死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雪,才渐渐恢复了匀速的、绵密的飘落。沙沙声依旧,却不再急促,变得柔和而持久。 黑暗中,他的眼眸亮得惊人,深深凝视着她。她眼眸半阖,氤氲着未散的情潮和极致的疲惫,像是被风雪肆虐后亟待呵护的花朵。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拭她额角的湿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存。然后,他俯身,在她汗湿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带情欲的吻,如同雪花最终温柔地栖息于大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拉过凌乱的被子,将两人一起裹住。肌肤相亲的温暖,与窗外无尽的冰雪世界,形成了最极致的对比。 应寒栀疲惫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任由他摆布。意识沉浮间,她最后的感觉,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与自己的趋于同步,以及窗外那场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的雪,依旧不知疲倦地、温柔地,覆盖着一切。 长夜未央,雪落无声。而在这被风雪彻底包裹的孤岛之上,两颗流浪许久的灵魂,终于在这场冰与火的淬炼中,短暂地、真实地,触碰到了彼此最滚烫的内核。至于天明雪霁之后,是坦途还是深渊,此刻,无人愿想,也无人能想。 第65章 第 64 章 他讨厌失控,而应寒栀,…… 第二天清晨, 意识还未完全归位,身体先一步感知到了某种强烈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应寒栀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然后瞬间弹坐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 眼前又感觉一阵阵发黑。 低头看看,身上还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浴袍,皱巴巴的, 领口松垮, 露出锁骨和一小片前胸肌肤, 在清晨清冽的空气里泛着不同寻常的绯红。 卧室里只有她,身边没有人。 很好。 这个认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雪水, 兜头浇下, 让她滚烫的头脑和身体瞬间冷却,也浇熄了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盼。 她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下一秒,当她推开门来到客厅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时, 她却更加不知道如何自处。 郁士文。 他居然没走,还在家里。 不仅没走,此刻正姿态闲适地靠坐在餐厅座椅上,晨光勾勒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身上已经换回了熨帖挺括的浅灰色衬衫和西装裤, 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除了眼下淡淡的青影,他看起来精神尚可, 甚至……有种难以形容的悠然自得。的确,这里是他的住处,是他的领地,而她,是误入其中、需要被主人审视的意外访客。 他就那样,静静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看着她醒来,看着她眼中从迷茫到震惊,再到慌乱的全过程。没有回避,没有尴尬,甚至嘴角似乎还噙着一抹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 应寒栀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宕机。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昨夜所有的混乱、挣扎、模糊的悸动,在这一刻被他如此坦然、如此具象的存在再次提醒,无处遁形的窘迫和羞耻让她手忙脚乱地拢紧浴袍衣襟,她脸颊烧得快要滴血,根本不敢再看他。 “醒了?”郁士文终于开口,声音因感冒而微哑,“桌上有温水,和新买的早饭。包子、馒头、花卷我每样都买了一些,不知道你吃得惯什么。厨房有白粥,温度应该刚好。” 他甚至还准备了这些? 应寒栀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她低着头,胡乱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到几不可闻,她只想立刻、马上、消失在这里。 “洗手间有洗漱用品,也是新的。”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交代工作般的语调说着,仿佛昨夜那个在雪地里强势吻她、将她带到这里的男人不是他。 “你收拾一下,吃了早饭我们一起走,外面冷。” 最后一句,甚至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关切,却更让应寒栀如芒在背。 一起走?怎么走?她坐他的车到单位?妈呀,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不用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紧张和感冒而更加干涩沙哑,“我……我马上就走!不能……不能一起走。” 说着,她根本顾不得仪态,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抱起自己那堆半干不湿、皱巴巴的衣物,低着头就往浴室冲。路过他坐着的地方时,恨不得缩成一团,离他越远越好。 郁士文没有阻拦,也没有起身。他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端着咖啡,目光随着她仓惶的背影移动,直到浴室的门被她砰地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门内,应寒栀手忙脚乱地换回自己的衣服,她胡乱地用手指梳理了几下头发,用冷水泼了把脸,也顾不上什么新的洗漱用品,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尴尬的空间。 打开浴室门,她看也没敢看客厅方向,低着头,快步冲向玄关,鞋都没穿好就趿拉着往外走。 “应寒栀。”郁士文的声音在她手碰到门把时,不紧不慢地响起。 她身体一僵,如同被点了穴。 “你的包。”他提醒,语气依旧平淡。 应寒栀这才想起自己那个廉价的通勤包还丢在客厅角落。她硬着头皮,快速折返,一把抓起包,整个过程头都没抬,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早饭不吃了?”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我去单位食堂吃。谢谢……郁……主任。”她叫回了郁主任,不再直呼其名,然后丢下这句干巴巴的、充满了刻意疏离和客套的话,再次转身,拧开门锁,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砰!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让她无所适从的男人和空间。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因发烧而滚烫的皮肤一阵战栗,却也带来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冰冷的清醒。 她站在空旷的楼道里,扶着冰冷的墙壁,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和呼吸。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回到她熟悉的、安全的、只有她自己的轨道上去! 至于郁士文为什么还在,为什么那样看着她,为什么准备那些东西……她拒绝思考。那太复杂,太危险,超出了她此刻贫瘠的脑力和心力能够处理的范畴。 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出公寓楼,冲进仍旧一片银白、寒意彻骨的世界里。积雪反衬着晨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拉高羽绒服的领子,遮住大半张脸,埋头疾走,仿佛这样就能把昨夜连同那个清晨尴尬的照面,一起甩在身后。 而公寓的落地窗前,郁士文不知 何时已站在那里。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那个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仓惶逃离的纤瘦背影上,直至她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他脸上的那点悠然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平静。目光晦暗不明,像是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许久,他才收回视线,垂眸看了看手中凉透的咖啡,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分辨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宋小姐,你好,我是郁士文。”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吃个饭,有些事情,我觉得需要当面聊一聊说清楚。”他的语气是温和的,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窗外,雪后的世界一片洁净的假象,底下是未化的冰凌与泥泞。新的一天开始了,昨夜的风雪与迷乱,仿佛从未发生。只有两个同样患了感冒的人,一个在雪地里落荒而逃,极力想要抹去痕迹,另一个,在空旷的公寓里,平静地开始处理一些早已该处理、却因种种原因拖延至今的麻烦。 …… 外交部大楼里暖气充足,却让应寒栀本就发热的身体更加难受。她几乎是飘着走进办公室的,脸色绯红,鼻音浓重,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寒栀,你感冒了吗……”姚遥端着茶杯,一眼就看到她的不对劲,“脸这么红,感冒了?昨儿晚上冻着了吗?” “嗯,有点。”应寒栀含糊应着,避开姚遥探究的目光,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开始机械地打开电脑,整理桌面,努力摆出一切如常的样子。只是喉咙的肿痛和脑袋的昏沉让她动作比平时迟缓不少。 倪静也凑了过来,带着惯有的、看似关切实则八卦的笑意:“啧啧,小应这脸色可不好看。之前不是还精神抖擞加班呢吗?聘用制转正可是个持久战,你别一下子拼太猛拼坏了身体哟。”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应寒栀脸上逡巡。 应寒栀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静姐说笑了,就是气温骤降着凉了。昨晚雪太大,回去路上不好走。” 正说着,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郁士文拿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他也穿着挺括的西装,但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显然也在极力维持着平日的威严与从容,但时不时掩唇低咳的动作,还是泄露了他同样不佳的状态。 应寒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却无意识地在键盘上胡乱敲打着。 郁士文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整个办公室,在应寒栀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不足半秒,便移开了。他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经过应寒栀工位附近时,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郁主任好像也感冒了?”倪静压低声音,对黄佳说,“这可难得,他身体一向好得很。” “估计也是被这鬼天气折腾的。”黄佳不以为意,“领导也是人,也是会生病会感冒的肉体凡胎。他病了也好,省得拼命三郎似地折腾我们这些手底下人干活。” 应寒栀听着她们的窃窃私语,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些,却又因他同样感冒的事实,而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同谋般的微妙感觉。 整个上午,应寒栀都竭力扮演着一个因感冒而状态不佳、但依旧努力工作的合格下属。她尽量减少与郁士文的直接接触,必要的汇报也尽量言简意赅,目光绝不与他有过多交汇,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公事化和疏离。 郁士文似乎也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处理事务雷厉风行,下达指令清晰明确,除了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几乎看不出异样。对于应寒栀刻意保持的距离,他没有任何表示,接受得无比自然,甚至在她一次过于简略的汇报后,还语气平淡地补充了几句要求,仿佛他们之间从来就只有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午饭后,同事们回家的回家,午休的午休,应寒栀觉得有些扛不住,终于还是决定吃一颗感冒药,药力带来的困倦叠加着身体的疲惫,让她眼皮打架,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领事保护案例材料,视线开始模糊重影。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带来片刻清明。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水杯,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刺激性的咳嗽。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的指示灯突兀地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短促的蜂鸣。 应寒栀心头一跳,来电显示是郁士文办公室的短号。她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才伸手接起:“喂,郁主任。”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电话那头的声音因感冒而微哑,却依旧平稳清晰,“我想知道史奶奶的案件最新进度。” 公事公办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不过,领导让她汇报史奶奶的案件,也是天经地义。 “好的,郁主任,我马上过来。”她应下,挂断电话,心却莫名地沉了沉。只是问案件进度吗?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个荒诞的夜晚之后? 问进度的话……其实电话里也能讲清楚,不一定非要当面。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记本和那份厚厚的案件材料,起身。路过倪静工位时,倪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低头继续摆弄手机。黄佳则干脆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一脸专注。 推开郁士文办公室的门,里面比外面更加安静。百叶窗半合着,将过于明亮的午后光线过滤成柔和的光斑,落在深色的办公桌和地毯上。郁士文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了头。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看不出太多病态。看到她进来,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应寒栀依言坐下,将报告和笔记本放在膝盖上,身体挺得笔直,是标准的下属姿态。她目光落在桌面上,刻意避开与他视线直接接触。 “老人那边最近怎么样?所有的流程走到哪一步了?有没有每个环节都紧盯。”郁士文开门见山。 应寒栀立刻翻开案件卷宗和笔记本,清晰地回答:“我和陆一鸣计划这周抽空再去看望一下老人,顺便告诉老人大概的时间节点,驻俄使馆那边上周刚对接过,俄方那边的材料都在快马加鞭地走,预计下个月会有结果,然后我们同步联系使馆做认证。相关的费用,已经走了特殊救济渠道,相应地能免则免,不能免也做了最大程度减少。” “嗯。”郁士文点了点头,“继续跟进,案件办结后可以考虑做一做宣传。” “收到。” 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真的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汇报。 郁士文合上面前的卷宗,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郁主任。”应寒栀准备起身离开。 然而,就在她手指刚碰到膝盖上的笔记本边缘时,郁士文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将话题从公事转入私域的转折意味。 “吃感冒药了吗?” 应寒栀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来了。 她垂下眼睫,盯着笔记本粗糙的封皮,语气是刻意维持的平稳和疏离:“吃了,谢谢主任关心,不会影响工作。” 郁士文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明显疲惫的眼圈上:“看你脸色还是不好。” “药效发挥可能也需要一个过程。”应寒栀简短地回答,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她重新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坦然且仅限于工作交流,“郁主 椿?日? 任,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回去忙手头的事情了。” 她试图用公事来切断他可能继续的私人问询。 郁士文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的探究取代了刚才工作时的锐利。办公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两人因为感冒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应寒栀。”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小应,也不是应寒栀同志,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有千钧重:“我们谈谈。” 不是询问,是陈述。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应寒栀的心脏骤然缩紧。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最怕的就是这种谈谈。谈什么?谈昨夜那个意外?谈今晨她的落荒而逃?还是谈……之后? “郁主任。”她几乎是立刻打断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明显的抗拒,“如果是关于昨晚……那只是个意外。雪太大了,我们都……不太清醒。当时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我不需要你负责什么。您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一口气说完,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目光却死死盯着桌角,不敢与他对视。 “意外?”郁士文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好笑的意味,“你确定?” 他的目光如有透视,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拙劣演员。 “我确定。”应寒栀咬咬牙,硬着头皮迎上他的视线,努力让眼神显得坚定而无辜,“那就是个意外,郁主任。我们之间,除了上下级工作关系,不应该有别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应该是。昨晚的事,不会对工作有任何影响,我保证。” 她把界限划得清晰无比,将昨夜的一切归咎于意外和不清醒,将自己彻底摘出来,摆回到那个安全却遥远的下属位置。 郁士文看着她,看着她强装的镇定下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的嘴唇,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倔强。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讨个说法或者借机攀附的意思,反而像只受惊后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推开,把昨晚发生的一切推开。 这种反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却又似乎……很“应寒栀”。 “应寒栀。”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却也更沉,带着他一贯的冷静,“看着我。” 应寒栀身体一僵,本能地想移开视线,却被他话语中的力量定住,不得不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不认为是意外,我也不认为我们不清醒。”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你的解释很烂。” 他从未带过别的女人回到过自己的公寓,那里是他的私人领地,所以他认为不是意外,是他主动的、清醒的选择。 应寒栀的脸更白了,嘴唇翕动,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郁士文顿了顿:“有些东西,不是你说不要求负责,就能真的当作没发生的。” 他的话语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和,却像一把精准的刀,一层层剥开她试图包裹自己的脆弱外壳。 “你想怎么样?难不成让我对你负责?”说完,应寒栀笑了,但是这表情却比哭还难看,她转身就想走。 “应寒栀。”郁士文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提高音量,却成功地让她脚步钉在原地。他没有起身,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语气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我没想怎么样。”他说,“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怎么样。” “你知道我想怎么样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在他身上是极少见的。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发生了,我们需要面对,而不是假装它不存在。这对你,对我,都不公平,也……不聪明。” 公平?聪明? 她鼻腔一阵酸涩,眼眶也跟着发热。他懂什么公平?他站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手握权柄,前程似锦,有家族倚仗,哪怕他不屑也不依靠,他有无数退路。他的一时兴起或者认真,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一次选择,一次需要处理的麻烦。可对她呢? 对她这个一无所有、挣扎着在京北寻找立锥之地、连工作都如履薄冰的合同工来说,那可能意味着万劫不复!意味着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切都可能化为泡影!意味着她将再次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柄!就像当年在学校里狐假虎威一样!只要他的态度变化,她就不再有任何依仗。 没有公平可言的。 至于聪明……是,她承认逃避不聪明,鸵鸟政策解决不了问题。可面对就聪明了吗? 应寒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一旦开启这段不平等的关系,面对?怎么面对?她拿什么去面对他?面对他们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面对他那可能只是短暂兴起的意外兴趣?还是面对那个她根本不敢去细想的、关于宋小姐以及其他所有现实的枷锁? 她随时有可能被牺牲和被权衡,但是只要不开始,主动权就在她。 她怕。怕极了。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怕自己那点刚刚萌芽、就被昨夜风雪催熟的感情,在他那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抽身、无需负责的插曲。 所以,逃,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最安全的选择。 “没有什么需要面对的,郁主任。”她背对着他,声音干涩而疲惫,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可怜又倔强,“昨晚就是个错误,我们把它忘掉,对大家都好。您是领导,我是下属,仅此而已。以后……我会注意,保持距离。” 她说完,不再停留,拉开门,几乎是冲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郁士文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他抬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名为棘手的情绪。 她比他想象的,更胆小,也更……固执。 而他,似乎也并不如自己预期的那般,能轻易地将昨夜那场风雪,以及今晨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简单地归类为意外或麻烦而抛诸脑后。 他没有很生气,但是总归觉得有那么一点……无名恼火?或者说,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当初,是她先红了眼眶,带着哽咽质问他那些若有似无的关心和靠近算什么。那时的她,眼神里有受伤,有困惑,还有一丝不肯低头的执拗,逼得他不得不直面自己那些混乱的、未曾厘清的心绪,逼得他说出“承认了,然后呢”这样近乎残忍的清醒话。 现在,他愿意正视,愿意尝试去面对所谓的“然后”了,哪怕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她却像只被真正烫到的猫,缩回了爪子,躲进了自以为安全的角落,指责他不公平的是她,质问他到底想怎么样的也是她,现在口口声声说着意外、错误、保持距离的还是她。 呵。 郁士文的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那抹原本因她慌乱而生的、近乎好玩的探究,渐渐被一层更深的、沉郁的暗色取代。 这算什么? 把他当初那些因为理智、因为责任、因为诸多无法言明的顾虑而不得不保持的克制和距离,当作推卸和冷漠。现在,等他终于决定跨出那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想要认真对待这份意外滋生的、连他自己都还未完全理清的情感时,她却先一步退缩了,逃得比谁都快,甚至恨不得把昨夜的一切都抹杀干净。 她到底想要什么?一个永远不会越界的、安全无害的上级?还是一个在她需要时就必须给出明确承诺、在她退缩时却不能有丝毫怨言的……追求者? 无名鬼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他向来以理智著称的胸腔里,点燃了一小簇。不是因为她的拒绝本身,而是因为她这种……看似理直气壮、实则充满了自相矛盾和逃避责任的态度。 他讨厌失控,无论是事态,还是情绪。而应寒栀,似乎总有能力,在不经意间,成为那个变量。 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着雪后肃穆的部委大楼。一场始于风雪的偏离,似乎并没有因 ?????? 为白日的到来和当事人的极力否认,就真的能回归原本的轨道。 有些东西,一旦破冰,底下的暗流,便开始悄然涌动。 原计划和宋小姐的约谈,郁士文认为仍需要继续,因为该处理的,总要处理。但是对于应寒栀工作和岗位上的安排,他却不得不因为对方退却的态度而暂时搁置,既然她选择用上下级来定义一切,那他,似乎眼下也没有理由不配合——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 65-70 第66章 第 65 章 任何轻率的举动,都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 外交部大楼里的气氛因为临近春节而松快了许多,但领事保护中心内,某种微妙的低温却持续蔓延。 应寒栀依旧严格执行着她的鸵鸟政策。她将自己埋在工作里, 用近乎机械的忙碌麻痹所有感官。 而另一边, 郁士文似乎也彻底进入了冷淡模式。他变得更加忙碌, 频繁地开会、短途出差,待在办公室的时间明显减少。即使人在,也几乎完全沉浸在工作中, 除了必要的指令下达和听取汇报, 与下属的交流几乎都减到最低限度。 他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峻模样, 包括应寒栀。甚至,对她比对其他人更加无视。有两次, 她按照流程将文件送到他办公室请他签批, 他接过去,目光只落在文件上,快速浏览,签字, 递还,整个过程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这种彻底的、冰冷的忽视,让应寒栀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落。就好像,她那些天的刻意疏离和划清界限, 终于取得了成功, 他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纯粹的、可以忽略不计的下属。这本该是她想要的, 可当它真正来临时,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春节前的最后两个工作日,平日里严肃规整的走廊里, 脚步声都轻快了不少,熟识的同事碰面,话题三句不离“票抢到了吗?”“哪天走?”“年货备齐没?”,脸上是掩不住的期盼和笑意。 年度最紧要的工作基本收尾,剩下的多是些整理归档的琐事。倪静和黄佳手上的活都打算压到年后再说,她俩从进口零食到新款春装,讨论得热火朝天,周肇远和姚遥请了假期提前回老家,都已经先行离开部里了。 唯有应寒栀所在的角落,像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子隔开了。她安静地、一丝不苟地将文件分类,贴上标签,放入档案盒。手指偶尔因为寒冷或疲惫而微微颤抖,她便用力握紧,继续动作。同事们的谈笑风生像背景音一样涌入耳朵,那些关于新衣、美食、聚会、旅行的讨论,像一幅色彩鲜艳、却与她无关的浮世绘。 她不是不羡慕。看着倪静和黄佳兴奋地对比年货价格,看着她们轻松地讨论聚餐安排,她心底某个角落也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对正常节日生活的渴望。那应该是温暖的,充满期待的,为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一件心仪的新衣、一次热闹的亲友团聚而欢喜的。 而不是像她这样,对于回家,她既期待又有些近乡情怯。尤其是面对父亲。自从母亲北上,她来京北读书,与父亲的关系便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歉疚。一年到头,电话不多,见面更少。这次回去,也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 毕竟,说服母亲请下这个春节假期和自己一起回老家,已经费了她好大的功夫。如果回去,父母亲再度发生争吵,她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做。 “小应。”倪静忽然又喊她,手里拿着几张卡,“后勤处刚又送来几张附近商场的购物卡,说是慰问什么的,面额不大,但也能买点东西。我们分了,这张是你的。” 她走过来,把一张浅黄色的卡片放在应寒栀桌上。 “谢谢静姐。”应寒栀拿起卡片,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这又是沾了单位的光,虽然聘用制的卡片面额要比正式的少一些,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倪静看着她收好卡片,却没有立刻离开,她道:“那个……小应啊,还有件事儿。后勤处把郁主任的那张卡也一起送过来了。” 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明显质地更好、颜色是浅金色的卡片,放在应寒栀面前:“郁主任出差应该还没回来,估计得节后了,反正我没见着他人。可这卡……后勤那边催着要签收单呢,说节前必须落实到人,他们好做账。” 应寒栀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那张浅金色的卡片,像看着一个烫手山芋:“静姐,这……郁主任不在,我也没法替他签收啊。要不,先放您那儿,等郁主任回来……” “哎呀,放我这儿怎么行?”倪静立刻摆手,压低声音,“这卡不一样,是给领导那一档的,金额也……咳,反正得本人或者指定人签收。郁主任不在,他走之前也没交待这个。后勤小王说,最好今天下班前处理掉,不然他们那边不好交代。” 她拍了拍应寒栀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小应,你看,办公室现在就我们几个,黄佳待会儿也要提前走。你这不是还没走嘛,论做事你最稳当。要不……你想想办法,联系一下郁主任,问问这卡怎么处理?是让人转交,还是怎么着?总不能就这么扔这儿吧?”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她不可能真的把卡扔这儿,倪静也不会替她背这个锅。 但是联系郁士文?应寒栀的头皮一阵发麻。自从那次不欢而散的谈谈之后,他们之间除了最必要的工作流程,再无任何交流。她甚至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需要单独联系他的场合。现在,却要为了一张购物卡,主动去联系他? “静姐,我……我没有郁主任的私人联系方式。”她试图挣扎。 “内网通讯录里有他工作手机号啊,蓝信也加着吧?”倪静一副你别想糊弄我的表情,“工作联系嘛,很正常。你就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问问,郁主任肯定有安排。快点啊,后勤那边催呢。” 说完,她不再给应寒栀拒绝的机会,转身回到了自己座位,还特意提高了声音对黄佳说:“佳佳,郁主任的卡我让小应帮忙联系处理了啊!” 黄佳也在一旁帮腔,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兴致:“小应姐,领导的东西,帮忙带一下而已,多大点事。说不定郁主任一高兴,年后还能多关照关照你呢。”这话听着像玩笑,却刺耳得很。 应寒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知道,再推拒下去,只会显得更加可疑,引来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闲话。她只能硬着头皮,伸手拿起那张浅金色的卡片。卡片边缘冰凉光滑,捏在指尖,却仿佛有灼人的温度。 “那……好吧。”她低声应下,将卡片和自己那张一起,小心地放进随身背包的夹层里,动作有些僵硬。 倪静和黄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讨论她们的年货大计。 无奈之下,应寒栀只能点开内网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标注为“郁士文(领事保护中心主任)”的条目。下面有办公室座机、工作手机号码,还有蓝信ID。座机肯定没人接,工作手机……她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点不下去。 发蓝信吧。文字信息,比直接通话更 椿?日? 有缓冲余地。 她登录工作蓝信,找到郁士文的头像,深吸一口气,开始编辑信息。措辞必须极其谨慎,公事公办,不能有任何歧义。 「郁主任,您好。打扰您了。后勤处发放春节购物卡,需要本人或指定人签收。您的卡片已送至办公室,但您尚未返回。倪静姐让我联系您,请问卡片您希望如何处置?是暂存办公室,还是交由哪位同事转交?盼复。应寒栀。」 反复检查了几遍,确保没有多余的字眼和情绪,她才咬了咬牙,点击发送。 信息显示“已送达”。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的谈笑声,窗外隐约传来的节日音乐,都成了煎熬的背景音。应寒栀强迫自己继续整理文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瞟向电脑右下角的蓝信图标。 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可能在忙,可能在开会,也可能……看到了,但懒得回复。毕竟,只是一张购物卡而已,对他而言或许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特意回复。 这个认知让应寒栀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和难堪。看,她如临大敌,对方却可能根本不以为意。她像个小丑,为了一个根本不在意她的人,在这里心神不宁。 又过了十分钟,眼看就要下班了。倪静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路过她工位时还问了句:“怎么样小应,郁主任回了吗?” “还没。”应寒栀低声回答。 “估计在忙。要不你再打个电话问问?”倪静好心建议。 打电话?应寒栀立刻摇头:“不用了,我再等等消息吧。静姐你先走吧。” 倪静也没坚持,提着包走了。黄佳紧随其后。很快,办公室里只剩下应寒栀一个人,还有那张静静躺在桌上的浅金色卡片。 寂静放大了内心的焦灼。她盯着毫无动静的蓝信对话框,第一次体会到已读不回带来的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她开始后悔,也许不该发那条信息,也许应该直接按照倪静说的,打电话,长痛不如短痛。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将卡片锁进自己抽屉,留张字条了事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蓝信,是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却有些眼熟的号码。 应寒栀心头一跳,点开。 「卡先放你那儿。等我联系你再取。」 短短几个字,没有称呼,没有署名,语气简洁到近乎冷漠。 是他。这是他的私人号码?还是工作手机的短信功能?她不确定。但信息的内容和语气,毫无疑问来自郁士文。 他回了。用这种最直接、也最……奇怪的方式。 放你那儿……意思是让她保管?等他联系之后再取?这算什么安排? 应寒栀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却不知该如何回复。说好的,郁主任?显得太顺从。问为什么放我这儿?又显得太较真且逾越。 最终,她只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同样简洁,同样不带情绪。将这场因一张购物卡而起的、被迫的互动,再次拉回到上下级的冰冷轨道上。 她拿起那张浅金色的卡片,和自己的黄色卡片一起,放进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明明只是两张轻薄的塑料片,却让她的背包陡然变得沉重起来。 应寒栀关掉电脑,锁好抽屉,背起那个装着两张卡片和无数复杂心事的背包,走出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与此同时,发送信息的人,并不是出差未归,而是提前了一天回来处理私事,只是没有回单位现身而已。 京北城另一端,一家以私密性和格调著称的会员制茶舍内。 郁士文坐在临窗的雅间里,面前是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他对面,坐着宋可儿。与上次餐厅见面时相比,她今天打扮得更加精致得体,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珍珠耳钉,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化了淡妆,却难掩眼底的一丝复杂情绪。 侍者无声地送来茶点,又悄然退下,拉上了雅间的竹帘。 “士文,谢谢你今天还愿意见我。”宋可儿先开口,声音轻柔,保持着良好的仪态。 “宋小姐客气了。”郁士文微微颔首,执起茶壶,为她面前的茶杯注水,动作娴熟沉稳。 宋可儿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感情的事,本来就不能勉强。你能坦诚相告,总比含糊敷衍要好。”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郁士文:“我今天来,其实也不是为了纠缠或质问。只是……有些话,上次没来得及说,也有些疑问,想亲自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请讲。”郁士文放下茶壶,坐姿端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做好了倾听的准备。这是一种尊重,却也明确划出了距离。 宋可儿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士文,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我自认对你的人品和能力是欣赏的。爸爸和……叶叔叔,也一直很看好我们。” 她巧妙地带出了双方长辈:“所以,当我上次在餐厅听到你说感觉不对,缘分没到时,除了失落,更多的是不解。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你心里,已经有了更明确的人选?” 她问得直接,却并不咄咄逼人,目光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肯放弃的执着。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苦涩回甘。窗外是茶舍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几株瘦竹在冬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意境清冷。 “宋小姐你很好,无需妄自菲薄。”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有力,“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在你,而在我。至于是否有其他人……”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几竿翠竹,眼神深邃,“或许有,但那并非我做出这个决定的主要原因。更主要的是,我目前的状态和未来的规划,可能并不适合开始一段以婚姻为前提的、涉及多方考量的关系。这对你不公平,也是对这段关系本身的不尊重。” 他的话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却传递了几个关键信息:一,问题在他,与她无关,保全了她的颜面;二,暗示了他个人生活或心态上有不适合之处;三,将“婚姻”和“多方考量”摆上台面,点明了这段关系原本的实质,委婉地表达了对此种模式的排斥。 宋可儿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眼中闪过一丝了悟,随即是更深的怅然。她明白,郁士文这番话,看似温和,实则已将所有的门都关死了。他不是因为某个具体的人拒绝她,而是从根本上,拒绝了她所代表的这种“关系模式”。 这对于心高气傲、习惯了被众星捧月的宋可儿来说,或许比单纯的移情别恋更难以接受。这意味着,她和她所拥有的一切,在他那里,并非加分项,甚至可能是负担。 但是她仍旧不甘心:“我们其实可以不用考虑别的因素,就单纯相处而言,我难道就真的让你无法……有一丁点的动心吗?” “士文,我觉得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宋可儿继续问,“如果你不告诉我是什么促使你突然要结束我们原本都已经接受的这种安排,我不甘心。”” 郁士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不确定那个人是否会接受我,为了避免给她带来不必要的困扰,我可能现在 春鈤 还不方便告知你。” 宋可儿闻言,扯出一个勉为其难的微笑,为这次下午茶之约,划上了体面却彻底的句号。 离开茶舍时,天色已近黄昏。郁士文的司机早已将车停在门口不起眼的角落。他坐进后座,揉了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疲惫。与宋可儿的交涉算是圆满结束了,对方通情达理,没有闹出难堪,这省去了不少后续麻烦。 但真正的压力,从来不在宋可儿本人这里。 果然,车子刚驶上主干道,手机便响了。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吴秘书——他父亲叶正廉的贴身大秘。 郁士文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才接起。 “吴叔。”他语气平静。 “士文。”电话那头传来吴秘书一贯平稳周到、不带个人情绪的声音,“首长让我问你,和宋家小姐谈得怎么样?” “已经谈清楚了,好聚好散。”郁士文言简意赅。 “嗯。”吴秘书应了一声,没有评价,只是传达,“首长说,他知道了。另外,首长让我提醒你,春节假期,挑个日子一起回祖宅吃顿饭。老爷子想你了。” 祖宅,指的是叶家真正的根基所在,是叶家话语权的核心。 郁士文作为前妻之子,已经有好几年没回去。 “爷爷想见我?”郁士文有些意外。爷爷年事已高,早已不太过问具体事务,尤其是他这样小辈的情感或工作问题。 “是的。”吴秘书确认,“时间你定,提前告诉我,我来安排。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公式化的提醒:“首长还问,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听说气色不大好。要注意身体,有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不必过于费心,分清主次。” 这已经是极其明显的敲打了。叶正廉显然已经知道了更多,只是尚未直接点破。 郁士文眸色微沉,语气却依旧不变:“谢谢关心。我会注意。回祖宅的时间,我确定后告诉您,烦请您转告。” 挂断电话,车窗外华灯初上,京北的夜晚璀璨而冰冷。郁士文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宋可儿这边算是暂时了结,但来自父亲乃至其他人那边的审视和压力,却才刚刚开始。他们要的交代,绝不会只是一个感觉不对就能糊弄过去的。 父亲要知道是谁,无非是想评估风险,权衡利弊,然后做出最合适的安排,要么清除障碍,要么……纳入掌控,化为己用。 而他,在彻底厘清自己心意、并准备好应对随之而来的风暴之前,必须更加谨慎。任何一点对那个“无关紧要”之人的额外关注或冒进,都可能成为引火烧身的火星。以父亲的能量和手段,甚至无需亲自出手,只需一个眼神、一句暗示,自然有人会揣摩上意,将任何潜在的“麻烦”或“不安定因素”悄无声息地抹平或妥善安置。那个世界里,改变甚至摧毁一个普通人的轨迹,如同拂去棋盘上一粒无关紧要的微尘。 郁士文太清楚那套规则的威力。也正因清楚,他才更明白此刻莽撞的代价。他争气,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让自己在意的人沦为更高层面博弈中可以被随意牺牲的筹码。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硬碰硬的对抗,那只会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也违背他为人处世的原则。他需要的是时间,是策略,是为自己,也为她,谋划出一个相对从容、至少保有选择余地的未来。这很难,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薄冰上布局,但他别无选择。 任何轻率的举动,都可能吓退那只本就胆怯、急于划清界限的“兔子”,也可能提前引爆他尚未准备好的、与家族之间的那场迟早要来的正面交锋。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那里面没有畏惧,只有权衡利弊后的极致冷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狩猎者的耐心。风暴或许不可避免,但在它真正降临之前,他必须筑起足够坚固的堤坝,至少,要护住他想护住的那一隅安宁。 这场博弈,不仅关乎感情,更关乎他对自身命运的掌控,以及对那套他曾身处其中、如今却试图保持距离的规则的无声挑战。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一条两全的路,哪怕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需要他付出比寻常人更多的智慧与代价。 第67章 第 66 章 虽然她认为,她也不吃亏…… 从京北到琼城, 飞机两小时,高铁五小时,但是应寒栀习惯了坐晚上九点多发车、第二天早上八点到达的那趟K字头慢车卧铺, 一来是票价无敌便宜, 二来是晚上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能到家, 不怎么累人。 但是赶上春运,这趟平日里坐得满满当当的慢车会更加变得一票难求,好在她最终好不容易顺利抢到了两张上铺, 也算是运气不错。 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下午, 整个外交部大楼都沉浸在一种即将放闸的松弛与喧嚣里。应寒栀早早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工作, 将办公室简单打扫了一下,绿萝也浇了水。她的行李箱就放在工位旁, 超级大的两个箱子, 每个都有她半人高,还有一个大容量双肩包和随身挎包。 陆一鸣晃过来聊天的时候,看到应寒栀准备带这么多东西回老家,不禁感叹:“你这大力水手都带了什么宝贝回家?路上不嫌累?听说春运的时候已经够挤了……你这不是给其他群众添麻烦嘛?” 应寒栀白他一眼:“这里装满了我带给家人的心意!你不懂。” “我是不懂, 有啥是你老家买不到的?再说了,你完全可以发快递回去,人肉背……真有你的。” “习惯了,我觉得还好啊。” 陆一鸣耸耸肩,不置可否:“行吧, 你高兴就好。不过话说回来, 你这么大包小包的, 怎么去车站?打车?回头晚高峰,可不好打。” “坐地铁。”应寒栀早就计划好了,“地铁虽然挤, 但时间准。而且发车时间九点多,路上时间很充足。” “带着这么多行李挤地铁?”陆一鸣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你虽然是硬汉子,但不是我吓唬你,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被人挤散了架,东西丢了都不知道。” 应寒栀抿了抿唇,没接话。她知道陆一鸣说得有道理,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经济、也最可靠的方式。母亲会在离京北西车站最近的地铁站出口等她,两人汇合后再一起进站。 母亲那边行李肯定也不少,一辆出租车的后备箱,未必装得下两人的东西。 陆一鸣看她沉默,拍了拍手:“这样吧,反正我也没事,下午早退,开车送你去车站!放心,保证把你安全送上车。” “不用了,陆一鸣。太麻烦了,而且……我和我妈说好了在地铁出口汇合的。”她拒绝得斩钉截铁。 “那我先去接你妈不就完了嘛。”陆一鸣来了兴致,“我还没见过你妈,她也在京北?在哪儿,来个定位。” 应寒栀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委婉拒绝道:“真的不用。谢谢你的好意。我和我妈约好了,你就别跟着折腾了。” 她态度坚决,陆一鸣也知道再说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便摊手作罢:“行行行,那你自己路上小心,看好东西。到了发个信息报平安。” 于是他也没再纠缠,晃着车钥匙哼着歌先下班走了。 下午四点多,办公室里的同事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倪静和黄佳也早已不见踪影。应寒栀正准备最后检查一遍电源,也早半小时离开办公室去和母亲汇合,手机却突兀地响了。 屏幕上闪烁的号码,让她心头一紧。 是郁士文。 她迟疑地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郁士文的声音,依旧带着些许沙哑,但比前几天听起来似乎精神了些,语气是惯常的平稳:“你现在在办公室?” “是的,郁主任。”她回答,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我大概三十分钟后到部里。那张 春鈤 购物卡还在你那边么?” “额……在的。”应寒栀本来还有些庆幸,他或许已经忙到忘了这茬,或者觉得不值一提,这样节后她只需默默把卡放回他桌上即可。没想到,他记得,还在这最后一刻,打电话过来确认这个事情。 “在我这儿。”应寒栀缓缓回答,语气淡然。 “那请你在办公室等我一下。”那边的语气温和,却天然带着领导的一丝命令意味。 “好。”应寒栀看了眼时间,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想提前下班的计划大概率是泡汤了。 三十分钟,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她下意识地翻看手机里早已查过无数遍的列车时刻表,打开各种社交软件漫无目的地下拉刷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终于,走廊里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在她办公室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 郁士文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西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淡淡倦意,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办公室扫过,最后落在她身上,以及她身旁那些个显眼的行李箱和大双肩背包上。 “郁主任。”应寒栀立刻站起身,垂着眼帘。 “嗯。”郁士文应了一声,走到她工位附近,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似乎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不好意思,打扰你下班了。” “没有。”应寒栀低声说,转身从背包里取出那张浅金色的卡片,双手递过去,“郁主任,您的卡。” 郁士文接过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指,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他看了一眼卡片,随手放进大衣口袋。 “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嘛?”应寒栀想尽快结束这场会面。 郁士文却似乎并不着急,他看了一眼她的行李:“买的什么票回去?” “火车票。” “晚上九点五十的那趟K字头慢车?” 应寒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然知道这么精确的发车时间:“是的。”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又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工作进度。 “收拾好了。”应寒栀愈发觉得怪异,这不东西都明摆着呢嘛。 “你母亲呢?” “我们约好在车站的地铁口汇合。” 郁士文微微颔首,目光在她略显紧绷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和极力掩饰的抗拒。 他并未给她组织语言的时间,转而用一种更平稳的语气说道:“你母亲那边,已经有司机去接了。李师傅你见过的,他会过来这边,顺路把你带上,行李也由他负责搬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需质疑的笃定,仿佛这一切早已安排妥当,只是例行通知。 应寒栀彻底愣住了。 “郁主任,这……我母亲她……”她语无伦次,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无措。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不麻烦。”郁士文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将复杂事务简化的从容,“我母亲知道徐阿姨今天要和你一起回老家,叮嘱过让照应一下。李师傅跑一趟,也是他的分内工作。” 他将这一切归因于他的母亲郁女士,一个合情合理、且让应寒栀无法反驳的理由。毕竟,她母亲是郁家的住家保姆,雇主家对要返乡的保姆给予一点便利,似乎也说得过去。 只是,这便利未免也太过周到和……及时了。但郁士文给出的理由滴水不漏,她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好歹,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她不愿面对的话题。 她站在原地,看着郁士文沉静无波的脸,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总是这样,用最周全、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轻而易举地解决她面临的难题,却也让她陷入更深的、被他无形掌控的惶惑之中。 郁士文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和复杂心绪,他看了一眼腕表,继续用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交代:“你现在下去,李师傅应该快到了。他会直接送你们去西站。你们的这些行李……” 他目光扫过那两个大箱子:“李师傅会处理。” 他甚至连怎么运送她的行李都安排好了。应寒栀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郁主任。” “嗯。”郁士文应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顿了顿,目光终于再次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 “路上注意安全。车上人多,保管好随身物品。流感高发季,记得做好个人防护。” 应寒栀点了点头。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洁地嘱咐道:“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 他停顿了一秒,语速放缓,声音低沉了些:“可以联系我。” 可以联系我……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应寒栀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没有强调工作上的事,也没有限定范围,只是简单的说“可以联系我”。这比起之前任何具体的关照,都更像一个模糊而开放的承诺,一个……若有似无的许可。 应寒栀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她不敢深究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能低低地应道:“好的,谢谢郁主任。” “去吧。”郁士文不再多言,微微侧身,示意她可以离开。 应寒栀如蒙大赦,立刻背起背包和挎包,一手推着一个大行李箱,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郁士文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仓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层平静的伪装才稍稍松动,露出一丝极淡的、混杂着疲惫与某种深沉情绪的复杂光芒。 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很快,他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驶入视野,停在楼前。李师傅下车,利落地从应寒栀手中接过两个大箱子,放进后备箱。 楼下。 应寒栀先跟李师傅道谢,然后上车,坐到母亲身边。 应母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前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转向女儿,压低声音,难掩感慨:“郁女士真是……太周到了。我说我们自己坐地铁就行,非要派车,还绕路过来把你一起接上。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寒栀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轻轻捏了捏,没说话。她能说什么呢?说这一切可能并非郁女士的本意,而是郁士文的安排?还是说,她自己也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过度的关照感到不安和困惑? 李师傅平稳地发动车子,驶离外交部大楼,汇入傍晚渐趋繁忙的车流。京北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霓虹初上,年味已经开始在街角巷尾探头探脑。 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应母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过了半晌,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应寒栀说:“栀栀,这次回去……郁女士给了好多。” 应寒栀侧过头,看向母亲。车厢内光线昏暗,母亲的眼角在阴影里显得皱纹更深了些,但眼神亮亮的,混合着感激、一点不安,还有属于劳动人民得到丰厚回报时那种朴实的喜悦。 “妈,什么好多?”应寒栀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仍问道。 应母往司机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女儿耳边:“钱。郁女士那边多给我发了三个月的工资,说是年终奖励。还有……一个大红包,厚厚的,说让拿着回去过年。” “是郁女士亲自给你的还是……”应寒栀问。 应母用手比划了一下厚度,有些难以置信,压根没注意女儿这个问题的用意,她答道:“我推辞,郁先生说我照顾他母亲这么多年,尽心尽力,这是应得的。还说……让我回去过个好年,给家里老人多买点东西。” 应寒栀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种复杂的情绪弥漫开来。是感激吗?当然是,这笔钱对她们家而言绝非小数,能让母亲松一口气,能让老家年迈的外婆得到更好的照顾,能让这个年过得宽裕体面。是不安吗?更是。这奖励丰厚得超出了常规,像一块甜蜜却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还有呢……”应母继续絮叨,语气里带着受宠若惊,“送的年货,我的天……都不是普通东西。有上好的海参、花胶,包装得可精致了,我都没见过那么好的。还有进口的巧克力、坚果礼盒,说是给我带回去给亲戚孩子尝尝。哦,还有两条羊绒围巾,颜色可正了,说是给你和我过年戴……” 她说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情分……咱可怎么还啊。” 怎么还?应寒栀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些年,母亲在郁家工作,薪酬确实从不苛刻,郁女士在物质上也从未亏待。但像这次这样,近乎厚赠的行为,却是头一遭。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郁士文的脸,他深邃的眼眸,他刚才那句意味不明的“可以联系我”,以及他看似不经意却事事安排周到的举动。这些“关照”,真的都只是源于郁女士吗?还是源于那个下雪的失控夜晚,这些算是他的一种补偿或“结算”方式? 应母看着女 ?????? 儿若有所思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点试探和期待:“栀栀,你在单位……和郁先生处得还行吧?他有没有多关照你些?” 应寒栀避开了母亲的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就……正常上下级关系。他是大领导,忙得很。”她含糊地回答,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关照?何止是“些”。从出差时的提点,到报销问题的解决,再到今天这看似顺理成章实则细致入微的送行安排,还有那句“可以联系我”……这早已超出了普通上下级,甚至超出了所谓旧识的范畴。 可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对母亲吐露半分。母亲的期待她懂,无非是希望女儿在单位能有贵人相助,路走得顺些。但郁士文的关照像一团迷雾,让她既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又带着深切的惶恐和不确定。她怕这关照背后是她无法承受的东西,怕这又是一场源于阶层差异的、不对等的恩赐,怕自己不知不觉中又欠下还不起的人情债。 “那就好,那就好。”应母似乎松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人家对咱好,咱得知恩图报,工作上更得尽心尽力。你回头也找机会,谢谢郁先生。” “嗯,我知道。”应寒栀低声应道,心里却一片茫然。怎么谢?拿什么谢?她更不敢告诉母亲的是,人情债,她女儿可能已经肉偿了……虽然她认为,她也不吃亏就是了。 车子一路畅通,比预想中更早抵达了京北西站。李师傅技术娴熟地将车停靠在相对方便的送站区域,下车帮她们搬运行李。几个大箱子加上几个手提包,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地。 “应小姐,徐阿姨,我就送到这儿了。进站人多,你们多小心。”李师傅客气地说道,又对应寒栀点了点头,“郁先生吩咐了,务必把你们安全送到。祝你们一路顺风,新年快乐。” “谢谢李师傅,辛苦了!也祝您新年快乐!”应母连忙道谢。应寒栀也郑重地道了谢,目送李师傅的车子驶离,融入车站前喧嚣的车流。 站前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拖着各色行李的旅客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返乡的急切与焦躁,却也流淌着团聚的期盼。巨大的春运压力在这里具象化为汹涌的人潮和喧嚣的声浪。 应寒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带着母亲和这堆沉甸甸的关怀,平安顺利地登上回家的列车。 “妈,跟紧我,箱子我来推,你捎带扶着一点就行,看好随身的小包。”她重新分配了行李,一手一个推行李箱,背上还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像个小小的勇士。 母女二人汇入排队进站的人流。队伍缓慢移动,周围是各种口音的交谈、孩子的哭闹、车站广播的提示声。应寒栀小心地护着行李和母亲,在拥挤中艰难前行。 终于通过安检,进入候车大厅,找到对应的候车区域,更是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她们只能站在角落,守着行李。应母看着女儿额角沁出的细汗,心疼地想接过一个箱子,被应寒栀坚决地挡了回去。 “妈,我不累。你坐着歇会儿。”她让母亲坐在一个行李箱上,自己则靠着另一个,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上扫过,看向车次表大屏。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应母又开始低声念叨起老家的事,念叨外婆的身体,念叨亲戚家的琐事,念叨今年该买些什么年货。应寒栀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 广播里终于传来了她们所乘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朝着检票口涌去。 “妈,跟紧了!”应寒栀大声喊道,一手推着一个箱子,在人群中奋力向前。母亲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像逆流中的小鱼,艰难却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挪动。 穿过长长的通道,走下楼梯,终于踏上了月台。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铁轨特有的气息。绿皮火车安静地卧在轨道上,车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找到对应的车厢和铺位,又是一番折腾。将大箱子塞进狭窄的行李架下,应寒栀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额头上布满汗珠。母亲则忙着将随身的小包和食物袋安置好。 终于,一切都安顿妥当。她们买的是上铺,需要爬梯子上去。应寒栀让母亲先上,自己在下面托着。看着母亲略显笨拙但努力向上的身影,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母亲老了。曾经能扛起生活重担的脊背,已经有些佝偻。而自己,似乎还没有足够强大,成为她坚实的依靠。 两人都爬上铺位,狭小的空间里,并排躺着。火车缓缓启动,熟悉的“哐当哐当”声响起,窗外的站台灯光逐渐后退,加速,连成模糊的光带,最终融入京北璀璨却遥远的夜色中。 回家了。 卧铺车厢里的灯渐渐暗了下来,只留几盏微弱的夜灯。周围其他乘客的喧闹也慢慢平息,鼾声开始此起彼伏。 应母似乎累了,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应寒栀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 火车规律的摇晃像摇篮,却摇不散她心头的纷乱。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身下是硬卧略显粗糙的布料,鼻尖是车厢里混杂着泡面、人体和灰尘的气息,耳中是车轮与铁轨永不停歇的摩擦撞击声。 这些真实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感觉,将她从那个带着郁士文气息的、温暖干净的车厢,拉回了属于她自己的、奔波劳碌的现实。 郁家的关照像一层华丽的包装纸,暂时包裹了她生活的艰辛。但包装纸终会拆开,里面的内核不会改变。她依然是她,应寒栀,一个需要为生存奋斗,为未来拼搏的普通人。那些丰厚的馈赠,在感激之余,更让她清醒地认识到彼此世界的差距。 她不能沉溺于这种不对等的关怀,更不能因此生出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一切机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优秀,直到有一天,她能坦然接受善意而不觉惶恐,回报情谊而无需自卑。 考编制,长本事,多赚钱,买房子……这些清晰而具体的目标,才是她应该牢牢盯住的远方。 至于郁士文……就让他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偶尔施舍一点目光的领导者吧。她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保持适当的距离和感激,不欠人情,也不抱期待。 想通了这一点,应寒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松解了一些。倦意终于袭来,在火车有节奏的摇晃中,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睡意朦胧间,手机在枕头下轻轻震动了一下。她困顿地摸出来,眯着眼看向屏幕。 是一条新的短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储存却无比眼熟的号码。 信息内容只有简短的八个字:“到家记得报个平安。” 应寒栀的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春鈤。她盯着那八个字,屏幕的微光映亮了她怔忪的脸。心脏在沉寂的车厢噪音里,不合时宜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作。最终,她只是将手机按灭,塞回枕头下,重新闭上了眼睛。 窗外,黑夜沉沉,列车正载着无数归家的梦,驶向温暖的黎明—— 作者有话说:[哦哦哦] 第68章 第 67 章 我姓郁,我从来没在外面…… 第二天一早, 列车在清晨七点多驶入琼城站时,天色灰蒙蒙的,太阳好像都还没出来。应寒栀早在一个小时前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 简单洗漱后, 对着洗手间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是一张略显疲惫却依然清丽的脸,眼底有些许青色,是连夜赶路留下的痕迹。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人体混杂的气味, 乘客们陆续醒来, 收拾行李的声音此起彼伏。应寒栀从行李架上依次取下自己的箱子, 然后轻轻推了推还在熟睡的母亲。 “妈,醒醒, 快到了。” 应母睁开眼, 眼神有些迷茫,随即清醒过来:“到了?这么快?我还在做着梦呢……睡太死了。” “估计你太累了,火车还有十分钟进站。”应寒栀说着,从随身包里掏出保温杯, “喝点热水,外头冷。” 应母接过杯子,小口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琼城的站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熟悉的乡音透过车窗缝隙飘进来, 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气息。 “要不要吃点干粮垫垫肚子?”应寒栀轻声问, “还是下车到家再吃早饭?” “回家吃吧, 车上急急忙忙的,也吃不好。” “好。” 又过了几分钟,列车缓缓停稳。应寒栀拎起箱子, 和母亲大包小包的随着人流下车。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拉紧了围巾,戴上羽绒服的帽子。 站台上熙熙攘攘,返乡的人群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写满归家的急切。应寒栀和母亲步伐稳健地出站,刚过完道闸,她便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应父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棉袄,脚上是双沾满泥点的旧运动鞋。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敦实的墙。看到妻女,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双手局促地在衣摆上擦了擦。 “爸!”应寒栀拉着箱子快步走过去。 应父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来,包都给我。”他伸手接过女儿所有的箱子,还把鼓鼓囊囊的背包让女儿卸下背在自己身上,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应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句:“路上辛苦了,东西我来搬。” 应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眼睛却看着别处:“车停哪了?你开的什么车来接我们?” “就外面停车场,不远。特意跟人家找了辆小面包。”应父说着,转身带路。他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看妻女有没有跟上。箱子在他手里显得很轻,其实里面塞满了应寒栀从京北带回来的东西,沉甸甸的。 “拉货的面包?”应母皱眉。 “面包车挺好的。”应寒栀立马打圆场,“咱俩这么多东西呢,轿车放不下,你总不能让爸开个半挂或者厢式货车来吧,那样咱也没地方坐啊。” 应母没接话,应父也没吭声。 出站口到停车处不过两百米,三个人却走得异常沉默。应父闷头拿行李,应寒栀走在中间,左手挽着母亲,右手空着,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觉得喉咙发紧。 应父的车是一辆半旧的白色小面包,车身上还贴着货运出租的字样。他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又从驾驶座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仔细擦了擦后座的座位,这才拉开后座的门:“你们坐后面吧,宽敞些。” 应母没说话,直接上了车。应寒栀朝父亲笑了笑,也跟着坐进去。 车子启动,发动机发出吃力的轰鸣声。应父开得很稳,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机油味,还有一股不知道是什么的气味,大概是每次拉不同货物残留下的东西。 应母掩着鼻子,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家里都收拾好了。”应父忽然开口,声音在发动机的噪音中显得有些模糊,“被子晒过了,空调也找人修过了了,不会冷。” “可以可以。”应寒栀笑着给父亲竖起大拇指。 应母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淡淡地说:“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应寒栀努力寻找话题:“爸,最近活儿多吗?” “还行,年前都赶着送货,跑了几趟长途。”应父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你呢?在新单位还适应吗?” “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照顾我。”应寒栀说这话时,心里却一闪而过黄佳和倪静的脸,还有那些被扔进垃圾桶的奶茶。 “那就好。”应父顿了顿,又说,“要是太累,就回来。老家现在发展也不错,找个安稳工作,离家近。”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应寒栀每次都会耐心解释,说京北的机会更多,发展更好。但这一次,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因为从后视镜里,她看到了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琼城能有什么好工作,一个月三四千的文员还要托关系才能去上班?”应母冷哼一声,“栀栀打算在京北买房了,现在在外交部工作,以后老家这边,也就逢年过节回一趟。” 应父顿了顿,扯出一个笑容:“买房好,买房好,咱们栀栀也算是出息了,能进那么好的单位,在京北安家。那边花销大,我这里还有十万,回头到家我拿给你。” 应母转过头来,语气有些尖锐:“十万?这几年我们娘俩没找你伸手要过钱吧?你天天跑车,就攒下来这么点?我在京北那边,人家主家过年一个红包就是三万。” “妈……”应寒栀想说什么,却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栀栀现在买房,回头谈对象、结婚、生小孩,哪一样不要用钱?男家那边有是人家那边有,咱们做父母的,也不能这么拖后腿,让孩子被人家瞧不起啊。”应母噼里啪啦一通说。 “妈,好了,你再说我要生气了。”应寒栀冷了脸,示意母亲停止。 应母这才不说话。 接下来的路程,谁也没有再开口。 车子驶入老城区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应家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 到了楼下,应父停好车,一言不发地开始搬行李。他把最重的箱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包,脚步沉稳地往楼道里走。应寒栀要帮忙,被他轻轻挡开。 “你们娘俩先上楼,所有箱子我来搬,你们别动。” 楼道里还是老样子,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扶手锈迹斑斑,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得光滑。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来来回回两趟总算把所有的行李都搬上了楼。 应寒栀和母亲已经先掏钥匙开锁进了门。 家里还是老样子,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和橘子,沙发罩是新换的,米白色带碎花图案。 “你们早饭想吃什么?爸去买。” 应寒栀看向母亲,等她的意思。 “不用买了,我们下碗面就行。”说着,应母便进了厨房,自顾自地准备煮面。 “也行,爸你坐着歇一会儿,我带了好多东西回来。”应寒栀说着,打开箱子,“都是京北的特产,还有给您和妈买的衣服。”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应寒栀一件件往外拿,像献宝一样摆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是稻香村的点心,妈爱吃枣泥酥,我买了三盒。这是张一元的茉莉花茶,爸你尝尝,说是今年的新茶。”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还有这个,鄂尔多斯的羊绒衫,然后这件羽绒服是波司登的,轻便又暖和,您跑长途的时候穿。” 应父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他拿起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摸了摸面料,又放下:“花这些钱干嘛,我衣服够穿。” “您那件棉袄都穿多少年了,袖口都磨破了。”应寒栀不容分说地把衣服塞到他怀里,“试试,大小应该合适。” “这得多少钱?要两三千一件吧?”应父迟疑地问。 “价格你别问了,另外,这是在京北买的,你也退不了,我商标都剪了。” 应父拗不过,只好穿上。衣服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他在镜子前站了站,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摆:“挺好。” “还有这个。”应寒栀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给姨妈的护肤品,她上次电话里说脸干。这个是给外婆的羊毛护膝,她老寒腿,冬天戴着暖和。” 她一件件分好,贴上便签纸,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每次回家,都要把在京北攒下的好东西带回来,分给家人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她常年不在身边的愧疚,才能证明她在大城市打拼的价值。 应父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皱眉问:“这些……花了你不少钱吧?” 应寒栀动作顿了顿,随即笑起来:“没多少,我今年发了年终奖。再说了,赚钱不就是要花的嘛,该省省,该花花,我心里有数。”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应母走出来,看到满沙发的东西,眉头微皱:“又乱买东西。有钱不如攒着,在京北买房子是正经事。” “妈,这都是必需品。”应寒栀拿起一条羊绒围巾,走过去给母亲围上,“您看,多衬您肤色。” 围巾是墨绿色带暗纹的,确实很配应母的气质。应母对着镜子照了照,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些许。应寒栀知道,母亲素来爱美,直到现在,也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做了家政这个工作,一年到头,都只能穿家政服,也不能打扮得太过,难得过年,才有机会可以穿自己一年到头穿不了几回的漂亮衣服。 配上这条围巾,保暖又时髦。 “今天咱们做什么菜?”应寒栀顺势转移话题,“我列了个单子,爸妈你们看看还缺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和需要采购的食材。这是她在火车上睡不着时列的——狮子头、萝卜烧肉、糖醋排骨、大煮干丝……都是父母爱吃的菜。 应母接过本子看了看:“差不多了。下午我去趟菜市场,把鱼和鸡还有河虾买了。猪肉、牛肉家里有,你爸昨天就买好了。” 应寒栀说:“我去,你在家歇着吧,坐了一夜车。” “你不也坐了一夜车?” 应寒栀挽住母亲的手臂:“我这不是年轻嘛,一点儿都不累。再说了,买菜做饭我的强项,大过年的,我给你们露一手,你们就坐在家里看看电视打打牌就好。” “你难得回来,怎么能让你进厨房?”应父不同意。 “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应寒栀果断拍板,不容异议。 正说着,面条好了,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吃着热乎乎的面条,气氛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吃完早饭,已经接近十点,应寒栀还有很多事要做:准备年夜饭、看望外婆、给亲戚拜年…… 可以预料的是,这个春节她会很忙,不过忙一点也好,人一旦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也不会惦记那些不该惦记的人和事。 那条报平安的信息,她还没有回复。 …… 除夕傍晚,叶家老宅的红灯笼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 郁士文的车停在胡同口时,正遇上叶正廉的现任妻子宋婉如的车,两人前后脚到。两辆车车窗都开着,不可避免地打了个照面。 宋婉如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宝蓝色羊绒大衣,珍珠项链,妆容精致得体。她朝郁士文点了点头,笑容标准且官方:“士文回来了?快进去吧,你爸和弟弟妹妹们都到了。” 她说的弟弟妹妹,是她和叶正廉的一双儿女:叶静姝和叶士峋。叶静姝今年二十六,在某国有银行工作,叶士峋二十三,大学刚毕业,工作暂时还没有安排。 郁士文颔首回应:“宋姨。” 管家已经在等候,六十多岁的老人,腰板挺得笔直,穿一身黑色中山装,见郁士文下车,微微欠身:“大少爷,老爷子和首长在书房等您。” 书房在宅子最深处的东厢房,要穿过三道回廊。沿途遇到几个叶家旁系的晚辈,见到郁士文,都停下脚步恭敬地问好。 “大哥好。” “士文哥好。” 称呼各异,态度却一致,既带着对长房长孙的尊敬,也藏着微妙的距离感。在叶家这个盘根错节的大家族里,郁士文的身份很特殊,他是叶正廉的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大少爷,但他母亲郁女士早已不是叶家的儿媳,他是前妻之子。这个标签,让他从小就在叶家处于一种既被承认又被疏离的微妙位置。 正厅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除了叶家本家的几个叔伯和晚辈,还有几个与叶家关系密切的家族代表,有退休的老领导,有在任的部级官员,有国企的掌门人。每个人都带着得体的笑容,说着应景的吉祥话。 郁士文经过时,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士文来了!”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笑着招呼,“听说你前段时间又立了一功?后生可畏啊!” 这是叶正廉的堂弟叶正清,在某央企任书记,是叶家商界势力的代表。 “二叔过奖了,分内之事。”郁士文礼貌回应。 “太谦虚了。”另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说,他是叶崇柏的老部下,现在某军区任职,肩膀上两颗星。 叶家的除夕夜,团圆是表象,利益交换才是内核。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来,带着收获走。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母亲还住在这里的时候。那时的除夕夜,母亲会亲自下厨做几道菜,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是真的团圆。后来母亲搬走了,这样的场景就再也没有了。 不愿意多停留,郁士文继续往书房方向走。 到了的时候,书房的门虚掩着。郁士文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依然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书房里只有两个人。 叶崇柏坐在红木书案后,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他今年八十七了,但眼神依然锐利,看人时像要把你从里到外看透。叶正廉站在书案旁,正在给父亲斟茶。 郁士文坐下。佣人端来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怎么这个点才来?”叶正廉问,面色已有不满。 郁士文解释:“单位有点事情,处理完了就晚了些。” “单位的事要紧。”叶崇柏先开口,目光在长孙脸上停留片刻,“听不少人说,你在外交部干得不错。” 郁士文谦虚回应:“尽心尽力,问心无愧就好。” 叶正廉放下茶壶,眉头微蹙:“你那个单位,三天两头出差,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护照丢了、车祸了、在国外被坑了、人死在外面了……这些事能有什么前途?” 书房里的空气沉了沉。郁士文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平稳:“什么样的工作都要有人干不是么,领事保护工作关系海外公民安危,即使是鸡毛蒜皮,我觉得也有意义。” “能救人当然是好事。”叶正廉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但你这位置,做这些事太浪费。我跟你王叔叔打过招呼了,发改委那边年后有个位置,副厅级,分管外资部分工作,比你现在的……” “爸。”郁士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在外交部很好。 春鈤” 叶正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儿子,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很好?你已经三十二了,该想想长远了!外交部这种地方,做得再好也就是个高级办事员,对叶家有什么帮助?真正的权力在哪里?在发改委,在财政部,在那些掌握资源配置的地方!你那边外派个几年,升一级又怎么样,还不如到下面省市锻炼进班子,调回来立马不一样。” “正廉。”叶崇柏轻轻叩了叩桌面,“今天是除夕。” 老爷子的声音很轻,却让叶正廉立刻收了声。但他眼底的怒意未消,只是转开了视线。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隐约能听到前院传来的谈笑声。 叶崇柏端起茶杯,缓缓开口:“你爸也是为你考虑。不过路怎么走,你自己定。”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了些:“倒是另一件事,我听说……宋家那丫头,对你有意?” 话题转得突然,却也在意料之中。郁士文垂下眼帘:“有过接触,不过不太合适,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不再往深一步发展了。” 叶正廉的音调拔高了几分,“宋家虽然和我们家层级有差距,但可儿那孩子我也见过几次,教养、相貌、学历都配得上你,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母亲不是也喜欢得不得了?” 郁士文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没有不满意,只是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叶正廉追问,“你是觉得宋家配不上叶家?我告诉你,现在不是摆架子的时候!宋婉如那边已经跟我提了好几次,说可儿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她这个做姑姑的看着心疼……” “所以。”郁士文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让我和宋可儿在一起,是为了让宋姨安心?”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叶正廉一时语塞。 叶崇柏在一旁轻轻摇头,却没说什么。 “宋姨嫁进叶家这么多年,想巩固自己的位置,我理解。”郁士文继续道,语气依然平和,却字字清晰,“她想撮合我和她远房侄女,让宋家和叶家关系更近,我也理解。但这是我的婚姻,不是政治筹码,我更不是她巩固关系的棋子。” 叶正廉的脸色沉了下来:“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我的态度很明确。”郁士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忙碌的景象:“我的婚姻,我自己决定。至于你说的那些,如果我的前途需要靠联姻来换,那这个前途,不要也罢。” 他说得淡然,却字字千斤。 叶正廉猛地一拍桌子:“郁士文!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谁!” “我记得。”郁士文转身,目光与父亲相对,“我进外交部,是通过正常招录程序,笔试面试体检政审,一个环节没少。我在领保中心的工作,是一趟趟出差、一个个案子干出来的。叶家也许给了我平台,但我站不站得住,靠的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另外,我姓郁,我从来没在外面承认过我姓叶,不是我需要叶家这个平台,而是我摆脱不了叶家这一半的血缘。” “你!”叶正廉气得脸色发青,盯着儿子,胸口起伏。他不得不承认,郁士文说得对,这个儿子,从参军到退役,从考进外交部到晋升,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让人挑不出错。叶家的背景让他少走了些弯路,但真正让他站稳脚跟的,是他的能力和成绩。 可越是如此,叶正廉越是恼火。他宁愿郁士文是个需要靠家族扶持的纨绔,那样反而好控制。偏偏这个儿子优秀得过分,也独立得过分。 “好了!”叶崇柏厉声打断,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今天是除夕。” 老爷子很少动怒,这一声让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叶崇柏深吸一口气,看向长孙,眼神复杂:“士文,你先去前厅吧。年夜饭快开始了。” 这是给双方台阶。 郁士文站起身,朝爷爷微微欠身:“开席我坐一会就先走了,母亲那边需要人陪,我不能待太久。”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 前厅里已经热闹起来。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珍馐,客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宋婉如正和几个女眷说笑,见郁士文进来,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士文,来坐这儿。”她指了指主桌旁的位置。 那是离叶正廉最近的位置,往年都是留给他的。 “大哥。”叶静姝走过来,主动打招呼。 “嗯。”郁士文淡淡一笑。 叶静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叶士峋也在这一桌,正低头玩手机,见郁士文坐下,懒洋洋地叫了声哥,算是打过招呼。 开席前,叶正廉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感谢各位莅临、祝愿新年好之类的。他说这些时,目光几次扫过郁士文,眼神复杂。 郁士文安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茶。桌上的菜很丰盛,但他没什么胃口。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几个叔伯开始互相敬酒,话题也从家常转向了时局。郁士文很少插话,只在被问到时简单回应几句。 七点半,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士文,你去哪儿?”宋婉如注意到他的动作。 “爷爷,爸,各位叔伯,我先告辞了。母亲一个人在家,我得去陪她。”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在叶家的除夕家宴上提前离席,本就是失礼,更何况理由是要去陪前妻。 “往年也是这样的。”郁士文平静地对宋婉如,“您知道的。” 宋婉如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温声道:“也是,这大过年的,郁姐姐一个人也怪冷清。” 叶正廉还想说什么,叶崇柏开口了:“去吧。替我跟你妈问声好。” 老爷子发了话,其他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郁士文朝爷爷点了点头,又向在座的众人致意,转身离开。 走出前厅时,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不解,有不屑,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叶静姝追了出来:“大哥,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灯笼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爸其实……”叶静姝犹豫着开口,“他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郁士文说。 “宋可儿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叶静姝压低声音,“妈那边……你也别太介意。她就是……就是习惯了做别人的主。但我觉得,婚姻这种事,还是要自己喜欢才行。” 这话说得委婉,却表明了态度,她不会站在母亲那边施压。 郁士文看了她一眼:“谢谢。” “你……真的不考虑调动吗?”叶静姝问,“发改委那个位置,很多人盯着。” “不考虑。”郁士文答得干脆。 叶静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哥,你一直都是这样。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守住不要的。” 这话说得通透。郁士文也笑了:“你也不差。” 到了门口,陈伯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食盒:“大少爷,老爷子让准备的,都是郁女士爱吃的点心。” 郁士文接过:“替我谢谢爷爷。” “老爷子还让带句话。”陈伯压低声音,“他说,叶家的门永远为您开着,但路要怎么走,您自己定。该用叶家名头的时候不必客气,不该妥协的时候,也不必勉强。” 郁士文郑重道:“请陈伯转告爷爷,他的话,我记住了。” “哎,好。”陈伯点点头,替他拉开车门,“路上小心。” 坐进车里,郁士文将食盒放在副驾驶座上,却没有立刻启动引擎。 车厢内一片寂静,他拿起手机,随意翻了翻,然后忽然顿住,不知道怎么,就停在了与应寒栀的聊天界面。那条让她到家报平安的信息依旧孤零零地躺着,没有任何回复。 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四个小时 春鈤 了。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应寒栀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或许她只是忘了。 或许她觉得没有必要特意报平安。 或许……她根本不在意。 …… 郁士文到别墅陪母亲吃完年夜饭,从她那边离开时,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多了。 坐进车里,他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发动车子,驶入除夕夜的街道,电台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琼城老城区居民楼因违规燃放烟花爆竹引发火灾,目前火势已控制,伤亡情况不明……” 琼城。 郁士文的手指顿在方向盘上,他点开新闻详情,事故地点好像是应寒栀家所在的街道,他有这个印象,因为他看过她的详细个人履历表。 他立刻拨打她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连续三次,都是同样的提示音。 他又拨应寒栀母亲的手机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关机。不在服务区。 两个号码都联系不上,除夕夜,这不能简单用巧合来解释,按道理这时候在守岁,不可能两个人都不看手机——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69章 第 68 章 两个男人的无声对峙。…… 郁士文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璀璨却零落的除夕烟花映着他冷峻的侧脸。他指节在方向盘上轻轻叩击,压下第一时间动用私人关系的冲动。 他知道最稳妥的第一步应该干什么。 他先拨通了部里总值班室的电话。除夕夜值班的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处长。 “刘处,新年好, 打扰了。”郁士文声音平稳, “我看到新闻, 苏省琼城老城区发生火灾,我们中心有位聘用制工作人员的籍贯地就在那片区域,目前电话暂时联系不上。想请你帮忙, 以部里值班室关心职工家属安全的名义, 向琼城市政府总值班室或应急管理局了解一下火灾最新情况, 特别是受灾人员安置和伤亡核实进展,主要确认我们那位同事及其直系亲属是否安全, 名字是应寒栀, 母亲徐文秀。”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外交部工作人员及其亲属在国内突发事件中失联,部里出面以组织名义关切询问,程序上完全正当,且能最大程度避免私人化色彩。 刘处显然有些意外郁士文除夕夜亲自过问一位聘用制人员的事情, 但语气毫无异样:“好的郁主任,我马上联系琼城方面。不过今晚情况特殊,地方上值班力量和信息汇总速度可能不如平时,我尽力尽快给您回话。” “辛苦了,刘处。有消息随时打我电话。” 挂断这通公对公的电话, 郁士文的心依旧悬着, 这种渠道的效率无法保证, 他是有这个心理预期的。 他用手机搜索琼城本地论坛、社交媒体上关于火灾的实时讨论,试图从零散的信息中拼凑线索,并且通过一些公开或半公开的信息渠道进行交叉验证。然而, 除夕夜公众对这类新闻的关注度和网络活跃度本就不高,一时之间关于火灾的消息真假难辨,偶有现场视频也模糊不清,无法提供有效信息。 时间在焦虑的搜寻中一分一秒流逝。零点早已过去,新年的钟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他再次尝试拨打应寒栀和她母亲的电话,依旧是关机和不在服务区。 查看航班信息,去琼城的最近一班飞机是初一中午十二点起飞,落地大概要到下午两点多,高铁最早一班是初一早晨八点发车,五个小时的车程,到达目的地的最快时间也是下午。 导航看了下,驾车距离九百多公里,结合初一凌晨这个时间点的良好路况,郁士文果断决定开车,开得快初一早上八点前他就能到琼城。 于是,他启动车子,调转方向,驶向外环高速口。 一个多小时后,刘处的电话回了过来。 郁士文通过车载蓝牙接通。 “郁主任,联系上琼城应急局值班领导了。火灾基本情况与新闻通报一致,已控制,死亡人数三人。重伤、轻伤人员都已送医,名单初步统计有九人,正在逐一核对身份。关于您提到的应寒栀和徐文秀,对方表示目前名单里没有这两个名字,但强调现场清理和人员清点还在进行,尤其部分居民自行疏散投亲靠友,可能不在集中安置点,通讯又中断,暂时无法完全确认所有人员安全。他们答应一旦有进一步消息会同步给我们。” 官方渠道的反馈谨慎而缓慢,名单里没有是好消息,但无法完全确认却留下了巨大的不确定空间。尤其是通讯中断、自行疏散这些字眼,在失联的背景下,显得格外令人不安。加之上报的死亡人数未超过三人,地方上面在深夜和节日双重叠加下,害怕担责而瞒报遇难人数也是常有之事。 郁士文谢过刘处,挂了电话。 他知道,去到现场,才能更快、更直接的确认,这样,他也能心安。 高速上有的路段几乎一辆车都没有,郁士文深邃的眼眸紧锁着前方空旷笔直的路面,油门再次加深,车速指针在夜色中稳稳攀升,他全然不顾超速提醒。 七小时后。 天际泛着鱼肚白,冬日的晨光稀薄而清冷。郁士文的京牌车带着一身夜露的风尘,悄无声息地进入琼城某个老街区。火灾现场的警戒线还未完全撤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水汽混合的气息。几栋相邻的居民楼外墙被熏黑,窗户破损,地面湿漉漉的,散落着消防水带和清理出的杂物。一些早起的居民聚在巷口,面色疲惫地低声议论着。 郁士文将车停在稍远的街角,没有立刻下车。他拿出手机,调出应寒栀入职时填写的家庭住址详细信息,现场核对后,他发现和火灾核心受灾区有一个数字的门牌号之差,但是一个127号和126号并不相邻,而是隔着一条马路的不同区域。这样看来,她家或许并未直接受灾。 但他还是不放心。既然来了,就必须亲眼确认那个地址的安然无恙。他推开车门,融入渐渐多起来的清晨人流中。他穿着一件质感良好的深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刻意收敛了存在感,步履平缓地向着马路对面、履历表上那个地址走去。 相隔一条马路,景象已然不同。这边的小区虽然也有些年头,但整洁安静,完全没有火灾侵袭的痕迹。空气中是寻常的冬日清晨味道,偶有零星的鞭炮碎屑。郁士文走到对应楼栋下,抬头望去。四楼东户的厨房窗户紧闭,一切如常。楼下单元门紧闭,没有人员频繁出入的迹象。 他绕到楼后方,看到阳台的窗户虽然也关着,却贴了崭新的新年窗花。这个时间,或许还在睡,或许已经出门。 人应该在家,且安然无恙。这个判断让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长途奔袭后的深深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她没事,只是虚惊一场。他此行的目的,达到了。 郁士文转身,准备离开。晨光熹微,将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一夜奔波的焦灼尘埃落定,此刻只想尽快返程,将这场源于巧合的牵念彻底掩于这个不为人知的新年清晨。 然而,就在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弯腰准备坐进去的刹那,一阵十分张扬却足够引人注意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随即一辆线条流畅、保养得锃光瓦亮的京牌黑色迈巴赫S级,无声地滑停在他车旁不远处。 后座车窗降下,露出陆一鸣那张带着惯常散漫笑意的脸。他今天换了身新大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把玩着一副墨镜,目光精准地落在正欲上车的郁士文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郁主任?”陆一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清晨微寒的空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以及那掩饰不住的、仿佛看穿一切的了然,“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大年初一,琼城街头,咱们俩京北的竟然在这里遇见了。” 郁士文动作微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转向陆一鸣。他脸上没有一丝被撞破的慌乱,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只是偶遇了一个普通同事。 “新年好。”他淡淡颔首,打过招呼,没有解释,也没有过多寒暄。 陆一鸣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从温暖的车厢里出来,倚在车门边。他的司机训练有素地留在驾驶座,目不斜视。陆一鸣上下打量着郁士文,从他眼底不易察觉的淡青,再到旁边那辆挂着京牌、同样带着一路风尘的轿车,笑容里的玩味更浓了。 “新年好,新年好……”陆一鸣拖长了语调,“郁主任,话说您这星夜兼程……为的是私事还是公务呀?” 他刻意加重了星夜兼程四个字。 郁士文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私事。” “私事?”陆一鸣挑眉,故作恍然地点头,“那可真是巧了,我也是有点私事来琼城,然 ?????? 后顺道来旅游。” 他晃了晃手里的礼盒:“来都来了,不得给咱们在琼城的朋友兼同事拜个年,送点年礼?”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郁士文刚才驻足仰望的那栋楼。 两个男人,一个沉稳内敛如静渊,一个张扬外放如激流,在这清晨寂寥的街头无声对峙。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清扫街道的沙沙声。 郁士文并不接他的话茬,只道:“既然你也有事,我就不打扰了。” 他再次准备上车。 “哎,别急啊郁主任。”陆一鸣却往前走了两步,恰好挡住了车门,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这大过年的,来都来了……”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你这京北这么大一领导远道而来,不给人家在琼城的小应同志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他知道郁士文为何而来,且大有将事情挑明、甚至闹大的架势。他笃定郁士文不欲声张,更添了几分有恃无恐的试探。 “我的私事,已经办完。”郁士文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至于你的私事……” 他目光扫过陆一鸣手中的礼盒,又抬眸看他,“是去拜访,还是在这里与我讨论?” 他将拜访和讨论分开,言下之意:你到底是来找应寒栀的,还是来堵我郁士文的?若是前者,就该去做正事,若是后者,那就更值得玩味了。 陆一鸣换了个思路,笑容重新变得狡黠:“我的私事嘛,自然是拜访。不过,碰巧遇上郁主任您也在这儿办私事,这缘分,不聊两句多可惜?说不定,咱们的私事,还有点关联呢?” 他再次将话题往应寒栀身上引,暗示两人目的一致。他就是不服气,想让郁士文承认点什么,这样他才好向他宣战,他今儿算是想明白了,之前的种种,原来一切有迹可循。难怪不让他跟应寒栀一组,这老男人分明是早有私心! 郁士文这次连眼神都没多给他一个,直接抬手,看了看腕表,动作流畅自然:“既然你是来拜访,那我不耽误你时间。” 他作势要拉开车门,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冷静:“至于关联……” 他侧过头,终于给了陆一鸣一个正眼,那目光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有没有关联,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已经确认,可以安心过年。” 陆一鸣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包裹着钢板的棉花上,对方纹丝不动,自己反而有些无处着力。他瞪着郁士文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恶作剧的心思同时冒了上来。 “郁主任说得对,确认了就好,安心过年。”陆一鸣的笑容带着点少年人赌气般的顽劣,“不过,我这人好奇心重,尤其对能让郁主任您亲自除夕夜出马不远千里来琼城的私事感兴趣。这样吧,我也不多问,就猜猜看……” 他故意停顿,观察郁士文的反应。郁士文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连一丝探究或制止的意味都没有,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陆一鸣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我猜啊,郁主任您这趟私事,是不是跟咱们那位……特别让领导放心不下的小应同志有关?毕竟,这么巧……” 从他发现郁士文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这一切就都是明牌。陆一鸣等着看郁士文变脸,或者至少有些许被戳破的尴尬。 然而,郁士文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动作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顺着陆一鸣的话,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教训的意味:“你既然猜到了,就更该明白,作为同事,更应谨言慎行,维护他人隐私和清誉。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点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她。” 他非但不否认,反而这反客为主的姿态和高高在上的说教口吻,让陆一鸣气得牙痒痒,却又无法反驳。 “郁主任教育的是。”陆一鸣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是我年轻,不懂事,考虑不周。那……您请?” 他侧身,让开了车门的位置,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他知道,再纠缠下去,自己占不到半点口舌便宜。 郁士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自始至终,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情绪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机锋的对话,不过是清晨偶遇时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车窗缓缓升起,隔开了两人。 陆一鸣看着车内郁士文模糊却依旧挺直的侧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有被压制的不爽,有棋逢对手的兴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较量之心。 但他也没输。至少,他确认了郁士文对应寒栀确实“不一般”。这就有意思了。 同样,那个老男人不敢承认的事情,他陆一鸣却敢昭告天下,大大方方释放自己的好感。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样的坦荡,反而赢了他几分。 第70章 第 69 章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 大年初一, 琼城的清晨带着爆竹硝烟未散的清冷。 应寒栀被窗外隐约的喧闹声吵醒,迷迷糊糊摸向床头,结果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 昨晚热水瓶内胆忽然爆炸, 一时之间水漫金山, 直接让她和妈妈放在台面上的两部手机全部都英勇就义了。 心里叹了口气,她起身拉开窗帘一角,看到楼下街对面那片被警戒线围着的焦黑楼体, 和自家这边安然无恙的景象形成刺眼对比。 她感叹世事无常, 大过年的, 对面说烧起来就烧起来了,听说还死了人, 本该是团圆的节日…… 洗漱完, 换上新衣服,应父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早饭,家里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水汽。 “妈,今天初一, 好多店不开门吧?”应寒栀一边盛粥一边说,“我估计我俩手机暂时没人修,等看看商场开门,我去直接买两个新的吧。” “商场估计也得下午才开,先将就着呗。”徐文秀把咸鸭蛋掏开, “一下子买两个新手机太浪费了吧, 大过年的, 我们也不急着用,有什么事需要联系,用你爸爸的手机好了。等初四, 修手机的就应该开门了。” “嗯,知道了。”应寒栀点头。 一家三口正吃着早饭,客厅的旧式座机突然响了。这年头,除了推销和诈骗,很少人会打座机了。徐文秀擦了擦手去接。 “喂?……啊,找栀栀啊?在的在的,你稍等。”徐文秀捂住话筒,对应寒栀说,“是个年轻人,姓陆,说是你同事。” 陆?陆一鸣?应寒栀愣了一下,赶紧过去接电话。 “喂?陆一鸣?” “新年好啊!”陆一鸣清亮又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传来,背景似乎有点空旷,“给你手机打电话关机,只好打到这儿了。没打扰你们过年吧?” “没有没有,是我手机坏了。你怎么……打到我家座机了?”应寒栀很惊讶,她不记得给过陆一鸣家里的固定电话号码。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陆一鸣语气带着点小得意 ,“怎么样,听说你们琼城过年特别热闹,本来就是旅游城市,我人在邻市访友,突发奇想,过来玩玩,顺便给你拜个年。欢迎不?” 应寒栀更惊讶了:“你来琼城?现在?” 这也太突然了。 “对啊,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再有个把小时就到。怎么样,有没有空尽尽地主之谊?给我做个本地向导?”他话说得轻松自然,仿佛只是临时起意来附近转转。 应寒栀有些为难。大年初一,她过一会儿还得跟着爸妈去给外婆拜年,行程都是安排好的,眼下实在不是待客的好时候,加上她好多年没回琼城,景点美食什么的自己都不熟悉,哪儿谈得上做向导。更重要的是,她觉得陆一鸣和自己的关系……属实没到这个份上,他突然过来……真的很唐突。 但陆一鸣话说到这份上,又是同事,大老远过来,直接拒绝太不近人情。 “欢迎当然是欢迎的。”她斟酌着措辞,“就是……今天初一,很多店和景点可能没开门,而且我待会儿要去给外婆拜年,怕招待不周……” “嗨,要什么招待,我就是随便逛逛,感受下苏北名城的过年气氛。”陆一鸣打断她,语气随意,“主要是人生地不熟,有个熟人当向导就好。你就当……抽空带我遛遛弯儿?” 他这么说,应寒栀也不好再推辞。“那……行吧。你到了再联系?我这边手机坏了,你要是到了,可能得再打这个座机,或者……打我爸爸的手机号码,号码我报给你。” “或者你外婆家在什么地方,你给我个地址,我到了直接去那儿找你吧,顺便给长辈拜个年。”陆一鸣话茬接得飞快。 应寒栀:“……” 他这人怎么这么不见外?!不仅突然要到访,还要直接追到外婆家去拜年?这已经超出了正常同事的范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熟稔和……让人不舒服的勉强。 挂了电话,应寒栀还有点懵。 “栀栀,怎么了?你同事要来?”徐文秀关切地问。 应寒栀的爸爸应国华也停下筷子看过来。 “嗯,叫陆一鸣,是我在部里的同事。”应寒栀放下电话,坐回餐桌边,眉头微蹙,“他说他在邻市,突发奇想要来琼城玩,让我当向导……这大年初一的,而且我待会儿还得去外婆家拜年……” 应国华喝了口粥,认真道:“同事大老远来,是客人。既然说了要来,家里招待一下也是应该的。你外婆那边,晚点去也没事,我和你妈跟她说一声。” 徐文秀则想得更多一些:“这同事……男的女的?怎么大年初一跑这么远来玩?还特意找你?” 她打量着女儿的神色。 “男的。”应寒栀有些无奈,“妈,你别多想,可能就是一时兴起。他家境很好,平时做事也比较……随性。” 她斟酌着用词,没敢说纨绔子弟。 “家境好?”徐文秀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皱眉,“那更不能怠慢了。咱家这样子……”她环顾略显陈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客厅,“人家会不会觉得太简陋?” “妈,他就是来玩一下,又不是来考察。”应寒栀安抚道,“而且我觉得他就是图个新鲜,等真到了,发现琼城过年其实也就那样,说不定待不了多久就走了。” 话虽这么说,应寒栀心里却没什么底。陆一鸣那人,做事往往不按套路出牌。 “那也得准备,男孩子多大?有没有女朋友?”徐文秀眼睛放光似的继续追问。 “妈……”应寒栀无奈回答道,“你别多想了,我和他没可能。” …… 一家人匆匆吃完早饭,徐文秀赶紧把家里最好的茶叶找出来,又把待客的瓜子糖果重新摆盘,应国华默默地拿着抹布把客厅桌椅又擦了一遍。 刚拾掇出个待客的模样,陆一鸣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应寒栀走到窗边,只一眼,便印证了心底那点不好的预感。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宾利添越静静泊在那里,车身光可鉴人,与周围斑驳的老旧楼房形成刺眼对比。司机已下车,恭敬立在车旁。 后车门打开,陆一鸣长腿一迈,走了出来。他手里拎着两个考究的深色礼盒,俊朗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抬头精准地望向应寒栀家的窗口,朝她挥了挥手。 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自带光环。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父母说:“他到了。” 徐文秀和应国华也凑到窗边看了一眼,两人都有些怔住。 “这……这车……”徐文秀喃喃,“得有几百万吧。” 三人刚把门打开,陆一鸣已带着司机迎了上来,手里又多了两个礼盒,一共四个。 “叔叔阿姨新年好!我是陆一鸣,冒昧打扰了!”他率先开口,笑容明朗,对着应国华和徐文秀微微点头,态度恭敬却不显卑微。 “小陆是吧?新年好新年好!快请进!”徐文秀连忙招呼。 “叔叔阿姨,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陆一鸣示意司机将两个较大的礼盒递上,里面是顶级的进口水果和名贵滋补品。他自己手里那两个包装更雅致的,则递向应寒栀:“给叔叔阿姨的茶和丝巾,还有……给你带的个小玩意,看看喜不喜欢。” 应寒栀看着他那张笑得毫无阴霾的脸,心里那点被突袭的不快更浓了,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发作:“陆一鸣,你太破费了。” “新年上门做客,总不能空手吧。”陆一鸣笑容不变,司机将礼物送进家里便礼貌地下楼,回到车里等候。 “礼物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心意我们领了。”应父虽然不懂品牌,但是看这包装,也知道这些礼盒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 陆一鸣目光扫过虽然整洁却显然朴素的客厅,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岔开话题赞道:“叔叔阿姨把家里收拾得真温馨,这窗花贴得真好,有年味儿。” 徐文秀一边张罗着倒茶,一边客气:“家里小,让你见笑了。” 陆一鸣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他对应国华道:“叔叔,听小应提过您是开车的一把好手,跑了这么多年长途,见识肯定广。小应车技也不赖,比我强。” 应国华有些意外地看了女儿一眼,应寒栀微微摇头,表示自己好像没说过这些。 他开始很自然地与应国华聊起车,从国内路况到一些进口卡车的性能,可惜后来,应国华能接上的话题并不多。 徐文秀端上茶,陆一鸣双手接过,道谢,抿了一口,赞道:“好茶,阿姨会挑。” “哪里,就是普通茶叶。”徐文秀嘴上谦虚,心里却受用,看陆一鸣的眼神越发满意。这年轻人,模样气度没得挑,家世看着深不可测,偏偏待人接物谦和有礼,还会说话,简直挑不出毛病。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琼城的房产和规划上。陆一鸣很随意地说:“我听朋友说,琼城新区那边有片湖景别墅区环境不错,叔叔阿姨要是喜欢清静,可以考虑看看。那边开发商我认识,能拿到不错的折扣。” 徐文秀和应国华对视一眼,都有些愕然。湖景别墅?这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 应寒栀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你不是要来琼城旅游的吗?想去哪 春鈤 些景点你计划了吗?” 陆一鸣摇头:“没啊,我这不是等你来做导游呢嘛。” “那咱们出发吧,攻略路上可以再做。”应寒栀说着,就起身,大有要赶客的意思。 应寒栀突如其来的“逐客令”,让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徐文秀想打圆场,却被女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堵了回去。 陆一鸣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滞,但他反应极快。 他好整以暇地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姿态依旧是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他抬眼看向应寒栀,目光在她极力掩藏却带着薄怒和窘迫的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轻佻,又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戏谑。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磁性:“也对,大好的春节假期,是该出去走走。” 他站起身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狭小的客厅显得更局促,随后转向徐文秀和应国华,笑容得体:“叔叔阿姨,那我就不多叨扰了。今天能见到二位,非常荣幸。以后有机会去到京北,一定记得联系我,我带您二位畅玩京北。” 他这番应对,既没让应寒栀的赶客显得过于尴尬,又给了主人家足够的台阶,风度无可挑剔。 徐文秀连忙道:“哪里哪里,小陆你再多坐会儿……” “不了阿姨。”陆一鸣摆摆手,笑容温和,“那我就先借走小应了。晚上我再送她回来,保证全须全尾。” “好好,你们年轻人去玩,注意安全。”徐文秀看着并肩站着的两人,越看越觉得登对,刚才那点小插曲早抛到九霄云外。 应寒栀跟着陆一鸣下楼。那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等候,司机早已拉开后座车门。 “请吧,我的向导小姐。”陆一鸣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优雅。 应寒栀看着那奢华的车厢,犹豫了一秒。坐进去,仿佛就默认了某种她并不想进入的氛围。但她更不想在自家楼下继续拉扯,于是低头钻了进去。 陆一鸣从另一侧上车,吩咐司机:“先随便开,听应小姐指挥。” 车厢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柔软舒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隔音极好,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应寒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身体却有些紧绷。 陆一鸣似乎完全没察觉她的不自在,很自然地找了个话题:“我刚才说的湖景别墅,是真觉得那边环境不错,没别的意思。你要是觉得唐突了,我道歉。” 他道歉道得干脆,语气诚恳,反倒让应寒栀不好发作。 “陆一鸣……你别闹了好不好。”应寒栀真的有点拿他没办法,语气甚至带着恳求,“你这样……会打乱我的生活。” 陆一鸣靠在椅背上,忽然说:“应寒栀,我知道我今天早上的方式可能让你不舒服了。我承认,我习惯了用我的方式解决问题,包括……表达好感。可能有点笨拙,有点自以为是。”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坦率:“但我对你,是认真的。不是玩玩,也不是一时兴起。我喜欢你的样子,喜欢你工作时的韧劲,喜欢你身上的那股……真实。”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昨晚看见琼城火灾的新闻,给你打电话又不接,我没办法,只能开车过来找你。” “我根本不是去什么狗屁邻市,我就是单纯担心你,想见你……”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又开门见山的表白,应寒栀有点不知道怎么招架,在她从前遇见的男人当中,从来没有像陆一鸣这样直接的。 “我们没有未来的,你也不会跟我走到结婚那一步,我不想再开始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应寒栀凝眸看着陆一鸣。 “至于未来、结婚……这些词对我来说有点远也有点重。我以前没怎么想过。但如果是和你……”他目光灼灼,“我愿意开始想。” 他的话很动听,他的眼神很真诚,甚至他此刻流露出的那份愿意“开始想”的妥协,都足以打动很多人。 但…… 应寒栀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永远不会说这样的话,不会做这样张扬的表示,甚至可能永远不会承认什么。他的关心藏在行动里,他的在意隐在分寸后,像一座沉默的山,看得见轮廓,却探不到深处。 “陆一鸣……”她缓缓开口,“谢谢你的坦诚。但是,我们……还是做同事,做朋友,比较好。” 陆一鸣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并没有太意外的神色。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遗憾,有不甘,但最后都化为一抹更浓的兴味。 “朋友?”他挑眉,又恢复了那副略带玩味的表情,“也行。不过,我这个朋友,可能比较粘人,也比较执着。应寒栀,来日方长。” 他没有纠缠,没有恼怒,只是用一句“来日方长”,宣告了他的不放弃,却又保持了恰到好处的风度。 “所以,现在先去哪儿?琼城有一些有名的园林。”应寒栀试图转移话题。 “先去买新手机吧。”陆一鸣笑得意味深长,“你这失联状态,怕是有不少人要担心呢。” “也行。”应寒栀点点头,表示认可,手机确实是头等大事,这年头,没了这个真的哪儿哪儿都不方便。 “去市中心那家恒隆广场吧。”他对司机吩咐,随即转过头对应寒栀笑道,“那边一楼应该有卖手机的,牌子全,效率也快。今天大年初一,估计就那种地方还正常营业热闹点。” “嗯,麻烦你了。”应寒栀客套地回应,目光却忍不住飘向窗外。 陆一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随意地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琼城的气候与京北的差异,比如他以前在国外留学时过年的趣事。他见识广博,语言风趣,很快又让车厢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车子很快抵达恒隆广场。果然,这里比别处热闹许多,不少店铺都开着门,虽然顾客不多。 陆一鸣带着她直奔一家熟悉的品牌旗舰店。店员态度格外热情周到,应寒栀没心思挑选太复杂的,很快选定了一款口碑不错的国产品牌新款,性价比高,功能也齐全。 “就这个吧。”她说。 陆一鸣点点头,对店员道:“尽快办好,补卡,数据能导的导一下。” 店员应声而去,效率极高。 大约半小时后,新手机已经激活,旧机子虽然泡了水,但好在SIM卡没损坏,里面的联系人等信息都顺利导入了新机。 “可以了,应小姐。”店员将崭新的手机递给她。 应寒栀接过,冰凉的机身带着新电子产品特有的气息。 她迫不及待地开机。几乎是瞬间,微信、短信的提示音如同解除了静音的蜂群,嗡嗡地响了起来,屏幕上弹出一个又一个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 她首先点开了微信。置顶的工作群堆积着拜年信息和零散的节后通知。往下翻,钱多多的头像旁是夸张的99+,从昨晚的焦急询问到后来的各种吐槽和新年祝福,刷了满屏。 她的手指继续下滑,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简洁的深蓝色头像。 郁士文。 旁边显示着红色的数字“2”。 两条未读信息。 发送时间,分别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和今早六点零五分。 她的呼吸微微一窒。昨晚十一点多,火灾新闻刚出不久的时候。今早六点……那时天刚蒙蒙亮。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一鸣。他正背对着她,专注地看着墙上巨大的电子屏幕,似乎在研究什么新产品,侧影挺拔。 应寒栀收回视线,指尖有些发颤地点开了对话框。 第一条(昨晚11:47):“琼城火灾,确认安全后回电。” 言简意赅,是命令式的口吻,带着他一贯的冷静。 第二条(今早6:05):“电话不通。设法报平安。” 依旧简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或者说,是联系不上后,隔着距离也无法再做更多的一种消极等待? 两条信息,没有多余的关心词汇,没有情绪化的表达,却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应寒栀的心上。他第一时间知道了火灾,并立刻联系了她。在她关机失联后,他在清晨再次发来 椿?日? 信息。 他在担心。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酸酸涩涩,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比起陆一鸣那些华丽的言辞和直白的喜欢,这两条冰冷的信息,反而让她更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再看未接来电,显示来自郁士文的有五个。 她几乎立刻就想回拨过去。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又犹豫了。该说什么?解释手机坏了?感谢他的关心?会不会太自作多情?他可能只是出于领导责任…… 就在这时,陆一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弄好了?看你这表情,像是收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他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探究的笑意,目光扫过她亮着的手机屏幕。 应寒栀下意识地将屏幕按熄,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嗯,弄好了。给……给同事朋友们报个平安。” “是该报个平安。”陆一鸣点点头,笑容不变,眼神却深邃了几分,“尤其是……领导。郁主任肯定担心了吧?他估计也看到新闻的。”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精准地点出了她此刻最在意的人。 应寒栀含糊地嗯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包:“我们走吧。” “好。”陆一鸣没再多问,很绅士地替她拿起装旧手机的袋子,一同走出店铺。 坐回车上,应寒栀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接下来的行程上了。她握着新手机,掌心微微出汗。郁士文的信息和他的面孔反复在脑海中出现。 “接下来想去哪儿?”陆一鸣问,仿佛没注意到她的魂不守舍,“刚才你说园林?” “啊……对,园林。个园还是何园?你选一个?”应寒栀话音未落,“不过我可能得先……给领导回个电话,报个平安,免得他担心。” 她最终还是决定打这个电话。无论他是出于什么身份,这份及时的关注,都值得她郑重回应。 陆一鸣眉毛一挑,眼神微冷,随即恢复如常,很体贴地说:“当然,你打。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应寒栀摇摇头,当着他的面,拨通了郁士文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郁士文低沉平稳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喂。” “郁主任,是我,应寒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的手机修好了。那个……琼城火灾的事,谢谢您关心。我和我妈妈都没事,家里也没受影响,就是手机昨晚意外进水坏了,一直没开机,所以没能及时联系您,让您担心了,实在抱歉。” 她一口气说完,心跳如擂鼓,等着那边的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在应寒栀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郁士文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嗯,知道了。人没事就好。”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多余的关心,甚至没有提及他那两条信息背后的担忧。只是简简单单的“知道了,人没事就好”。 这平淡至极的反应,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应寒栀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温热和猜测。果然……只是例行公事吧。是她自己想多了。即使她和他多一层不可告人的关系,郁士文的关心,也就止步于那两条信息和这通简短的通话了。虽然有点失落,但似乎……也更符合他一直以来给她的印象。 她有些失落地嗯了一声,不知该再说什么。 郁士文那边似乎也没有继续交谈的打算,只是例行公事般加了一句:“通讯恢复了就好。注意安全。” “好,谢谢郁主任。那……不打扰您了。祝您新年快乐。” “嗯。”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应寒栀握着手机,听着那单调的忙音,心头空落落的。她抬眼,正对上陆一鸣望过来的视线。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了然。 “郁主任怎么说?”他问,语气寻常。 “就说知道了,人没事就好。”应寒栀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郁主任向来话少。”陆一鸣点点头,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过他能第一时间发信息问,已经说明很重视了。好了,这下可以安心去玩了吧?领导那边也交代了。” 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绝口不提郁士文亲自来了琼城,就在今天清晨,就在那栋旧楼下。 “嗯,走吧。”她将手机收好,试图将心头那点莫名的涩意抛到脑后。 陆一鸣笑了笑,对司机说先去个园瞧瞧,随后认真看着旁边望着窗外有些出神的应寒栀。阳光透过车窗,在她姣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心想,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他相信她在对比中,会慢慢感受到,谁才是更愿意将心意摆在明面上、更愿意花时间和心思陪伴她的人。 而此刻的应寒栀,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怎样一个惊心动魄的早晨,也不知道身边这个看似明朗热情的男人,心思远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她只是沉浸在那通简短电话带来的淡淡失落里,以及对未来更加迷茫的思绪中—— 作者有话说:加更来啦!我突然感觉写到现在,都没写到驻外日常……我这文名是不是得改一改[笑哭]《 》 70-75 第71章 第 70 章 你心里有人? 车子缓缓停在个园入口附近。虽是年初一, 但这处江南名园依旧吸引了不少游客和本地人,门口人头攒动,略显喧闹。 然而, 当应寒栀下车准备买门票的时候, 一位身着制服、看起来像是管理人员的中年男子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脸上带着恭敬却不谄媚的笑容:“陆先生,您来了,这边请。” 应寒栀微微一愣。陆一鸣却只是淡淡颔首, 示意应寒栀跟上。 他们并未从游客正门进入, 而是被引向旁边一条僻静的回廊。穿过几道月洞门, 喧闹的人声骤然远去,眼前豁然开朗, 依旧是那片精巧的园林景致, 假山池沼,亭台楼阁,却不见一个游客踪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园子静谧幽深。 整座个园, 仿佛在这一刻,只为他们二人开放。 应寒栀脚步顿住,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她知道陆一鸣家境不凡,也知道陆老爷子影响力非凡, 但让一座著名的公共园林在节假日临时为其闭园清场, 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这不是用钱能轻易买到的, 这背后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影响力,是权力渗透到生活细微处的体现。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她下意识地低声问。独占公共资源,让她有些不安。 陆一鸣侧头看她, 阳光下,他俊朗的眉眼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从容:“没什么不好。只是想让我们能安安静静、好好看看这园子,不受打扰。” 他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时候,人需要一点清净的空间。或者说,小小一个市级班子成员都能享受的待遇,我这首都部委来的办事员要求一下这个规格的招待,也无可厚非吧。你不用太有负担。” 他说得轻描淡写。 走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视野极佳,能将大半园景收入眼底。早有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 陆一鸣示意应寒栀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 应寒栀道谢接过,茶水温热,香气氤氲。她看着对面姿态闲适的陆一鸣,他身后是如画的园林,眼前是无人打扰的宁静。 “今天……谢谢你。”她开口,心情复杂,“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个园。” 同时,也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陆一鸣笑了笑,端起茶杯,目光却越过杯沿,深深地看着她:“不只是个园。只要你愿 椿?日? 意,我可以让你看到更多不一样的风景。”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属于他那个圈子的、理所当然的价值观传递:“这个世界,有些规则和资源,生来就是不对等的。就像这座园子,平时挤满了人,但只要你站得够高,或者……认识站得够高的人,你就能获得独享的清净和视角。”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你在部里,很努力,这我看得到。但光努力,就像那些在门口排队、挤在人群里看风景的游客,看到的永远是最表层、最拥挤的一面。”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极具诱惑力的说服力:“我可以帮你。不是施舍,是资源的合理配置。我有能力,让我在意的人,站到更好的位置,看到更广阔的风景,走更顺畅的路。你想接触更核心的工作、想在关键的岗位历练、甚至,你想解决身份问题乃至未来一步步往上走,对我来说,无非让家里打几个电话,安排几次见面的事情。我们利用这样的优势条件,在外交部闯出一番天地,为更多需要帮助的人提供帮助,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听起来就是很酷的一件事。” 他描绘的前景,配合着此刻独占名园的实证,显得格外有说服力。这不再是空口许诺,而是他切实拥有并愿意为她动用的力量。 “为什么是我?”应寒栀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这一次,诱惑更具体,更庞大。 “因为我喜欢你。”陆一鸣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神炽热,“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平台,更好的发展。我喜欢的人,就应该拥有最好的。而我,恰好有能力给她。” 他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欲和给予欲:我喜欢你,所以我要把最好的给你,而我恰好有。 这种价值观,与应寒栀从小接受的踏实努力、自力更生截然不同。它张扬,强势,充满了权力的味道,却也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谁能拒绝一条铺到眼前的金光大道?尤其当这条路的铺设者,还对你表现出如此强烈的青睐。 “我……”应寒栀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有些干涩。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艰难。因为这一次,她拒绝的不是一句情话,不是一个礼物,而是一个可能彻底改变她职业生涯甚至人生轨迹的、实实在在的“机会”。 陆一鸣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志在必得的耐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在等她被现实说服,等他展示出的力量压倒她那些无谓的坚持。 园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 应寒栀忽然明白,原来冷延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权衡利弊,放弃了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尖锐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而熟悉的痛楚。她仿佛又看到了冷延那张曾经写满深情、最终却只剩下权衡与歉疚的脸。他面对着领导千金能带来的仕途坦荡,和她这个除了真心一无所有的外地女友之间,轻易做出了他的选择。 那些甜蜜,曾经让她心碎,也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最终凝结成一道深刻的伤痕,原来在现实和利益面前,感情是如此脆弱,可以被轻易称量、比较、然后舍弃。 而现在,相似的诱惑摆在了她的面前。只是这一次,角色调换。她是那个被青睐的人,陆一鸣向她展示的,是可能比冷延当初面对的、更直接、更强大的助力。一条几乎铺到脚下的青云路,一份热烈直白的喜欢。 接受它,意味着她可以轻易获得别人奋斗多年也未必能企及的东西,可以摆脱聘用制的尴尬,可以站在更高的起点俯瞰曾经需要仰望的风景。 这诱惑如此真实,如此巨大,几乎让她想要堕落。甚至,这都不能称之为堕落,于她而言,只是接受了一份喜欢而已。接受了这份喜欢,她会获得一个帅气的男朋友,甚至可以有陆家为她背书,她的父亲可以不用再去没日没夜地开大货车,她的母亲可以不用再看人脸色去做别人家的保姆,她可以轻易获得京北的户口和房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将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不能这样。 她不要成为冷延。不是因为清高,而是因为……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她此刻接受了陆一鸣,那她和当初权衡利弊后选择攀附的冷延,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都是将感情与利益捆绑,都是想走捷径,都是……对自己最初坚持的某种背叛。 更重要的是,在她心底某个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悄然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是郁士文。 他会看不起自己吧…… 她见过他工作时的专注与高效,听过他精准犀利的业务观点,感受过他处理危机时的沉稳与果决。他的身上,没有陆一鸣那种与生俱来的、带着浮华气息的优越感,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内敛而强大的气场。那是一种靠真本事挣来的底气。 在应寒栀看来,郁士文走的是一条最正的路——勤奋、努力、才华、机遇,或许再加上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但绝非陆一鸣那种显赫背景的助力。 部里各种传言他是单亲家庭出身的寒门贵子,但应寒栀却觉得他是凭自身实力打破阶层壁垒的榜样。 所以,他必然最看不起的,就是像陆一鸣这样靠家世荫庇、走捷径的人。当然,也会更看不起那些试图攀附捷径、放弃自身努力的人。 光是想象一下他可能投来的那种冷淡、失望,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眼神,应寒栀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这比拒绝一个诱人的机会更让她难受百倍。 她不愿意在郁士文心中,留下那样不好的印象。哪怕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哪怕他或许根本不会在意她如何选择,但她自己这一关,过不去。 陆一鸣看出应寒栀的纠结,他没有步步紧逼,反而放松了姿态,重新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他语气轻松,“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听听就好。喜欢你是我的事,帮你是我乐意的事,你接受或不接受,是你的自由。” 应寒栀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复杂的心绪。茶水温润,却暖不了她此刻有些发凉的指尖。 “我只是觉得……”她斟酌着词句,“这样不太好。我们毕竟只是同事,而且……” “而且你心里有人?”陆一鸣挑眉,直接挑破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应寒栀心头一跳,下意识否认:“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陆一鸣笑了笑,眼神却锐利,“不过我无所谓。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各凭本事。我有我的优势,他有他的长处,至于最后选谁,那是你的自由。”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游戏人间的洒脱。这种态度反而让应寒栀不知该如何应对。如果他强求,她可以明确拒绝,如果他施压,她可以坚定反抗。可他偏偏摆出一副“我自倾心,你自随意”的姿态,反倒让她不好处理。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紧张。”陆一鸣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水边,背对着她,再次重申,“我这个人,不强人所难。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这些事,那是我的选择。你接不接受,那是你的权利。我们之间,不该有负担。” 他转过身,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去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却又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蛊惑。 应寒栀沉默地看着他。这一刻的陆一鸣,褪去了平日的玩世不恭,显露出属于那个阶层的、与生俱来的从容与自信。他知道自己拥有什么,也知道如何运用这些优势,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 椿?日? 让人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 “走吧,我们再往前看看。”陆一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自然地转移了视线,“个园最妙的是四季假山,这个时节,冬山最值得一看。” 他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应寒栀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跟上。她没有碰他的手,只是并肩走在他身侧。 接下来的游览,陆一鸣再没提刚才的话题。他像个专业的导游,继续细致地讲解着各处景点的典故和建筑特色。他学识渊博,谈吐风趣,时不时穿插些鲜为人知的轶事,让应寒栀听得入神。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忍不住问,“哪儿还用得着我做你的导游?” “喜欢的东西,自然要多了解。”陆一鸣侧头看她,“就像对你,我也做了很多功课。” 这话说得暧昧,却又恰到好处。应寒栀别开视线,假装没听见。 他们走到冬山前。这片假山用宣石叠成,石色洁白如雪,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山间植有几株腊梅,正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知道为什么冬山用宣石吗?”陆一鸣问。 应寒栀摇摇头。 “宣石色白,象征冰雪。但更重要的是,这种石头吸热慢,散热也慢。”陆一鸣伸手轻抚石面,“即使在最冷的冬天,手放上去也不会觉得刺骨冰凉。它有一种内敛的温润。” 他说着,转头看向应寒栀:“就像某些人,性格乍看起来跟硬汉一样,内里却有旁人看不见的温柔。这种石头慢热。” 这话意有所指。应寒栀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其实人和石头一样,都需要时间才能看清本质。”陆一鸣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能觉得我不靠谱,觉得我靠家里,觉得我走捷径。这些我都承认。但你不能否认,我确实有能力给你更好的平台,帮你实现你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应寒栀,你是有能力的人,我看得出来。但你缺一个机会,缺一个能让你施展才华的平台。我可以给你这个平台,而且我可以保证,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你想怎么走,我都支持。” “再说了……你相亲都能接受,就不能接受我吗?我也没那么差吧。”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应寒栀内心最深的渴望。是的,她想要一个平台,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摆脱聘用制的束缚,想要真正在外交部立足。 而陆一鸣,不仅能给她平台,还能给她自由。 这种诱惑,比单纯的物质给予更致命。 “我……”应寒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现在答复。”陆一鸣再次打断她,笑容温和,“我说了,我有耐心。我们可以慢慢来,从朋友做起。你多了解了解我,也让我多了解了解你。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只是你不要立马拒绝我,不要连个对你好的机会都不给我。”—— 作者有话说:[笑哭]栀栀对郁士文还是有些许误解的,她竟然以为人家是寒门贵子……小陆这种,追女孩子有一套的。[让我康康] 第72章 第 71 章 快看陆一鸣朋友圈! 接下来的两天, 应寒栀认真履行了“陪玩”的职责,她带着陆一鸣穿梭在琼城的大街小巷,从各种园林到博物馆, 人文自然景观都逛了个遍。 迎宾馆是琼城最好的酒店, 陆一鸣毫无悬念地选择住里面最好的套房, 出门都是有司机豪车接送,吃的话,首选是一些米其林和黑珍珠榜单上有名的餐厅, 例如迎宾馆里的山水餐厅, 作为本地人应寒栀, 她都是只听说过,从来没进来过, 这回算是跟陆一鸣沾了不少光。 毕竟, 一份炒饭888元,就注定了她不是这些地方所面向的消费群体。 除了这些高大上的场所,应寒栀也带陆一鸣去了一些真正有本地烟火气的地方,例如清晨嘈杂热闹的早茶楼, 街角开了几十年的苍蝇小馆,夜市里烟火缭绕的烧烤摊。在这些地方,陆一鸣显得稍微有些格格不入,他惊讶于某些食物低廉的价格和直击味蕾的粗犷风味,偶尔也会对着不那么整洁的环境微微皱眉, 但总体而言, 他觉得新鲜有趣。 总之, 应寒栀没有刻意回避那些昂贵的地方,既然陆一鸣习惯了那样的消费层级,她也无意替他省钱或彰显自己的清高。 他玩得开心就好, 她不是个扫兴的人。 这天晚餐,陆一鸣主食又点了炒饭。 “这个炒饭吃起来很妙,有一种吃不够的感觉。”陆一鸣竖起大拇指,“ 来,你这个本地人,评价看看,这个正宗不正宗?” “你刚吃,觉得香,顿顿吃,很快就腻了。”应寒栀笑笑:“我自己炒的话,就放点猪油、隔夜饭、鸡蛋、香葱、火腿肠,再加一点点盐和酱油。” 应寒栀用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面前那盘金灿灿、粒粒分明的炒饭,语气平常:“正宗不正宗,看个人口味吧,没有一个定论和标准。” 陆一鸣看着她平淡叙述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面前这盘刚才被他评价为很妙的炒饭,忽然就失了胃口。他放下筷子,靠向椅背,若有所思地看着应寒栀:“说得我都想尝尝了。要不……明天晚上,你来给我露一手?就在你家,简单点就行,就做你说的那种炒饭,再加几个地道小菜。” 应寒栀有些意外,抬眼看他:“去我家?地方很小,我们平时吃的也都很普通。” “普通才好,我就想看看最普通的琼城人家里吃什么。”陆一鸣语气带着点好奇和请求,“就当为我送行了,明天吃完饭,我的琼城春节行结束,就要回京北了。” 应寒栀想了想,父母这两天去邻走亲戚了,明天家里就她一人,倒也没什么不方便。她本就不是扭捏的人,既然陆一鸣提出了,作为东道主,招待一顿家常便饭为他践行也在情理之中。 “行。”她爽快应下,“那明晚你过来,不过提前说好,就是家常菜,你别期望太高。” “求之不得。”陆一鸣笑了,眼里闪着光,不知是期待那顿饭,还是期待别的什么。 第二天傍晚,陆一鸣早早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地址。 开门后,只见应寒栀头发松松挽着,素面朝天系着一条素净的围裙,少了几分在部里时的谨慎疏离,多了几分柔和。 “进来吧,地方小,随便坐。”她见陆一鸣衣着单薄,转身去桌上拿起空调遥控器,开了制热,心想琼城不供暖,自己家也没有地热,他穿这么少,别回头冻着。 应寒栀调完空调温度,又给他倒了杯温水,然后才转身进了厨房。 陆一鸣没坐,而是跟着走到了厨房门口。厨房更小,转身都有些局促,但灶台上摆着准备好的食材,有条不紊。应寒栀正在热锅,动作熟练。 “我来给你帮忙打下手。”陆一鸣忽然开口。 “别别别,我怕你炸了我家厨房。”应寒栀半开玩笑,想起那回在部里宿舍他在厨房的惨烈战况。 陆一鸣却倚在门框上没动,看着她的背影。系着围裙的腰身显得纤细,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翻炒的动作利落又带着一种家常的韵律。锅里刺啦作响,香气愈发浓郁。他忽然觉得,此刻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应寒栀,比在那些高档餐厅里正襟危坐时,更生动,也更……吸引人。 很快,几道菜陆续上桌,菜式简单,色泽却诱人,热气腾腾。 “好了,开饭吧。”应寒栀解下围裙,招呼陆一鸣入座,“趁热吃。” 陆一鸣在小小的餐桌旁坐下,看着眼前这几道朴实的菜肴,竟觉得比那些摆盘精致的米其林大餐更有食欲。他先舀了一勺炒饭送入口中。 米饭粒粒分明,带着猪油特有的荤香和焦香,酱油的咸鲜恰到好处,鸡蛋碎嫩滑,葱花提味,平时他碰都不碰的火腿肠片煸炒后宛如人间美味。简单,却滋味十足,一口下去,是扎实的满足感。 “怎么样?” 椿?日? 应寒栀看着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因为她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挺有信心的。 陆一鸣又接连吃了几口,才抬起头,认真道:“比山水餐厅888那份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炒饭。” 应寒栀笑了,知道他这话有夸张的成分,但能得到认可总是开心的。 “你喜欢就好。尝尝别的,狮子头是我妈的做法,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陆一鸣每样都尝了,赞不绝口。他并非刻意恭维,而是这些家常菜确实有着外面餐厅难以复制的锅气和温情。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琼城的风土人情,渐渐聊到各自小时候的趣事,气氛轻松愉快。陆一鸣发现,褪去了职场环境和身份差距,应寒栀其实很健谈,也有幽默感,只是平时在部里压抑着罢了。 饭后,应寒栀收拾碗筷,陆一鸣想帮忙,被她坚决制止了。他只好又回到小小的客厅坐着,听着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心里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夜色已深,陆一鸣发现自己不想离开这里。 “你……什么时候回京北?”应寒栀抿了抿嘴唇,收拾完毕从厨房出来,看着时针指向八点,有点想送客。 陆一鸣笑:“怎么,是盼着我走还是不想我走?” 应寒栀:“……” “我以为你把叔叔阿姨支开,是想留我过夜呢?”陆一鸣勾起嘴角,打趣某人。 “喂喂喂,你别瞎讲,他们出去拜年吃年酒,九点多肯定就回来了。”应寒栀着急忙慌地解释,“我本来也要去的,这不是因为你难得来一趟……我才……” 陆一鸣看她有点急了,决定不跟她开玩笑了,他认真道:“谢谢你今晚的款待。这是我这次来琼城,最开心的一晚。” “明天我就回京北了。”陆一鸣看着她,“通常吧……怎么说也要有个goodbye kiss的,但是你这人吧……女汉子一个,我就不指望了。” 应寒栀无语,不想理睬对方的浑话。 “节后部里见。”陆一鸣轻叹一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嗯,路上注意安全,部里见。”应寒栀如释重负,送他到门口。 陆一鸣出门下楼,坐在车里时不时往楼上那抹柔和的灯光望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出声让司机开车离开。 回京北的路上,陆一鸣翻看着手机里在琼城拍的照片。山水风光,江南园林,美食佳肴……最后定格在几张他偷偷拍下的、在应寒栀家厨房和餐桌上的画面。有一张是应寒栀系着围裙翻炒的背影,暖光勾勒出她的身形,还有一张是那盘冒着热气的炒饭特写。 他选了那张应寒栀炒饭的背影和那张炒饭特写,又配了几张美景图片凑齐九宫格,编辑文案时,他指尖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有打任何文字,只发了一个简单的太阳和爱心表情,附带上琼城的定位。 点击发送。 朋友圈瞬间有了响应。点赞和评论迅速增加。 “陆少这是去哪里逍遥了?定位琼城啊!” “这炒饭看起来绝了!哪家私房?” “背影杀手!求正面!” “炒饭好吃!妹子也……嘻嘻” “陆公子下凡体验生活了?这厨房有点烟火气啊!” “……” 陆一鸣只挑了几个关系近的回复,统一口径:“朋友家,家常菜。” 但这含糊其辞的说法,加上那暖昧的配图,在外交部这个不大的圈子里,无异于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熟悉的人,很容易通过这些信息和背影辨认出是应寒栀。 领事保护中心的八卦小群里,消息很快跳了出来。 黄佳:“快看陆一鸣朋友圈!他去琼城了?还跑人家里吃饭去了?那背影不是应寒栀吗?” 倪静:“我看看……啧,还真是。定位琼城,应寒栀老家不就是琼城的吗?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这是要官宣的节奏?” 某同事A:“发展神速啊!” 某同事B:“陆一鸣那眼光高得离谱,居然……不过应寒栀长得确实没得说。” 黄佳:“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聘用制……陆家能同意?” 倪静:“谁知道呢,也许就是玩玩?或者……应寒栀手段高?” 某同事C:“你们别忘了,前阵子郁主任还想劝退她来着,这才几天,就跟陆一鸣搭上了?有点东西啊。” 某同事D:“郁主任对应寒栀这么照顾,会不会是看在陆家的面子上?这么很可能她和陆一鸣早就搭上了啊……这会儿是要官宣???” …… 八卦像长了翅膀,迅速从领事保护中心飞向其他相熟的部门。陆一鸣本就是部里的名人,他的感情动向一直是好事者关注的焦点。而应寒栀,作为新来的、容貌出众却身份普通的聘用人员,本就带有一定话题性。这两人疑似同游老家,加之亲昵无比的做饭日常,立刻成为了节后复工前最劲爆的谈资。 各种猜测、调侃、甚至略带恶意的揣测,在私下的小群里流传。有人羡慕应寒栀好手段,有人怀疑陆一鸣只是玩玩,有人坐等看郁士文知道后的反应,还有人开始分析应寒栀是不是借此在部里找靠山,以应对之前的劝退危机,并且为自己后续的转正之路铺路。 而这些暗流涌动,此时的应寒栀还全然不知。她送走陆一鸣后,正在家里整理行李,准备第二天和母亲返京。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她还没顾得上去看朋友圈的惊涛骇浪。 陆一鸣靠在座椅上,看着手机上不断跳出的点赞和评论,尤其是那些来自同事、带着各种试探和调侃的留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而此时,远在京北某处静谧的居所内,郁士文刚结束一场跨洋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他习惯性地点开私人手机,略过一堆工作消息和节日祝福,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某个不常联系、却同在外交部系统的旧识发来一条看似随意调侃的消息:“郁主任,你的某位手下猛将,琼城之行颇有收获?[吃瓜表情]办公室恋情你这个做领导的是不是得准备好红包了?”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正是陆一鸣那条朋友圈的九宫格,特意圈出了那张炒饭背影。截图边缘还能看到几条露骨的评论。 郁士文的目光瞬间凝住。 他点开那张截图,放大。熟悉的背影,他一眼认出是应寒栀。暖黄的灯光,狭小却整洁的厨房,锅里升腾的热气,以及旁边餐桌上那几道家常菜的模糊轮廓……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极具生活感和亲密感的画面。定位琼城,时间显示是今晚。 陆一鸣没有配文字,只有太阳和爱心两个表情。 郁士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屏幕上反射的光线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眸色却深得望不见底。 第73章 第 72 章 如果……我对你有超出工…… 春节的假期短暂而充实, 转眼间,就到了假期末尾,应寒栀和母亲原以为回程的时候行李会少很多, 没成想, 各种琼城特产, 什么姨妈家自己晾晒腌制的萝卜干、外婆亲手做的桃酥还有真空包装的老鹅……把她们母女俩的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临上车的时候,应父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应寒栀的包里,告诉她卡里有十万, 密码是她生日。 应寒栀握着那张尚带父亲体温的银行卡,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十万, 对于跑长途货运的父亲来说,这恐怕是他省吃俭用、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才攒下的积蓄。 过年聊了下在京北买房的事情, 各种贷款拉满, 还差大概二十万,一家三口商量着,再有一年,就能把房子的事儿定下来。应父更是拍胸脯让女儿别担心, 说他联系好了出国务工的活儿,工资高很多,还包吃包住没开销。 车窗外的父亲身影渐渐模糊,他依旧像从前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话, 只是用力挥了挥手, 转身就消失在送站的人群里, 背影微驼,却依旧是她记忆里那座沉默的山。 火车启动,沿途熟悉的风景飞速后退。 应寒栀握住母亲的手, 那双手粗糙,布满操劳的痕迹。 “妈,等明年把房子定下来,让爸也别跑车了,你也在家歇歇,把郁女士那边的活儿辞了。”应寒栀暗下决心,“我养你们,养得起的。” 应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那触感粗砺,却带着熨帖的温度:“傻丫头,爸妈还干得动,哪能现在就赖上你?你爸那人,你让他闲下来,他浑身不得劲,非得找点事做才踏实。跑车是辛苦,可他也跑了大半辈子了,熟门熟路的,他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声音轻了些,带着种 ?????? 过来人的通透:“至于我,在郁女士那儿这么多年,活儿是琐碎,人有时候也难伺候,可工资不低,逢年过节还有红包,郁女士念旧,对咱们也算不错。辞了……上哪儿找这么稳当又收入高的事儿去?你爸挣的是辛苦钱,风险大,我这活儿好歹是在屋子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应寒栀鼻子有些发酸:“妈,我就是不想你们再那么辛苦了。我现在工作了,能挣钱了。” “知道你能干,妈心里高兴。”应母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女儿,“你刚工作,又要买房,京北开销大,处处都是钱。爸妈现在还能动弹,多攒一点是一点,将来真老了,病了,也能少拖累你一点。我一个月好歹还有一千多的退休工资和医保,你爸就一个农保,啥也没有。”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应寒栀喉咙发紧。 应母笑着说:“等你真在京北扎下根,工作稳当了,房子也弄妥帖了,再找个靠谱的对象,成家立业,过得和和美美的,爸妈以后闭眼都是笑着的。现在啊,你就安心忙你的,别老惦记我们。我们俩啊,苦惯了,闲下来反而不自在。现在还能帮你一把,心里踏实。等哪天真干不动了,自然就歇了。” 也许这就是中国式的父母,他们身上或许有很多缺点,他们或许也组成了年轻人常说逃不出去的“原生家庭”,他们说不出动人的情话,甚至嘴上总是不服老,不服输,把奉献当作理所当然,把索取视为洪水猛兽。 但他们用最笨拙的方式,扛起生活,托举子女,宁可自己累弯了腰,也要为孩子铺一条他们认为更平顺的路。他们的爱,藏在柴米油盐的精打细算里,藏在远行背影的沉默里,藏在“还能干”、“不累”、“你别管”这些倔强的口头禅后面。 应寒栀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重重的一个点头。她不再劝说,因为懂得这份固执背后的深情。她能做的,就是更快地成长,更努力地奔跑,期望早一天,让这座为她遮挡风雨大半生的山,能够真正安然歇息。 节后上班第一天,外交部大楼恢复了惯常的节奏。空气里除了文件油墨和咖啡的味道,似乎还隐约流动着一丝节后特有的、掺杂着倦怠与新鲜八卦的微妙气息。 “寒栀,回来啦?”姚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闪烁着探究,欲言又止。 “嗯。”应寒栀她拿出一小包桃酥和一小袋笋干递给姚遥,“这些是给你的,尝尝,都自己家做的。” 姚遥接过,道了谢,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个……寒栀,你是不是……和陆一鸣……在一起了?”语气里的试探几乎要满溢出来。 应寒栀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问?” 姚遥左右看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飞快地调出那张早已在私下传遍的截图——陆一鸣的朋友圈九宫格,尤其是那张厨房背影和琼城定位,特意放大。 “你看这个……现在好多人都看到了,私下里说得……可热闹了。”她观察着应寒栀的脸色,“陆一鸣他……真去你家了?你还给他做饭了?” 照片上的自己系着围裙的背影,在暖光下显得格外居家和……亲密。 应寒栀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一半是窘迫,一半是迅速升腾的怒气。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他去琼城旅游,打电话给我让我招待,我作为本地人,带他逛了逛。那天我爸妈正好不在,我就简单做了几个家常菜招待一下,纯粹是尽地主之谊。没想到他会拍照片发出来。” “这样啊……”姚遥拉长了语调,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套地主之谊的说辞,“不过陆一鸣他那朋友圈发得……也难怪别人多想。配那表情,还有定位……现在好些人都在猜你们是不是……嗯,你懂的。” 她拍了拍应寒栀的肩膀,语气带了点同情:“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最近可能有点风言风语,你心里有个数。不过你也别太在意,陆一鸣那种人,招蜂引蝶惯了,过阵子估计就淡了。” “谢谢。”应寒栀扯出一个笑容,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姚遥的提醒是好意,但那些风言风语具体是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无非是她攀附权贵、手段了得,或者陆一鸣游戏人间、她不过是个新鲜玩物。无论哪种,都让她如鲠在喉。 姚遥又寒暄了两句,拿着特产回了自己工位。应寒栀站在原地,手里的特产袋被她捏得窸窣作响。 不行,她不能任由这种误会继续发酵。她可以不在意大部分人的眼光,但她无法容忍这件事影响到她的工作,尤其是,如果传到郁士文耳朵里……想到郁士文可能因此对她产生更糟糕的看法,她心头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 她放下东西,没理会倪静和黄佳投来的、同样意味深长的目光,径直朝陆一鸣所在的办公区域走去。步伐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陆一鸣正半躺在自己的工学椅上,戴着最新款的降噪耳机,脚搭在旁边的矮柜上,手机横屏,似乎在玩游戏。一副悠然自得、与世无争的公子哥模样。 应寒栀走到他桌前,敲了敲桌面。 陆一鸣抬眼,看到她,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摘下耳机,嘴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今天初八,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他语气轻佻,目光在她明显不快的脸上扫过。 “陆一鸣,你跟我出来一下。”应寒栀没理会他的调侃,声音冷硬,说完转身就往楼梯间方向走。她不想在办公室跟他吵,那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陆一鸣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起身,跟了上去。 楼梯间空旷安静,只有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应寒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开门见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陆一鸣!你那条朋友圈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尊重过我的隐私和意愿?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她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有些回响,带着明显的愤怒和委屈。 陆一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插兜,看着她气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亮得灼人的眼睛,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语气诚恳:“我发个朋友圈而已,又没指名道姓。照片拍得挺温馨的,我觉得挺好,就发了。谁知道单位的人这么能联想?” “没指名道姓?”应寒栀气得笑了,“背影,定位,傻子都看得出来是谁!陆一鸣,我们只是同事,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我招待你吃饭,是因为你大老远跑来给我打电话,我不想失了礼数,不代表你可以随意侵犯我的隐私,更不代表你可以用这种方式把我架在火上烤!现在整个部里都在传我们的闲话,你想过我的处境吗?你想过我还要在这里工作吗?!” 她的质问一句接一句,陆一鸣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他发朋友圈更多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炫耀和……某种模糊的主权宣告。他习惯了被关注,也习惯了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那……”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但在应寒栀那双盛满怒火和失望的眼睛注视下,那些轻飘飘的借口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他皱了皱眉:“那你说怎么办,我现在删掉?” “你问我怎么办?你现在删有什么用?该看的人都看过了,该传的话也都传开了!”应寒栀并不买账,她向前一步,逼视着他,“陆一鸣,你有你的背景,你的游戏规则,但我没有。我在这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我不想、也承担不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和非议!尤其是这种涉及私人关系的荒唐传闻!” 她顿了顿,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发那条朋友圈,是觉得好玩,还是别的什么。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非常不高兴,也非常反感你这种行为!我甚至有些后悔在琼城招待你请你吃那顿饭!” 说完这番话,应寒栀胸口剧烈起伏。楼梯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一鸣 ?????? 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站直身体,收起了插在口袋里的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被如此直白斥责的难堪和恼怒。他从小到大,还没被谁这样指着鼻子教训过,尤其是为一个在他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朋友圈,要知道,有多少女人求着想在他这里留下哪怕一点点痕迹都没有资格。 “应寒栀。”他开口,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这话说得就有点过了吧?我担心你连夜赶去琼城看你,吃顿饭,发个朋友圈,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了?就算是普通同事,你这样指着我鼻子数落是不是也有点过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被冒犯的不悦,也有几分下不来台的僵硬,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如此决绝划清界限的失落。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人说?你这么在意别人的评价,还想在这里混?”陆一鸣转身离开前,丢下一句话,“我最后提醒你一句,在这个地方,你想完全靠你自己小心翼翼地走上去,怕是没那么容易。清高有时候,一文不值。长期驻外的任务部里年后就会分派,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拉开楼梯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沉重的防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应寒栀独自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靠着冰凉的墙壁,方才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她抬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深吸几口气,应寒栀推开防火门,重新踏入明亮却暗流涌动的办公区。脸上已看不出方才的激烈,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她无视了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径直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映出她轮廓分明的侧脸,关于部里年度长期驻外任务分配的吹风会通知赫然在目。 详细查看了全文,应寒栀这才领悟,刚才陆一鸣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同时也不禁感叹,他的消息似乎永远比官方来得要早一些。 每年春节过后,涉及驻外任务分配的相关讨论和运作都会随着这个吹风会在暗处悄然涌动。因为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出差,而是涉及至少一到两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岗位派驻,关系到个人职业发展、家庭生活、甚至未来晋升的权重加分。 部里有传统,所有新人,不可避免地要进行一次驻外,这次驻外,就好似是入部的投名状也是新人礼,没有特殊情况,所有人必须要服从组织安排。 所以,有编制的同事们各显神通,打听消息,权衡利弊,寻找门路。条件优越的发达国家驻地自然是香饽饽,环境好、待遇高、接触面广,是镀金和积累人脉的好去处。但僧多粥少,竞争激烈。而那些条件艰苦、局势不稳、甚至存在一定安全风险的欠发达地区、战乱边缘国家,则成了烫手山芋,人人避之不及。 对应寒栀这样的聘用制人员而言,情况又复杂一层。理论上,长期驻外任务通常是正式编制人员的职责,聘用制更多承担辅助和国内支持工作。但近年来由于外派需求增加和编制限制,部分艰苦地区的辅助岗位也开始向符合条件的聘用人员开放。关键在于,对于亟需突出表现和重大贡献来争取转正可能的聘用制来说,越是艰苦、越是常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如果能咬牙坚持下来并做出成绩,其加分效应往往也越显著。这是一场高风险的赌博,赌注是自己的健康、安全乃至数年光阴,而赢得的,可能只是一张梦寐以求的入场券。 消息灵通的倪静很快打听到,这次可能开放的几个艰苦地区聘用制名额里,有一个是非洲某国内战虽已平息但基础设施极差、疾病多发的国家,另一个是南太平洋某个与世隔绝、物资匮乏的岛国。她私下跟黄佳嘀咕:“这种地方,给钱我都不去。听说之前派去的,回来都得掉层皮,还落一身病。编制这东西,其实有了,也不过工资多一些,福利好一些而已,犯不着拼这个命,遭这种罪。” 黄佳附和道:“就是,咱们女同志,去那种地方太遭罪了,再说了,不是一两个月,这短则一年,长则五年……算了算了,还是在京北安稳。” 她们的议论,或多或少飘进了应寒栀的耳朵里。她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默默听着,心里却翻腾起来。高风险的背后,是高速的成长和可能的关键转折。父亲即将远赴国外务工,那里何尝不艰苦?母亲在雇主家小心谨慎又怎么能算得上舒服?他们为的不是自己,而是子女。 那作为子女的她要怎么选?继续在京北,小心翼翼地处理人际关系,按部就班地熬资历,等待一个渺茫的转正机会?然后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父母的供养?还是……搏一把?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那几个可能驻外点的资料,了解工作内容、生活环境、安全状况。越看,心越沉。条件确实艰苦,挑战巨大。但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对靠自己站稳的强烈渴望,却又在怂恿着她。 中午在食堂,姚遥和周肇远都眉头深锁,谁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当这一天来临,需要考虑的实际情况,真的比想象中还要更多。 姚遥扒了两口米饭,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爸昨天还打电话,说能不能尽量分到欧洲那边,他还想托人给我打点关系。可你也知道,咱们这些没背景的,欧洲?想都不要想。” 周肇远夹了块青菜,抿着嘴唇:“南美和拉美都算我们能选的地区里面相对较好的,听说那边经贸往来越来越频繁,能积累不少实战经验。但……总归去哪儿都有几年顾不到家了。” 他顿了顿,看向低头默默吃饭的应寒栀:“寒栀,你是聘用制,要是报艰苦地区,转正的胜算确实大很多。你想好了没?去还是不去?去哪个区域?” 应寒栀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碗里的米饭已经凉了大半。她抬眼,正好对上周肇远探究的目光。 “我还在看。” 她低声说,“非洲那个点,基础设施确实差,但任务是协助当地搭建外交沟通平台,能接触到不少核心工作。南太平洋那个岛国,虽然偏,但负责的是多边环境合作项目,也挺锻炼人。当然了,不是我想选什么地方就能去的,主要不还是听安排嘛。” “那你就是已经决定好要去了?”周肇远不禁有些讶异,“寒栀,讲句实话,你有很多更优选择。” 他话说得实诚,却也直白现实,漂亮女人的选择有很多,这些选择,不一定要驻外,也不一定是工作。 “艰苦是暂时的。” 应寒栀知道他意有所指,却轻声说,“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转正,以后就能给爸妈更好的生活。他们现在还在为我打拼,我没资格贪图安稳。况且我还年轻,这一轮驻外回来,还不到三十岁,正是拼的年纪。” 周肇远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敬佩:“你比我们有魄力。不过你得想清楚,驻外不仅生活苦,工作压力也大。欠发达地区的外交工作,很多时候要应对突发状况,语言不通、习俗差异都是难题,甚至可能面临安全风险。还有家里那边是不是支持你……你作为女同志,感情婚姻方面肯定会耽搁的。” “我知道。”应寒栀笑笑,“家里不支持也没办法,先 椿?日? 斩后奏再说,到时候该做思想工作再做思想工作呗。” …… 下午的时候,应寒栀有一份史奶奶案件的紧急文件需要郁士文签批,她犹豫很久,是自己去,还是交由李处长的秘书转交,前者快一些,后者流转完大概要两三天时间。 节后,她还没有见过他。她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心虚,按照常理来说,她和陆一鸣的八卦他作为领导的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却没有主动来过问过。 应寒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郁士文现在是什么态度,毕竟……是她当初说要按照上下级关系来相处的,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死缠烂打,甚至不会多问一句。 两个成年人,一次意外,体面地翻篇很容易。 纠结半天,应寒栀选择把文件交给李处长的秘书,然后继续工作。 回到工位,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未完成的日常工作,然后开始着手起草申请艰苦地区驻外岗位的意向书和承诺书。 时间在文件和思绪的缝隙中悄然流逝。快下班的时候,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应寒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是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隐秘的、带着电流般的悸动瞬间窜遍全身。 她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点开了那条短信。内容简短,只有一行字: 「下班的时候在地铁口等我。」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语气平淡得如同最寻常的工作指示。可应寒栀盯着这行字,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她没有回复,只是迅速将手机屏幕按灭,仿佛那是个会泄露心事的烫手山芋。 环顾四周,同事们或埋头收拾东西,或三两低声交谈着周末计划,无人注意到她这一瞬间的异常。她低下头,继续佯装整理文件,心跳却依旧擂鼓般敲击着胸腔。 到下班的时间点,应寒栀如常收拾好东西,姚遥说拼车一起回宿舍,应寒栀脸不红心不跳地谎称自己还有点事、得坐地铁去。 走出大楼,初春傍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她裹紧外套,朝着约定的地铁口方向走去。那里人来人往,正是下班高峰期,喧嚣而寻常。她选了个不太起眼又能看清来路的位置站定,假装低头看手机,余光却留意着某个方向。 心跳,在等待中,不争气地又加快了几分。这种掺杂着期待、紧张、以及一丝冒险感的等待,让即将到来的短暂相见,变得格外珍贵,也格外……撩动心弦。 不出一会儿,那辆熟悉的黑色大众出现。 车窗降下,露出郁士文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上车。”他的声音透过夜色传来,听不出情绪。 应寒栀犹豫了一瞬,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风系统细微的声响。郁士文专注地开着车,没有主动开口。 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 应寒栀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终于鼓起勇气,低声开启话题:“郁主任,关于……长期驻外任务,你有什么建议吗?尤其是……对于聘用制人员来说。” 郁士文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他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声音平稳:“你有想法?” “嗯。”应寒栀老实承认。 “想去?”郁士文反问,语调听不出波澜。 应寒栀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知道条件会很艰苦,风险也高。但……是不是转正机会也相对更大一些?对日后的发展……也有一些好处?”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入一段相对安静的路段,他放缓车速,才开口道:“机会与风险永远是并存的。对于你目前的情况,艰苦地区的驻外经历,如果做得好,确实能成为非常有力的筹码,其分量远超过在条件优越地区的常规工作。那里更能考验一个人的综合素质、应变能力和奉献精神,部里选拔人才也好,提拔干部也好,很看重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但你必须清楚,这不是去镀金,更不是捷径。那是实实在在的挑战,甚至是磨难。孤独、疾病、文化冲突、甚至潜在的安全威胁,都是你需要独自面对和克服的。身体和心理的承受能力,是你首先要评估的。”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他是在帮她权衡利弊,看清前路。 “我……想试试。”应寒栀轻声说,眼神却逐渐坚定,“我不想总是被选择,我也想有选择的权利。靠我自己挣来的。” 郁士文侧头看了她一眼。车内光线昏暗,她的侧脸轮廓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异常清晰。那里面有野心,有倔强,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内里却有着惊人的韧性。 “你确定?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的。”他吓唬她,“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哪怕辞职,都要背一个逃兵的劣迹在档案里。” 应寒栀心里有准备,答道:“我有数,我知道。”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郁士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温和的意味,“我会帮你争取合适的岗位,也会在你出去之前,尽可能给你提供必要的培训和指导。但是,路要你自己走,苦要你自己吃。” “我明白,谢谢郁主任。”应寒栀由衷地说。这一刻,她感受到的是一种被平等对待、被认真引导的尊重。 车子缓缓行驶着。 “应寒栀。”郁士文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她侧身,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涌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 应寒栀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如果你决定接受驻外任务,我们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郁士文的目光锁住她,不容她闪避,“所以,有些事情,我想在之前确认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我对你,不止是上级对下属的关心,也不止是……基于过往交情的照拂。”他直言不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对我真实想法是什么。如果……我对你有超出工作关系的期待,你是否愿意接受?” 这番话来得突然,却又似乎有迹可循。应寒栀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脸颊无法控制地烧起来。她没想到郁士文会如此直接地摊牌,更没想到他会再次揪住上次落荒而逃的自己,把事情开诚布公地放在台面上来说。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震惊、慌乱、一丝隐秘的欣喜,还有更深的不确定交织在一起。 “不用立刻回答。”郁士文似乎看出了她的无措,语气缓和了些,“你有时间考虑。驻外的事情,和我们之间的事情,你可以一起想,也可以分开想。我只希望,你的决定是基于你自己的内心,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看法、压力,或者……所谓的机会。驻外很辛苦,仅有短期功利性动机,无法支撑驻外工作的长期性和艰巨性。” “另外……”郁士文继续道,目光深邃,“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是地下的、需要遮掩的。我会尊重你的意愿和节奏,但我的原则是,如果开始,就是认真的,也应该是光明正大的。当然,前提是这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和发展,我会处理好。” 公开?应寒栀再次被震住。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在外交部这样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前途无量的实权副主任,和一个聘用制女下属公开恋情,会引发怎样的波澜?他会承受怎样的非议和压力? 可他竟 然说,他不希望是地下的,他愿意公开,只要她愿意。 应寒栀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看着郁士文在昏暗中依旧清晰俊朗的眉眼,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个男人,早已不仅仅是敬畏和上下级的距离感。那些被他点拨时的豁然开朗,被他认可时的隐秘欢喜,被他维护时的安心悸动……原来早已悄然滋长。 可是,驻外……公开……未来…… “我……需要时间想想。”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却不再慌乱。 “好。”郁士文颔首,没有逼迫,“无论你最终的选择是什么,关于驻外的建议和帮助,依然有效。” 到达悠唐宿舍小区门口。 应寒栀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滚烫的脸颊稍微降温。她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车子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心潮却久久无法平息—— 作者有话说:老男人,段位比小陆高了不是一丁点[哦哦哦] 第74章 第 73 章 自己可能真的,彻底失去…… 接下来的几天, 表面平静,暗流却已开始涌动。关于年度长期驻外任务分配的风声越来越具体,各种小道消息、内部讨论甚嚣尘上, 领事保护中心乃至整个相关司局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而紧张。 姚遥, 在宿舍和家里人打了不下几十通电话, 终于下定决心。她目标明确,动用了家里能触及的所有关系,加上自己不错的外语和业务能力, 最终锁定了一个南美地区中等发达国家的岗位。那里环境尚可, 工作有一定挑战但不算极端, 适合积累资历。 “该冲的时候要冲,但是第一轮驻外什么也不懂, 总归还是要收着点。”她说的时候眼里有期待, 也有一丝对未知的不安。其实姚遥觉得应寒栀和自己不在一个赛道,而且对方目前的聘用制身份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威胁,所以私下里,她从不藏着掖着, 基本说的都是大实话。包括托关系找人什么的,她也没避着、瞒着应寒栀。 同办公室的周肇远,一个性格稳重、业务扎实、已过而立之年的领保新人,却是有着多岗位经验的复合人才,他的目标更明确, 他主动请缨, 去拉美某个资源丰富、与中国经贸往来日益密切的国家。那里条件艰苦一些, 但发展潜力大,容易出成绩,对于他这种寻求突破的中青年干部来说, 是绝佳的机会。做好决定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自学西班牙语,桌上堆满了相关地区的资料。 倪静年过三十,已婚已育,孩子刚上幼儿园。她自己内心深处,对出国驻外根本没有多大兴趣,远离家人,孩子年幼,丈夫工作也忙,去条件优越的地方尚且要掂量,更别提那些艰苦之地。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在京北安稳待到退休,最好还能排上单位的福利房,如果能有合适的机会转成正式编,就更好。 然而,当看到应寒栀这个新来的聘用制,竟然在认真考虑驻外,甚至可能因此获得她梦寐以求的转正机会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甘便在她心底发酵起来。 “哎,还是年轻好啊,无牵无挂,说走就能走。”一次午休闲聊,倪静端着保温杯,状似随意地感叹,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正在电脑前查阅资料的应寒栀,“像我们这种拖家带口的,就算有心为国奉献,组织上也得考虑实际情况不是?总不能让孩子那么小就见不着妈,家里老人也没人照顾。这规则啊,有时候对成了家的人,是真不友好。” 旁边黄佳搭腔:“静姐你情况特殊,组织肯定会照顾的。不是非要出国,才叫牺牲和奉献的。” 倪静扯了扯嘴角:“照顾?说是这么说,可机会就那么多,总得照顾那些出国的,不然以后谁还愿意出去呢?” “其实说驻外苦,但天高皇帝远的,谁知道啊,说不定没人管还快活着呢。有些人啊,没负担,正好去镀金,说不定就鲤鱼跳龙门了。”黄佳说着,又瞥了应寒栀一眼,意有所指,“当然了,这回可不是什么短途差,混一混就能过关的,别到时候哭着喊着要回来,那可就难看了。” 应寒栀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她知道倪静和黄佳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她不生气,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凉。倪静自己不愿去,却又看不得别人去争取这个机会。 而黄佳?呵呵。她早就通过家里,确切地说,是通过那位家境优渥、在实权部门任职未婚夫的关系,打点好了一切。外派名单?那跟她完全没关系的。她甚至在私下小群里毫不避讳地炫耀说:我才不去受那个罪呢!我未婚夫说了,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什么,安安稳稳留在京北就好。他家里都安排好了,过两年等我这边资历再好看点,说不定能调个更清闲又体面的地方。 陆一鸣这边,自从上次应寒栀和他搞得不愉快后,有好几天俩人都没说一句话,他原本自信满满,想着外派的风声一出,应寒栀肯定会主动来找他求和,或者不说求和吧,至少姿态会放低来向他请教个一二,征求点意见或建议。 哪成想,应寒栀愣是一下子都没找他。非但没找他,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静笃定,每天不是埋头在办公桌前研究那些艰涩的地区报告,就是抱着笔记本匆匆往返于各相关处室请教问题,偶尔在食堂或走廊遇见,她也是目不斜视,礼貌而疏远地点个头便算打过招呼,那副全然投入、心无旁骛的样子,仿佛之前那场不愉快的谈话从未发生,也仿佛他陆一鸣这个人,在她那边,已然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向来众星捧月的陆大少爷心里极为不是滋味。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回来了,还夹杂着一丝被挑衅的愠怒和隐隐的……不安。他意识到,应寒栀这次是来真的,而且她选择的,是一条他打心眼里不认同、甚至觉得愚蠢透顶的路。 他忍了几天,终于在一个工作间隙,再次拦住了刚从干部司那边回来的应寒栀。这次他没选楼梯间,就在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 “应寒栀,我们谈谈。”他语气比上次严肃得多,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应寒栀停下脚步,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我们俩之间好像没什么可谈的。” “我觉得有。”陆一鸣打断她,他往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剖析利弊的尖锐,“我上次说得可能还不够明白。关于驻外,你以为你查的那些资料,看的那些报告,就能真正了解外派,尤其是去那些鬼地方的实际情况?太天真了。”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语速加快:“从现实角度来看,外派,尤其是去最苦最偏的地方,根本就是一条投入产出比极低、甚至可能是负数的路!你以为那是建功立业?我告诉你,那更多时候是作秀!是给上面看的姿态,是堵别人嘴的筹码!真正有分量、能决定你前途的资源和机会,永远在核心,在京北,在关键的人上!” “你去吃那个苦,受那个罪,熬个几年,皮肤晒黑了,身 春鈤 体拖垮了,跟社会脱节了,回来可能发现,位置早就被别人占了,你攒的那点所谓的基层经验、艰苦经历,在真正的人事调整和晋升考量里,分量轻得可怜!除非你能撞大运,碰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还处理得特别漂亮,可那种概率有多低?微乎其微!” 他说的这些话,并非全无根据。在外交体系乃至其他系统领域内,长期远离核心圈层的艰苦外派,确实存在被边缘化以及功劳难彰的风险。很多苦活累活,最终可能只是为他人作嫁衣,或者成为报告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你想想,有多少前辈去了就默默无闻,回来还得重新适应,从头开始?这条路,就是最笨的一条路!”陆一鸣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焦灼和不理解,“你有能力,有韧性,何必非要去走这条独木桥?留在京北,机会多的是,以你的条件,加上适当的……运作和引导,完全可以走得更稳、更快!何必非要去赌那个不确定的未来,吃那些毫无必要的苦头?” 他不想看她去受苦,一个这样明媚艳丽、清新脱俗的大美女在那样鸟不拉屎的地方长期外派,简直就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摧残,且他根深蒂固地认为那条路是笨的,是不划算的,是违背他所在阶层的生存智慧和效率原则的。 应寒栀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动摇的迹象。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认可他分析中的某一部分。因为他这番话,站在纯粹的功利和现实角度,几乎无可指摘。 “陆一鸣,谢谢你这么现实地为我分析利弊。”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陆一鸣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的清醒,“你说得对,那条路可能投入巨大,回报不确定,甚至可能血本无归。从你的角度看,它确实是笨的,是作秀,是最不经济的选项。”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又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清澈而坚定: “但是,我没得选,你所谓经济又划算的捷径,不也要支付昂贵的对价?我要拿什么来交换?” “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编制,一个职位。我想要的是证明,像我这样出身、这样起点的人,不靠荫蔽,不钻营取巧,就靠自己的双手和双脚,也能在你们认为最艰难、最无利可图的地方,踏踏实实地走出一条路来。哪怕这条路窄,哪怕它充满荆棘,哪怕最后证明它确实笨。” “那种笨,是我自己能掌控的笨。那种苦,是我自己选择要吃的苦。这种掌控感和选择权,对我来说,比任何稳妥却身不由己的捷径,都更重要也更安全。”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是她特有的、带着倔强和骄傲的姿态:“你说那是作秀,或许吧。但就算是作秀,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秀一场。不是秀给谁看,是秀给我自己看。看我能走多远,能扛多重。” “至于你担心的晒黑、拖垮、脱节、一无所获……”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却无比坚定的弧度,“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我选的路,后果我自己担。不劳你费心了。” 说完,她不再看陆一鸣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难看的脸色,那里面有震惊,有不解,有被彻底拒绝的难堪,或许还有一丝被这番话所震撼的茫然。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步履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犹豫。 陆一鸣僵在原地,走廊拐角的光线明明灭灭,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他那些基于现实和规则的精明算计,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你好,在她这番关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家世背景的鸿沟,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哲学和价值取向的深渊。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杂着隐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悄然攫住了他。他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纤细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可能真的,彻底失去了介入她人生的任何资格和可能—— 作者有话说:改名字啦,叫寒栀!感觉这下可以撒开膀子大写特写了![狗头叼玫瑰]沉浸在封面的美貌中无法自拔[吃瓜] 第75章 第 74 章 你就这么笃定,你说完这…… 傍晚的时候, 应寒栀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刚准备离开,手机屏幕亮起, 依旧是那个没有备注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信息言简意赅:「晚上一起吃个便饭?」 应寒栀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 回了一个「好」。 对方的信息很快回过来:「下班地铁口等我」。 应寒栀嘴角扬起弧度,感叹地铁口都快成了他俩的秘密接头地点了,收起手机, 她望了一眼时间, 距离下班的点还有一刻钟。这几天她认真考虑了很多, 知道今晚绝对不是简单吃个便饭这么简单,他在等她的答案。 应寒栀心中有一丝沉静美好的期待, 也有一丝即将摊牌前的紧绷和担心。 地铁口人流依旧熙攘。她刚站定没多久, 那辆熟悉的黑色大众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滑停在她面前。副驾车窗降下,露出郁士文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今天似乎下班早些,换下了挺括的西装,黑色长款大衣里面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 内搭浅色衬衫,领口随意地松着,少了几分办公时的凛然气场,多了些闲适居家的味道,却依旧难掩那份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 “上车。”他言简意赅,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似乎捕捉到她细微的紧张, 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应寒栀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熟悉的好闻气息让她略微放松。车子平稳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想在外面吃还是家里吃?”郁士文目视前方, 语气自然地问副驾驶的意见,“或者有什么想吃的?” “额……”应寒栀似乎还不太习惯跟郁士文提要求,她下意识答道,“我都行,不挑食,你决定就好。” 郁士文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似乎看穿了她那点拘谨:“那就回家吃吧,安静些,食材也新鲜干净些。” 回家两个字被他如此自然地说出来,应寒栀的脸因为暖风莫名地红了起来。 她猜测回的应该是他自己的公寓,也就是上次大雪时……他们之间某种微妙关系开始发生质变的地方。 “好。”她轻声应下,忽然也坦然了许多,心想那样亲密的事情都做了,现在吃顿饭有什么的。 车子驶入那个管理严格、闹中取静的小区。夜幕初降,楼宇间的灯光次第亮起,透着一种与外交部大楼截然不同的、居家的宁静氛围。停好车,两人并肩走向单元门,郁士文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并不算沉的包,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电梯上行,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应寒栀能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清冽味道,混合着衣服上柔软的淡香。电梯门开,郁士文输入密码,推开门,暖黄色的光线瞬间驱散了夜晚的微寒。 公寓的陈设与上次雪夜所见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是部里标配的简洁风格,但似乎明显多了更浓的生活气息。 最显眼的是厨房区域。原本空旷的流理台上,此刻整齐地摆放着尚未处理的新鲜食材,冰箱里也被填得满满当当。 显然,他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你先坐会儿,看看电视或者书,玩一玩手机,我这边很快就好,都是家常快手菜。”郁士文将她的包放在玄关柜上,自己则脱下大衣挂好,解下腕表放在一旁,径直走向厨房。他熟练地系上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洗得有些发旧,却干净平整。 应寒栀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跟到了厨房边,倚着门框看他忙碌。此刻,郁士文系着围裙,神情专注地处理食材,而她这个被招待的人,不禁看他看了入了迷。 “需要帮忙吗?”她问,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关切。 郁士文笑着摇摇头,越过应寒栀利落地从冰箱取出食材。 他手起刀落,里脊切块腌制,菠萝切滚刀,肥肠切段,洋葱切丝,动作精准迅捷,不带一丝多余。热油下锅,炸肉、炒酱、裹汁,菠萝咕咾肉顷刻间红亮出锅,然后爆香洋葱,下肥肠猛火快炒,浓香四溢,另外的灶头也没闲着,虾仁滑蛋嫩黄诱人,还有一锅奶白的豆腐鱼汤炖得咕嘟咕嘟冒着鲜香热气。 整个过程,郁士文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娴熟的厨艺,更是一种对厨房节奏的绝对掌控。每一个步骤都井井有条,工具归位及时,台面 始终整洁。他做菜时神情专注,偶尔与她交流一两句,语气平和自然,仿佛他们已经熟悉许久,这只是他们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傍晚。 应寒栀静静地看着,心中波澜起伏。他似乎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今天这几道菜:菠萝咕咾肉,爆炒肥肠,虾仁滑蛋,豆腐鱼汤……细想起来,竟全是她平时会偏爱、或者在食堂打饭时会多夹一些的品类。还记得那会儿出差,去当一家中餐馆的时候,应寒栀点了一道爆炒肥肠,还被陆一鸣嘲笑说恶心,嫌弃得要命。 这绝不是巧合。 “你做饭……怎么这么熟练?”应寒栀忍不住问,“跟饭店里大厨似的……” 郁士文正将滑蛋装盘,闻言手上未停,只平淡道:“以前在部队,犯过错,被罚去炊事班待了小半年。从削土豆、削洋葱开始,到大锅小灶,班长要求严,练出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后来发现,做饭能静心,就留了习惯。不过我一个人,开火也少,基本是做给我母亲吃才会下厨。” 他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旧事。可应寒栀却听得心头一震。 “好了,吃饭。”郁士文解下围裙,将最后一道菜端上那张不大的餐桌。暖黄的灯光下,四道菜色香味俱全,冒着腾腾热气,简单的家常菜被他做出了不输餐厅的品相。 两人相对而坐。郁士文先给她盛了一碗汤:“先喝点汤暖暖胃,顺便尝尝咸淡,给点建议。”他的动作自然而体贴。 应寒栀接过,道了谢,小口喝着,她又依次尝了其他菜。咕咾肉的酸甜,肥肠的爆香,鱼汤的鲜醇,滑蛋的嫩滑,每一样都精准踩中她的味蕾记忆,温暖而妥帖。这……还需要什么建议?厨艺远远在她之上! “请给我来一大碗米饭……”她忍不住赞叹,这次带了更多真实的感动,“真的,每道菜都很好吃。而且……”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好像都是我喜欢吃的。” 郁士文正在给她盛饭,闻言动作微顿,抬眸迎上她的视线。灯光下,他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细碎的光闪过,唇角弯起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些。 “嗯,猜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来猜得还比较准。” 一种被如此细致关注、如此用心对待的悸动,如同暖流瞬间席卷应寒栀的全身,让她鼻尖都有些发酸。她竟然一时不知还能表达什么,却又暗骂自己没出息:应寒栀,你不会一顿饭就让这个男人把你给俘虏了吧?!那你也太不值钱了! “喜欢就好。”郁士文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虾仁,“多吃点。” 这顿饭吃得安静而温馨。郁士文话不多,但照顾周全。他会留意她夹菜的频率,会在她汤快喝完时,自然地接过碗再添上,会适时给她递上擦嘴的纸巾,也会在她偶尔提起工作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烦恼时,给出简洁却极有见地的点拨。 饭后,依旧是郁士文收拾残局。他将碗筷放入洗碗机,擦拭干净台面,动作利落高效。然后泡了一壶清茶,两人移步到客厅的沙发上。 窗外夜色已浓,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窗内,茶香袅袅,一室静谧。郁士文没有立刻提起那个悬而未决的话题,而是将一叠整理好的文件递给她。 “这是我能收集到的、关于所有驻外岗位的最新、最内部的情况汇总,包括风险评估、预期工作重点、甚至历任人员的匿名反馈摘要。”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比你能了解到的更具体,也更真实一些。包括那些不太好看的数据和可能遇到的棘手问题。” 应寒栀接过,文件很厚,能想象他为此花费的时间和动用的资源。 “我不劝你选择哪里。”郁士文看着她,目光深沉,“但希望你是在充分了解所有可能性,包括最坏的那种之后,再做决定。无论你选哪里,这些信息应该都能帮你更好地做准备。” 应寒栀摩挲着文件的边缘,心中那个盘旋许久的答案,在这一刻似乎变得不那么清晰和坚定了。 她贪恋这个男人的好,想要独享,却又惧怕许许多多的东西。 “当然了,从过来人的角度,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仅供参考。”他又他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东欧B国,虽然经济转型期阵痛仍在,社会有些动荡,但正是我们扩大影响力的关键期。使馆力量加强,领事保护需求有特点,容易做出有显示度的案例。生活条件虽然不如发达国家,但基础保障是有的,安全风险相对可控。” 他指着报告,分析得条理清晰:“还有一个,东南亚C国,旅游热门地、电诈重灾区,领事保护案件多且杂,非常锻炼应急处理和多部门协调能力。虽然工作强度大,但成果容易被量化,也容易引起国内舆论关注,尤其是在共建运河的关键节点,干好了很容易出彩提拔,而且距离我们国家近,文化差异小,适应起来快。” 他推荐的这两个地方,确实如他所说,不算最艰苦的炼狱,却各有其独特的挑战和价值,是那种跳一跳能够到,且努力后回报相对可见的选项。能给出这样内部、具体、且有倾向性的分析,显然他花费了不少心思。 “这些地方,条件会比那些最艰苦的地区好一些,但只要你做得好,脱颖而出、获得认可的机会很大。”郁士文看着她,语气诚恳,“我认为,这是更稳健、也更有可能实现你目标的选择。” 他的建议充满了务实的中肯与周到的考量,几乎是在为她铺就一条阻力最小、成功率最高的捷径。如果她接受,无疑会轻松许多,也安全许多。 应寒栀一页页翻看着那些凝聚了他心血的报告,心里涌动着强烈的感激。他知道她的野心,也理解她的困境,他在用他的方式,试图为她规避最大的风险,指引最有效的路径。 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迎上他等待的目光。餐厅柔和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而专注,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期待。 “郁主任。”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这些资料和分析,真的非常宝贵,谢谢您为我费心。这几个地方,确实都很好,机会也很明确。” 郁士文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以为她接受了建议。 然而,应寒栀话锋一转:“但是,我仔细考虑了很久,也查阅了很多资料,也许没有你的详细和全面……我最终的想法,还是想去这里当中的一个。” 她打开自己的随身笔记本,翻到一页,上面赫然是她用红笔圈出的两个选项:南太平洋那个近乎与世隔绝、需要从零开始建立联系的岛国,以及非洲那个内战创伤未愈、疾病与安全风险并存的战乱之国。 郁士文脸上的柔和瞬间凝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他看着那两个被红圈死死框住的名字,沉默了几秒钟。 “理由?”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刚才低沉了些许。 “理由就是……”应寒栀没有退缩,她甚至将笔记本转向他,上面密密麻麻是她自己整理的笔记,“去这些不算艰苦又能出彩的地方,当然也能锻炼我,但我觉得,那更像是在已有的框架内做到优秀。而我想做的,是参与搭建框架本身,哪怕只是最基础的一砖一瓦。” 她指着那个岛国:“这里几乎是一张白纸,我们的存在本身就具有战略意义。从无到有建立联系,开展最基本的领事服务和文化交流,每一步都是开拓。这种经历,是去一个成熟驻点无法比拟的。而且,这个岛国,是战略要地,位置很敏感。” 她又指向非洲那个国家:“这里风险高,但正因如此,这种难度,也是别处难以企及的。你也知道,这个国家在内乱,最终哪个政权上台,对政策的影响都是迥异的。” 她抬起头,目光 灼灼:“机会与风险并存。我想赌一把。”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清醒的狂热。 郁士文久久地凝视着她。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火焰,也看到了火焰下冰冷的理性计算。她不是盲目热血,她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并且为可能被虎噬的后果做好了承担的准备。这份心志,比他预想的还要坚硬。 他原本准备好的、更多劝说的话,在唇边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出口。他了解她,知道一旦她真正下定决心,旁人很难扭转。他更知道,自己内心深处,除了担忧,竟也有一丝被她这份孤勇所激荡的波澜。 “既然你已经考虑得如此透彻。”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和更多的郑重,“我尊重你的选择。但……” 郁士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还暂时不想告诉她,这两个红圈地点,是部里为他准备的,领导已经找他谈过话,基本是只要他点头,就能立刻提拔一级上任。 “但什么?”应寒栀问。 “没什么。” 最重要的公务似乎告一段落,餐厅里的空气却并未松弛下来,反而弥漫开另一种更私密、更微妙的张力。 郁士文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依旧锁着她,仿佛在斟酌词句。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话题转换得自然而然,却又重若千钧: “那么,关于我们之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应寒栀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迎着他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有关切,有询问,也有不容回避的认真。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没有再犹豫或闪躲。 “关于您……关于你……”她纠正了称呼,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清亮,“我上次说需要时间想想,不是推脱。我想清楚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勇气,然后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喜欢你,郁士文。不是下属对领导的敬畏或感激,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搬开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瞬间轻松了许多,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情愫淹没。她看到郁士文的眼眸明显亮了一下,那层惯常的冷静自持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清晰的波纹。 然而,不等他开口,应寒栀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冷静而审慎: “但是,关于公开关系……我现在不想。” 郁士文眼中的光芒微微一凝。 “不是不相信你的诚意,也不是害怕承担压力,”她解释道,思路异常清晰,“恰恰是因为我认真对待这段感情,也认真对待我自己的选择,我才觉得现在不是公开的好时机。” “我选择了最艰苦的驻外道路,这条路注定充满未知和挑战。如果在这个时候公开我们的关系,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干扰和误读。可能让你我的处境变得复杂,甚至影响你的判断和决策,也会影响我的职业生涯。”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想先专注于我的选择,走好我自己选的路。等我在外面站稳了脚跟,做出了一点成绩,等我真正觉得,我可以平等地、不拖累地站在你身边的时候……再说公开,好不好?” “又或者……也许在我驻外的期间……你说不定已经有了其他考虑。”应寒栀抿了抿嘴唇,意有所指,“这段感情也许等不到公开的时候就无疾而终了。” “在那之前……”她顿了顿,脸颊更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几乎不要脸皮的恳切,“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保持联系,彼此关心。等我变得更好一点,更有底气一点……当然了,我也会努力,不让你等太久。” “我和宋小姐已经说清楚了,那天晚上之后的第二天一早,我就处理了这个事情。”郁士文读懂了她的担忧,先是出声简单做了解释,然后对于应寒栀冠冕堂皇的说法,他是真的觉得好笑又好气,幼稚又无耻。 幼稚,是因为她把感情和事业割裂得如此泾渭分明,仿佛只要按下暂停键,一切就能原地等待。无耻……或许谈不上,但那份既要又要的小心思,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她既想抓住他这份难得的心意,又不想承担与之俱来的责任和风险,还企图用“等我更好”这样看似上进实则含糊的承诺,来维系一种对她最安全、最有利的“地下”状态。 “你就这么笃定,你说完这些,我还依然愿意和你保持这样不正当的关系?”他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拉开了些许距离,目光却精准、牢牢锁住她。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应寒栀努力维持的镇定。她所谓的“保持联系,彼此关心”,被他一语道破为“不正当的关系”。是啊,不公开,不承诺未来,却又享受着超越普通同事的亲密与支持,这不是“不正当”是什么?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更红,一半是窘迫,一半是被戳穿心思的狼狈。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任何粉饰都显得苍白无力。 郁士文没有给她太多喘息的时间。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应寒栀。”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感情不是项目,可以让你先立项,再慢慢规划执行周期,中间还能随时申请延期或者变更负责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说你认真对待,所以现在不想公开。可在我看来,真正的认真,是敢于面对,敢于承担,敢于把彼此纳入未来的规划,哪怕前路艰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画一个等我更好的饼,就把一切不确定性、包括对我的感情,都推到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茶香,将她笼罩。 “你说怕影响我,怕拖累我,怕干扰你的职业生涯……这些顾虑,我理解,甚至欣赏你的清醒。但这狗屁理由是你心里真正的想法吗?” 他的目光深邃如潭,仿佛要看到她心底最深处。 “你问过我,怎么才能和你处好关系。我现在告诉你,坦诚和勇气,是任何关系的基础。你对我,到底有多少信心?对你自己,又有多少信心?你觉得一段需要被小心翼翼隐藏、等待时机成熟才能见光的感情,能经得起时间和距离的考验吗?” 他的反问一个接一个,逻辑严密,直指核心。没有怒吼,没有指责,甚至语气都算得上平和,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应寒栀感到窒息和……心虚。因为他说的,几乎全对。她就是在逃避,就是在害怕,就是既贪恋他的好,又不敢全然交付自己。 她感觉,她不是他的对手,全方位的不是。 “我……”她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只是想更稳妥一些……” “稳妥?”郁士文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感情里从来没有万全的稳妥。你现在选择稳妥,就是把所有的风险和不确定性,都压在了未来,也压在了……我单方面的等待和坚持上。这对我不公平,应寒栀。” 他再次靠回沙发,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锐利依旧:“我可以尊重你的职业选择,甚至全力支持你去闯最难的关。但我无法接受,我的感情,成为你权衡利弊后,那个可以暂时被搁置、被隐藏的选项。” 应寒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冰凉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她害怕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她感觉他要收回他的心意了。因为她不够勇敢,不够坦诚,不够……配得上他这份郑重。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比想象中还要强烈百倍。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辩解,想抓住什么,可骄傲自尊和那点 椿?日? 残余的理智却死死堵住了她的嘴。她不能表现出害怕失去,那会让她更加被动,更加……可笑。 于是,她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的、近乎倔强的笑容:“那……郁主任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愿意现在公开,或者给出更明确的承诺,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了?” 她故意用了“郁主任”这个称呼,试图拉回一点上下级的距离,来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 郁士文静静地看着她强装镇定、却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的样子,心底那点因她逃避而生的不悦,奇异地被一丝疼惜冲淡了些许。到底还是年轻,再清醒,再要强,面对一些超出她能力范围内能处理的一些人和事,也还是会露怯。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心软,不能任由着她胡来。 “另外,你觉得保持这样的关系,你就会立于不败之地?”郁士文淡淡分析给他听,“现实角度来讲,无论公开还是不公开,在这段关系里,我都不会是吃亏的那个。”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罗列出那冰冷的现实:“我是男性,你是女性;我是上级,你是下级;我有编制有实权,前途明朗,你目前只是聘用制,未来未卜;我三十出头,事业上升期,你二十几岁,青春黄金期。即便将来有一天,这段关系以任何不愉快的方式结束,舆论场上,承受更多非议和审视的会是你;职业发展上,受到潜在影响的也更可能是你。而我,最多是一段无伤大雅的风流轶事,我有能力和资本安全落地。” 应寒栀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足够理智,却在他这番赤裸而现实的分析面前,溃不成军。是啊,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钓着他?在绝对的现实力量和差距面前,她那点小心思显得如此可笑又悲哀。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在他平和却通透的目光下,组织不出语言。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眼圈有点泛红。 郁士文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恍然、挣扎,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与脆弱……他发现自己终究是舍不得逼她太紧,她毕竟年纪还小。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许多,带着十足的耐心:“我分析利害,不是要让你难堪。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那些所谓的稳妥算计,在感情和现实面前,其实并不稳妥。我也没有要求现在就必须立刻公开,或者做出什么生死相许的承诺,那不现实。人是会变的,也许不是我变,你也会变。” “既然以后会变,为什么不享受当下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浮在空气中的一缕烟,眼睛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望向他的时候,那雾气后面藏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诱惑,和孤注一掷的试探。 这话像一颗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落在本就干燥的空气里。郁士文眸色骤然转深,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试图用这种带着稚气又直白的话语,来维系她想要的、安全的“当下”。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掺杂了太多东西:了然,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被她这句话勾起的、无法完全压抑的东西。他微微倾身,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审慎的侵略性。 他没有碰她,只是靠近。距离近到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极具存在感,将她密密包裹。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启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那视线带着灼人的温度,让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自己口中干涩的滋味。 “享受当下……”他低声重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像是羽毛搔刮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怎么享受?” 他的问题像一句咒语,不是询问,更像是引诱。引诱她说出更多,或者,引诱她做出什么。 应寒栀感觉自己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理智在高温中融化、蒸发。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薄唇,那总是抿成严肃线条的弧度,此刻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软,甚至……诱人。一种陌生的、强烈的渴望在心底破土而出,让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缩短那最后的距离。 他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压抑的、危险的温柔:“享受当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确定,你付得起吗?” 他没有后退,只是将问题抛回给她。他逼她看清自己一时冲动之下,可能打开的是怎样的潘多拉魔盒。 应寒栀怔在原地,迟迟没有回答。 郁士文未等到想要的答案,他温厚的手掌并未触碰她白里透红的脸颊,而是用悬停的指尖轻轻勾起了她散落额前的一缕发丝,将其别到她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重又危险的亲昵。 “我给你时间,在你出发之前。”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随后转开了视线:“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垂下了眼帘,方才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情愫,仿佛被他强行按下了暂停键,骤然抽离,留下一种失重般的空茫和一丝隐秘的失落。 郁士文站起身,动作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走到玄关拿起大衣,也顺手将她的外套和包包递了过来。 “走吧。”他拉开门,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峙从未发生。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异常安静。应寒栀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绪却无法像景色一样被轻易抛在身后。那句关于代价的诘问,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 作者有话说:戛然而止,战略定力哈哈[哦哦哦]《 》 75-80 第76章 第 75 章 圣克里斯岛,她来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 姚遥刚煮好她的宵夜,不出所料,又是她最爱的辛拉面。 “你回来啦?要不要来一口?”姚遥吸溜着面条问。 “不了。”应寒栀摇摇头。 “看你心事重重的。”姚遥舀起一口汤, 吹了吹, “还在为驻外的事情烦?名单快定了, 压力大吧?” 应寒栀点点头,又摇摇头:“快定了。我可能要选……没人去的那两个,南太平洋那个岛国或者非洲那个战乱国。” 姚遥喝汤的动作顿住了, 瞪大了眼睛看她:“你疯了?那两个地方……我听说之前有人待了半年就申请调回……你去那儿图什么啊?” 应寒栀苦笑了一下:“图……一个机会吧。一个别人不愿意去, 或许我能做出点不一样事情的机会。” 姚遥放下碗, 认真地看着她:“寒栀,我理解你想拼一把的心。但是……咱们现实一点。” 她掰着手指头:“第一, 身体。那种地方, 医疗条件约等于无,你真有点什么事,叫天天不应。第二,心理。与世隔绝, 语言文化隔阂,孤独感能把人逼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前途。” 她压低了声音:“你去吃苦,是, 可能会被记上一笔勇于奉献。但你想过没有, 那种地方, 你能做出多大成绩?你的努力上面能看到多少?万一那边政局有点风吹草动,或者国内风向一变,你这趟苦可能就白吃了, 甚至……还可能被挑出错处。” 她说的,和郁士文之前分析的某些现实顾虑不谋而合,甚至更具体,更直接。都是摆在眼前、无法回避的难题。 “试试呗,闯闯看。”她淡淡一笑。 姚遥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你真是……轴。”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有些现实问题你得提前想好。比如,怎么跟家里说?你爸妈能同意吗?还有,出去了,跟这边的联系,尤其是……异地,怎么维持?” 她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应寒栀知道她暗示的是陆一鸣,估计单位的人都觉得她和陆一鸣可能有要发展的意思,但事实上……她真 正放在心里思考的却另有其人。 如果那个人和自己公开,应该不亚于核弹级别了,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提到家里同不同意,应寒栀的心沉了沉,这确实是个难题。她决定明天去找母亲,先打个预防针。 第二天是周末,应寒栀一早就去了郁女士的别墅。应母刚伺候完郁女士用过早饭,正在厨房收拾。见到女儿来,脸上露出笑容:“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吃早饭没?” “吃过了,妈。”应寒栀挽起袖子帮忙擦灶台,斟酌着怎么开口。 “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她一边擦,一边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事?是不是工作不顺心?还是……”应母立刻紧张起来。 “不是,工作还好。”应寒栀深吸一口气,“是……单位有长期外派的任务,我……我想报名。” “外派?去哪里?去多久?”应母停下手里的活,转身看着她。 “地点最终还没定,可能……是南太平洋的一个岛国,或者非洲的一个国家。要去……至少一两年吧。”应寒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 “什么?!”应母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抹布啪地掉进水槽,“那种地方能去吗?!我听说又乱又穷,还有传染病!你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什么?!不准去!” “妈,那是工作,是任务。”应寒栀试图解释,“而且是我自己申请的,我想去锻炼锻炼。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差,你说咱们国家现在这实力,出去能受罪吗?” “锻炼?在哪不能锻炼?非要去那种鬼地方锻炼?”应母又急又气,眼圈都有些红了,“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危险?你爸出国跑车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有个什么事。现在你也要跑去那么远!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抹眼泪。 “妈,真的没那么严重。单位有保障的,而且去的人也不止我一个,大家一起去。”应寒栀心里发酸,上前搂住母亲的肩膀,“我知道你担心,但我真的想试试。这是我的机会。” “机会机会!什么机会值得拿命去拼?”应母甩开她的手,但力道并不重,“你老实留在京北,安安稳稳的不好吗?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就盼着你平平安安!” “熬一下,一两年很快的,回头回来,说不定就有编制了,那我相亲的时候是不是就能挑到更好的对象了?”应寒栀试着去说服母亲,“而且驻外津贴、补贴很高的,可以提前就把首付什么的凑齐,还能少贷点款少还点利息呢。” “那也不行!”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应寒栀预料之中的拉锯战。母亲从安全、健康、婚姻、前途等各个方面进行“轰炸式”劝阻,语气时而激烈,时而哀求,眼泪掉了又干。应寒栀则一遍遍耐心地解释自己的考虑,单位的保障,以及这对自己未来的重要性。 最终,当应母意识到女儿的语气虽缓却毫无转圜余地时,那股激烈的反对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更深的担忧。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妈管不了你了。”她颓然地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抹着眼泪,“你要去,我也拦不住。” “我答应你,妈,我一定小心。”应寒栀蹲下来,握住母亲粗糙的手,郑重承诺,“我每天都跟你报平安,到时候报到你嫌我烦。” “少跟我贫。” 应寒栀知道,母亲这样的表情和态度,基本就等于妥协了。 “什么时候走?”应母问。 “下个星期吧。” 这个周末,应母下班之后开始变得异常忙碌。先是翻箱倒柜,找出去年托人从老家带来的、据说驱蚊效果极好的土方子草药,仔细包好,说要给应寒栀带上。然后又跑了好几家药店和户外用品店,对照着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清单,买了各种防蚊液、消炎药、肠胃药、维生素片、净水药片,甚至还有一把小巧的多功能军刀和几个高强度手电筒。每买一样,都要絮絮叨叨地跟应寒栀说明用途和注意事项。 “这个防蚊液,听说国外蚊子厉害,你得天天喷。” “这些药,常用的一样备一点,别嫌重。” “这把小刀,带着防身,也能开罐头。” “手电筒多带几个,电池也多备点,听说那边经常停电。” 她甚至还偷偷去找了郁女士,红着眼眶,吞吞吐吐地请求,看能不能托郁女士的关系,帮忙打听一下那两个地方的具体情况。郁女士有些诧异,但看在她多年尽心服侍的份上,倒是答应会帮忙问问。 整理衣服的时候,应母一边整理,一边念叨:“这件羽绒背心带着,万一冷呢?这些纯棉的贴身衣服多带几套,吸汗舒服……” “妈,真的够了,单位有规定,不能带太多东西。”应寒栀看着母亲为她准备的、几乎堆成小山的行李,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我都有很充分的准备,你这些我用不着,要不就带重复了。” “规定是规定,等你缺这些东西的时候就知道后悔了!”应母瞪她一眼,手里却不停,又把泡沫包裹几层的酱菜瓶塞进一个缝隙里,“这个你偷偷带着,胃口不好的时候配着白粥吃。” 看着母亲微驼的背影和鬓边新添的白发,应寒栀眼眶发热。这就是她的母亲,嘴上骂得最凶,反对得最激烈,可当她真正下定决心时,母亲却会用最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为她准备好她能想到的一切,试图为她前路的荆棘,垫上一点点柔软的衬布。 那份沉甸甸的、裹挟着担忧与不舍的母爱,比任何言语的支持或反对,都更让她感到肩头的责任和必须前行的力量。 而关于郁士文,她最终没有对母亲提起。这段尚在模糊地带、前途未卜的关系,此刻,还是只属于她一个人需要厘清的心事。前路漫漫,亲情是温暖的负重,她带着沉甸甸的行囊,即将踏上真正的远征。 应寒栀唯一意外的是,郁女士竟然突然点名要找自己帮忙弄花。虽然母亲在这里工作多年,她小时候也偶尔出入或者帮忙做些事情,但郁女士这样主动找她做事,还是头一遭。 应寒栀隐隐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郁女士在花房,说让你直接过去。”应母从主厅出来,还递给她剪刀、铲子和手套等工具。 应寒栀点点头,拎着小桶,穿过静悄悄的客厅,推开通往玻璃花房的门。温暖湿润的空气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郁女士穿着一身素雅的棉质家居服,正坐在一把藤编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在她身上,她微低着头,侧脸宁静,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轮廓,只是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 “太太。”应寒栀轻声打招呼。 郁女士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不似平日的涣散或阴郁,反而带着一种清醒的、探究的意味,让应寒栀心头微微一紧。 “你来了,坐。”郁女士指了指旁边的另一把藤椅,声音温和,却没什么温度。 应寒栀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把小桶放在脚边。 郁女士放下剪子,拿起旁边温着的花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示意应寒栀自便。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慢地喝着茶,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某株植物上,又似乎穿透了玻璃,望向更虚渺的地方。 “听你母亲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半晌,郁女士才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闲聊。 “是的,单位的外派任务。”应寒栀谨慎地回答。 “南太平洋……还是非洲?”郁女士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应寒栀觉得仿佛被什么扫了一遍。 “等通知。”她如实说。 郁女士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 “年轻,有冲劲,是好事。”她顿了顿,话锋却微妙地一转,“不过,外派……尤其是去 椿?日? 那种地方,对女孩子来说,可不光是工作上的事。” 应寒栀的心提了起来,不知道她具体指什么。 “人心啊,隔得远了,就容易变。”郁女士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有所指,“风景看得多了,身边遇到的人不一样了,想法也就跟着变了。有时候不是自己想变,是环境逼着你变。有时候……是家里等着的那个人,先变了。”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了。应寒栀想起上次去付叔那边借衣服,隐约提过郁女士年轻时似乎也外派过,看她现在的状态以及郁士文随母亲姓……她不敢细想和联想。 “谢谢太太提醒,我会注意的。”应寒栀只能泛泛地回应。 郁女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洞穿她表面的镇定。 “注意?有些事,注意是没用的。”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工作要做出成绩,感情……也觉得能兼顾。后来才发现,有些路,选了就是选了,没有回头路。有些代价,付了就是付了,收不回来。” 她的话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上,底下却暗流汹涌。应寒栀不确定她是在泛指,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士文最近……好像也挺忙。”郁女士忽然转了话题,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锐利了几分,“春节的时候,听说他也出去了一趟?” 应寒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郁士文的春节动向怎么会来问她? “部里工作总是忙的,出差也多。”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春节假期……我这个做下属的不太清楚,也无权过问。” 郁女士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仿佛带着重量,让应寒栀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然后,郁女士缓缓移开视线,又喝了一口茶。 “士文,性子像我,看着冷,心里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像是在评价一个不相干的人,语气却复杂难辨,“有时候是优点,有时候……也是劫数。”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怨怼,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言语,比说尽了更让人心惊。 应寒栀手心有些出汗。她感觉郁女士并非单纯在感慨,更像是在……试探和敲打。 “郁主任能力很强,做事也有分寸。”应寒栀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引起联想的表述,“我们都很敬佩他。” 郁女士听了,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讽,不知是对应寒栀这番官样回答,还是对别的什么。 “分寸……”她重复着这个词,摇了摇头,“在有些事上,男人哪有什么分寸。当年他父亲……” 她又停住了,这次,眼底的阴郁之色更浓。 花房里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郁女士才仿佛从某种回忆中挣脱出来,她看向应寒栀,眼神恢复了那种带着疏离的平静,但深处似乎又多了一层审视。 “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你母亲很不放心。”她说着,语气像是回到了最初的话题,“我也算看着你长大,多少有些长辈的唠叨。外面不比家里,万事小心。有些东西……”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该放下的,趁早放下。不该想的,也别多想。对自己,对别人,都好。”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应寒栀脸颊微热,心头却是冰凉。郁女士果然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说,凭借着她自身的敏感,已经猜到了大概。她没有点破,却用最隐晦也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她的态度。 “谢谢太太关心,我明白。”应寒栀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我会谨记您的教诲,专心工作。”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带着郁女士审视的锋芒,让她喘不过气。 “去吧。”郁女士没有再留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把小剪子,视线落回那盆兰草上,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应寒栀退出花房,把工具放回原处,轻轻带上门。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郁女士那些散碎的言语、复杂的眼神、以及未尽的往事,像一片沉重的阴影,投射在她原本就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蓝图上。 她清楚的知道,她和郁士文之间,绝对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今天更是有了实感,郁女士那番关于“变数”、“代价”、“放下”的话语,与其说是告诫,不如说是一道冰冷的预言。 长痛不如短痛。 应寒栀拿起手机,飞快地在信息栏打了一行字,带着一丝近乎决绝的态度,发送给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郁主任,关于之前讨论的事情,我想清楚了。现阶段,我只想专注于即将到来的驻外工作,处理好手头的一切。个人的事情,暂时不想再分心考虑。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指导和关照。应寒栀。」 信息发送成功,屏幕暗了下去。她没有等回复,直接将手机调成静音。 也好。她想:与其在拉扯中消耗心神,在担忧与期待中反复煎熬,不如就此画上句号。郁女士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她赌不起,也付不起可能的代价。郁士文的世界太复杂,她不想,也不敢再涉足。 接下来的几天,应寒栀将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里。交接手头的工作,参加各种行前培训和体检,忙得脚不沾地。她不再去留意郁士文的动向,甚至在走廊遇见,也只是微微点头,便匆匆走过,眼神平静无波。 郁士文那边,自那条信息发出后,再无任何私人性质的回复。只在一次关于驻外培训安排的部门会议上,他作为主管领导,公事公办地提点了几句注意事项,目光扫过她时,也并无任何异样,冷静,专业,一如往常。 这样很好。应寒栀对自己说。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最安全的状态。 周五下午,最终的外派人员名单和地点分配正式公布,文件下发到了各处室。 领事保护中心的气氛微妙。姚遥成功拿到了她想要派驻国家的名额,喜忧参半。周肇远也如愿以偿,即将奔赴他看好的资源国。倪静和黄佳果然留在了国内。陆一鸣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外派名单上。 而应寒栀的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地跟着一行字: 外派地点:南太平洋,圣克里斯岛 外派期限:暂定两年 那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被标记为条件极其艰苦、从零开始的遥远岛屿。尘埃落定。没有狂喜,也没有恐惧。应寒栀看着那行字,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这是她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正式的文件只公布了地点和期限,具体的任务内容和目标,并未白纸黑字写明。这类涉及敏感外交动向的安排,往往由主管领导进行一对一的、非正式的传达。 临下班,应寒栀被叫到了郁士文的办公室。 敲门,进入。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人。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审阅一份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示意她坐。 “坐。”他的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回手中的文件。 应寒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等待指示。 郁士文合上手中的文件,抬眸看向她,神色是纯粹的上级对下属的严肃与专注。 “关于你这次外派圣克里斯岛的具体任务,现在向你传达。”他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圣克里斯岛目前与台湾方面存在所谓邦交关系。你此行的首要任务,是在当地开展扎实的民间交往与信息搜集工作,为未来推动圣克里斯岛政府认清形势,断绝与台湾地区的所谓官方往来,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创造有利条件和氛围。”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这不是简单的领事保护或文化交流,而是直接切入国家核心利益、涉及重大外交博弈的前沿任务。 政治意义,远大于任何具体事务性工作。 应寒栀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预料到任务艰巨,却没想到直接关系到如此高度的外交斗争。这远比从零开始建立联系更加凶险和复杂。 “你一个人先行出发,以领事保护联络员和文化交流志愿者的公开身份进行初期安顿和工作铺垫。”郁士文继续道,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站稳脚跟,初步打开局面后,部里会视情况,增派一名经验丰富的负责人前往,与你组成工作组,共同执行后续关键阶段的正式谈判与推进任务。” 这意味着,在最初、也是最艰难的阶段,她将独自面对那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以及潜伏在水面之下的复杂政治暗流。她既是开拓者,也是探路石,更是未来可能到来的负责人打下基础的先遣兵。 压力当头罩下,但应寒栀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怯意。她迎上郁士文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明白。”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感。 郁士文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能看出她瞬间的震动,也能看出她迅速调整后展现出的决心。这份心志,比他预想的还要坚韧。 “任务的性质和敏感性,你应该清楚。对外,包括对当地中方人员,仅限于你的公开身份和常规工作范围。对内报告,有专门的加密渠道和格式要求,稍后会给你详细说明。”他公事公办地交代着注意事项,“此行风险与机遇并存。做好了,功在长远;稍有差池,也可能满盘皆输。务必谨慎,务必稳妥。” “是,我明白。”应寒栀再次应道。 “出发的具体时间和行程安排,干部司会另行通知你。相关培训也会加强。”郁士文说完,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秒,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恢复了完全的平静,仿佛刚才传达的只是一项普通的出差任务。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你可以回去准备了。” “是,郁主任。”应寒栀起身,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光线明亮,她却感觉肩上仿佛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大山。任务的目标如此清晰,又如此宏大;前景如此渺茫,又如此……让人血脉喷张。 她似乎不再是仅仅为了自己的前途去搏一个机会,而是真正肩负起了某种沉甸甸的使命。孤独,危险,巨大的不确定性,但同时也是一次真正参与到历史进程边缘的、无法复制的经历。 郁士文传达任务时那公事公办的冷静面容在她脑海中闪过。他没有流露任何私人情绪,只是将一个国家层面的重担,清晰地放在了她的肩上。 也好。她想。前路已明,再无退路,也再无……不必要的牵绊。 她握紧了拳头。 圣克里斯岛,她来了—— 作者有话说:尊敬的审核组大大!圣克里斯岛架空架空,没有这个国家,本文不涉政,如有,绝对爱国,绝对爱dang,绝对拥护祖国统一,绝对积极向上! 第77章 第 76 章 别像我一样,把什么都扛…… 出发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 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国际出发大厅, 永远是人流如织、行色匆匆。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预报中的小雨还未落下, 空气里却已满是潮湿黏腻的气息。 应寒栀拖着一个28寸的大行李箱, 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独自办理着登机手续。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卡其色工装裤和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防风外套,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干脆的高马尾,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没有化妆, 只涂了点润唇膏,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像一个即将环游世界的背包客, 甚至带着点与这离愁别绪的场合不甚相符的朝气。 干部司并没有组织统一的送行, 对于这样敏感且长期的外派任务,低调是原则。同批出发的同事,目的地各异,航班时间也不同, 大家更像是各自踏上了一段孤独的旅程。姚遥和周肇远都在前一天飞走了,倪静和黄佳自然更不会出现。空旷的候机厅里,偶尔能看到其他部门家人送行的人群,拥抱、叮嘱、红着眼眶,衬得形单影只的应寒栀愈发寂寥。 她并没有期待谁来送行。母亲那里, 她们娘俩都惧怕这样分别的场景, 所以她坚决不让母亲来送, 母亲也没有坚持。到机场后,应寒栀打了个电话,让母亲照顾好自己, 不必挂念。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反复说注意安全,妈等你回来。 至于郁士文……她更不曾有过一丝幻想。那天办公室里的任务传达,冷静、清晰、公事公办,已然为这段上下级关系,也为他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孽缘,画上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句号。 换好登机牌,托运了行李,手里只剩下随身背包和登机牌。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拿出手机,最后检查了一遍工作群里的通知和加密邮箱里的行前指引。一切井井有条,又一切空空落落。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轻佻却又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哟,这不是咱们即将远征南太平洋的应大使吗?怎么就一个人,凄凄惨惨戚戚的?” 应寒栀抬起头。 陆一鸣可能最近没理发,头发又恢复了他那一头标志性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咖啡色卷毛,他穿着黑色冲锋衣,脚上是限量版的球鞋,单肩挎着一个潮牌腰包,正歪着头,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看着她。 他这副打扮,与周遭严肃的出国公务氛围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你怎么来了?”应寒栀有些惊讶,随即了然。以陆一鸣的消息灵通程度和那股子随心所欲的劲儿,知道她的航班信息并跑来凑个热闹,实在不算意外。 “来送送你啊。”陆一鸣很自然地在旁边的空位坐下,长腿一伸,占了老大一块地方,“怎么说也是共过患难、斗过嘴、一起军训扛过枪、出过差的革命战友。你这一走就是两年,山高水远的,我要是不来,显得我多没人情味。吵架归吵架,翻脸归翻脸,送行归送行。”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但应寒栀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不同于往常的认真。那场争吵仿佛还在昨日,两人之间一度冰封的关系,似乎随着时间和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悄然融化了一些,至少,退回到了一个相对安全、可以互道珍重的朋友立场。 “谢了。”应寒栀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陆一鸣打量了她一下,啧了一声:“就带这么点东西?圣克里斯岛那地方,听说要啥没啥,跟原始社会差不多,基本都是茅草屋。你这细皮嫩肉的,能行吗?” “部里有统一配发一部分物资,到了当地再看缺什么慢慢置办吧。”应寒栀平静地回答,“总不能把家都搬过去。” “也是。”陆一鸣从腰包里掏出一个扁扁的、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随手递给应寒栀,“拿着,临别礼物。” 应寒栀接过来,入手微沉。盒子是深蓝色的丝绒面,没有任何logo。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应寒栀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造型简洁却质感十足的黑色卫星电话,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写着号码和简易操作说明的卡片。她愣住了,在通讯基础设施极度落后或中断的地区,这是保命的联系通道之一。而且,这显然不是通过正规渠道配发的,更像是……私人性质的保障。 “陆一鸣,部里给我配了卫星电话的……”她下意识想推回去。 “行了,别矫情。”陆一鸣打断她,语气恢复了 椿?日? 那种混不吝的调调,却不容拒绝,“我家表叔折腾通讯起家的,这玩意儿家里多得是,最新款,加密等级还行,续航也凑合。圣克里斯岛那鬼地方,普通手机信号有没有都两说。拿着,万一……我是说万一,你那个什么加密渠道不好使了,或者遇到点急事、破事,正规渠道走不通或者不方便走,又找不到人帮忙,打这个号码。” 他指了指卡片上的一个卫星电话号码:“24小时有人接。不敢说一定能帮你摆平,但至少能给你传个话,或者……让你听个响,知道还没被世界彻底遗忘。” 他的话依旧带着点公子哥的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却沉甸甸的。他把她可能面临的最糟糕情况都考虑到了,并给出了一条隐蔽的备选退路。 应寒栀握着那微凉的卫星电话,心中情绪翻涌。她想起之前争吵时,他指责她天真,她也反唇相讥说他不过是仗着命好。如今,在她真正踏上一条充满未知与风险的道路时,这个命好的公子哥,却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给了她一份实实在在的保障。 “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她看着他,问得直接。 陆一鸣撇撇嘴,目光投向远处巨大的航班信息屏,语气有些飘忽:“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小爷我乐意。”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应寒栀,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难得地褪去了浮夸,露出底下一点点真实的底色:“应寒栀,你这人吧,轴,愣,有时候还死要面子活受罪,挺不招人待见的。” 应寒栀:“……”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他下一句想说的话其实是: 你也是我见过最傻的人之一,在这个人人都戴着八百层面具以及人人都想攀附权势往上爬的地方,挺稀罕的。 话到嘴边,他觉得过于煽情和肉麻,于是清了清嗓子,最后总结陈词般说道,“所以……好好去闯你的外交梦吧。带着这玩意儿,心里踏实点。记住了,关键时候别犯傻硬撑,该求救求救,不丢人。朋友……有时候就是干这个用的。满载荣誉凯旋的时候,别忘了军功章有我的一小角就行。” 朋友两个字,他说得有些别扭,却清晰。 应寒栀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压下去,然后郑重地将卫星电话盒子盖好,放进随身背包的内层。这是她第一次收下陆一鸣给她的礼物。 “谢谢。”她看着陆一鸣,无比认真地说,“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也会记住你的话。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回礼。” 陆一鸣似乎被她这郑重的态度弄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你敬爱的、亲爱的郁主任没来送你?” 他问得随意,眼神却带着探究。 “没有。”应寒栀回答得平静无波,“任务已经交代清楚了。” “嗬。”陆一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礼也送了,话也说了,我功德圆满。你差不多该去过安检了吧?” “嗯。” “那就……一路平安,应寒栀。”陆一鸣看着她,收敛了所有玩笑之色,难得正经地说出了这句最朴实也最珍贵的祝福。 “你也是,陆一鸣。”应寒栀也站起身,微笑着回应,“在京北……也一切顺利。” 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叮嘱,两人就像普通朋友那样,点了点头。陆一鸣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双手插兜,迈着他那标志性的、有点吊儿郎当的步伐,汇入了机场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送走陆一鸣,离登机时间更近了。应寒栀背好背包,向安检口走去。排队等待时,她下意识地,目光掠过安检区外那层层叠叠的送别人群。 然后,她的目光在某处微微一顿。 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在出发大厅二楼,一个相对隐蔽的弧形观景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距离很远,中间隔着巨大的空间和熙攘的人流,看不清面容。但那熟悉的、如松如竹的身姿轮廓,以及那身即使在人群中也能一眼分辨出的、一丝不苟的深色行政装束…… 太像郁士文了。 他没有靠近,没有挥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庞大的停机坪方向,仿佛只是一个偶然在此停留、眺望远方的普通旅客。 但应寒栀的直觉告诉她,是他。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那情绪里有细微的酸涩,有瞬间的了然,有尘埃落定的释然,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他没有现身,没有言语,却用这种沉默的、保持距离的方式,确认了她的离开。 这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冷静,克制,界限分明。 广播里开始催促她这个航班的乘客登机。应寒栀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脸上恢复了一片沉静。 她拿出登机牌和护照,递给安检人员,从容地走过安检门。 没有再回头。 通过边检,走向登机口的路上,巨大的玻璃窗外,她的航班正在等待。很快,她也将飞向那个地图上渺小一点、却承载着她未来两年全部未知与奋斗的南太平洋岛屿。 陆一鸣的卫星电话静静躺在背包内层,像一颗沉默的定心丸。 而远处观景廊上那个已然看不见的身影,则提醒着她的来时路,也预示着前路的孤独与决绝。 她握紧了登机牌,步伐坚定地向前走去。 飞机昂首冲入铅灰色云层的那一刻,应寒栀望着窗外逐渐模糊缩小的城市轮廓,心中一片澄明。 …… 圣克里斯岛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资料上显示,一个在地图上需要放大再放大才能勉强看清的群岛国家,官方名称圣克里斯共和国,陆地总面积可能不如中国的一个中等县城,总人口才三万多人,零散的珊瑚环礁和岛屿散布在超过350万平方公里的海洋上。 当地基础设施落后,通讯不便,物资匮乏,经济极度依赖外援。所以在国际政治上,该国则因其在太平洋岛国论坛、联合国等国际组织中的一票,以及在一个中国原则上的摇摆不定,而成为各方外交角力的微妙棋子,前不久,因政权更迭,Taiwan地区趁机在此建立了“所谓的”邦交关系,活动频繁,中方在此的临时办公处提出严正交涉,并在联合国发声谴责。 应寒栀猜测,自然景观和气候大概跟我国的海南省差不多,到处是沙滩椰子树,然后蓝色的海洋美景估计和一些马尔代夫这样的岛国类似。 航班并非直飞,需要在斐济的楠迪国际机场转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第一段洲际飞行已经让应寒栀十分疲惫,然后她必须强打着精神,等待一架飞往圣克里斯的小型螺旋桨飞机。 楠迪机场的繁忙与热带风情,与她即将前往的地方形成了第一道分水岭。在这里,她能买到一种品牌叫fiji water的矿泉水,连上相对稳定的Wi-Fi给母亲发条简短报平安的信息,看到各色游客和相对丰富的商品。而她知道,一旦登上下一班飞机,这些都将成为过去式。 兑换好足够的澳元现金后,她感叹斐济机场的冷气是真的足,足到什么程度,毫不夸张的说,一进候机厅以为进了冰箱,空调口出风处的冷气是肉眼可见的烟雾,飞机上穿的抓绒冲锋衣只能勉强抵御这种“凉爽”。 说好的热带呢……机场里是热死过人吗,以至于里面的冷气要冷成这样?应寒栀看到不少转机的旅客甚至拿出了箱子里的羽绒服穿上,连当地小哥都裹着一层毛毯在座位上安静候机。 转机等待了六个小时。飞往圣克里斯岛的航班一周只有两到三班,机型是能载五十人左右的螺旋桨飞机,隶属于一家小型区域航空公司。登机时,应寒栀就感受到了不同,外地乘客寥寥,她这样的东方面孔更是稀有,更多的是带着大量包裹、神情朴素的当地居民,机舱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热带水果和燃油的独特气息。行李舱很快被各种纸箱、编织袋塞满,空乘人员似乎也见怪不怪。 起飞后,飞机在相对较低的高度飞行,下方是翡翠色和深蓝色交织的浩瀚海洋,偶尔掠过一两个点缀着的环礁,像散落在蓝丝绒上的微小绿宝石,景色壮美到令人窒息。 应寒栀在欣赏美景的沉醉和克服飞机颠簸的恐惧中,伴随着飞机的降落通知,透过舷窗,终于第一次真切看到了她的目的地。 那是一片巨大的、由珊瑚礁盘环绕的浅绿色泻湖,边缘是一串串狭长如月牙的岛屿,岛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点缀其间的建筑物低矮稀疏,几乎看不到任何高楼。 没有 ?????? 现代化的机场轮廓,只有一条看起来灰扑扑的跑道,直接修建在环礁的狭长陆地上,一端似乎紧邻着海滩。 飞机剧烈地颠簸着对准跑道,轮胎触地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滑行没多久就停了下来。舱门打开,一股炽热、潮湿、带着浓重海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发酵气息的热浪猛然灌入机舱,瞬间击穿了飞机内勉力维持的凉意。应寒栀感到呼吸一窒,皮肤上立刻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随着人流走下舷梯,一边走一边脱掉外套。脚下的地面是粗糙陈旧的水泥地,水泥裂缝里甚至长出几株顽强的杂草。机场航站楼是一排低矮的、漆皮剥落的平房,看起来像大型仓库或车间。没有廊桥,没有现代化的指示牌,只有几个穿着随意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慢吞吞地引导。 热。这是第一也是最深刻的感受。不是干燥的热,是湿漉漉、黏糊糊的热,像浸在温水里,连空气都仿佛有了重量,压迫着胸腔。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水泥地反射着灼人的热浪。 噪音和杂乱随之而来。发动机的轰鸣、听不懂的当地语言、鸡鸣狗吠、孩子的哭喊……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原始的活力,也透着无序。行李提取处……如果那能被称为“处”的话……一片混乱,人们挤在一起,徒手或用手推车从时停时动的传送带上扒拉自己的物品,很多包裹看起来一模一样,争抢和大声交涉时有发生。 应寒栀的行李箱幸运地出现了。她费力地把它拖出来,环顾四周。没有明显的出租车指示,只有一些破旧的面包车、皮卡和摩托车聚集在出口外,司机们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招呼着:“Town? Bairiki?” 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明显是外来者的年轻亚洲女性。 按照行前指示,她应该联系当地的一名华侨协会工作人员,这是目前组织唯一能安排的、在当地接应她的人。因为外交部驻圣克里斯临时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此前因为种种原因,突然辞去职务和工作,这里的外交工作一度陷入停滞状态。 她尝试开机,手机信号栏微弱地跳动着一两格,网络标识时有时无。她深吸一口那灼热黏腻的空气,定了定神,拖着箱子走向一个看起来相对靠谱的、有遮阳棚的面包车司机,用英语询问是否知道华侨商会的位置。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身形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懒洋洋地靠着车门,见到她走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Town? Bairiki? Chinese?” “Yes, I need to go to the Chinese Overseas Chinese Association office. Do you know where it is?” 应寒栀尽量清晰地重复,心中却有些打鼓,不确定这个地址是否准确,更不确定这位司机是否知晓。 司机皱着眉头,嘴里重复着“Chinese Association”,似乎在努力回忆,同时比划着:“Many Chinese place… which one? New? Old?” 正当应寒栀试图解释得更清楚,甚至考虑要不要直接拨打那个华侨协会工作人员可能已经联系不上的电话时,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明显疲惫感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去华侨协会?跟我走吧。” 应寒栀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皱巴巴的浅灰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脚上是一双沾满灰尘的旧皮鞋的男人,正站在几步开外。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泛着青黑色的胡茬,头发也有些凌乱。但尽管一副风尘仆仆、疏于打理的模样,他身上仍残存着一种体制内人员特有的、略显刻板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布满红血丝,此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你是……应寒栀同志?”男人向前走了两步,语气是肯定的,但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我是。您是?”应寒栀心中升起疑惑,按照通知,来接她的应该是华侨协会的人,可眼前这位…… 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得笑容的弧度,带着浓厚的自嘲意味:“我叫陈向荣。原本是驻圣克里斯临时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你的通知……可能还没来得及更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后好奇张望的司机和杂乱的环境,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车。我带你去住处,路上说。” 他没有开公车,而是走向旁边一辆更破旧、漆皮剥落得厉害的老款丰田花冠轿车。车子看起来年头不小了,轮胎也磨损得厉害。陈向荣动作有些粗鲁地打开后备箱,示意应寒栀把行李放进去。后备箱里塞着一些杂物:半箱矿泉水、几本卷了边的外文杂志、一个工具箱,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应寒栀依言放好行李,坐进副驾驶。车内没有空调,只有车窗摇下。座椅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海绵。车子启动时,发动机发出吃力的轰鸣,伴随着轻微的抖动。 陈向荣熟练地将车驶离机场区域,拐上那条著名的、颠簸不平的堤道公路。热风从窗口灌入,卷起灰尘和咸腥的气味。 车子沉默地行驶了几分钟,只有引擎声和路面的颠簸声。陈向荣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布满坑洼的路面,终于开口,声音在风噪中显得有些飘忽: “你的通知上说联系华侨协会的老周吧?他上个月回国处理家里急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边……现在除了我,暂时没有其他能直接接应你的中方公务人员了。” 应寒栀心中一沉:“那办公处……” “办公处名义上还在,部里说会紧急派一名主任来主持,但……暂时过不来。我……”陈向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我十天前提交了辞职报告。但流程……你知道的,没那么快。所以,在正式离职前,我还是工作人员,有义务接待新来的同志,尤其是……” 他侧头瞥了应寒栀一眼,眼神复杂:“尤其是像你这样,一个人被派来的女同志。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最后一点责任。” 他话里的信息量很大,而且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 春鈤 怨气和挫败感。应寒栀没有贸然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观察着窗外的景象,也观察着身边的这个男人。 车子在剧烈的颠簸中驶过一片密集的棚户区,孩子们在污水边玩耍,陈向荣仿佛对这一切早已麻木,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情绪: “你是不是好奇,好好的,我为什么要辞职?还是在这种节骨眼上?” 应寒栀斟酌了一下,谨慎地说:“陈主任,您如果方便说……” “没什么不方便的。”陈向荣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愤懑和无奈,“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快三年了!三年!从无到有,一点点建立联系,搜集信息,跟当地官员、议员、部落首领磨嘴皮子,跟Taiwan那边的人明争暗斗……你以为容易吗?” 他的语速加快:“这里天气湿热,疾病多,物资缺,网络差得像回到上世纪。这些都算了,干外交的,吃点苦不算什么。关键是憋屈!你知道吗?憋屈!” “去年,我们好不容易做通了几个关键议员的工作,眼看着在议会推动一个有利的动议有希望了。结果呢?”陈向荣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颤抖,“那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风声,加大了金元攻势,又是送钱,又是承诺各种援助项目,还组织那些议员去世界各地考察,吃喝玩乐一条龙。我们呢?我们能给什么?正规的外交礼仪,有限的民生项目,还得层层审批,程序漫长!人家真金白银、短期利益直接砸过来!” 他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晃了晃:“动议黄了!我们前期投入全部打水漂!这还不算,那边趁势鼓噪,一些本地媒体也开始带节奏,说什么大陆遥远且冷漠,Taiwan才是真朋友。我们解释、澄清,发文章,效果有限。这里很多人,眼光就这么远,谁给眼前的好处多,就倾向谁!” 车子经过一个简陋的集市,人群拥挤,噪音嘈杂。陈向荣不得不放慢车速,他的情绪似乎也随着车速的放缓,变得低沉而颓丧。 “部里……只知道要成绩,要突破。每次汇报,压力都层层加码。这里就我一个顶着,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挫折,都得自己消化。去年底,好不容易又找到一个突破口,跟一个重要的部族领袖建立了不错的关系。我打了报告,申请一笔小额的、灵活的民间交往经费,想巩固关系。结果呢?报告打上去,石沉大海,反复催问,回复永远是研究研究、不符合现行规定、风险较大。” 他冷笑:“等到那边的人,提着美金和礼物,直接登门拜访了那位部族领袖之后,我的报告才被批下来,还附带了一堆限制条件。黄花菜都凉了!” “最让我寒心的是……”陈向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委屈,“后来政权更迭,那边取得重大突破,也就是现在新派人员过来的原因,部里居然给了我一个处分!理由是工作不力,未能及时掌握并上报关键动向。我申诉,解释当地的实际情况,可谁听呢?在他们看来,出了问题,问题没解决,就是你的责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应寒栀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车子驶入了相对安静的街区,两旁是稍显规整但依然简陋的平房。 “心寒了。”陈向荣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真的心寒了。我觉得我在这里耗下去没有意义。个人的辛苦、委屈都不提了,关键是看不到希望。那边在这里经营太久了,手段灵活,不计成本。我们呢?束手束脚。上面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还动不动就问责。这活儿,没法干了。” 他指了指前方一栋看起来还算干净、带着小院子的白色平房:“那就是给你安排的临时住处,也是之前办公处的宿舍之一,条件……你将就吧。华侨协会那边,老周走了,其他人不太顶事,也怕惹麻烦。你先安顿下来,我会把我知道的情况、需要注意的事项、还有目前还能联系上的几个相对可靠的本地关系,都交代给你。” 他把车停在小院门口,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长时间地看向应寒栀。那眼神里有前辈对后辈的审视,有同情,有担忧,也有一种近乎悲观的告诫。 “小应同志,你年轻,有冲劲,部里派你来,可能也是觉得新人新气象。”他缓缓说道,“但我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你几句实话:这里不是京北,也不是你在书本上学到的那种外交舞台。这里是泥潭,是角力场,也是……理想很容易被磨灭的地方。保护好自己,别太拼命,有些事,尽力就好,别像我一样,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最后……落一个处分。”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推开车门,走向后备箱去取行李。 应寒栀坐在车里,感受着车内残留的闷热和陈向荣话语带来的沉重。窗外,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植被,陌生的一切。而这位即将离开的同行前辈的遭遇,像一盆冰水,在她初来乍到、尚且怀有热血与憧憬的心头,浇下了一片现实的阴霾。 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艰苦的自然环境和落后的基础设施,还有更复杂的政治博弈、更灵活难缠的对手、以及可能来自内部的支持不足与理解偏差。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炽热的空气再次包裹了她。她看向正在费力搬行李的陈向荣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并没有被浇灭,反而沉淀下来,变得更加清醒和坚定。 她走过去,从陈向荣手里接过自己的背包,轻声说:“陈主任,谢谢您来接我,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记住的。” 陈向荣直起身,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怔了一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指了指院门:“进去吧,我带你看看,然后把钥匙和一些资料给你。我……大概还能在这边待一周,处理完最后的交接。” 小小的院落里,一棵高大的椰子树投下些许荫凉。白色的平房看起来比外面许多房子要结实,但也朴素得近乎简陋。这就是她未来在圣克里斯岛的第一个家,也是她在这片遥远而复杂的土地上,开始漫长战斗的起点——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架空的架空的,看看就好莫较真,写的不好的地方请见谅 第78章 第 77 章 这位负责人……级别不低…… “你哪年入的部?家是哪儿的?”陈向荣帮应寒栀把箱子搬进屋里, 闲聊起来,“看着这么年轻又娇滴滴一个小姑娘,怎么想不开要来这儿?” 应寒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先放下背包, 快速扫视了一圈房间。 屋子不大, 约莫二十平米,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旧书桌, 一把椅子, 一个简易衣柜, 墙角有个嗡嗡作响的老旧空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地面是水泥地, 还算干净,窗户装着防蚊纱网,外面是小小的院落和那棵椰子树。 条件确实简陋,但对她而言, 能有一个独立、安全、相对整洁的落脚点,已经算是开局不错。 她转过身,面对陈向荣,没有抱怨环境,也没有急着表达雄心壮志, 而是先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语气平实:“我是今年刚入部的, 聘用制,老家在苏北琼城。至于为什么来这儿……”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陈向荣:“陈主任, 不瞒您说,我没什么想不开,也不是被忽悠来的。部里的情况您比我清楚,这个机会,是我自己主动争取,甚至在会上举了手才得到的。我想着干好了,也许能为转编加一点分数。” 陈向荣挑了挑眉,眼神里多了些诧异和更深的探究。主动争取来这种地方?还是个聘用制的新人?这和他预想的被流放或不谙世事被派来锻炼的剧本不太一样。 应寒栀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炽烈的阳光和陌生的植被,声音不大,却清晰:“我知道这里条件艰苦,任务艰巨,前途未卜。来的路上,您说的那些困难,行前培训我也了解过一些。但对我来说,这首先是一份工作,一份能让我在京北生存下去、并且有可能凭自己努力改变处境的工作。” 她回过头,看向陈向荣:“部里的聘用岗,听着不错,但在京北,也就是个温饱,还随时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被边缘化甚至离开。外派有补贴,有机会,哪怕这里再难,我也想试试。这是最现实的原因。” 陈向荣静静地看了她几秒,这个年轻姑娘,脸上还带着旅途的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说得倒也是实诚话,只是还是天真了些。 “这里,恐怕没有你想要的那种机会。”陈向荣 椿?日? 摇摇头,似乎断定,这位小姑娘,也解决不了这里的问题,“工作不好干,不出错就万幸了,还想出彩?” 应寒栀笑笑,没回话。 沉默片刻,陈向荣开口道:“你住这里,安全问题基本有保障,院墙还算高,门锁也结实。左邻右舍有本地人,也有其他国家的援助人员,平时低调点,别露富,晚上尽量别单独出门太远。水电不稳定,经常停,厨房有个小煤气罐和灶具,可以简单做饭,但食材要去市场买,很不方便,也不新鲜。喝水一定要买瓶装水,或者把自来水烧开很久。蚊子多,疟疾、登革热都有,蚊帐一定要用,驱蚊液随身带。” 他开始以一种平铺直叙、但细节详尽的方式,交代起在这里生活的基本注意事项。从如何识别相对安全的本地小商店,到去哪里能买到勉强符合中国人口味的食材,从当地政府部门办公的低效率和需要打点的“潜规则”,到几个关键部族长老的喜好和忌讳,从Taiwan方面人员常出没的场所和主要联系人,到本地几家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媒体记者…… 他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极大,显然是三年工作积累下来的、血泪教训换来的经验。应寒栀立刻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飞快地记录着,遇到不清楚的就立刻追问细节,比如某个官员的准确头衔和名字拼写,某个部落的具体方位和联络方式,市场上常见食材的本地名称等。 她的专注和高效让陈向荣有些意外。他见过不少新人,刚开始记这些琐碎信息时往往心不在焉,或者觉得不重要。但应寒栀显然明白,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是第一步,而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往往关系到能否生存下去,以及能否开展工作。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陈向荣说得口干舌燥,应寒栀也记了满满好几页。窗外天色渐暗,热带地区天黑得很快。 “差不多了,今天就这些。”陈向荣站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明天我带你去认认路,见几个还能联系上、相对靠谱的本地人。虽然我就要走了,但这点引荐的面子,他们应该还会给。” “谢谢陈主任!”应寒栀合上笔记本,由衷地感谢。这些信息,对她来说是无价之宝,能让她少走无数弯路,也避免许多不必要的危险。 “晚饭的话我带你去吃,还是你……自行解决?”陈向荣其实从提了离职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没义务再去做,工作交接是一回事,关心到具体衣食住行的程度就又是一回事,但是他终究不忍心让这样一个充满干劲的小姑娘再吃他刚来的时候吃过的那些苦头。 “陈主任。”应寒栀笑起来灿烂甜美,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坦率,“如果您方便的话,还是带我去吃个晚饭吧。我初来乍到,对这里完全不熟悉,连去哪里找口像样的吃的都不知道。当然,晚饭我请您,就当是感谢您今天的接待和指点,回头等去中国超市买了食材,我再邀请您过来尝尝我做的地道家乡菜。” 她很直接,没有故作客气,也没有理所当然的索取,而是把姿态放低,明确表达了需要帮助和愿意回报的态度。这反而让陈向荣难以拒绝并且心甘情愿。他想到自己刚到时的狼狈,连续吃了一周饼干和罐头食品,直到摸索着找到这家小馆子,才吃上一顿热乎的、有家乡味的饭菜。那种胃和心同时得到慰藉的感觉,记忆犹新。 “好。”陈向荣点点头,“我知道一家饭店,华侨开的,味道还过得去,也比本地餐馆干净些。不过得开车过去,有一段路。” “麻烦您了。” 依旧是那辆破旧的花冠,在暮色渐浓的狭窄街道上颠簸前行。天色暗得很快,路灯稀疏且昏暗,很多路段完全靠车灯照明。路两旁的房屋亮起零星的灯火,大多是昏黄的灯泡,映出晃动的人影。空气中白天的灼热还未完全散去,但多了几分夜晚的潮气和更浓郁的植物气息,以及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烧烤食物的烟火气。 车子在一排低矮的房屋前停下,其中一间的门楣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中文招牌好味小厨,霓虹灯管时间久远,还缺了几个笔画。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塑料桌布洗得发白。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看到陈向荣,熟稔地打了声招呼:“陈主任来了?这位是……” “新来的同事,小应。”陈向荣简单介绍,“老规矩,两份煲仔饭,一份宫保鸡丁,再来个蒜蓉空心菜,两瓶啤酒。” “好嘞,稍坐。”老板利落地应下,钻进后面更狭小的厨房。 两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店里没有空调,只有头顶一个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带来些许微风。环境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壁上贴着一些泛黄的中国风景挂历,吧台还有一只恭喜发财的招财猫。 等待上菜的间隙,有些沉默。陈向荣掏出烟,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应寒栀,又放了回去。 “没关系,您抽吧,我不介意。”应寒栀主动说。 陈向荣还是摆了摆手:“算了,在室内,有女士。” 这个细节让应寒栀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分,这是个骨子里还保留着传统教养和分寸感的人。 “陈主任……”应寒栀斟酌着开口,打破了沉默,“听您讲了那么多,我……其实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你说。” “您在这里三年,付出了这么多心血,也积累了这么多宝贵的经验和人脉。现在虽然遇到了挫折,但……真的没有可能再坚持一下吗?或者,换个角度,以您对这里的了解,如果部里能给予更灵活的支持,更充分的理解,您觉得,局面会有转机吗?” 她问得很小心,但目光清澈,带着真诚的探究,而非简单的挽留或说教。她是真的想知道,这位前辈的离开,是纯粹的心寒,还是夹杂着对改变可能的绝望。 陈向荣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到这个核心问题。他靠在吱呀作响的塑料椅背上,目光投向门外昏暗的街道,沉默了片刻。 “小应。”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不是没想过坚持。刚接到处分通知的时候,我也愤懑,不服,甚至想过申诉到底。但后来,我冷静下来想,问题可能不单单在那一个处分,也不仅仅在于部里支持够不够。” 他转回头,看着应寒栀:“这里的工作,像一场马拉松,不,比马拉松更折磨人。它没有明确的终点线,你跑的每一步都可能被无形的阻力抵消,甚至倒退。你会不断怀疑自己的努力是否有意义。外部的对手很灵活,很舍得投入,这是客观事实。但更消磨人的,是内心的耗竭。” “你看到我记的那些东西,觉得是经验,是财富。但对我来说,每一条信息背后,可能都是一次碰壁,一次失望,一次熬夜写的报告石沉大海,一次眼看着机会从指尖溜走。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这种挫败感累积起来,会慢慢掏空一个人的热情和信心。” 老板端上来两瓶冰镇的本地啤酒和两个杯子。陈向荣给自己倒了一杯,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稍微顺畅了些。 “至于更灵活的支持……当然,如果有,情况可能会好一些。但体制有体制的规矩和流程,很多时候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他苦笑了一下,“有时候,不是上面不给支持,而是支持的方式,未必符合这里的实际。比如,他们可能更看重高大上的合作协议、隆重的访问仪式,但这些在这里的老百姓和基层官员看来,可能不如修一条路、打一口井实在。可修路打井,又涉及到项目审批、资金监管、甚至国际舆论等等一堆问题,不是说干就能干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洞:“我累了,小应。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我觉得自己像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转了很久,却发现磨盘可能从一开始就安错了地方。我想回家,看看老婆孩子,过点正常人的生活。这份工作……或许适合更有冲劲、更耐得住寂寞、还有……运气更好一点的人。” 他的话里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幻灭感。应寒栀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她能理解这种感受,那是一种理想被现实反复捶打后产生的、近乎生理性的厌倦。 “陈主任。”等他说完,应寒栀才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却坚定,“我完全理解您的感受。换做是我,经历您所经历的一切,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陈向荣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以为她会像某些人一样,说些“要坚持”、“要相信”之类的场面话。 “但是。”应寒栀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您有没有想过,您这三年积累下来的东西,不仅仅是经 ?????? 验和人脉这些可以记录下来的东西,还有一种更宝贵的、可能您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势’?” “势?”陈向荣疑惑。 “对,势。”应寒栀组织着语言,“是您对这片土地、这里的人、这里的游戏规则深入骨髓的了解,是您用三年时间,在那些看似无效的接触中,潜移默化传递出去的中国存在和中国态度,是您即使在不被理解、甚至受挫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完成工作所展现出的专业和韧性。这些东西,可能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它们像水一样,慢慢浸润,会改变土壤。要知道,这里的人口不过三万多人……三万多人什么概念,在我们老家,也就是一个偏僻乡镇的人口罢了。” 她拿起啤酒瓶,给陈向荣空了的杯子续上一些,继续道:“您刚才说,您觉得自己像拉磨的驴,磨盘可能安错了地方。可万一,磨盘没有安错,只是这磨盘太大,拉磨的时间需要更长,或者……需要换一种拉磨的方法呢?您现在离开,就像是把磨拉到了一半,放弃了。您积累的势,可能就会慢慢消散。而后来的人,比如我,又得从头开始,重新摸索,重新建立信任,那浪费的,不只是时间,更是之前投入的所有心血可能产生的、迟到的效益。” 她的比喻并不完美,但意思很明确:他的离开,可能是一种资源的巨大浪费,不仅是个人经验的浪费,更是前期所有工作可能蕴含的潜在势能的浪费。 陈向荣握着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不得不承认,应寒栀的话,从一个他从未仔细思考过的角度,触动了他。他一直以来想的是自己的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想的是个人的委屈和疲惫,却很少从工作延续性和资源最大化的角度去考虑自己的离开。 “您说心累了,想回家。这当然无可厚非,家人永远是第一位的。”应寒栀的语气变得格外诚恳,“但是,陈主任,如果……我是说如果,情况有所改变呢?如果部里真的意识到了这里的特殊性,派来了更有力、也更懂这里的负责人?如果能够给予更符合实际的支持?您积累了三年才形成的这种势,难道就真的甘心让它白白流失吗?您不想亲眼看看,在更好的条件和策略下,您之前播下的种子,有没有可能发芽?您不想亲手参与,把这盘看似僵死的棋,走活那么一点点?”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敲在陈向荣早已麻木的心弦上。她不是在空谈理想,而是在帮他分析沉没成本和未来可能性,是在试图点燃他心底那可能还未完全熄灭的、对事业本身的责任感和未竟之志。 陈向荣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眼神剧烈地波动着。应寒栀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自我封闭的心门。门后,有他刻意忽略的、对这片土地复杂的情感,有未竟事宜的不甘,也有对“改变”那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那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用尽了力气。 “小应,谢谢你说这些。”他声音干涩,“你的话……有道理。但是,有些东西,不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部里的运作方式,对手的策略,这里的现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我真的没有力气再去期待、再去争取、再去面对可能又一次的失望了。我的心气,已经散了。留下来,也只会是个混日子的闲人,帮不上什么忙,甚至可能成为拖累。” 他抬起头,看着应寒栀,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也有决绝:“你的心意我领了。你是个好苗子,有想法,有冲劲,也有头脑。这里……就交给你了。带着你那股势,或许真的能闯出点不一样来。但我……我就算了。机票已经订好了,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我回去,不后悔。” “出来三年,孩子都快不认识我了。”他苦笑着摇头,“视频里叫爸爸都带着生分。老婆一个人撑着一个家,不容易……我这次回去,不管怎么样,先好好陪陪他们。” 应寒栀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坚硬外壳下的柔软和牵挂。这也是许多长年外外交人员的常态,光荣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个人牺牲。 话说到这个份上,应寒栀知道,再劝下去就是强人所难了。 她举起酒杯,脸上露出理解和尊重的笑容:“陈主任,我明白了。无论如何,感谢您,也感谢您这顿晚饭。那我就不多说了,以这杯酒,祝您回国一路平安,家庭幸福,未来无论做什么,都能顺心如意。” 她的干脆和洒脱,反而让陈向荣心里那点歉疚更浓了些。他也举起杯,和她碰了一下:“也祝你在这里,一切顺利,保重身体。” 好味小厨的饭菜味道确实不错,在异国他乡能吃上这样的口味,已是难得的享受。两人没再谈工作,转而聊了些国内的近况,陈向荣家乡的风土人情,气氛倒也算轻松。 饭后,陈向荣送应寒栀回住处。临别时,他再次叮嘱了一些安全和生活细节,然后从车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方便面、几袋榨菜和两瓶老干妈。 “这些你先拿着,刚开始难免有吃不惯的时候,应应急。”他不由分说地塞给应寒栀。 然后他又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用防水文件袋仔细装好的笔记本,递给应寒栀:“这是我三年来的工作手记,不是正式报告,是一些零碎的想法、观察、听到的八卦、对某些人和事的个人判断……有些可能偏颇,有些可能过时了,但或许对你有些参考价值。本来不想拿出来的,但……觉得给你,可能比跟我回去压箱底更有用。” 应寒栀看着那本略显陈旧的笔记本,知道这里面凝聚着陈向荣三年的心血、观察,甚至是一些未能诉诸正式渠道的思考和情绪。这份信任,比任何口头鼓励都更沉重,也更珍贵。 应寒栀没有推辞,接过他给的物资和工作心血,忽然眼眶有些热,她虽然只跟他接触很短的时间,但她也知道,这样类似托孤式的倾囊相授,意味着这个前辈的离开。 “谢谢陈主任。” 陈向荣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这笑容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却比之前清爽了许多:“不用谢。好好干吧,小应同志。保重自己。如果……如果以后真的遇到天大的难处,实在没法子了,可以给我发邮件。虽然我不在位置上了,但一些 春鈤 老关系,或许还能帮着你递句话。外交部,像咱们这样没权没势没背景的有多难,我都知道。” 这是他能为这个勇敢而坚韧的后来者,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好。” “进去吧,锁好门。”陈向荣挥挥手,转身上了车。 接下来的几天,陈向荣继续带着应寒栀熟悉环境,办理一些必要的手续,如本地电话卡、在警察局备案等,并陆陆续续将他电脑里一些不涉密的背景资料、联系人清单、过往工作报告拷贝给她。他的交接工作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比应寒栀预想的还要详尽和负责。 在这个过程中,应寒栀也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消融着陈向荣身上那层厚厚的、自我保护的冰壳。她不会空谈理想,而是在具体事务上展现自己的能力和态度。比如,她会主动承担一些跑腿的工作,比如去市场采购一些生活物资时,也顺便帮陈向荣带点他需要的物品。 一次,陈向荣的破花冠在路上爆胎了,正值午后最热的时候,阳光毒辣,陈向荣烦躁地下车查看,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和破路。应寒栀二话没说,也从车上下来,虽然她对换轮胎并不熟练,但还是努力帮着递工具、扶千斤顶。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脸颊晒得通红。陈向荣本来心情极差,但看到这个年轻姑娘毫无怨言地陪他在烈日下折腾,笨拙却认真地帮忙,心里那点火气莫名消散了不少,甚至有些过意不去。 “你去树荫下等着吧,我自己来就行。”他闷声道。 “没事,陈主任,我学着点,以后万一我自己遇到这种情况呢。”应寒栀抹了把汗,笑着说。 轮胎换好,两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回到车上,陈向荣默默递给她一瓶水。车子重新启动,沉默了一会儿,陈向荣忽然开口,语气不再那么充满负能量,而是带着一丝感慨:“你比我想的能吃苦。” “穷人家孩子,没那么娇气。”应寒栀简单回道。 陈向荣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几天后,陈向荣离开的日子近在眼前。大部分交接工作已经完成,应寒栀的临时住所里堆满了资料和笔记,她对这里的街道、市场、几个关键地点也逐渐熟悉起来,虽然依旧是个外来者,但至少不再像初到时那样茫然无助。 陈向荣显得更加沉默,大部分时间在整理个人物品,偶尔会望着窗外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应寒栀也不再刻意劝留,只是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比如帮他打包一些零碎东西,或者在他需要时跑腿。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平静的告别氛围。 就在陈向荣预定离开的前一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热带暴雨席卷了圣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声响震耳欲聋,瞬间天地一片白茫茫,街道很快变成了浑浊的溪流。应寒栀正窝在房间里研读陈向荣的那本工作手记,暴雨阻断了外出的可能,也带来了难得的凉爽。 突然,她那个信号时有时无的本地手机响了起来,是陈向荣打来的。 “小应,在住处吗?”陈向荣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有些模糊。 “在的,陈主任。” “部里紧急通知,派来的负责人……提前到了,刚下飞机,现在雨太大,他们暂时被困在机场附近的临时休息处。那边条件很差,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部里指示我们这边想办法接应一下。” 陈向荣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语速很快:“你准备一下,雨小点我们开车过去。这位负责人……级别不低……” “提前到了?现在?”应寒栀也有些意外,按照之前的说法,新负责人至少还要一两周才能到位,“好的,我随时可以出发。需要带什么吗?” “带几瓶水,再拿点干粮吧,他们可能还没吃饭。其他的……见面再说。” 他们?难道来的还不止一个人吗?—— 作者有话说:祝宝子们冬至快乐![狗头叼玫瑰]提前更了,冬至宜早睡,勿熬夜! 第79章 第 78 章 他……这是要她要进他房…… 暴雨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才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已经昏暗。陈向荣开着那辆花冠准时出现在小院外, 车子溅满了泥浆。应寒栀拎着准备好的水和饼干上车,发现陈向荣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甚至有些……紧绷。 “陈主任, 来的到底是哪位领导?还有谁?”应寒栀试探着问。 陈向荣盯着前方泥泞不堪、积水深深的道路, 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应该认识吧,到了你就知道了。坐稳,路很滑。” “我认识?”应寒栀更疑惑了。她在部里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能被称为负责人且级别不低的…… 一个名字猛然闯入她的脑海……不可能吧?他那么高的级别, 领保中心副主任位置坐得好好的, 怎么会亲自来这种最前线、条件最艰苦的开拓点?就算圣克里斯岛任务重要,也完全可以派一名司局级干部, 而不必是他亲自出马…… 应寒栀甩甩头, 觉得自己的猜测太不切实际。 车子在泥泞和积水中艰难前行,好几次差点陷住。平时二十分钟的车程,开了近五十分钟才抵达那个所谓的机场附近临时休息处——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棚屋,里面有几张破旧的长椅, 此刻挤满了因暴雨滞留的旅客,空气浑浊闷热。 应寒栀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挺拔的身影。他站在相对靠边的位置,穿着简单的深色休闲裤和浅色 polo 衫,袖子挽到手肘,身边放着一个低调的黑色行李箱和一个公文包。即使身处这样混乱嘈杂的环境, 他依旧背脊笔直, 神情沉静, 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个人说着什么。 而当应寒栀看清站在郁士文旁边、正一脸不耐地擦着被雨水打湿的时髦墨镜、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的人时,她彻底愣住了。 卷毛?陆一鸣?! 他怎么也来了?还和郁士文一起?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 陆一鸣也看到了挤进来的陈向荣和应寒栀, 尤其是看到应寒栀时,他明显眼睛一亮,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瞬间生动起来,甚至还隔着人群,冲她挑了下眉,做了个“惊不惊喜”的口型。 陈向荣显然已经提前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挤开人群,快步走了过去,立正,语气恭敬但难掩紧张:“郁主任!一路辛苦了!我是原驻圣克里斯临时办公处工作人员陈向荣,这是新到岗的应寒栀同志。我们来接您。” 郁士文微微颔首:“你们辛苦了。”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陈向荣,落在了后面还有些发愣的应寒栀身上。 那眼神依旧深邃,看不出长途跋涉和困在此地的疲惫,也看不出任何故人重逢的讶异或情绪波动,就像在部里走廊上偶然遇见一个下属一样自然。只是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了她安然无恙,随即又移开,对陈向荣道:“雨小了,先离开这里。路上说。” “是!郁主任!”陈向荣连忙上前,想帮郁士文拿行李。 “不用。”郁士文自己拎起了行李箱和公文包,动作利落。他看了一眼陆一鸣:“你的自己拿。” “知道啦,郁大主任。”陆一鸣拖长声音,懒洋洋地拎起自己的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潮牌旅行袋。 一行人挤出棚屋。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但地面一片狼藉。郁士文看了一眼陈向荣那辆沾满泥浆的破花冠,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直接走向后备箱。 陈向荣手忙脚乱地打开后备箱,把里面一些杂物匆匆归拢。应寒栀也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帮忙,顺手把带来的水和饼干先递给陆一鸣:“你怎么也来了?” 陆一鸣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才撇撇嘴:“别提了,我家老头子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说让我跟着郁大主任来历练历练,躲都躲不掉。这鬼地方……而且我前段时间不是调去负责后勤工作了么,这不得深入一线,才能切实了解需求,为你们做好后勤补给?” 他说完,打量着周围泥泞的环境和简陋的棚户,一脸嫌弃:“上了飞机我就后悔了,这绝对就是贼船,我顶多待两个星期就走。” 应寒栀面对陆一鸣的埋怨哭笑不得,她没搭话,又把手上的另一份水和干粮递给郁士文:“郁主任,您喝水。” “谢谢。”他接过水,礼貌道谢。 车子塞得满满当当。应寒栀坐进了副驾驶,郁士文和陆一鸣在后座。陈向荣发动车子,比来时更加小心地驶上返程的路。 车内气氛有些凝滞。只有引擎声和车轮碾过泥水的哗哗声。陈向荣明显非常紧张,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凸。 最终还是郁士文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陈向荣同志,你的辞职报告,我出发前看到了。” 陈向荣身体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是,郁主任。我已经完成了基本交接,明天就……” “不急。”郁士文打断了他,目光透过满是泥点的前挡风玻璃,看着窗外昏暗的夜色和简陋的房舍,“我这次来,除了主持这里的全面工作,还有一个任务,就是重新评估圣克里斯岛的工作现状、困难以及……人员配置的必要性。”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陈向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你的报告里,详细列举了过去三年的工作成果、遇到的困难,以 ?????? 及你对一些问题的分析和建议。三年期间的所有报告和工作汇报材料临行前我都看过了。” 陈向荣没想到郁士文会直接提到他的报告,更没想到对方全部都仔细看过并梳理了。那些报告里,后期除了必要的工作陈述,也夹杂了他不少带着情绪的抱怨和对政策僵化的批评。 “郁主任,那些报告……可能有些地方措辞不当,反映了一些个人情绪……”陈向荣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措辞是否得当,另说。”郁士文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里面反映的很多问题,是客观存在的。比如,对手活动方式灵活,不计短期成本,我们某些支持措施与当地实际需求脱节。项目审批流程过长,错过时机,以及,基层工作人员长期承受巨大压力,缺乏有效支持和理解。” 他每说一句,陈向荣的心就跳快一分。这些正是他郁结于心、甚至因此萌生去意的关键点。他原以为部里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细节,或者只会视为他能力不足的借口。 “我这次来,不是来追究责任的,也不是来听漂亮话的。”郁士文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圣克里斯岛的情况特殊且紧要,部里下了决心,要改变以往的工作思路和方法。需要在这里建立一個更灵活、更高效、也更贴近前线的指挥和行动单元。这需要熟悉当地情况、有实际工作经验、并且……” 他目光再次落在陈向荣脸上:“对这里的问题和症结有深刻体会的人。” 陈向荣的手微微发抖,几乎要握不住方向盘。他听出了郁士文的弦外之音。 “最近一份报告里面提到的某个部落因为渔业援助分配不公产生的内部矛盾,以及南部发展基金被挪用至非优先项目的具体情况,我需要更详细的背景资料。另外,你报告中推断对岸方面下一步可能重点拉拢的两位议会委员会主席,依据是什么?” 他语速平稳,问题却一个接一个,精准地指向陈向荣报告中最核心、也最能体现其工作深度和观察力的几个关键点。 陈向荣身体猛地一僵,他原本以为郁士文这样级别的领导,即便看了报告,也最多关注个大概结论,不可能注意到这些需要大量实地调研和细致分析才能得出的细节。更没想到,郁士文会在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直接问出来。这不仅仅是对他工作的了解,更是一种无声的肯定,他肯定了他报告中那些细节的价值。 “郁主任。”陈向荣的声音有些发干,但迅速进入状态,“部落的情况,我手头有更详细的访谈记录和初步调解方案草稿。南部发展基金的问题,牵扯到当地两位部长的亲属,证据链还在完善,但基本脉络清晰。至于那两位委员会主席,一位的侄子正在对岸某大学就读,享受全额奖学金,另一位最近频繁出席对岸方面举办的商务晚宴,其家族生意似乎获得了某种便利……” 他一边说,一边暗自心惊。郁士文不仅看了报告,还看出了报告背后他花费无数心血才理清的线索和做出的预判。这种被懂行的上司精准识别出工作价值的感觉,与他过去三年间那种对牛弹琴或只问结果不问过程的汇报体验,天差地别。 郁士文听完,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这些材料,明天上午整理好给我。另外,你报告中第三部分提到的利用气候变化议题,争取国际组织合作,侧面施压的建议,我认为有可行性。我这次来,带来了与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南太区域办公室初步沟通的纪要,他们的高级项目官员下周会路过斐济,我们可以尝试争取一次非正式会晤。” 陈向荣只觉得心脏重重一跳。他那个建议,在报告里只是作为长期可能性提了一笔,自己都没抱太大希望,因为牵涉到复杂的国际多边协调,远非他一个基层工作人员能推动。而郁士文不仅注意到了,还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已经推进到了实质性的接触阶段!这种执行力和资源调动能力,让他瞬间看到了完全不同层面的工作格局和可能性。 “你的辞职报告,我暂时压下了。”郁士文聊完工作后,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决定,“我需要你留下来。不是以原来那种单打独斗、孤立无援的状态,而是作为新工作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我们会重新梳理工作重点,调整策略,并且……” 他加重了语气:“我会尽力为你争取更符合实际需要的授权和支持,包括一定额度的、可用于民间交往和应急事项的特别经费审批权,以及更灵活的对外接触尺度。” 这番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在陈向荣早已沉寂的心湖中炸开。更灵活的支持?特别经费?核心成员?这些正是他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东西!也是他认定在现有体制下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郁主任,我……”陈向荣声音发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有些乱。留下?意味着要继续面对这里的艰难困苦,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但郁士文给出的条件,又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盏灯,照亮了他之前认为绝无可能的一条路。 “我不是在命令你,是在征求你的意见。”郁士文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了解你过去三年的付出和委屈,也理解你萌生去意的原因。但如果你心里还对这份工作、对改变这里的局面存有一丝不甘,还想看看在不一样的思路和支持下,能不能真的做成一点事,那么,我希望你慎重考虑,留下来,我们一起试试。”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家庭因素非常重要。如果你坚持离开,我尊重你的选择,也会妥善安排交接和你的回国事宜。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我可以协调,尽快安排你的家属来探亲,或者在其他方面给予照顾,缓解你的后顾之忧。另外,对你的处分我会向部里申请重新评估考虑,无论你走还是留,我都尽我所能,不让你的档案里留下负面的东西。” 考虑得如此周全!不仅在工作上给出了前所未有的承诺,连个人家庭困难都想到了。包括最后,关于处分的事情……郁士文并没有把这个当成留下自己的筹码,而是说尽他所能,陈向荣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赶紧眨了眨眼,看向窗外模糊的夜色,生怕失态。 后座上,陆一鸣凑近应寒栀,压低声音,用前面两人也能听到的音量说:“看见没?这就是咱郁主任,人狠话不多,一来就直捣黄龙。老陈同志我看是被震住了,要感动了。” 应寒栀没理他的调侃,她也在仔细听着前面的对话。郁士文展现出的专业、高效、对细节的掌控力以及那种举重若轻的资源运作能力,让她同样感到震撼。 “你说是吧,老陈?”陆一鸣笑着拍了拍驾驶座椅子后背,“还辞不辞,给句话?” 陆一鸣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调侃,在沉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陈向荣没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看向副驾的郁士文。 郁士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等待陈向荣的答复。这种沉稳 ,反而给了陈向荣最后下定决心的空间和尊严。 陈向荣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了一下方向盘,又松开,转向郁士文,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坚定:“郁主任,我先把明天的机票退了!我跟着您,先把这里该做的事情,重新做起来!” “好。”郁士文依旧言简意赅,但点了下头,算是欣慰,“具体分工和计划,明天开会确定。” “陆一鸣。”他转头,“你这几天跟陈向荣一起熟悉环境,协助他处理一些联络和文书工作。” “协助他?还要处理文书?我是来采集后勤补给需求的哎……”陆一鸣的脸垮了下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任务,“主任,我能不能……” “不能。”郁士文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这也属于后勤的工作范畴。要么做事,要么我现在就联系国内安排你回去,你自己选。” 陆一鸣蔫了,哀嚎一声瘫在后座:“行行行,您是领导您说了算……老陈,请你多多关照啊。” 陈向荣此刻心情激荡,笑着连连应下。 车子终于驶回应寒栀的小院。安顿的过程迅速而有效率,空着的另外三间屋子正好够他们三个男士居住,郁士文拒绝了陈向荣要把相对好一点的宿舍让出来的提议,直接拎着行李去了最破最旧最小的平房,陈向荣重新把要打包邮寄回去的行李放回来,就这样,四个人成了“室友”,各自一间小平房,共享一个小院子,身为女士的应寒栀在最里边。 昨天还感觉是单兵作战的应寒栀,一下子就觉得团队壮大且凝聚了。 陆一鸣看着斑驳的墙壁、吱呀作响的铁架床和需要手动灌水才能冲水的旧式马桶,脸都快绿了,但瞥见郁士文已经面不改色地开始整理他那简单到极致的行李,也只能把抱怨咽回肚子,悻悻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豪华”旅行袋。 但是十分钟之后,昂贵的耳机、游戏机、防晒霜、驱蚊液、各种零食包装袋便被他扔得到处都是。他对这里无处不在的蚊虫和偶尔爬过墙壁的壁虎表达了极度惊恐和厌恶,嘴里嘟囔着最多一周,两周绝对待不了,多待一天都不行。 安顿暂且告一段落,热带岛屿天黑得早,不过下午六点多,暮色已浓,小院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泡,蚊虫绕着光晕飞舞。 饥饿感在疲惫后袭来,尤其对于刚经历长途跋涉的郁士文和陆一鸣而言。陈向荣自觉承担起张罗晚饭的责任,应寒栀也跟着一起帮忙。 两人翻找出之前囤积的所剩不多的挂面、几个鸡蛋、两根蔫了的黄瓜,还有那瓶未拆封的老干妈。 “郁主任,条件有限,今晚先凑合一顿面条吧。”陈向荣有些歉疚地对郁士文说,毕竟领导第一天到,这接待着实寒酸。 “你们来得突然,有好多食材我们消耗完了没来得及才买。”应寒栀解释道。 “没关系。”郁士文脱了被汗微微浸湿的 polo 衫,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T恤,正蹲在院子里那个简陋的水泥砌成的洗涤槽前,用凉水冲洗脸和手臂。水花溅起,勾勒出他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整洁习惯,即使是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洗漱。 陆一鸣则瘫在自己房间门口那把摇摇欲坠的塑料椅上,拿着手机徒劳地寻找信号,嘴里唉声叹气:“这鬼地方……连个5G都没有……我的游戏更新啊……” 他瞥见郁士文在洗漱,又看看自己黏糊糊的胳膊,认命地爬起来,也凑到水槽边,胡乱撩了几把水,算是清洁过了。 狭小的公用厨房,其实就放了煤气灶、煤气罐和一张旧桌子,应寒栀负责清洗黄瓜和打鸡蛋。陈向荣则熟练地烧水、下面。两人都没什么话,但配合默契。锅里的水汽蒸腾起来,混合着食物即将煮熟的朴素香气,在这异国简陋的院落里,竟奇异地生出几分“家”的烟火气。 面条很快煮好,盛在四个碗里,每碗卧了个荷包蛋,铺了几片黄瓜,最上面舀了一勺红亮的老干妈。简单,却也是此刻能拿出的最好的慰藉。 “吃饭了。”陈向荣招呼道。 小院里没有餐桌,四人就着厨房棚子下的旧木桌,或坐或站。郁士文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陆一鸣也拖了把椅子过来,陈向荣和应寒栀则站着。 “都坐吧,没那么多讲究。”郁士文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他率先拿起筷子,拌了拌碗里的面,动作依旧斯文,但吃得很专注,速度不慢,显然饿了。 陆一鸣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上挑剔,夹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被烫得龇牙咧嘴,又囫囵吞下,含糊地评价:“唔……老干妈拯救世界……老陈,厨艺可以啊!” 陈向荣有些不好意思:“明天看看能不能买到点肉,今天外面下雨,天不好,不然可以去好味小厨吃顿好的。” 应寒栀小口吃着面,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的郁士文。他坐在昏黄的灯光边缘,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吃得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偶尔抬眼扫一下院门方向,似乎习惯性地保持着警觉。汗水微微浸湿了他额前的短发,贴着皮肤,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疏离,多了些真实的生活气息。 这与她在京北时见过的、那个永远衣着挺括、身处明亮办公室或严肃会场的郁主任,截然不同。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陌生与熟悉的感觉,在她心底滋生。他们现在是同事,是“室友”,共享着同一片简陋屋檐下的生活,甚至吃着同一锅煮出来的面条。物理距离前所未有地拉近,未来可能真的就要“朝夕相处”了。 郁士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应寒栀慌忙垂下眼睫,假装专注地挑着碗里的面条,耳根却有些发热。他那双眼睛,在夜色和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难辨。 “面合口味吗?”陈向荣问。 “合适合适!”陆一鸣抢答,又灌了口水,“就是这天气,吃热面有点遭罪。” “晚上会凉快些。”陈向荣接口道,“适应了就好。” 郁士文嗯了一声,又看向应寒栀,似乎还在等她的回答。 “挺好吃的,谢谢陈主任。”应寒栀忙答道。 “郁主任您还吃得惯吗?” 陈向荣还是有些忐忑,虽然面前这位领导并未表现出一点儿官架子。 郁士文点了点头:“可以。比预想的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简单的食物和周围简陋的环境,忽然道:“以后轮流负责伙食采购和做饭,账目公开。陈向荣先负责一周,把本地市场和采购渠道摸熟,定出基本标准和清单。应寒栀和陆一鸣跟着学。” “啊?还要自己学做饭?”陆一鸣哀嚎一声,“主任,我不会啊!我不是短途出差嘛?” “不会就学。”郁士文看都没看他,“短途也得学会生存技能。” 陆一鸣蔫了,小声嘀咕:“我大不了吃罐头就是……” “你负责明天的采购清单初稿,晚上交给我看。”郁士文当做没听见,直接给他派了任务。 陆一鸣:“……” 应寒栀倒是没意见,这安排很合理。 “另外。”郁士文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拿起旁边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语气转为工作式的严肃,“虽然条件有限,但基本纪律和保密要求不能放松。个人通讯设备使用注意,不要在非加密环境下谈论工作。夜间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尤其是单独外出。” “应寒栀。”他点名,“你的住处靠里,相对独立,但也要注意安全,院门随时锁好。” “是,郁主任。”应寒栀正色应道。 “陈向荣,明天上午八点,我们四个人开个短会,梳理当前所有已知信息,确定初步工作方向和分工。” 郁士文继续部署,“陆一鸣,会议记录你负责。” 陆一鸣苦着脸:“是……” “都早点休息,倒时差。”郁士文说完,起身,将自己用过的碗筷拿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就着少量的水,仔细冲洗干净,然后放回原处。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他那间最破旧的小屋。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陆一鸣对着郁士文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道:“真是卷王,一刻都不放松啊……” 陈向荣则若有所思,低声道:“郁主任……跟以前接触过的领导不太一样。” 具体怎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强悍、高效和某种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以及那种超出年龄的成熟度和需要时就能展现出来的平易近人亲切感,让他印象深刻,也隐隐感到一种压力,以及……被带动起来的干劲。 应寒栀默默收拾着碗筷,心里也翻腾着类似的感受。郁士文的存在感太强了,不仅在工作中,甚至渗透到了这最寻常的晚餐和琐碎的生活安排里。他看似冷漠,却把每个人的安顿和接下来的生存都考虑到了,他要求严格,以身作则,连洗碗这样的小事都一丝不苟。 她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郁士文那间已经关上房门的小屋。门缝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大概又在看文件或者处理工作了。在这个远离祖国、条件艰苦的岛屿上,那一点光亮,竟莫名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只要有他在,再混乱的局面,也终将被理清,再艰难的任务,也总有方向。 她忽然在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他一样,这么杀伐果断、游刃有余,她不仅敬佩他的能力,也憧憬着有一天能拥有他那样一锤定音的职位和权力。 夜色渐深,小院终于归于相对的平静。白日里灼人的热气随着夜风稍稍退散,但潮湿依旧黏附在皮肤上。虫鸣成了背景音的主旋律,高低起伏,不知疲倦。 而陆一鸣的房间,则成了今夜不平静的焦点。 起初只是窸窸窣窣的翻身和抓挠声,伴随着压抑的吸气。渐渐地,变成了烦躁的拍打和低声咒骂。 “靠!这什么鬼蚊子!怎么钻进来的!”陆一鸣的声音透过不算隔音的单薄墙壁,隐约传来。 他睡前明明按照陈向荣的指导,仔细检查了纱窗的破洞,还用胶带勉强贴住,点上了带来的电蚊香液,还在身上喷了厚厚一层驱蚊水,那混合着化学香精和酒精的味道,让陆一鸣时不时地呛咳,他严重怀疑,这玩意杀不死蚊虫,就得先把他自己毒死。 然而,圣克里斯岛的蚊子,似乎对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格外青睐,或者说,它们早已对市面上常见的驱蚊产品产生了抗药性。它们体型不大,飞行时噪音微弱,但叮咬奇痒无比,而且无孔不入。 陆一鸣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包围网中。刚感觉耳边清净片刻,脖颈或脚踝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迅速蔓延开来的、让人抓心挠肝的痒。他“啪”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手感黏腻,开灯一看,掌心一点猩红,混合着拍扁的蚊子尸体和自己的血。 “妈的!”他低吼一声,抓过驱蚊水又是一通狂喷,刺鼻的味道弥漫整个房间,呛得他自己又猛烈咳嗽起来。可没过几分钟,嗡嗡声似乎又从某个角落响起。 他尝试用薄毯把自己整个裹起来,但热带夜晚的闷热很快让他浑身是汗,更加难以忍受。踢开毯子,蚊子立刻见缝插针。 抓挠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用力。陆一鸣的手臂上、腿上,已经浮现出好几个红肿的包,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痒意钻心,他忍不住去挠,结果越挠越红,越挠越肿,甚至有点要破皮的迹象。 “不行了……救命啊……”他有气无力地哀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群嗡嗡的蚊子折磨疯了。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艰苦都要具体、都要磨人。什么无聊,什么没网络,在这种无休止的、生理性的骚扰面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犹豫了一下,应寒栀起身,从自己带来的小药箱里翻出两片助眠用的薰衣草精油贴片,又拿了一小瓶自己备用的、止痒效果很好的薄荷膏。然后又从屋里一个旧铁盒里拿出一小把晒干的、形状奇怪的深褐色草叶,这是陈向荣给她的,说这个,味道冲,少量点燃,放在通风的门口或窗台下,能管用,只是得注意别引起火灾。 她走到陆一鸣房门口,敲了敲门:“陆一鸣,是我,应寒栀。” 里面的动静停了停,随即门被猛地拉开。陆一鸣顶着一头被抓得乱糟糟的卷毛,穿着背心短裤,露出来的皮肤上果然又添了三四处新鲜的红肿,脸色臭得可以。 “干嘛?”他没好气地问,显然心情恶劣到极点。 应寒栀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陈主任之前给的驱蚊草药,点上熏一会儿可能管用。还有这个薄荷膏,止痒的。薰衣草贴片,贴在枕头边,也许能帮你放松点,好入睡。”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同情也没有调侃,就是单纯的同事间的互助。 陆一鸣愣了一下,看着应寒栀手里那些零碎的东西,脸上的烦躁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尴尬和终于看到救星的复杂表情。 他侧身让开:“进……进来吧,屋里乱。” 应寒栀走进房间。果然如陆一鸣所说,乱得像被抢劫过。昂贵的电子产品和潮牌衣物与方便面包装袋、空水瓶混在一起,空气中还残留着驱蚊水和汗味混合的古怪气息。她没多打量,径直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大了一点,然后从陈向荣给的干草里撅了一小撮,用陆一鸣桌上的打火机点燃。 一股辛辣中带着苦味的青烟袅袅升起,味道确实不算好闻,有点像烧艾草,但更冲一些。陆一鸣皱起了鼻子,但没说什么。 应寒栀将燃烧的草药放在一个旧的铁皮罐头盒里,搁在窗台下方通风处。 “熏十五到二十分钟就好,时间长了味道太重,人也受不了。记得开着点窗,但纱窗要关严。”她交代着,又把薄荷膏和薰衣草贴片递给他,“痒的地方涂这个,别挠。贴片撕开背胶,贴床头就行。” 陆一鸣接过东西,挠了挠胳膊上新添的包,有些别扭地低声说了句:“谢了。” “不客气。”应寒栀点点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郁主任这次怎么会亲自过来?他要待多久?” 陆一鸣正拧开薄荷膏盖子,往胳膊上涂抹,清凉感让他舒了口气,闻言头也没抬,说道:“看在你这会儿救我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 他涂好药膏,把玩着那个薰衣草贴片,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内部消息人士的微妙口吻:“部里是超级重视对岸和圣岛这档子事。郁士文他……出发前刚下的正式任命,领事保护中心副主任那副字拿掉了,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郁主任,正职。” 应寒栀心中一动,但面上只是微微讶异:“这么快?不过也是,郁主任能力摆在那里。” “能力是一方面。”陆一鸣撕开薰衣草贴片,贴在床头,那股淡淡的安宁香气开始弥漫,“关键是,圣克里斯岛这块硬骨头,要是真能在他手里啃出点模样来,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这属于在复杂艰苦环境下取得重大外交突破,你知道这种业绩,在咱们这种地方,对他这样的人,分量有多重吗?” 他话说得隐晦,但应寒栀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这不仅仅是完成一项任务,更是一个极其亮眼的、可遇不可求的“政绩”。在讲究资历和实绩的外交系统,尤其是在郁士文这样年轻有为、已经走到关键位置的干部身上,这样一个成功的“开拓性”任务,足以成为再上一个台阶最坚实的基石。陆一鸣的爷爷让他来“沾光”、“学本事”,恐怕也有让孙子近距离观察、甚至间接参与这种“镀金”行动的深层用意。 “所以郁主任才这么拼。”应寒栀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理解。 “那可不。”陆一鸣抬眼看向应寒栀,“不然你以为人家为什么来?像你一样傻?” 应寒栀:“……” 正说着,门口传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应寒栀犹如偷偷讲领导坏话被当场抓包一般,下意识地转头,只见郁士文不知何时已站在陆一鸣敞开的房门口,身影被走廊昏暗的光线拉得修长。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长裤,手里拿着一份卷起的文件,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淡淡地扫过屋内两人,最后落在陆一鸣身上,又缓缓移向应寒栀。 陆一鸣淡定解释:“那……那个,蚊子太多,睡不着,应寒栀给我送 ?????? 点驱蚊的东西。” 郁士文的视线在应寒栀手中的草药罐和陆一鸣床头的薰衣草贴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东西送到了,就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正事。”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问:“郁主任,要不你也来一点,还挺有用的,抹的,熏的、贴的,我这儿都有……” 郁士文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淡淡道:“需要的,麻烦你也来教我操作一下。” 应寒栀心头一紧。他……这是要她要进他房间? 陆一鸣刚要开口,郁士文看向他,语气平缓:“我们先出去了,你早点睡,明天不要拖后腿。”——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80章 第 79 章 你为什么来圣克里斯岛?…… 应寒栀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装着草药和薄荷膏的袋子, 郁士文已经转身,朝走廊另一端他自己的房间走去,步伐沉稳, 没有回头, 仿佛笃定她会跟上。 她只能硬着头皮, 快步跟了上去。走廊很短,几步路就到了郁士文的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比陆一鸣房间更明亮一些的台灯光。 郁士文推开门, 侧身让开, 做了个请的手势, 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房间和她那间格局一样, 极其简陋, 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一丝不苟。一张单人铁架床,床单铺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一张旧书桌, 上面文件、书籍、笔记本电脑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一个简易衣柜,门关着。墙角放着那个加固行李箱,立得端正。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属于他个人的清爽气息,混合着一点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没有陆一鸣房间那股杂乱的香精和汗味。 干净, 冷冽, 秩序井然,像他这个人一样。 郁士文随后走了进来,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但并未关严,留了一条缝隙,既符合礼节、避免闲话,却又微妙地保留了某种私密感的距离。 “坐。”他指了指书桌前唯一那把椅子,自己则走到了床边,随意地坐了下来,长腿微曲,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重新落在应寒栀身上,等待着她的“教学”。 应寒栀哪里敢坐,她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地打开袋子,拿出里面的东西:“这个薄荷膏,止痒效果不错,涂在蚊子包上就行,别挠。薰衣草贴片,撕开背胶,贴在床头或者枕边,有安神助眠的效果。熏蚊的草药……是陈主任给的,点燃一小撮,放在通风的窗台下,味道有点冲,但驱蚊效果据说很好,不过要注意用火安全,不能离可燃物太近……”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平静,一一介绍着,不敢抬头看他。 郁士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你今晚给陆一鸣用的,是全部这些?” “嗯……差不多。”应寒栀点头,“他说蚊子太厉害,睡不着,影响明天工作。” 郁士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东西,又抬起眼,看向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和低垂时不住轻颤的睫毛。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勾勒出细腻的轮廓。 她穿着简单的亚麻布睡衣,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头,卸去了白日里的干练,多了几分属于夜晚的柔和与年轻女人睡前特有的清纯与性感。 “你自己呢?有没有被咬?”他忽然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应寒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还……还好,我好像不太招蚊子。” 这话半真半假,她也被咬过,但确实没有陆一鸣那么夸张。 “是吗?”郁士文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灯光下仿佛能洞察一切,“看来这里的蚊子,也懂得看人下菜碟,还会怜香惜玉。” 这话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让应寒栀耳根又是一热。她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玩笑而稍微松动了一点,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静默填满。两人独处在这异国他乡的简陋房间里,窗外的虫鸣、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存在。 郁士文的目光没有移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不像工作时那样锐利逼人,却依旧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专注。 应寒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心微微出汗。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她拿起一小撮草药,想给他点起来熏一会儿,但是扫视一圈,也没看见打火机。 郁士文似乎无意帮她拿打火机,他忽然开口问,语气不明:“刚才在陆一鸣那边你们俩暗地里议论领导,聊领导八卦似乎聊得挺起劲的。” “有吗?”应寒栀脸不红心不跳地偷换概念,选择将陆一鸣的话,用另一种客观的方式复述出来,“他提及部里对此次任务高度重视,以及郁主任您临行前职务上的新变动。他认为这体现了部里对您的信任,也意味着此行责任重大。” “我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又官升一级了。”应寒栀抿了抿嘴唇,看向坐在床边的郁士文,目光灼灼。 郁士文静静地听完,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你的恭喜就停留在嘴上?”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应寒栀怔住,猛然发现郁士文已经毫无预兆地站起身。 动作并不迅猛,甚至称得上从容,但高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他迈步,朝她走来,步伐沉稳,目光锁在她骤然绷紧的脸上。 应寒栀下意识地后退,后腰几乎抵上了桌子边缘,退无可退。她看着他越靠越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呼吸间缩短,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幽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的呼吸骤然屏住,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他要干什么?恭喜不停留在嘴上,难道要…… 无数暧昧又荒唐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耳根灼热。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睫毛因紧张而剧烈颤动,握着草药袋的手指捏得死紧,她害怕又期待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以为他会继续逼近,做出什么超出限度的举动时,郁士文却在离她仅有半臂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他没有碰她,甚至没有低头。只是微微侧身,手臂越过她的肩头,伸向她身后的……书桌桌面。 应寒栀浑身僵硬,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动作。 只见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扫,精准地夹起了那个她之前遍寻不着的银色打火机。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幽蓝的火苗在他指间跳跃,映亮了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微微斜睨着她的眼睛。 原来……他只是要拿打火机。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尴尬、羞窘和莫名失落的情绪猛地冲上应寒栀的头顶,让她脸颊瞬间红得几乎要滴血。她刚才都在想些什么?! 郁士文保持着那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手臂依然横在她脸侧,拿着打火机的手就悬在她肩膀上方。他没有立刻去点草药,而是就着这个距离,微微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烧红的脸上,和她那双因为震惊和羞恼而微微睁大的眼眸。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深沉难测,反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玩味和调侃。 “脸怎么这么红?”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磁性的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撩人,“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最后一个“呢”字尾音,极轻,微微上扬,完全不符合郁士文的日常用语习惯,但是他就这样说了出来,带着一丝探究和宠溺,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应寒栀最敏 ?????? 感的神经上。 应寒栀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说什么?说她刚才误以为他要吻她?那岂不是更丢人现眼! 她只能强自镇定,移开目光,不去看他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没……没什么。有点热,刚才好像还有东西迷了眼睛。” 这借口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郁士文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这极近的距离里,应寒栀甚至能感受到那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灼人的温度。 “热?”他重复着,语气里的玩味更浓了,“比起京北的寒冬雪夜,圣克里斯岛确实热。” 他意有所指,目光在她泛红的脖颈和耳根流连,那眼神不再像之前工作时那般认真与锐利,而是带着一种成年男性对年轻女孩青涩反应的、近乎愉悦的审视和逗弄。 应寒栀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既羞且恼,又无力反驳。 什么寒冬雪夜,他绝对是故意这么提的!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瞬间的慌乱和误解,完全落入了他的眼中,成了他此刻调侃她的把柄。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窘迫,却也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闪,直直地望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眸深处,尽管脸颊依旧绯红,眼神却努力摆出镇定甚至带点反击的意味:“郁主任不热吗?靠这么近。” 郁士文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这么快就调整过来,还敢反问。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逼近了毫厘,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凝滞。 “还好。”他慢条斯理地回答,目光依旧锁着她,揶揄她,“可能没你那么热。” 应寒栀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与他对视,不露怯意。她忽然想起之前那个萦绕心头的问题,或许此刻,是问出来的时机。 “你为什么来圣克里斯岛?” “看你以什么身份问?”郁士文挑眉,把问题抛回来,“工作关系还是私人关系。” “我……都想知道。”她答得直接,不再是旁敲侧击地恭喜或试探,而是直指核心。她想听听他亲口怎么说。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他就这样保持着极近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呼吸平稳,气息却灼热,与她因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这狭小空间里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工作关系……”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磁性,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我来,是因为这里需要我。因为常规的方法已经证明无效,需要有人来打破规则,承担风险,啃下这块硬骨头。部里需要这个结果,国家利益需要这个结果。而我……”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她的眼底:“恰好有能力,也有意愿,来做这件事。” 他的回答坦荡而直接,充满了自信与担当,没有丝毫回避或美化。这就是公事公办、属于领导者的回答。 应寒栀静静听着,心跳却因为他话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毫不掩饰的野心而微微加速。她在他眼中看到了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对事业的执着,对挑战的渴望,也是对自我价值的极致追求。 “那么……私人关系呢?”她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郁士文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她清澈执拗的眼眸,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再到她因为等待答案而轻轻抿起的、泛着健康光泽的唇瓣。 “私人关系……”他重复着,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是自嘲,或许是别的什么的意味,“私人关系上,我来这里,或许是因为……我不喜欢半途而废的感觉。” 他话里有话。 应寒栀的心猛地一紧:“半途而废?” 郁士文微微颔首,身体再次向前倾了毫厘,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热度。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 “有些事,有些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隐秘的、危险的吸引力,“一旦开始了,我就不习惯轻易画上句号。哪怕过程艰难,哪怕对方可能……先一步选择了退场。” 他是在说工作吗?还是…… 应寒栀的呼吸骤然一窒。她想起自己入职以来的种种,想起郁士文对她若有似无的特别关注,想起他那些严厉要求背后或许存在的栽培之意,也想起自己因为身份差距和现实考量而刻意保持的距离,甚至……想起曾几何时他在她少女时期的冷淡回应,想起她临行前那条没有被回复的切割短信。 “我……”她下意识地想辩解,想说她没有退场,只是……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位置和方式,只是时间还不成熟。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和描述这样对方可能认为幼稚或者矫情的情绪。 看着她脸颊绯红却又倔强地不肯完全认输的模样,郁士文眼底深处那点冷硬的、带着些许不满的东西,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些。他伸出手,却不是触碰她,而是再次拿起了桌上那个打火机。 “咔哒。” 幽蓝的火苗再次燃起,这一次,他没有去点草药,而是就着这簇跳动的火焰,转头看向她。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灭不定,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神秘而危险的光晕中。 “应寒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火焰的细微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圣克里斯岛很热,条件很差,前路也很难。但这里没有京北那么多条条框框,没有那么多需要顾忌的身份和合适。” 他顿了顿,目光从火焰移向她的眼睛,那里面仿佛也跳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在这里,只有目标和结果。只有一起趟过泥泞的队友,和需要共同应对的敌人。”他的语气是陈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邀约,或者说,是命令,“忘掉你那些无谓的顾虑和限制。把你所有的机灵、韧性,还有你那点……不服输的劲儿,都用在该用的地方。跟着我,把事情做成。” 他不再提私人关系,也不再提那些晦涩的半途而废,而是将一切拉回到了最核心、也最无法拒绝的层面——工作、目标、团队。 但应寒栀知道,这不仅仅是对下属的要求。这背后,是他对她能力的认可,是他对她潜力的期待,也是他……用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将她重新牢牢地绑定在他的战车上,不容她再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他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战场,也给了她一个重新定义彼此关系的机会,他们在圣岛,不再是单纯的上下级,而是并肩作战的队友。 火焰在他指尖静静燃烧,映照着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复杂而汹涌的情感暗流。有对抗,有试探,有被看穿的不甘,有被需要的悸动,更有一种被强大力量牵引着、走向未知领域的紧张与……兴奋。 应寒栀看着他那双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锐利的 椿?日? 眼睛,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速度跳动着。她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晋升、关于政绩、关于个人前途的算计和担忧,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和他所展现出的强大意志面前,都变得渺小而无关紧要。 他就像这簇火焰,炽热、明亮、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吸引着飞蛾,也考验着靠近者的勇气。 而她,或许就是那只被吸引的飞蛾。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火焰细微的声响和窗外永恒的虫鸣。 良久,应寒栀终于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郁士文眼中最后那点冰封的痕迹彻底消融,化为一片深沉难测,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满意光芒的幽潭。他拇指一动,熄灭了打火机。 房间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边那盏台灯和尚未点燃的草药罐,散发出微弱的光。 “文件,拿回去看熟。”他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语气,仿佛刚才那番带着火焰般灼热力量的话语只是幻觉,“明天,让我看到你的价值和水平。” “是。”应寒栀应道,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这一次,她不再感到沉重,反而有种莫名的踏实。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沉默的山岳。 没有再多言,她转身,拉开门,走进了走廊微凉的夜风中。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郁士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半晌未动。指间似乎还残留着打火机金属的微凉,而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那股干净又倔强的气息,混合着草药未燃的苦味。 他缓缓走到窗边,拿起打火机,终于点燃了那撮干草药。 辛辣的烟雾升腾而起,迅速充满了房间。 他背靠着窗台,望着袅袅青烟,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撩拨与试探,压制与反击,最终以这样一种近乎摊牌又收编的方式暂告段落—— 作者有话说:老男人还想着雪夜呢,圣岛这么热……嘻嘻冰火两重天[可怜]还说大家是不是不爱看事业线,怎么收藏不长反掉[笑哭]《 》 80-85 第81章 第 80 章 你这么能打,当年一打几…… 圣克里斯岛的晨光来得猛烈而直接, 简单的早餐过后,上午八点整,四人小组第一次正式工作会议, 在郁士文的房间里召开。 郁士文面前摊开了一份手绘的简易地图和几张写满要点的便签。 “人都到齐了。”他环视三人, 目光平静而锐利, 最终落在陈向荣身上,“老陈,你先简要通报一下, 对岸方面在圣岛主要人员的一些资料和本地政治势力的最新动向。” 陈向荣显然做了准备, 他清了清嗓子, 开始汇报:“对岸方面驻这里的代表,名叫刘昌明, 五十多岁, 在这里经营了超过十年,根基很深,但是他们建立所谓的邦交关系、取得阶段性胜利之后,应该有所放松警惕。相应的拨款、援助以及对议员的贿赂等等都会减码, 对于我们,可能是个窗口和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本地政治势力方面,总统马诺领导的政府目前态度模糊,既想从我们这边获得更多实质性援助, 尤其是应对海平面上升和基础设施方面, 又不想过度刺激对岸方面, 影响他们能从那边拿到的一些经济利益。议会内部派系复杂,亲台势力、中立观望派、以及少数对我们抱有期待的力量并存。” 郁士文听完,手指在地图上几个点轻轻敲了敲:“刘昌明……是咱们外交部的老对手了, 先前我们有好几个难啃的所谓他们的邦交国,都离不开这个对手。我们这次,要换个打法。” 他抬起眼,看向众人:“具体分工如下。陈向荣,你负责维持并深化与政府各部门,特别是外交部、内政部的官方接触。重点跟进我们之前承诺的援助或技术合作项目,尽快拿出可行方案和初步预算,争取在两个月内启动一到两个示范点。这是我们的敲门砖,要做得漂亮、务实,让当地政府和民众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明白!”陈向荣精神一振,如果审批没有难度,他推行起来根本没什么阻力。 “陆一鸣。”郁士文转向穿着潮T和大裤衩的卷毛青年。 陆一鸣立刻坐直了些。 “你的任务,是接触斐济那边在圣克里斯岛投资或有意向投资的、信誉相对良好的中资或华资企业,特别是从事渔业加工、海产品贸易、小型旅游开发,其中基建这块,更是重中之重。”郁士文语速平稳,“我们有一些不方便直接出面做的事情,后期可以让企业出面代劳。” 陆一鸣眼睛亮了亮,这活儿听起来比跟本地官员打交道有趣,而且还能去跟这里比、环境犹如天堂的斐济!他连忙点点头:“明白,即刻出发。” 郁士文的目光最后落在应寒栀身上。 “应寒栀,你和我一组。”郁士文的话让其他两人都微微侧目,尤其是陈向荣,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们的工作重点是,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南太区域办公室高级项目官员下周路过斐济,我们要争取一次非正式会晤,届时你和我一同参加,然后今天上午要去的,是北边那个因为对岸方面修路项目烂尾而怨声载道的村子,这是突破口之一。” “最后……”郁士文补充,语气格外严肃,“所有人,务必注意安全,谨言慎行。对岸方面在这里经营多年,耳目众多。刘昌明不是庸才,我们大规模人员的突然到来,他必定已经警觉。初期以低调、务实为主,避免正面冲突,但也要做好应对各种试探、挑衅甚至制造事端的准备。遇到任何异常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会议结束,陈向荣和陆一鸣、应寒栀各自领命去准备。 而在小院隔着一条街的另一端,那栋被称为对岸驻圣岛使馆的二层小楼里,刘昌明正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眉头紧锁。 “外交部的人,一下子来了四个,还住了下来……”他喃喃自语,对身边一个年轻的助手吩咐道,“去查查,除了那个陈向荣,另外三个人什么来头,尤其是那个看起来像领头的,还有那个年轻女人。另外,给我盯紧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北边那个烂尾的村子……也派人留意一下,不行亲自去一趟。” …… 八点一刻,郁士文与应寒栀在小院门口汇合,准备按照计划前往北部的村子。 两人都换上了轻便的旅行装束,郁士文是深色休闲裤配浅色衬衫,外面套一件薄外套,应寒栀则是牛仔裤和简约的T恤,外搭一件防风衣。他们看起来就像普通游客,除了那过分端正的气质和敏锐的眼神。 陈向荣新搞来一辆本田皮卡,应寒栀觉得自己车技不错,就主动请缨来开。郁士文也没反对,两人便上了那辆半旧的皮卡,沿着蜿蜒的沿海公路向北驶去。 圣岛的道路系统并不发达,主干道只有一条环岛公路,连接着 春鈤 几个主要城镇。那个村位于岛屿最北端,需要穿越一段山路才能到达。沿途风景绝美,左侧是碧蓝的海洋,右侧是郁郁葱葱的热带植被,偶尔能看到彩色的小屋点缀其间。 “按照这个速度,大约一个半小时能到。”应寒栀专注地驾驶着,同时留意着路况。她注意到后视镜里有一辆灰色轿车似乎一直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人跟着我们。”她低声说。 郁士文从副驾驶座的反光镜瞥了一眼,表情未变:“意料之中。不用理会,正常行驶。” 公路逐渐由沿海转入山区,道路变得狭窄弯曲。这里的山路没有护栏,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应寒栀放慢了车速,谨慎地驶过一个又一个急弯。 就在他们驶入一段特别蜿蜒的路段时,前方突然出现一辆抛锚的小货车,斜停在路中间,几乎占据了整条车道。 应寒栀立刻踩下刹车,本田皮卡在距离小货车仅几米处停住。她刚要下车查看情况,郁士文却按住了她的手。 “等等。”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引擎轰鸣声。那辆一直跟随的灰色轿车突然加速冲来,完全无视安全距离,直直朝他们的车尾撞来! “抓紧!”郁士文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便感受到巨大的冲击力从后方传来。 “砰——!” 撞击声在山谷间回荡。皮卡被猛烈地向前推去,车头狠狠撞上了前方抛锚的小货车。安全气囊瞬间弹出,应寒栀感到一阵眩晕,额头和手臂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车内一片混乱,空气中弥漫着安全气囊粉尘的气味。郁士文最先恢复意识,他迅速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身查看应寒栀的情况。 “应寒栀!你怎么样?”他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急迫。 应寒栀晃了晃头,试图驱散眼前的金星:“我没事……应该只是擦伤。” 她摸了摸额角,手指触到温热的液体……流血了。左手臂上也有几处明显的擦伤,牛仔裤在膝盖处磨破,露出渗血的皮肤。 郁士文已经掏出手机,但他没有立即拨打急救电话,而是先仔细观察了车外的情况。后方那辆灰色轿车上下来两个人,看似慌张地跑过来,嘴里喊着当地语言,掺杂着几句英语,大意是刹车失灵很抱歉。 但郁士文注意到,这两个人虽然表情惊慌,动作却异常有序。其中一人直奔应寒栀所在的车门,另一人则看似无意地挡住了郁士文下车的路径。 “别开车门,锁上!”郁士文低声说,同时快速扫视了周围环境。前方小货车的司机也下了车,正朝他们走来,三个人,形成合围之势。 “这好像是有预谋的。”应寒栀也意识到了问题,她忍痛坐直身体,“他们想做什么?” “获取我们的生物样本,或者制造就医记录。”郁士文冷静分析,“一旦你去医院,他们就能通过本地医疗系统获取你的详细信息,血型、DNA样本、甚至可能借机提取更多生物信息,然后……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和相关背景。” 他边说边从随身的背包中取出一个小型急救包。这是外交部标准配备,里面除了常规药品,还有一些特殊物品。 “低头,我先给你处理伤口。”郁士文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与刚才分析局势时的冷峻判若两人。 应寒栀顺从地低下头,感受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伤口在右额角,大约两厘米长,不深但流血较多。郁士文先用无菌湿巾清理周围的血迹,动作轻柔得让应寒栀几乎忘记了疼痛。 “可能会有点刺痛。”他低声警告,然后打开一小瓶消毒液。 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伤口时,应寒栀不自觉地吸了口气,身体微颤。郁士文的手顿了顿,更放轻了动作。 “忍一忍,很快就好。”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 车窗外,那三个人已经围拢过来,敲打着车窗,用夹杂着英语和当地语的口音询问是否需要帮助。郁士文完全不理会,专注地为应寒栀处理伤口。 消毒、止血、贴上无菌敷料,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接着,他拉过应寒栀的左臂,检查手臂上的擦伤。那些擦伤面积较大,沾满了灰尘和细小的碎石。 “需要清理干净,不然容易感染。”郁士文说着,又取出一瓶生理盐水和新的无菌棉。 他握住应寒栀的手腕,稳定她的手臂,然后用棉球蘸取生理盐水,一点点清理伤口上的杂质。这个过程中,两人的距离极近,应寒栀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以及紧抿的薄唇。 “疼吗?”他突然抬眼,正好撞上应寒栀注视他的目光。 应寒栀脸一热,慌忙移开视线:“不……不疼。” 郁士文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他继续手上的工作,将几处较深的擦伤清理干净,涂上抗菌药膏,最后用纱布轻轻包扎。 “膝盖呢?让我看看。”他说。 应寒栀犹豫了一下,还是卷起了破损的裤腿。右膝盖处有一片明显的擦伤,血迹已经干涸,与布料粘连在一起。 “这个需要小心处理。”郁士文眉头微皱,他先用药用剪刀小心剪开周围粘住的布料,然后用生理盐水浸湿粘连处,一点点分离。 这个过程比刚才更痛,应寒栀咬住下唇,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座椅边缘。郁士文注意到她隐忍的表情,突然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脸上也挂着彩。” 应寒栀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多年前在四中办公室的场景:“那时候.……确实很狼狈。” “你最狼狈。”郁士文说,手上动作不停,“但是我听说你打架战绩不狼狈。” “你怎么知道?”应寒栀好奇,“我就脸上吃亏,打的时候可使劲掐了她们,估计回去她们身上也有不少淤青。” 郁士文抬眼看了她一下:“看不出来,你个小丫头,打起架来还会使阴招。” 应寒栀心头微动,又有些不好意思。 伤口终于清理干净,郁士文为她涂上药膏,用纱布和绷带固定好。整个过程他做得极其专注,仿佛车外围着的三个人和这场明显的阴谋都不存在。 “好了,暂时处理好了。”郁士文收拾着急救包,同时瞥了一眼窗外,“现在,让我们处理外面这些‘热心人’。” “你想怎么做?”应寒栀问,感觉经过刚才的处理,不仅伤口不那么疼了,连心中的慌乱也平息了许多。 郁士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拿出手机,快速发送了几条信息。然后,他转向应寒栀,神情严肃: “听着,我们不下车。我已经联系了陈向荣,他会带华侨商会一些靠得住的自己人过来,并且知会警方。在这之前,我们就在车里等。” “他们如果强行拉我们下车呢?” “那就让事情升级。”郁士文眼神冷峻,“我已经拍下了他们的车牌和面部照片,发送给了陈向荣。如果他们敢动手,就是外交事件,性质不一样。” 应寒栀闻言,不禁更加紧张起来。 郁士文担心她被吓着,神色缓和了些,半开玩笑宽慰她:“放心,就区区外面这三个,真动起手来,我保证他们碰不了你一根汗毛。” “真的假的?你这么厉害?”应寒栀张开嘴巴,有些吃惊,虽说郁士文在部队待过,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啊。 下一秒,郁士文噙着笑打趣:“你这么能打,当年一打几也没见你吃亏,我至少不会比你那时候的队友钱多多差。” “……”应寒栀扶额,“我还以为你要保护我呢,敢情你是让我自己拼啊?” 应寒栀被他这话噎得哭笑不得,却又隐隐觉得心头一暖,至少,他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很多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 车窗外,那三人敲窗的频率越来越高,力道也越来越大。其中一人甚至开始尝试拉车门,好在郁士文已经提前锁死了所有车门。 “他们急了。”应寒栀低声说。 “急就对了。”郁士文面色平静,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外面的每一个细节,“越是急躁,越是容易露出破绽。” 果然,其中一人见敲窗无效,开始做出威胁的手势,用蹩脚的英语喊道:“下车!需要帮助!你们的车损坏了!” 郁士文完全不为所动,反而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摄像机,对着窗外开始录像。 “你这是?”应寒栀不解。 “取证。”郁士文简洁解释,“任何外交事件,证据链都至关重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不是圣岛警方那种老旧的警笛,而是更尖锐、更具威慑力的声音。紧接着,三辆黑色 椿?日? 越野车疾驰而来,紧急刹车时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车门齐刷刷打开,陈向荣第一个跳下车,身后跟着六七名穿着便装但行动干练的人员。他们迅速包围了现场,将郁士文和应寒栀的车护在中间。 那三人见状,表情瞬间变得惊慌,转身就想逃跑,但已经被围住。 陈向荣快步走到车窗边,郁士文这才按下解锁键。 “郁主任,你们没事吧?”陈向荣面色凝重,看到应寒栀额头的纱布和包扎的手臂,眉头紧皱。 “外伤,已经初步处理了。”郁士文说着,扶应寒栀下车,“但需要更专业的医疗支持。圣岛的医疗条件有限,我担心伤口处理不够彻底。” 陈向荣立即点头:“明白。我马上联系我们在斐济的使馆,他们会全力协调最优的医疗资源,那边有更完善的设备和药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去斐济可以暂时脱离对岸的监视范围,那边有我们的使馆,一切都有保障。” 郁士文沉吟片刻,看向应寒栀:“你坚持一下,飞行时间大约一个半小时。” 应寒栀感受了一下伤口的情况,额头还在隐隐作痛,膝盖的伤口在走动时尤其明显。 但她还是坚定点头:“没问题。这些小伤不算什么。” “很好。”郁士文转头对陈向荣说,“买最快的航线机票,我和应寒栀先去斐济。这边的事情交给你处理,注意收集所有证据,尤其是车辆的刹车系统和那三个人的背景信息。” “明白。”陈向荣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安排。 趁这个间隙,郁士文扶着应寒栀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地方。夜色渐浓,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圣岛的医院也能处理。”应寒栀低声说,不想因为自己而打乱整体部署。 郁士文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包扎的伤口上停留片刻:“不是麻烦,是必要。第一,你的伤需要专业处理,避免感染或留下疤痕。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次事件证明我们对岸在圣岛的渗透比预想中更深。去斐济不仅是为你治疗,也是为我们创造安全环境重新评估后续行动方案。” “而且……”郁士文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你确实需要休息。在斐济,至少能保证我们俩的基本安全和隐私。从目前情况来看,对岸对我们三个的身份,还不清楚,所以暂时还没到打明牌的时候。” 陈向荣很快安排好了一切:“郁主任,华侨商会这边说斐济恰好有一个与我方关系较好的富商在圣岛,他有私人飞机,已经准备就绪,一小时后可以起飞。斐济那边已经联系好医疗团队,会直接到机场接机。私人飞机,乘客信息可以进一步保密,对方也难检测到行踪。” “辛苦。”郁士文点头,然后转向应寒栀,“我们得抓紧时间。” 前往机场的路上,陈向荣亲自开车,郁士文和应寒栀坐在后座。 “到了斐济,医疗检查结束后,我们需要开个简短的视频会议,向总部汇报情况。”郁士文对照着手机上的行程安排,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 应寒栀点头,但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紧张过后的疲惫开始袭来,她的眼皮有些撑不动。 郁士文注意到她的困倦,看了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才到机场,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到了斐济可能有更多工作,现在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应寒栀顺从地闭上眼睛。车辆轻微的颠簸中,她感到有人轻轻调整了她座位靠背的角度,让她能躺得更舒服些。接着,一件带着淡淡薄荷清香的外套被盖在她身上。 她微微睁开眼,看到郁士文正收回手,目光望向窗外,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谢。”她轻声说。 郁士文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应寒栀重新闭上眼睛,这次真的感到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奇怪的是,心中却异常平静。或许是因为知道有人在掌控全局,或许是因为那件外套带来的安心感。 她很快陷入浅眠,梦中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M记,对面坐着年轻许多的郁士文,板着脸教训她“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那时的她满心不服,现在的她却隐约明白,选择来到外交部,选择跟着郁士文执行任务,每一次选择都让她离那个人更近一步,也离真实的自己更近一步。 车子在圣岛的小机场停下时,应寒栀被轻轻的触碰唤醒。 “到了。”郁士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郁士文肩上睡着了,而对方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姿势,显然是怕吵醒她。 “抱歉。”应寒栀急忙坐直,脸上有些发烫。 “没事。”郁士文表情如常,但应寒栀注意到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陈向荣已经办理好所有登机手续,一架小型私人飞机停在跑道上,舱门敞开着。 “一切顺利,郁主任。小应,你注意身体,好好养伤。” “嗯。” 第82章 第 81 章 余韵中,只剩下沉重的呼…… 飞机降落在斐济楠迪国际机场时, 已是深夜。机场灯光在热带夜空中显得格外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海洋的湿润气息。 舱门打开,驻斐济使馆安排的车已经等在停机坪。但这次不是救护车, 而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 “不去医院了?”应寒栀被小心扶下车时, 轻声问道。 “不去。”郁士文简短回答, 一手稳稳扶着她,另一手提着简单的行李,“医院人多眼杂, 不安全。我让使馆那边联系了可靠的私人医生, 直接去酒店处理。” “酒店?”应寒栀心生疑问。 “对岸还在调查我们几个的身份, 住在使馆,等于自爆。”郁士文看出她的疑惑, 坦然解释。 这样的考虑让应寒栀心头一凛, 但是的确,这样一来,他们行踪的安全性和私密性都得到了保障。 车子驶离机场,沿着海岸线行驶。透过车窗, 应寒栀看到月光下的南太平洋泛着银色的波光,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摇曳。斐济的夜,宁静而神秘。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一座隐蔽的度假酒店。这里不像常见的旅游度假村那样灯火辉煌,反而显得低调私密, 只有几栋独立的别墅散落在茂密的热带花园中。 “这里是外交部合作的安保酒店。”郁士文解释着, 已经提前办好了入住手续, “我们住单独的别墅,医生会直接过来。” 别墅是传统的斐济风格茅草屋顶建筑,但内部设施现代而舒适。客厅宽敞, 有整面的落地窗面向私人沙滩和大海。卧室有两间,中间是共享的起居区。 “你住主卧。”郁士文推着行李,自然地做了安排,“卫生间有浴缸,但医生来之前先不要洗澡。” 应寒栀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膝盖的疼痛在长时间的飞行后变得更加明显,她忍不住轻轻揉了揉。 “别碰伤口。”郁士文立刻制止,从冰箱里取出冰袋,用毛巾包好后递给她,“先冰敷,等医生来了处理。” 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照顾伤员是他的家常便饭。应寒栀接过冰袋,敷在膝盖上,冰凉的触感暂时缓解了疼痛。 门铃在此时响起,医生到了。 来者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华人医生,姓林。他自我介绍是斐济华侨,与外交部有长期合作。 林医生仔细检查了应寒栀的伤口,特别是膝盖处。当看到郁士文的初步处理时,他赞赏地点头:“处理得很专业,避免了感染。” “需要重新缝合吗?”郁士文问,站在一旁,神情专注。 “不需要,伤口对合得很好。”林医生说,“但需要定期换药,防止感染。另外,我建议打一针破伤风,热带地区伤口容易感染。” 应寒栀听到打针,不自觉地抿了抿唇。这个细微的表情被郁士文捕捉到了。 “怕打针?”等林医生准备药剂时,郁士文轻声问。 “不怕。”应寒栀嘴硬,但眼神闪烁。 郁士文没拆穿她,只是自然地站到她身边,手臂无意地挡在她和医生之间,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应寒栀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但疼痛比她预想的轻得多,可见林医生的技术确实很好。 “好了。”林医生完成所有处理后,开始交代注意事项,“伤口不能沾水,尽量少走动。我开了口服抗生素和止痛药,按时服用。三天后我会再来换药。” 他将药品交给郁士文,又补充道:“如果出现发烧、伤口红肿或流脓,立即联系我。” “明白,谢谢林医生。”郁士文接过药品,仔细查看说明书。 送走医生后,别墅里重新恢复安静。海浪声透过敞开的窗户传来,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 “饿吗?”郁士文问,已经走向小厨房,“酒店可以提供送餐服务,或者我可以简单做点。” “就送餐吧,你也折腾了半天,挺累的。”应寒栀最终选择了酒店送餐。等待的间隙,郁士文在客厅里忙碌,调整空调温度,检查门窗锁,将药品分门别类放好,又将冰袋重新包裹后递给应寒栀。 “你不用这么忙。”应寒栀说,“我可以自己的。” “你现在是伤员。”郁士文打断她,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伤员的职责就是好好恢复,其他的不用操心。” 餐点很快送到:清淡的海鲜粥、蒸鱼、蔬菜和水果。郁士文将餐车推到沙发边,方便应寒栀用餐。 “我自己来。”这次应寒栀很坚持。 郁士文没有反对,只是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自己也端起一碗粥。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用餐,只有餐具轻碰的声响和海浪的伴奏。 “明天我们需要和总部视频汇报。”郁士文在用餐间隙说,“你可以在卧室参加,不用露面。” “我可以在客厅参加。”应寒栀立即说,“我的伤不影响工作。” 郁士文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那好,但如果不舒服随时休息。” 吃完饭,郁士文收拾餐具时,应寒栀试着站起来想帮忙,却因为膝盖的疼痛踉跄了一下。 “小心。”郁士文迅速扶住她,手臂稳而有力,“医生说了,尽量少走动。” “我只是想活动一下。”应寒栀辩解,但在他不赞同的目光下,还是坐回了沙发。 夜色渐深,斐济的星空格外明亮。郁士文打开落地窗,让海风吹进客厅。咸湿的海风带着热带花朵的香气,让人心神宁静。 “要出去看看吗?”郁士文突然问。 应寒栀眼睛一亮,但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黯淡下来。 郁士文已经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我扶你。” 他的手臂坚实可靠,应寒栀借力站起,一步一步挪到门口的露台。露台正对大海,月光下的海面泛着银色的光芒,美得不真实。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谁也没有说话。海风吹起应寒栀的长发,有几缕拂过郁士文的手臂。他没有动,任由那轻柔的触感停留。 “这里真美。”许久,应寒栀轻声说。 “嗯。”郁士文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她侧脸上。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额角的纱布在夜色中不那么明显了。 应寒栀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星光,和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郁士文先移开了视线,声音比平时低沉:“风大了,进去吧。” 回到客厅,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郁士文看了看时间:“该吃药了。” 他将药片和水递给应寒栀,看着她服下,又检查了冰袋是否需要更换。 “你该休息了。”他说。 “我……洗澡还没洗……”应寒栀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望了望膝盖的伤口,眉头微蹙,“但是医生说不能沾水。” 郁士文顿了顿,神情自然地说:“我帮你处理。” 这四个字让应寒栀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慌忙摆手:“不、不用,我可以自己用湿毛巾擦一下。” “你自己不方便。”郁士文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工作安排,“而且容易碰到伤口。我在部队照顾过伤员,有经验。”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反倒让应寒栀不知如何拒绝。况且,他说的是事实,凭她现在的行动能力,确实很难独自完成洗漱而不碰到伤口。 “那……麻烦你了。”她最终小声说,脸颊的温度持续攀升。 郁士文点头,转身走向卫生间。应寒栀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还有他在准备什么的动静。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盆和几条干净毛巾出来。 “我先帮你洗脸。”他在她面前蹲下,将盆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温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郁士文抬起手,动作自然而轻柔地开始为应寒栀擦脸。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和颈侧,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避开了额角的伤口。 应寒栀闭着眼,感受着温热的毛巾在脸上移动。他的手指偶尔会轻轻擦过她的皮肤,带着薄茧的指腹有种粗糙的温柔。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清香,混杂着海风的气息。 “好了。”郁士文换了一条毛巾,“现在擦手臂。” 他将她的左臂轻轻抬起,用湿毛巾从肩膀一直擦到手肘,再换另一条毛巾擦拭前臂和手掌。整个过程,他的动作都极其小心,避开所有包扎的地方。 “另一只手。”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 应寒栀配合地伸出右手。当郁士文握住她的手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他手指稳定的力量。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应寒栀心头一跳。 “冷吗?”郁士文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抬眼问道。 “不冷。”应寒栀摇头,声音有些发紧。 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郁士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 “需要擦身上吗?”他问,语气依然平静,但应寒栀注意到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不用了,今天就这样吧。”应寒栀急忙说,脸已经红透了。 郁士文重新蹲下,开始处理她的腿。 先是未受伤的左腿,他动作迅速而专业。但当轮到右腿时,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变得更加轻柔。他小心地卷起她的裤腿,露出包扎好的膝盖。 “伤口周围需要保持清洁。”他低声说,用温毛巾轻轻擦拭膝盖上方和下方的小腿。 毛巾的温度,他手指的触感,还有两人之间越来越明显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交织成一种暧昧的张力。应寒栀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身上确定不用擦?”他开口问。 应寒栀猛地摇头。 “该看的不该看的其实都看过了。”郁士文站起身,将用过的毛巾放进盆里。 “需要换睡衣吗?”他又问,再次抬眼看着她。 这个问题让应寒栀的脸在夜色中烧得滚烫。 “这里没有别人。”郁士文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而克制,“我怕你睡不舒服。”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应寒栀在心中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因为他说得对,穿着这身在外奔波了一整天的衣服睡觉,确实很难受,而且确实……两人之前……干过更亲密的事情。 “好。”郁士文只说了这一个字,转身走向卧室。应寒栀听到他打开行李箱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一条宽松的短裤走出来。 “走的匆忙,陈向荣也不方便收拾你的贴身衣物,这是我的,干净的。”他说着,将衣物放在床边,“可能有点大,但应该比穿着外衣舒服。” 应寒栀点点头:“谢谢。” “需要我帮你,还是你自己可以?”郁士文问,站在床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我自己试试。”应寒栀小声说,双手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但膝盖的疼痛让她动作一滞,忍不住吸了口气。 “听话,别逞强了。”郁士文立即上前扶住她,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我帮你。” 郁士文先帮她脱下单薄的外衣。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尽量避免触碰到她的身体。但当外衣完全脱下,露出里面贴身最后一层衣物时,应寒栀还是感到了明显的凉意和心头难以抑制的悸动。 “抬手。”郁士文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沙哑。 应寒栀顺从 ?????? 地抬起手臂,让郁士文帮她解开贴身衣物的排扣。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动作极其小心,但每一次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她的锁骨或胸口时,应寒栀都能感到一股电流般的触感传遍全身。 完全解开后,郁士文顿了一下。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应寒栀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移开视线,喉结再次滚动。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任由他小心翼翼地操作。整个过程,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带着薄荷和海风的气息,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紧绷起来。 换好睡觉的衣服,T恤很大,下摆几乎盖到她的大腿。棉质的布料柔软舒适,还带着洗涤后阳光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了。”郁士文退开一步,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下面……” 应寒栀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神深邃如夜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但有一点她很确定,他在克制,极度的克制。 “我自己来。”她急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郁士文点头,转过身去:“需要帮忙就说。” 应寒栀咬着嘴唇,开始尝试解开牛仔裤的纽扣。但因为姿势不便和膝盖的疼痛,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异常困难。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需要帮忙吗?”背对着她的郁士文问,似乎能感知到她的窘迫。 “嗯。”应寒栀最终小声承认,脸上热得快要冒烟。 郁士文转过身,重新在她面前蹲下。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问:“可以吗?” 这句询问中的尊重让应寒栀心头一颤。她点点头,闭上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场景。 郁士文的手触碰到她的腰间时,应寒栀感到全身的神经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的手指很稳,很轻,但牛仔裤的纽扣似乎有些紧,他费了些劲才解开。 拉链下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应寒栀感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她紧紧闭着眼,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郁士文帮她将牛仔裤褪到膝盖处时,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月光下,她修长的双腿白皙如瓷,右膝上那块纱布显得格外突兀。他的目光在那片肌肤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迅速移开。 “抬起脚。”他低声说。 应寒栀配合地抬起左脚,让郁士文帮她完全脱下牛仔裤。当轮到受伤的右腿时,他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终于,牛仔裤完全脱下。郁士文拿起那条短裤,小心地帮她穿上。 当一切都完成后,郁士文站起身,后退了两步。他的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时快了些许。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先躺下,我帮你盖被子。” 应寒栀顺从地躺下,郁士文拉过薄毯,仔细地盖在她身上。他的动作很温柔,甚至帮她掖了掖被角。 “晚安。”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晚安。”应寒栀轻声回应,眼睛却不敢看他。 郁士文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和。 “如果晚上疼得厉害,或者需要什么,随时叫我。”他说,“我就在隔壁,门不锁。” “嗯。”应寒栀点头,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郁士文终于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但应寒栀注意到,他没有完全关上,留下了一条缝隙,就像他说的,随时可以叫他。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海浪声和隐约的虫鸣。应寒栀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穿着郁士文的T恤,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包围着。 她抬起手,看着宽大的袖口,又摸了摸衣领。这件T恤上全是他的味道,干净,清爽,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他帮她解开纽扣时专注的侧脸,他蹲在她面前时低垂的眼睫,还有他手指无意擦过她皮肤时那种触电般的感觉。 应寒栀将脸完全埋进枕头,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但越是试图冷静,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声响,郁士文似乎也还没睡。 她轻轻翻了个身,膝盖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 夜深了,斐济的热带夜晚温暖而湿润。海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鸡蛋花的甜香。应寒栀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中,渐渐沉入睡眠。 但这一晚,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在半梦半醒间辗转,膝盖的钝痛与白日里那些触碰留下的余温交织在一起,让她睡得很浅。 不知何时,她隐约感觉到床边有人。 不是梦,因为那温热的呼吸和熟悉的气息太过真实。应寒栀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对方在床边坐下了,很轻,没有惊扰到她装睡的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视线中的重量,温柔而克制。许久,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试探温度。 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温热。应寒栀几乎要忍不住睁开眼睛,但她没有,只是放任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与他同步。 确认她没有发烧后,那只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她的额角,极其轻柔地滑到她脸颊旁,将一缕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耳廓,应寒栀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郁士文的手顿住了。 几秒钟的静默,能听见窗外海浪规律地拍打着沙滩,像某种古老而恒久的心跳。应寒栀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不敢深究的专注。 然后,他俯下身来。 应寒栀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她以为他要吻她,但他只是停在一个极近的距离,近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畔,带着薄荷的清凉和他身上独特的、干净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没有继续靠近,就这样停在那里,仿佛在用全部的自制力与某种冲动抗衡。应寒栀闭着眼,却能在黑暗中描绘出他此刻的神情,眉头微蹙,眼神深邃如夜海,喉结微微滚动。 时间被拉得很长,又仿佛只是一瞬。最终,郁士文只是用额头,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的额角,避开 春鈤 了伤口的位置。那不是一个吻,却比吻更亲密,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他重新直起身,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应寒栀听到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融进窗外的海浪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无奈。 然后,他起身离开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依旧是那条缝隙。但应寒栀知道,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听到了他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很轻,似乎在倒水,然后又回到了她门外的沙发上坐下。 他在守着她。 这个认知让应寒栀心头涌起一阵滚烫的潮水。她再也无法假装睡着,睁开眼睛,望着门缝外透进来的、客厅里微弱的夜灯光芒。 郁士文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她卧室门口的地板上。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守护者。 应寒栀轻轻掀开毯子,忍着膝盖的刺痛,慢慢地、无声地挪到床边。她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向那扇虚掩的门。 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清晰的疼痛,但她没有停下。她想靠近一点,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在距离门口还有几步时,她停了下来,背靠着墙,静静地看着客厅里那个坐在沙发上的背影。 郁士文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水杯,却没有喝。月光和海浪的微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脊背线条。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察觉到她的注视。 应寒栀就这样看着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疼痛。窗外的海浪声一阵阵涌来,像在诉说着什么古老而永恒的秘密。海风穿过客厅,轻轻拂动他额前的短发,也带来他身上那种让她心悸的气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士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遇。 应寒栀没有躲闪,她站在卧室门口的阴影里,身上穿着他宽大的白色T恤,长发披散,赤着脚,像一个偶然闯入凡间的、带着伤痛的精灵。 郁士文的眼神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变得无比深邃。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刻进记忆里。 海风更大了些,穿过客厅,掀起应寒栀的长发和T恤的下摆。她感到一阵凉意,却没有瑟缩,只是迎着他的目光。 最终,郁士文放下水杯,站起身,朝她走来。 他的步伐很稳,但应寒栀能看出其中细微的紧绷。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和他眼中翻涌的、被他极力克制的暗流。 “怎么起来了?”他问,声音低哑得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 “睡不着。”应寒栀轻声回答,“疼。” 这个简单的字似乎触动了郁士文紧绷的神经。他眉头蹙起,伸手想要触碰她膝盖上的纱布,却在半空中停住。 “回去躺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命令,却比任何时候都柔软。 应寒栀摇摇头,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这个动作让她几乎撞进他怀里,两人的身体只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布料。 郁士文浑身一震,手臂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扶住她,又似乎想将她推开。但最终,他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腰间,给了她一个克制而稳重的支撑。 “应寒栀。”他叫她的全名,声音里有一种警告,更多的是无奈。 “郁士文。”她也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撩拨得他难耐。 不是“郁主任”,也不是疏远的“您”。只是他的名字,三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郁士文的眼神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梁,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他的呼吸明显加重了,扶在她腰间的手掌也收紧了些许。 应寒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T恤传来,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她抬起头,迎上他越来越深的凝视。 窗外的海浪声一波接一波,汹涌澎湃。月光被云层遮蔽了片刻,客厅里更加昏暗,只有远处海面上渔船零星的光点在闪烁。 在这片黑暗与涛声交织的隐秘空间里,郁士文终于低下头。 他的吻先落在她的额角,避开伤口,轻柔得像一片羽毛。然后顺着她的脸颊,一路向下,在她耳畔停留,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应寒栀闭上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有力而快速的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逐渐合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郁士文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知道。”应寒栀回答,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 郁士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用最后一点理智挣扎。但最终,他抬起头,捧住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情动、克制、温柔和一种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情愫。 “你……想清楚了没有?”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要想清楚。”应寒栀回答,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角。 这个动作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郁士文所有的克制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他低吼一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海风的咸涩和热带夜晚的湿热,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小心翼翼的珍惜。他的嘴唇温暖而有力,先是轻柔地试探,在她给予回应后,便不再克制,变得深侵袭而热烈。 应寒栀膝盖的疼痛早已被遗忘在脑后。她只能紧紧抓着他,任由他将自己抵在墙上,任由他的吻从她的唇蔓延到下巴,再到颈侧。 海浪声、风声、远处隐约的音乐声,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背景。世界缩小到这个昏暗客厅的一角,缩小到他们相拥的身体和纠缠的呼吸之间。 当他的手掌从她腰间滑到后背,抚上那层薄薄棉布下的肌肤时,应寒栀忍不住轻吟一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娇软。 这声音似乎击碎了郁士文最后的克制。 他没有再停下。黑暗中,他拦腰将她抱起,动作依然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膝盖,几步的距离,他抱着她穿过微光浮动的客厅,走向她的卧室。海风从敞开的落地窗涌入,吹拂着纱帘,也拂过交缠的身影。 纯白的T恤在幽暗中像一片柔软的云,只有远处海面上渔船的微光,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水纹。她隐约看见他俯身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山,挡住了窗外大部分的光,却带来了另一种密实的、包裹性的黑暗。 热带的夜晚,空气黏稠而湿润,混合着海盐、鸡蛋花和他们彼此皮肤蒸腾出的温热气息。棉布滑过手臂,掠过腰肢,最后堆积在床角,成为黑暗里一团模糊的阴影。 远处的海浪声不知何时变得汹涌,一波接着一波,拍打在礁石或沙滩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那声音仿佛近在耳边。感官在变得清晰而敏锐,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每一次移动,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腰侧,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最终停留在更柔软的弧线上,轻柔而坚定地握紧。 潮湿的空气里,呼吸声越来越重,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源头。每一次深深的吸入,都带着海风的咸涩,每一次艰难的呼出,都化作更灼热的气流,喷吐在对方的颈间或耳畔。 远处的渔船灯火在水波中摇晃,光影在天花板上破碎又重组,像一场迷离的梦境。海浪声不知疲倦地持续着,冲刷着沙滩,也冲刷着他们。 应寒栀感觉自己被抛上了浪尖,又沉入温暖深邃的海底。 余韵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窗外永不疲倦的海——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83章 第 82 章 你们……确认关系了吗?…… 浪潮渐渐平息, 只留下规律的拍岸声,像熟睡巨人安稳的心跳。房间里,浓稠的黑暗被渐起的晨光稀释, 空气里那股湿热旖旎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应寒栀在一种陌生的慵懒与满足中醒来, 奇异的是, 膝盖伤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她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正侧躺着,后背紧贴着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 一条有力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 以一种完全占有却又异常温柔的姿势将她圈在怀里。 是郁士文。 这个认知让她从迷糊中瞬间清醒。 身后的人似乎也醒了, 横在她腰间的手臂轻轻收紧了些,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意识地在她的腰侧皮肤上摩挲了一下。接着, 一个微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磁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醒了?” 应寒栀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像蚊子。她没敢回头,只是感觉到他的气息喷洒在她后颈,温热而亲密。 “膝盖还疼吗 椿?日??”他又问,这次声音更清醒了些,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手指也停下摩挲,转而轻柔地抚了抚她腰侧的肌肤,仿佛在检查什么。 应寒栀摇了摇头,又意识到他可能看不见, 才低声说:“不疼了, 感觉好了。”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感觉到郁士文撑起身,半靠在床头。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她散在枕上的乌发,到露在薄毯外的圆润肩头,眼神深邃而复杂。应寒栀忍不住将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更多。 这个动作引得郁士文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再躺一会儿。”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多了几分低柔,“我去弄点吃的。” 他说着便起身下床,没有丝毫不自在。 应寒栀听着他在外面客厅走动的声音……打开冰箱,取出食材,燃气灶打火,锅具轻碰。这寻常而居家的声响,在斐济这个陌生的早晨,竟给她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与归属感。她拥着还残留着他体温和气息的毯子,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郁士文端着一个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两杯橙汁,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烤得微焦的吐司,还有切好的热带水果。 “坐起来吃点。”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又极其自然地伸手扶她坐起,在她背后垫好枕头。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他们早已是生活多年的伴侣。 应寒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神色平静,眼神专注,仿佛昨夜那场失控的缠绵从未发生,又仿佛那之后理应如此。这种坦然让她心中最后那点羞赧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暖融融的感觉。 “谢谢。”她接过他递来的橙汁。 “小心烫。”他提醒着煎蛋,自己也在床边坐下,拿起另一片吐司。 两人就这样在晨光中安静地享用早餐。郁士文吃得很快,但仪态依然从容。他一边吃,一边用手机快速浏览着什么,偶尔会低声告诉她:“陈向荣那边有眉目了,撞我们的人应该是对岸安排的。” “另外,联合国南太平洋办公室的高级官员,经协调,两天后可以安排一个非正式会晤,地点定在酒店附近一个安静的咖啡厅。” “你的换药时间约在上午十点,林医生会过来。” 他将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语气平和,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应寒栀听着,偶尔点头,心中那点因亲密关系变化而生的无措,在他这种一切如常,甚至更好的态度下,慢慢沉淀下来。 吃过早餐,郁士文收拾了餐具,又回到卧室。他没有急着去处理工作,而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她膝盖上的纱布。 “看起来还好。”他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动作极尽轻柔,“等会儿医生来,再确认一下。” 他的靠近让她再次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杂着一点煎蛋的油烟气和属于他的独特气息。她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眼睫,心头微软。 “你今天……会很忙吗?”她问。 “上午要处理一些文件,准备会晤。”郁士文抬眼,对上她的目光,“下午会出去一趟,大约两小时。你留在酒店休息,我会让酒店安排人照看。” “不用,我自己可以。”应寒栀立刻说。 郁士文看着她,没坚持,只是说:“那好,有事情随时打我电话。” 顿了顿,他又补充:“酒店内部是安全的,但不要独自离开别墅区。” “我知道。”应寒栀点头问,“有什么可以安排我完成的工作吗?” 郁士文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好养伤不拖后腿就是你的工作,如果确实闲不住的话,非正式会晤的后勤工作你操心一下,比如对接了解下对方的信息、喜好,做好礼仪方面的准备,还有我们俩会晤的私服,这些都有讲究。” “明白。” 林医生准时在十点到来,为应寒栀换了药。伤口愈合良好,没有感染迹象。医生嘱咐可以适当增加室内活动,但仍要避免承重和剧烈动作。 送走医生后,郁士文在客厅的落地窗边布置了一个临时的办公区。笔记本电脑、文件、卫星电话,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换上简单的浅色亚麻衬衫和休闲裤,戴上了一副细框眼镜,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应寒栀没有打扰他,窝在客厅另一角的沙发上安静地联系相关部门获取内部资料。 阳光透过玻璃洒满房间,海风轻拂,偶尔能听到郁士文低沉而清晰的讲电话的声音,用的是流利的英语,间或夹杂着一些法语词汇。他的声音冷静、专业,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感,与他昨夜在她耳边粗重喘息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种反差让她心跳微乱,又忍不住偷偷看他。工作中的郁士文,侧脸线条清晰冷峻,眉头微锁,神情专注,偶尔会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或在纸上快速记录。阳光在他发梢跳跃,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有那么一瞬间,应寒栀觉得,眼前这幅画面,比她看过的任何斐济风景都要迷人。 临近中午,郁士文结束了上午的工作。他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看向她:“饿了?想吃什么?酒店送餐,还是我们自己做点简单的?”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早已认定这是他们共同的生活。 “自己做吧。”应寒栀放下文件,尝试着站起来,膝盖还是有些使不上力,但比昨天好多了。 郁士文立刻走过来扶她:“小心。” 两人一起挪进小厨房。冰箱里食材很全,是使馆工作人员提前准备好的。郁士文系上围裙,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冷峻感消退了不少,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我负责洗菜切菜。”应寒栀主动请缨,扶着料理台站稳。 郁士文看了她一眼,没反对,只是将一篮蔬菜递给她,又搬了把高脚凳过来:“坐着弄。” 他们就这样挤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掌勺,配合竟出奇地默契。郁士文动作麻利,火候精准。应寒栀看着他翻炒的侧影,油烟升腾中,他额角渗出细汗,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这一幕寻常至极,却让她心头发软。 午餐是简单的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两人坐在面向大海的餐桌旁,安静地吃着。郁士文不时会给她夹菜,叮嘱她多吃蛋白质,利于伤口恢复。 饭后,郁士文收拾厨房,应寒栀坚持帮忙洗碗。水流声哗哗,两人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温热的气息在狭小空间里流转。谁也没说话,却有种无声的亲密在滋长。 下午一点半,郁士文换上了一套更正式的浅灰色西装,准备出发去办事。 “我大概四点前回来。”他站在门口,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对她说,“你好好休息,别乱跑。” “知道了,郁主任。”应寒栀故意用了工作称呼,嘴角却带着笑。 郁士文看她一眼,走上前,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很轻、但很确定的吻。 “等我回来。”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别墅里恢复了安静。应寒栀摸着被他吻过的嘴唇,笑意从眼底漫开。她回到沙发,拿起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心都是甜蜜的微醺感。 比起在京北,她很喜欢这里,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不需要考虑很多,只有当下。 然而,这份宁静的甜蜜并没有持续太久。 下午三点左右,门铃突然响了。应寒栀以为是郁士文提前回来了,扶着墙慢慢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的却不是郁士文,而是一头标志性卷毛、戴着墨镜、穿着花衬衫沙滩裤、拎着个小行李箱、活像来度假的陆一鸣。 “Surprise!”陆一鸣摘下墨镜,露出一口白牙,“小应同志,听说你光荣负伤了?我正好在斐济,专程来探望一下伤员!” 应寒栀完全愣住了:“陆一鸣?你怎么……” “我怎么到这儿来了?”陆一鸣自来熟地挤进门,四下打量,“哇哦,这待遇可以啊,私人别墅,面朝大海。郁主任可真会挑地方。” 他转头看向还穿着男式宽大T恤和短裤、明显是居家打扮的应寒栀,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眉梢挑了挑,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你们这孤男寡女的……不用避嫌?还是说……” “胡说什么,我们清白得很。”应寒栀脸一热,打断他,下意识拉了拉过长的T恤下摆,“郁主任出去工作了。” “哦。”陆一鸣拖着长音,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大剌剌地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那我在这儿等他回来好了。对了,这别墅有几间房?我看环境不错,我也住这儿得了,省得再去找地方,还能顺便照顾伤员,一举两得。” “什么?”应寒栀简直跟不上他的思路,“你也住这儿?” 陆一鸣一脸理所当然:“都是同事,又是任务期间,住一起方便工作交流,还能节省经费。放心,我睡觉不打呼噜,也不介意你晚上伤口疼可能会哼哼。” 应寒栀一头黑线,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郁士文回来了。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客厅里大剌剌坐着的陆一鸣,以及站在一旁、穿着他的衣服、脸颊泛红、显得有些无措的应寒栀。郁士文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压似乎低了一瞬。 “郁主任,您回来啦!”陆一鸣立刻站起身,笑容满面,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我刚到,正和小应同志商量呢,我看您这儿地方宽敞,环境也好,为了工作方便,不如我也搬过来住?反正客厅也大。再说了,你俩这样住着……传出去总归有人要说闲话的,有我在,就不一样了。” 郁士文的目光在陆一鸣那张带着试探和些许挑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说的有道理。”郁士文缓缓开口,脱下西装外套,动作从容地挂在衣架上,“任务期间,集中住宿确实有利于工作。” 陆一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郁士文会这么轻易松口。应寒栀也诧异地看向郁士文,只见他神色如常,走到客厅的小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过……”郁士文喝了口水,转向陆一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既然要同住,有些规矩得先说清楚。” 陆一鸣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第一,工作时间严格遵循安排,不得擅自离开酒店区域。第二,保持安静,不得打扰他人休息。第三……”郁士文顿了顿,目光扫过陆一鸣,“所有工作相关的通讯和资料,不得在公共区域讨论,涉及保密内容的必须在指定房间处理。” “没问题,保证遵守纪律。”陆一鸣立刻应承。 “你的房间在那边。”郁士文指向走廊尽头那间较小的客房,“已经收拾好了。现在,先把你在斐济的工作进展汇报一下。关于联系企业援助圣岛基建的事情,具体对接了哪几家?初步意向如何?” 话题瞬间从住宿转向工作,气氛陡然严肃起来。 陆一鸣收起嬉皮笑脸,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联系了三家有意向参与南太平洋地区基建的中资企业,两家国企背景,一家是混合所有制。初步接触下来,他们对圣岛港口和道路升级项目都表示兴趣,但顾虑主要集中在投资安全性和当地政策稳定性上。” “哪三家企业?”郁士文走到沙发主位坐下,示意陆一鸣也坐。 “中港建设、太平洋路桥集团,还有瀚海国际。”陆一鸣在侧边沙发坐下,打开平板上的资料,“中港和太平洋都是老牌国企,实力雄厚,但决策流程相对长,对政治风险评估要求高。瀚海国际是新兴企业,机制灵活,但资金实力和海外经验稍逊。” 郁士文认真听着,偶尔提问:“他们最关心的是什么?具体条款有什么要求?” “最关心的当然是投资回报保障和风险控制。中港提出希望圣岛政府能提供主权担保,或者有国际多边金融机构参与。太平洋路桥则更关注劳工准入和本地化比例问题。瀚海国际相对灵活,但对项目盈利模式要求更高。”陆一鸣汇报得条理清晰,与平日吊儿郎当的形象判若两人。 “你的评估呢?”郁士文问。 “从稳妥角度看,中港或太平洋更合适,但谈判周期会很长。瀚海国际如果能谈下来,推进速度会快很多,但后续执行风险需要严格把控。”陆一鸣分析道,“我个人建议,可以两条腿走路,同时推进与国企和瀚海的谈判,看看哪边能先取得实质性突破。” 郁士文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你接下来重点跟进瀚海国际,他们相对灵活,更适合当前圣岛的复杂情况。中港和太平洋那边保持联系,作为备选。” “明白。” “另外……”郁士文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陆一鸣,“你与这几家企业接触时,有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比如对方对圣岛其他方面的过分关注,或者提出不合常理的要求?” 陆一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郁士文在问什么,对岸可能通过这些商业渠道进行渗透或情报收集。 “暂时没有明显异常。不过瀚海国际那边,负责对接的副总对圣岛北部地区表现出了一些额外兴趣,问了些关于土地政策和当地社区情况的问题,我以商业机密和当地情况复杂为由,没有深入提供信息。” 郁士文眼神微凝:“继续观察,保持警惕。所有接触记录详细留存,包括对方的每一个问题和你的每一次回应。” “是。” 工作汇报持续了约一小时。期间,应寒栀安静地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搭着薄毯,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晚餐时分,三人围坐在餐厅的圆桌旁。气氛有些微妙。 陆一鸣换了一身休闲装,头发似乎还特意抓过,显得精神又随性。他坐在应寒栀对面,眼神时不时在她和郁士文之间逡巡。 郁士文则是一贯的沉稳,用餐礼仪无可挑剔,话不多,但偶尔会询问陆一鸣一些工作细节,或者对应寒栀说一句尝尝这个鱼,蛋白质丰富之类的。 应寒栀坐在两人之间,努力扮演着一个正常的、与领导保持恰当距离的负伤下属角色。她很少主动说话,郁士文问她才答,对陆一鸣的插科打诨也只是礼貌地笑笑。 “你这伤还得养几天吧?”陆一鸣夹了块烤鸡放入她盘中,“多吃点肉,好得快。”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应寒栀客气地笑了笑。 郁士文抬眼看了看陆一鸣,又看了看应寒栀盘中的鸡块,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盘清蒸鱼往应寒栀那边推了推:“鱼更适合伤口恢复。” 一顿饭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饭后,郁士文对陆一鸣说:“明天上午九点,我们需要和瀚海国际的代表进行一次视频会议,你准备一下材料。” “没问题 春鈤。”陆一鸣应道,又看向应寒栀,“她要参加吗?” “她需要休息。”郁士文替她回答,语气不容置疑,“会议录音会给她一份。” “郁主任真体贴。”陆一鸣笑着说,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晚饭后的客厅。陆一鸣没有立刻回房,反而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调到一个正在播放热带风光的旅游频道。 应寒栀正准备起身回房休息,陆一鸣却突然开口,语气是那种他特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 “喂,问你个私人问题呗,纯属好奇。” 应寒栀脚步一顿,心头微紧,面上维持着平静:“什么?” 陆一鸣转过头,手臂搭在沙发背上,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跟郁士文……以前就认识吧?我看他对你,嗯……挺不一样的。” 这个问题直白得让应寒栀呼吸一滞。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郁士文房间紧闭的门,他刚才进去处理工作了。 “陆一鸣。”她叫着他的全名,语气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严肃,“郁主任对所有下属都一视同仁,严格要求,也关心同志。我这伤员,领导多关照些,不是很正常吗?请你不要做无谓的揣测。” “一视同仁?”陆一鸣嗤笑一声,坐直了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眼神却锐利起来,“咱们都别装了。郁士文那人,出了名的冷面阎王,对谁都隔着三尺远,更别说女下属。可他看你那眼神,给你夹菜那动作,还有……你这身上穿的……”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应寒栀身上那件明显大一号的家居服:“可不像是对普通下属,或者对普通伤员。”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过来,精准地挑破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应寒栀手心开始冒汗,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如何反驳,如何不留破绽。 “陆一鸣。”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尽量平淡,“首先,我的行程和医疗安排,属于工作范畴,不便向你详细解释。其次,郁主任作为领队,对任务期间每一位成员的安全和状况负责,是他的职责。我行动不便,加之我们的身份需要保密,他作为领导,同住在一幢别墅的不同房间,有何不妥?如果你觉得有任何不符合规定的地方,可以向干部司或者上级反映,而不是在这里凭个人臆测,妄议领导和同事的关系。” 她搬出了纪律和程序,试图用官方话语压回去。 陆一鸣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少了些戏谑,多了几分了然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意味。 “你紧张什么?”他慢悠悠地说,“我就是随口问问,开个玩笑。你看你,反应这么大,倒显得有点心虚了。” “我没有心虚。”应寒栀立刻否认,声音却因为急切而略微拔高,“我只是提醒你注意纪律,不要传播不实信息,影响团队氛围和工作。” “好好好,我注意纪律。”陆一鸣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眼神依旧没从她脸上移开,“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郁士文那种人,站的太高,心思太深。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跟我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有些东西,看着诱人,真凑近了,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对你这样的。” 这话说得隐晦,却字字戳心。应寒栀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警告,关于阶级,关于差距,关于郁士文那个她尚且无法完全触及的复杂背景和身份。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倔强道:“我的事,不劳你费心。”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一鸣叫住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最后一个问题,真的,就一个。” 应寒栀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们……确认关系了吗?”陆一鸣问得异常直接,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客厅里炸开——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84章 第 83 章 你能明白吗?也能……接…… 应寒栀浑身一僵,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承认?不,不行。否认?可她的心在疯狂地跳动, 昨夜和今晨那些亲密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两难沉默中, 书房的门, 悄无声息地开了。 郁士文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刚走出来, 什么也没听见。但他的目光, 先是在僵立的应寒栀背影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转向沙发上的陆一鸣。 “陆一鸣。”他开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 瞬间打破了客厅里诡异的寂静,“关于明天视频会议的谈判要点,我补充了几条,你看一下。” 他走过去, 将文件递给陆一鸣,动作自然流畅。 陆一鸣接过文件,脸上的表情微妙,眼神在郁士文和应寒栀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 郁士文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应寒栀还站在这里,转头看向她, 语气是纯粹的上级口吻:“时间不早了, 你该休息了。明天还要换药。” “是, 郁主任。”应寒栀如蒙大赦,低声应了一句,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 几乎是逃也似的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手心全是冷汗。陆一鸣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而郁士文的出现,他的平静,他的无视,他公事公办的语气……明明是最合理、最安全的反应,却让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泛起一丝隐秘而尖锐的失落。 她忍不住将耳朵贴近门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陆一鸣有些刻意放大的翻文件的声音。 “郁主任。”陆一鸣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试探,“我刚才……跟小应开了个玩笑,好像有点过了。我问她你们俩确定关系没有。” 郁士文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玩笑要有分寸。请注意你的言辞。” “是是是,是我失言。”陆一鸣从善如流,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郁主任,小应同志年轻,涉世不深,有些事可能想得简单。咱们单位是什么地方你懂的,人多眼杂,瓜田李下的,你们这样……传出去总归不好听,对她影响也不好。您说是吧?” 这话说得看似为应寒栀着想,实则是在逼郁士文表态。 门后的应寒栀屏住了呼吸。 客厅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然后,她听到了郁士文清晰而沉稳的声音,一字一句,没有任何犹豫: “陆一鸣,你想多了。我和应寒栀只是上下级关系,她是这次任务的成员,我作为负责人,对她的安全和状态负有责任。仅此而已。” 他的声音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门后的应寒栀闭上了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理智上,她知道这是对的,这是唯一能说出口的答案,也是对他们两人、尤其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他甚至没有用“同事”,而是用了更强调等级和责任的“上下级”。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可感性上,那股失落和钝痛却真实地蔓延开来,让她喉咙发紧,眼眶酸涩。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温柔地吻过她的额头,小心翼翼地检查她的伤口,用眼神安抚她的不安。那些亲昵和默契,在此刻,大概都被归为了“上下级责任”的延伸。 客厅里,陆一鸣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完全相信。他笑了笑,声音轻松了些:“我就说嘛,郁主任向来公私分明。是我多心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什么,文件我看完了,没问题。明天会议我会准时参加。” “嗯。”郁士文应了一声,脚步声响起,似乎走向了厨房的方向,“早点休息。” 接着是陆一鸣回房的关门声。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 应寒栀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膝盖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被牵扯,传来清晰的疼痛,但远不及心中的酸楚。 不知过了多久,她卧室的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 应寒栀猛地抬起头,盯着门板,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门外的人似乎等了几秒,然后,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便签,从门缝底下被塞了进来。 应寒栀看着那张白色的纸角,心跳又开始不规则地跳动。她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没有声音了,才伸手将便签捡起来。 熟悉的字迹,简洁的一句话: “保护好自己,包括情绪。等我。” 没有落款,但她认得。 简简单单九个字,却像一阵温润的风,瞬间吹散了她心中大半的阴霾和委屈。他不是不在乎,不是否认他们的关系,只是在当前的环境下,他选择了最理智、最能保护她的方式。而这张便签,是他私下的回应和承诺。 她将便签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是啊,她在失望什么呢?这本就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现实。他有他的位置和考量,而她,也需要更坚强、更清醒。 第二天清晨,餐桌上气氛如常,甚至比昨天更“正常”了几分。 郁士文依然看文件喝咖啡,陆一鸣叽叽喳喳地说着斐济的见闻,应寒栀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偶尔附和一两句。谁也没有再提昨晚的话题,仿佛那场试探和否认从未发生过。 视频会议很顺利,瀚海国际表现出强烈的合作意愿,谈判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会议结束后,陆一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 看似随意地对郁士文说:“郁主任,斐济这边跟瀚海的初步对接算是完成了,后续具体条款谈判和国内报批,可能需要更专业的人和更长时间的跟进。我在这儿的作用不大了。” 郁士文从文件上抬起眼:“你的意思是?” 陆一鸣耸耸肩:“圣岛那边情况复杂,条件也艰苦,我这人吧,自由散漫、娇生惯养惯了,待不住也不想受这个罪。而且,国内部里好像也有点其他事情需要人手。我想……申请先回国。” 这个请求有些突然,却也在意料之中。应寒栀看向陆一鸣,他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厌倦,又像是想远离什么。 郁士文沉默地看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真正的意图。然后,他点了点头:“可以。你把斐济这边的工作整理好交接材料,我会安排人接手。” “OK!”陆一鸣笑得灿烂,转头对应寒栀说,“我就先撤了,你跟着郁主任好好干,保重身体。圣岛后勤这部分需要的,我回国第一时间帮你们置办。” “你也保重。”应寒栀客气地回应,心中却隐隐松了口气。 陆一鸣的效率很高,下午就把所有工作整理完毕,交给了郁士文。傍晚时分,使馆的车来接他。离开前,他站在别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并肩站在一起的郁士文和应寒栀,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远,别墅里终于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只剩下永不止息的海浪,和风吹过棕榈树叶的沙沙声。 郁士文先动了。他没有看应寒栀,只是抬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个姿势他们已经演练过千百遍。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力量。 “进去吧,风大了。”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面对陆一鸣时柔和了不止一度。 应寒栀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被他半揽着转身,走回别墅。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将空间烘托得静谧而私密。 郁士文没有开大灯,也没有立刻松开手。他们就站在门厅的阴影里,安静地拥着。应寒栀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和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与陆一鸣在时的刻意疏离截然不同。 许久,郁士文才缓缓松开手臂,低头看她。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轮廓,他的眼神在阴影中格外明亮,里面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情绪,是关切,是放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膝盖还疼吗?”他问,手指很自然地拂开她颊边被海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好多了,不动就不怎么疼。”应寒栀仰头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陆一鸣他……为什么突然申请回去?是因为……” 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 郁士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牵起她的手,引着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待在这里,作用确实有限。”他平淡地分析,仿佛在讨论一个普通的工作安排,“圣岛接下来的局面会更复杂,他那种性格,未必适合。而且他离开,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没有说破,但应寒栀听懂了。陆一鸣的存在,像一颗不定时炸弹,也像一面镜子,时刻映照着他们之间不能言说的关系。他的离开,至少暂时卸下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那……昨晚他说的那些话……”应寒栀忍不住又问,声音低了些,“会影响你吗?或者……影响我们吗?” “我们”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郁士文看着她,眼神深了些。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暖黄的光晕下,他的面容显得柔和而专注。 “应寒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昨晚我的回答,是对陆一鸣说的,也是对任何可能抱有类似疑问的人说的。在任务期间,在公开场合,在规则允许的框架内,我和你的关系,就是上下级,是负责人与成员。这一点,必须明确,也必须坚守。这是对你,对我,对任务,最好的保护。” 他的话语冷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已经深思熟虑过无数次。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昨晚从门缝塞进去的那张便签,还有现在……我是认真的。”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描摹,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的半空,那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也是一个等待确认的姿态。 “有些事,不需要向无关的人解释,也不需要挂在嘴边。它在那里,你我知道,就足够了。”他的眼神紧紧锁住她,“你能明白吗?也能……接受吗?” 应寒栀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又抬眼看向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坦诚,有无奈,有不容置疑的坚持,也有对她反应的隐隐期待。昨夜那点失落的酸楚,在此刻忽然变得微不足道。 她当然明白。身处这样的环境,面对如此复杂的任务,他们之间的任何一点私人情感,都可能成为被攻击的弱点,也可能成为干扰判断的变数。他的否认是盾牌,而他此刻的坦诚,则是交付给她的、盾牌之后的真心。 她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温热而踏实。 “我明白。”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也接受。” 郁士文的手立刻收紧,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温柔而私密的动作。 “陆一鸣的离开,从工作角度看,是合理的调整。”他重新回到最初的问题,但语气已经完全不同,“从私人角度……” 他顿了顿:“或许也让我们都少了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这样,我们才能更专注于该做的事情。” 应寒栀沉默着。 “饿了吗?”郁士文转移了话题,似乎不想再多谈陆一鸣,“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简单点就好,你也累了。”应寒栀说,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青色。这些天,他不仅要处理工作,还要分心照顾她,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郁士文却摇了摇头:“不累。” 他起身,走向厨房:“你休息一下,很快就好。” 应寒栀没有坚持,靠在沙发上,看着他挽起袖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洗菜、切菜、热油、下锅……每一个动作都利落而专注。这寻常的烟火气,在这个远离故土的热带岛屿,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任务间隙,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不真实。 她心中那根弦,并未因为陆一鸣的离开而完全放松。相反,一种更深沉的忧虑慢慢浮上来。 晚餐是简单的海鲜炒饭和蔬菜汤,但味道很好。两人对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这一次,没有需要避讳的第三双眼睛,气氛自然而松弛。 “关于和联合国南太平洋办公室高级官员的非正式会晤…… 椿?日?”郁士文在用餐间隙开口,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沉稳,“时间定在后天下午,地点在酒店附近一家会员制的私人会所。对方是副高级代表,法国人,叫马修,主要负责气候变化和小岛屿发展中国家事务。” 应寒栀立刻放下勺子,认真聆听。 “这次会晤的目标很明确。”郁士文看着她,“我们需要通过马修,向联合国和圣岛传递一个清晰信号:中国愿意并有能力在圣岛这类面临海平面上升等严峻气候挑战的小岛国,提供切实的基础设施建设支持和技术援助。这不是简单的援助,而是一种基于平等伙伴关系的合作,旨在帮助圣岛建立气候韧性,维护其主权和发展权。”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而对岸目前在圣岛的渗透,某种程度上是利用了圣岛在应对气候变化和基建落后方面的焦虑。他们提供的往往是附带政治条件的援助,或者华而不实的项目。我们要做的,就是提供更可持续、更尊重圣岛自主选择权的方案,从根源上削弱对岸的影响力。这次会晤,是为后续可能的、更正式的联合国框架下的合作铺路,也是在国际层面,与对岸争夺圣岛这一战略支点的重要一环。” 应寒栀听得心潮澎湃,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非正式会晤,带一位助手合情合理。你的身份是领事保护中心的随员,负责记录和协助。但更重要的是……”他看着她,眼神中带着考校和信任,“你要观察,要学习,要感受这种高层非正式交往的氛围和技巧。这是难得的机会。” “我明白了。”应寒栀郑重地点头。 “会晤虽是非正式,但外交礼仪和形象至关重要。”郁士文继续说道,“马修是老派外交官,非常注重细节。从着装、言谈到举止,都不能有任何疏漏。”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明天上午,我带你去买衣服。” “买衣服?”应寒栀一愣。 “你的职业装都在圣岛,带来的便装不适合这种场合。”郁士文解释道,“需要一套既符合外交场合庄重要求,又不会过于刻板,能适应斐济这种热带环境和非正式氛围的套装。颜色以中性、沉稳为主,款式要简洁大方,质地要好。” 他说得极其具体专业,仿佛早已深思熟虑。 第二天上午,郁士文开车带应寒栀去了楠迪市区一家低调但品味不俗的精品店。店主是一位法裔女士,似乎与郁士文相识,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意外,热情而专业。 郁士文没有让应寒栀自己挑选,而是直接与店主沟通,提出了明确的要求:适合热带气候的轻薄羊毛或高级混纺面料,剪裁合身但不紧绷,颜色在浅灰、米白或黑色中选择,款式兼具职业感和适当的柔和度。 店主很快拿出了几套供选择。郁士文让应寒栀一一试穿,他则坐在试衣间外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情专注。 第一套是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剪裁精良,但应寒栀觉得在斐济有些过于正式了。郁士文看了一眼,便摇头:“颜色可以,款式太硬朗,不适合非正式会晤的氛围。” 第二套是浅灰色的连衣裙,搭配同色系小外套,柔和了许多。应寒栀走出来时,郁士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微动,但随即还是指出了问题:“裙长和袖长很合适,但领口设计稍微复杂了点,不够干练。” 第三套是一件黑色无袖旗袍,静静地悬挂在店主特意推出来的移动衣架上。 应寒栀看到它的第一眼,便怔住了。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繁复华丽的旗袍,而是经过现代改良的款式。面料是带有隐隐光泽的黑色重磅真丝,触手微凉顺滑,腰身微微收束,却不紧绷,线条利落,侧面开衩保守而含蓄,仅在小腿上方寸许,行走间只会隐约露出小腿线条,端庄而不失灵动。 整件旗袍没有任何印花或刺绣,唯一的装饰是左胸前用同色丝线绣出的、极为精细的缠枝莲暗纹,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或近距离才能看清,低调而富有东方韵味。 “试试这件。”郁士文开口。 应寒栀依言拿起旗袍,走进试衣间。真丝的触感冰凉亲肤,她小心地穿好,拉上侧面的隐形拉链,尺寸竟意外地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勾勒出曲线,又不显束缚。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莹润,简洁的线条凸显出她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肩颈和手臂线条。那暗纹在试衣间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神秘与雅致。这件衣服让她看起来……不像平时的自己,更像一个成熟的、可以胜任任何严肃场合的职业女性,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未察觉过的、内敛的风情。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试衣间的门。 外面的光线比试衣间更明亮。当她走出来时,明显感觉到郁士文的目光骤然凝固了。 他原本放松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她挽起的发髻开始,缓缓下移,掠过她光洁的脖颈和肩膀,落在合身的腰线上,再扫过裙摆,最后重新回到她的脸上。整个过程缓慢而专注,仿佛在检视一件稀世珍宝的每一个细节。 店内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一瞬。连那位见多识广的法裔店主,眼中也闪过惊艳,随即露出了然和赞许的微笑,悄悄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这对容貌气质皆出众的东方客人。 应寒栀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裙侧。 “怎么样?”她问,声音比平时轻。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迈步走到她面前,距离比社交礼仪允许的更近一些。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其中有惊艳,有认可,还有一种……近乎占有的欣赏。 “转身。”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应寒栀转过身,背对着他。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腰线和裙摆的开衩处。那目光如有磁吸,让她后背的肌肤微微发麻。 片刻,郁士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这件。” 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决定。 应寒栀转回身,看向他。郁士文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对店主点了点头:“麻烦搭配一双合适的鞋子,跟高不超过三公分,黑色或深灰色。再配一副简单的珍珠耳钉。” “好的,郁先生。”店主笑容满面地去准备了。 等待的时候,郁士文重新坐回沙发,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应寒栀身上。 “这件很好。”他忽然开口,像是解释,又像是陈述,“庄重,典雅,有东方特色,又不显得刻意。马修会欣赏这种审美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很适合你。” 最后这句,声音很低,却重重地落在应寒栀心尖上。她脸颊微热,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心中却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最终配饰是一双黑色麂皮浅口鞋,鞋跟极细但高度适中,走路稳当。耳钉是小小的Akoya珍珠,光泽温润。郁士文甚至亲自挑选了一款极淡的香水,柑橘与白花的基调,清新雅致,不留痕迹。 当他们一起走出 春鈤 精品店时,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郁士文穿着熨帖的浅灰色亚麻西装,身姿挺拔;应寒栀一袭黑色旗袍,身段窈窕,步履从容。走在一起,无论是身高、气质还是衣着搭配,都和谐得宛如一幅精心构图的城市街拍,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应寒栀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些不自在。郁士文却神色自若,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侧,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流,动作绅士而自然。在过马路等红灯时,他甚至微微偏头,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肩膀不要绷着。你穿得很好,很漂亮。”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以后你可能会登上更大更正式的舞台,你要从容、放松、自信。” 应寒栀心中一颤,侧头看他,却只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专注望着前方车流的侧脸,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的肩膀,确实悄悄放松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最后这个死结会怎么解呢?我猜解不了,直接boom boom爆炸[哦哦哦] 第85章 第 84 章 短暂而甜蜜的斐济篇章,…… 与马修·杜邦的非正式会晤安排在次日傍晚, 地点是位于北岸一处更为隐秘的法式庄园,据说是他一位艺术家朋友的私人产业。车子驶入庄园时,扑面而来的不是精心修剪的园艺景观, 而是一种蓬勃野生的艺术气息, 未经驯服的热带植物间, 点缀着充满想象力的雕塑和色彩大胆的壁画,远处隐约传来爵士乐慵懒的调子。 侍者将他们引至一处半开放式的凉亭。凉亭建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惊涛拍岸, 眼前是浩瀚无垠的南太平洋。凉亭内布置随性而考究, 原木长桌上铺着亚麻桌布, 摆放着新鲜水果、奶酪盘和一瓶已经醒好的波尔多红酒。马修·杜邦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亚麻衬衫, 袖子挽到手肘, 看到他们到来,脸上立刻绽开热情洋溢的笑容。 “郁!我的老朋友!”马修起身,张开双臂与郁士文行了贴面礼,左右各一下, 熟稔自然。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应寒栀身上,那双湛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毫不掩饰其中的惊艳与欣赏:“哦!这位一定是应女士了!郁,你可从未提起过,你的团队中藏着这样一位……东方明珠。” 他的赞美直白而富有诗意, 带着法国人特有的浪漫腔调。应寒栀并未因这过于热烈的赞美而失措, 她唇角漾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既不显羞怯也不过分热络,伸出手,姿态从容:“杜邦先生, 久仰。很高兴认识您。” 马修却并未握手,而是优雅地执起她的手,微微俯身,做了一个虚吻手背的姿势,动作流畅自然,不带丝毫轻佻。 “认识你是我的荣幸,美丽的女士。”他起身,目光在她身上的黑色改良旗袍上流连,“这身装扮……恰到好处,既有东方的神秘韵味,又充满现代的力量感。非常棒的选择。” 显然,他注意到了着装,并毫不吝啬地表达了他的品味认同。 三人落座。侍者为应寒栀斟上矿泉水,为两位男士倒上红酒。马修举起酒杯:“为了这次愉快的重逢,也为了认识应女士这样的新朋友。” 轻松随意的寒暄过后,话题逐渐转向正题。马修的谈话方式发散,像是一场智识与见闻的交流。他谈及联合国系统内在应对小岛屿国家气候危机时所面临的官僚障碍,抱怨某些大国口惠而实不至,又分享了他个人对南太平洋原住民文化逐渐消亡的忧虑,言辞间充满了人文关怀和理想主义色彩。 郁士文耐心倾听,并不急于加入或主导。他偶尔会接话,引述中国的相关政策和实践案例,强调“授人以渔”和“尊重当地文化”的合作理念,话语精炼,却总能恰当地回应马修的关切,并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更深层的合作可能性。他的法语似乎也很流利,偶尔会用法语词汇补充或纠正马修的某个说法,引得马修哈哈大笑,连连称是。 应寒栀始终保持着优雅而专注的姿态。她手中握着加密记事本,记录关键要点的笔迹清晰迅捷。但她的角色远不止于记录员。她敏锐地捕捉着谈话的每一个细微转折,分析着马修言辞背后的真实意图和情绪变化,并在脑中快速整合信息,形成自己的判断。 她注意到,马修显然很欣赏郁士文,不仅因为他的专业能力,似乎也因为他们之间有一种老朋友般的默契和信任。这种建立在长期交往和相互认可基础上的非正式关系,有时比正式的官方渠道更为有效。 当马修提及一个关于太平洋岛国传统知识体系与气候适应相结合的具体案例时,在郁士文话音稍顿的间隙,她抬起头,声音清晰而温和地开口,用流利的英语补充道:“杜邦先生提到的这个案例非常具有启发性。事实上,在中国云南的一些少数民族地区,也有将传统生态智慧与现代科技相结合,成功应对山地灾害和气候变化的社区实践。其中涉及的参与式规划和本土知识系统化记录,或许能为太平洋岛国提供一些跨文化的参考思路。” 马修闻言,蓝眼睛倏然一亮,目光重新聚焦在应寒栀身上,带着更深一层的兴趣。“哦?这很有趣,应女士。能否请您稍后分享更多细节?这种基于本土智慧的气候适应性路径,正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最近关注的方向。” 郁士文微微侧首,看了应寒栀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随即自然地接过话头,与她形成默契的配合,将这个话题引申到更广泛的知识交流与合作可能性上。 酒过三巡,夕阳沉入海平面,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紫红色。凉亭里亮起了柔和的灯光,海风带着咸味和凉意吹拂进来。马修的脸上泛起微醺的红晕,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在郁士文和应寒栀之间流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郁。”他晃动着酒杯,语气变得戏谑,“我必须说,看到你和应女士坐在一起,真是一种视觉享受。你们之间……有一种非常和谐的气场。” 他顿了顿,蓝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这让我想起了一句古老的法国谚语——志趣相投的灵魂,连沉默都是对话。你们觉得呢?” 这话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客套,带着明显的暧昧暗示。应寒栀正在记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跳微微加速。她抬眼看向郁士文。 郁士文面色如常,仿佛没听出其中的调侃,只是端起酒杯,向马修示意了一下:“马修,你还是这么富有诗意和观察力。” 他没有接那句谚语的茬,也没有回应关于“气场”的评论,只是将话题引向对方本人,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份试探。 马修却不依不饶,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得了吧,郁,我们相识这么久。我了解你。你从来不是那种会将普通下属带到这种私人性质会晤中的人,更遑论如此……精心地为之装扮和引荐。”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应寒栀,从她发间珍珠耳钉的温润光泽,再到她周身那似有若无的、与郁士文身上如出一辙的清淡香气,最终落回她沉静而聪慧的眼眸:“有些光芒,或许你们想藏匿,但它们天生就该被看见。这可瞒不过一个老巴黎人的心与眼。” 这番话几乎是在温柔地揭穿那层未言明的关系。应寒栀感到脸颊微热,但她没有慌乱躲闪,只是端起水杯,借着啜饮的瞬间平复心绪,姿态依然从容。 郁士文沉默了稍长的一瞬,他放下酒杯,指节在木质桌面上轻轻叩击两下,抬眸看向马修,声音平静却蕴含一种坚定的力量:“马修,珍视的人才,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需要被发现,也需要被置于合适的光线下。应女士的专业素养、学习能力和潜质,值得在任何重要的场合被认真对待和展现。我作为她的上级,有责任为她创造这样的机会和舞台。这既是对她个人的尊重与期许,也是对我们所共同致力的事业的负责与投资。 他巧妙地将私人情感层面,转换成了上级对下属才华的欣赏与重视。言辞恳切,逻辑严谨,甚至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对人才的珍视与培养。 马修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欣赏和了然,他大笑着举起酒杯:“说得好,郁!你总是这么滴水不漏,又总能击中要害!为了珍视的璞玉与共同的事业,干杯!” 他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他本就无意深究,他不再追问,但从他最后对应寒栀投去的、充满鼓励与祝福的温暖一瞥中,这位阅历丰富的长者心中,早已为这对出色的东方男女勾勒出了属于他们的故事轮廓。 会晤的后半段在更加轻松愉快的气氛中进行。马修就几个具体的、联合国框架下可能的多边合作项目提出了建议,郁士文则回应以中方的可行性和兴趣点,从实际操作层面给予了积极而务实的反馈。谈话间,应寒栀又适时补充了一两个关键数据和对潜在挑战的冷静分析,她不仅善于学习吸收,更能进行独立思考和风险评估的能力,马修频频投来赞许的目光。 临别时,马修亲自送他们到庄园门口。月光如水,洒在蜿蜒的小径上。 “郁,保持联系。圣岛的事情……要谨慎,但也别错过时机。”马修与郁士文拥抱,低声嘱咐了一句,语气难得严肃。然后他转向应寒栀,再次执起她的手,这次没有虚吻,只是轻轻一握,眼神真诚:“应女士,今晚非常愉快。请相信我 ?????? 的眼光,你拥有非凡的潜质。继续闪耀吧,更大的舞台在等待你。” 这已经超越了客套,更像是一位阅历丰富的长者对后辈的真心期许。应寒栀心中震动,她收敛了所有笑容,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马修的注视,郑重回应:“杜邦先生,非常感谢您的认可与鼓励。我将铭记于心,并以此为鞭策,不负所期。” 回程的车内,一片宁静。车窗外是斐济深邃的夜与无垠的海,车内萦绕着淡淡的、属于彼此的安宁气息。应寒栀靠在椅背上,马修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郁士文在会晤中沉稳的引领与关键时刻的回护,更让她心中充满了暖意。她知道,今晚不仅是一次成功的外交接触,更是她个人在外交素养与职业潜力上,获得的一次极其宝贵且重量级的认可。而这份认可,也与身边这个男人密不可分。 车子驶离庄园,进入沿海公路。窗外是漆黑的大海和点缀其间的稀疏渔火,车内只有仪表盘幽微的光线和两人轻浅的呼吸。 “在想马修的话?”郁士文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应寒栀承认,“他好像……看出来了。” “马修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浪漫的法国人。”郁士文目视前方,声音平稳,“看出些什么,对他而言是本能。但只要我们不承认,不给明确的把柄,于他而言,就只是一场有趣的猜谜游戏和善意的调侃。他有他的分寸。”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的话里,对你更多的是欣赏和鼓励。这很好。” 应寒栀想起马修最后那句更大的舞台在等待你,心头微暖。 “他好像……很看好我?” “不是好像,是确实。”郁士文肯定地说,“马修在联合国系统几十年,见过无数外交官。他的眼光很毒。他能对你这么说,是因为他看到了别人可能还没看到的东西。” 他的肯定,比马修的赞美更让应寒栀感到踏实和鼓舞。她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有信赖,有依赖,有被认可的欣喜,还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想要与他并肩站得更高的渴望。 车子驶回别墅。这是他们在斐济的最后一晚,明天一早将返回圣岛。 别墅里安静异常,只有永恒的海浪声。关上门,仿佛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暖黄的壁灯下,两人站在门厅,谁也没有立刻动。 气氛在沉默中悄然变化。没有了陆一鸣的打扰,没有了即将到来的会晤压力,也没有了马修那带着善意的调侃目光。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离别前最后的、独属于斐济的宁静夜晚。 郁士文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里面翻涌着这些天被理智和责任层层压抑,此刻却再也无法忽视的情感。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沿着下颌线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她的唇畔。 “明天就要回去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嗯……我知道……”应寒栀轻声应着,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回到圣岛,我们就没有这样的夜晚了。”郁士文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仿佛要将此刻的她深深印刻在脑海里,“那里只有任务、压力、危险,和必须保持的距离。” 他的话语像是一声叹息,充满了对现实的无奈,也透露出对眼前时光的珍视。 应寒栀抬起手,覆盖住他抚在自己唇边的手,紧紧握住。 “我知道。”她看着他,眼中没有惧怕,只有同样的珍重,“所以今晚……”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清晰。 郁士文的呼吸明显加重了。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有挣扎,有克制,但最终,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取代。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它不再带有试探、安抚或克制的意味,而是充满了离别前夕的浓烈情感与不容错过的珍惜。他的唇舌带着红酒的微醺和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强势探索,仿佛要将她的一切都汲取、铭记。 应寒栀闭上眼睛,环住他的脖颈,毫无保留地回应。所有的理智、矜持、对未来的忧虑,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只想沉溺在这个吻里,沉溺在他滚烫的怀抱中,沉溺在这偷来的、短暂的甜蜜里。 这个吻漫长而浓密,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才稍稍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在寂静的门厅里氤氲出令人心悸的热度。 “今晚……”郁士文的呼吸喷洒在她唇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有我们。”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小心地避开了她膝盖的伤处,大步走向卧室。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落锁的细微咔嗒声,像是一个仪式性的分界,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海面反射的微光,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晃动的水纹。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阳光炙烤过的木质家具气息,混合着从半开窗户涌入的、夜晚海洋特有的咸湿与清凉。 他的吻再次落下,不再是门厅里那种珍惜的缠绵,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凶猛的掠夺意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一只手捧住她的后脑,固定住她,不容她有半分退却,另一只手,则抚上她的后背,摸索着那件黑色旗袍侧面的隐形拉链。 “嗤——” 那黑色的布料与莹白的肌肤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像暗夜包裹着初雪,又像深海托起珍珠。 郁士文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那眼神里的暗色更浓,像暴风雨前不断积聚的乌云,压抑着即将倾泻的能量。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雷声的闷响,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黏稠湿润,酝酿着一场迟来的热带暴雨。 旗袍像一片失去依托的黑色云朵,无声地滑落在地板上。她像月光下悄然绽放的昙花,美丽而脆弱,却带着献祭般的决绝。 郁士文的目光沉沉地笼罩着她,里面翻涌着惊叹、渴望,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他不再犹豫,迅速除去自己身上的束缚。衣物落地的声音在雷声渐近的背景下,几乎微不可闻。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海风也变得急促,吹得窗帘猎猎作响。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伴随着第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和紧随其后的、震耳欲聋的雷鸣,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屋顶和窗户,噼啪作响,瞬间淹没了远处海浪的声音。雨水汇成急流,从屋檐冲刷而下,发出哗哗的声响。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包裹、冲刷。 同时,另一场风暴也已经到来。 伴随着又一道照亮房间的闪电和几乎同时炸响的惊雷,应寒栀被这惊雷震撼。雷声碾过整个岛屿与海洋的沉闷余韵,轰然坠落…… 克制的外壳在汹涌的情潮面前片片剥落,暴露出内里原始的、狂放的力 量。 她的视线里只有他,听觉里充斥着暴雨的喧嚣、雷鸣的怒吼。 窗外的暴雨似乎下得更大些了,应寒栀感觉自己被一波接一波陌生的波浪席卷,像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舟,只能紧紧抓住某人,他是这风浪的源头,也是她唯一的浮木。 窗外,酝酿了一整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击着别墅的屋顶和宽大的蕉叶,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与远处永不止息的海浪声交织成一片雄浑的自然交响。闪电如银蛇般撕开漆黑的夜幕,短暂地将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随即是滚滚而来的、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近在咫尺,震得人心头发颤。 这一晚,唯有远处永恒的海浪声和窗外的雨声……所有的克制与伪装都被卸下,只剩下最坦诚的渴望与交付。他温柔时如春雨,激烈时如风暴。她生涩却勇敢,带着全心全意的信任与托付。 在这斐济最后的夜晚,在这与世隔绝的别墅里,他们相依相偎,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将离愁与对未来风雨的隐忧,都暂时融化在了这极致的热烈与温柔之中。 夜深,海浪逐渐平息。 应寒栀累极,蜷缩在郁士文温热的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沉沉睡去。临睡着前,她模糊地感觉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发顶,和他近乎耳语的低喃: “睡吧,我在。明天……我们一起回圣岛。” “嗯……”她沉沉地睡去。 窗外,斐济的海,依旧不知疲倦地吟唱着。属于他们的、短暂而甜蜜的斐济篇章,即将在黎明到来时,轻轻合上。《 》 85-90 第86章 第 85 章 外交工作,有时候就像在…… 第二天一早, 应寒栀和郁士文动身飞回圣岛。 落地后,为确保安全,陈向荣亲自开车来接。 “一路辛苦。”陈向荣看见他们出来, 迅速扫视周围环境后才拉开车门, “上车说。”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 驱散了圣岛午后三十八度高温带来的黏腻。应寒栀坐在后排,看陈向荣熟练地驶离机场,绕了两条小路才重新汇入主干道, 这是反跟踪的标准程序, 自从上次交通事故后, 大家都变得更加谨慎。 “陆一鸣提前回国了。”郁士文系好安全带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部里另有安排。” 陈向荣从后视镜看了郁士文一眼, 点点头,没多问。 接下来的硬仗,只剩他们三人。 车子驶上环岛公路,左侧是蔚蓝的海洋, 右侧是圣岛葱郁的山林,风景如画,车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先说坏消息。”陈向荣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后排,“刘昌明动作很快。你们离开这一周, 他做了三件事。” 郁士文接过文件, 快速翻阅。应寒栀侧身看去, 是几份剪报和打印的社交网络截图。 “第一,通过《海岛时报》连续三天刊发深度调查,质疑大陆与一些小国建交后的经济承诺是否可信, 重点引用了一些非洲小国建交后债务激增的案例。”陈向荣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文章写得很专业,数据详实,结论看似客观,实则在华侨商界引发了普遍焦虑。” 郁士文翻到下一页,眉头微蹙。 “第二,他亲自拜访了圣岛议会中摇摆的七名议员,每人送了伴手礼。”陈向荣顿了顿,“不是钱,那样太低级。是他们的子女,两个在台北安排了实习,三个获得了对岸大学的奖学金名额,还有两个,配偶的企业拿到了对岸商会的采购合同。” “政治献金合法化。”郁士文冷冷道。 “合法,且难以指摘。”陈向荣点头,“第三件事更麻烦。刘昌明上周以商务考察名义,邀请了圣岛几个本土家族中的三个年轻一代去台北,全程高规格接待。这些人回来后,态度对我方明显更加暧昧化。” 应寒栀注意到郁士文翻页的手指顿住了。她看向那份文件,最新一页是张合照,刘昌明笑容可掬地站在中间,左右是几个圣岛本土家族的年轻人,背景是台北101的观景台。 “釜底抽薪。”郁士文合上文件夹,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海景,“他在培养下一代亲对岸势力,这是要断圣岛未来的根。” 陈向荣叹了口气:“这还不是全部。昨天下午,总督府办公室主任私下告诉我,马文博总督最近压力很大。对岸通过非正式渠道传话:如果圣岛出现倒戈,坚持与大陆建交,台北将重新评估圣岛侨民的身份认定政策。” 应寒栀心头一凛。圣岛有近千人在台北工作、求学,如果身份认定生变,意味着这些人可能失去在台居留权乃至工作许可。 “刘昌明这是在打组合拳。”郁士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应寒栀听出了其中紧绷的弦,“经济恐吓、政治收买、未来绑架、民生胁迫。不愧是二十年的老外交,手段周全。” 车子驶入圣岛老城区,陈向荣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后巷停车,这里是他寻找到的相对靠谱的安全屋之一。 三人下车,陈向荣带路从后门进入。 二楼的小房间里,窗帘紧闭,只有一盏台灯提供照明。墙上贴满了圣岛地图、人物关系图和各种时间线,俨然一个临时作战室。 “你们的交通事故,不出意外就是对岸刘昌明安排人干的,只不过没有实证。”陈向荣敛了敛神色,“之前的居住地点已经暴露,所以现在启用这个安全屋。” “他为什么胆子这么大?”应寒栀蹙着眉头,在她的认知里,外交官怎么能干这样见不得光的事情呢? “刘昌明在圣岛期间,当地亲大陆的民间团体负责人有两人意外身亡,四人因经济问题被捕,两家大陆背景的企业被吊销执照。总不至于都是巧合是吧?”陈向荣冷笑,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现在说我们的情况。”郁士文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国内的支持基本到位。商务部确认了与圣岛的水产采购协议,教育部承诺提供每年五十个奖学金名额给圣岛学生,文旅部将圣岛列入下一批出境游推荐目的地。” 他看向陈向荣和应寒栀:“部里的意见是,这些牌可以逐步打出去,但时机要精准。刘昌明的攻势太猛,如果我们跟进太慢,舆论场丢了不说,工作上很难有起色。况且,现在已经是最差的情况,就算失败,又能差到哪里去?” 郁士文站在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游移:总统府、总督府、议会大厦、华侨总会、商会大楼、港口、机场…… “逐步打已经不够了。”他转身,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异常锐利,“刘昌明在打闪电战,我们就必须以雷霆之势回应。温水煮青蛙的战术不适合现在。” 陈向荣神色一肃:“郁主任的意思是?” “猛攻。”郁士文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不惜一切代价,在三个月内推动圣岛与我方建交,同时断绝圣岛与对岸的所谓邦交。” 应寒栀屏住呼吸。这是她第一次听郁士文用如此决绝的语气定调。 “具体怎么做?”陈向荣问。 郁士文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三条战线同时推进,全方位施压。” “第一条战线,华侨。”他在白板上画了个圈,“圣岛华侨是我们最坚实的基本盘,他们把握了本土的大部分产业,但刘昌明正在分化他们与我们的关系。我们要做的是要主动出击,把中间派争取过来,甚至从对岸那边挖人。” 他看向应寒栀:“这一条,你主攻。你在华侨总会建立信誉的基础上,要扩大战果。” 应寒栀点头,大脑飞速运转:“需要更多资源支持。比如,能否安排圣岛华侨代表团回国参访?去大湾区,看真实的投资环境。再比如,针对华侨子女的教 椿?日? 育问题,是否可以协调国内高校提供专门的衔接课程?” “可以。”郁士文在华侨圈旁边写下“参访团”“教育衔接”几个字,“三天内拿出详细方案。记住,要快,要形成声势。” “第二条战线,经济。”郁士文在白板另一侧画圈,“刘昌明用经济恐吓,我们就要用更大的经济吸引力反击。陈向荣,你负责对接国内各部门,我要在三天内看到实实在在的合同样本,不仅仅是水产,还有旅游、物流、金融服务,全部做成标准化的合作方案。” 陈向荣快速记录:“需要部里协调高层出面吗?” “要。”郁士文斩钉截铁,“我会申请一位副部级领导在近期访问圣岛,不公开谈建交,就谈合作。但访问本身,就是信号。” “第三条战线,政治与安全。”郁士文在白板中间画了第三个圈,与前两个圈相交,“这是最硬的一仗。我们要让圣岛政界明白,选择大陆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刘昌明不是喜欢玩非官方渠道吗?那我们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全方位实力碾压。” 应寒栀心头一跳。她看向郁士文,后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闪烁的光芒让她明白,有些手段,可能不会写在任何正式文件里。 “具体措施会后单独说。”郁士文结束这个话题,转而看向两人,“从现在开始,我们进入战时状态。所有行动,时效第一;所有决策,我来担责。有没有问题?” “没有。”陈向荣毫不犹豫。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没有。” “好。”郁士文放下记号笔,“第一个任务:明天上午,华侨总会要召开理事会。应寒栀,我需要你在会上做一件事。” “请指示。” “公开揭露刘昌明的身份。”郁士文一字一顿,“他不仅是对岸的外交人员、商务代表,而是情报系统资深官员,有证据的那种。” 应寒栀瞳孔微缩。这是直接掀桌子,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会不会太激进?”陈向荣谨慎地问,“一旦公开撕破脸,刘昌明的反扑会非常猛烈。” “要的就是他反扑。”郁士文冷笑,“只有他动起来,我们才能抓住破绽。而且……”他看向应寒栀,“这件事由应寒栀以个人渠道获知的名义透露,她是聘用制人员,不代表官方立场。进退有余地。” 应寒栀明白了,她是那个投石问路的人。风险很大,但如果操作得当,能在华侨圈中引发地震,彻底动摇刘昌明的信誉基础。 “我们手里有证据吗?”她问。 郁士文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加密U盘:“里面有七份文件,都是公开情报源可以查证的。刘昌明在台北国安局的培训记录、以及他三年前参与策反某东南亚国家官员的间接证据,那个案子后来被该国媒体曝光过。” “足够有力,但都不是直接证据。”应寒栀接过U盘,掂量着其中的分量。 “直接证据不可能有,那会引发外交事件。”郁士文看着她,“你要做的不是司法指控,而是舆论定性。在华侨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这个整天说为我们好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应寒栀握紧U盘:“我明白了。”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是傍晚,圣岛的落日将天空染成橙红与紫蓝交织的瑰丽色彩。但三人都无暇欣赏,各自领了任务,分头准备。 陈向荣留在安全屋继续协调国内资源,郁士文要去见一位神秘人物,他没说身份,但应寒栀猜测可能是圣岛安全部门的人,而她,则需要连夜准备明天理事会的发言。 回到住处,应寒栀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加密文件需要三重验证才能打开,等她看到内容时,已是晚上八点。 郁士文给的资料比她想象的更详实。刘昌明的履历被拆解成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台大政治系毕业后进入国安局培训、外派东南亚某国以记者身份活动、调回台北后晋升迅速、n年前退役转入外交部、同年派驻圣岛…… 每段经历都有佐证材料。培训记录来自对岸某退役人员的回忆录节选,记者时期的文章署着化名,但风格分析与刘昌明后来的公开文章高度一致,退役转入外交系统的时机,恰逢对岸情报系统大规模洗白行动期间。 最有力的是一组照片,刘昌明在某非洲国家与当地反对派领袖的会面照。照片质量不高,显然是从监控视频中截取的,但面部特征清晰可辨。照片时间标注是三年前,而那时刘昌明的公开职务是外交部研究专员,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那个战乱国家。 应寒栀将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十五分钟的发言稿。她不打算直接指控,而是用“我最近在研究圣岛外交环境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作为开头,以学术探讨的形式,将疑点一个个抛出。 稿件写到一半,手机震动。是郁士文发来的加密信息:“进展?” 应寒栀将稿件大纲发过去。五分钟后,回复来了:“第三点证据的表述太直接,改为设问式。结尾不要下结论,让听众自己思考。另:明天对方的人可能发难,准备应对方案。” 她看着屏幕,忽然意识到郁士文此刻可能也在某个地方熬夜工作。这种无声的并肩作战,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凌晨一点,稿件最终定稿。应寒栀又模拟了几种对方可能发难的情景,准备了应对话术。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看向夜色中的圣岛。 这个岛屿如此之小,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但又如此重要,成为两岸博弈的缩影。而她,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此刻正站在这场博弈的最前线。 紧张吗?当然。害怕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因为她正在参与历史,用自己的方式。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陈向荣:“国内回复了。副部级领导访问定在下月15号,一行十二人,包括商务、教育、文旅、侨务四个部门的司局级干部。访问议程正在拟定,重点突出务实合作。” 应寒栀快速回复:“收到。华侨参访团的方案草案明早九点前发给您。” 关上手机,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的着装,一套深灰色西装套裙,专业而不失亲和,配饰只有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和一枚国徽胸针。 躺在床上时,应寒栀想起郁士文白天说的那句话:“不惜一切代价”。 代价会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圣岛的天空,将不再平静。 次日上午九点,圣岛华侨总会。 理事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是二十四位理事,后方还有列席的各界代表,总共五十余人。应寒栀被安排在陈永昌会长右侧,这个位置很显眼。 会议按常规议程进行,前半小时讨论会务、财务等日常事项。应寒栀安静地听着,偶尔做笔记,心中却在倒数自己发言的时间。 终于,轮到她做大陆相关政策通报。 “各位前辈,各位同仁。”应寒栀站起身,微笑致意,“感谢陈会长给我这个机会。今天我主要想和大家分享一些最近的研究心得,关于圣岛目前面临的外交环境。”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简洁的PPT封面:“圣岛的战略地位与多元外交选择”。 开场很温和,她从圣岛的地理位置谈起,讲到全球化背景下的岛屿经济特点,再谈到小国外交的平衡艺术。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几个老理事频频点头。 十分钟后,应寒栀话锋一转:“但在研究圣岛外交环境时,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有些外部力量,似乎并不乐见圣岛拥有真正的多元选择。” 她切换PPT,屏幕上出现几个新闻标题的截图:“《海岛时报》近期系列报道分析”、“某基金会资助的圣岛未来研究项目”、“台北-圣岛青年交 椿?日? 流计划年度报告”。 “这些看起来都是正常的民间交流。”应寒栀语气平和,“但如果我们深入分析其资金来源、组织架构和最终导向,会发现一些……值得思考的关联。” 她点开下一张PPT,那是一张复杂的关系图。中心是对岸驻圣岛机构,向外辐射出七八条线,分别连接媒体、商会、学术机构、青年团体等。 “以这个圣岛未来研究项目为例。”应寒栀放大细节,“项目由台北的亚太民主发展基金会全额资助,而这个基金会的主要捐赠人名单里,有三位是对岸前情报系统高级官员。” 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再看项目的学术顾问。”应寒栀继续,“首席顾问刘昌明先生,大家都很熟悉,对岸驻圣岛的外交及商务代表。但我在查阅公开资料时发现,刘先生早年的履历很有意思。” 她切换PPT,屏幕上出现刘昌明的履历时间线。应寒栀刻意放慢语速,让每个节点都清晰呈现: “台大政治系毕业后,刘先生参加了为期一年的‘特别培训计划’,这个计划的对口单位,是对岸的‘国家安全局’。” “之后五年,刘先生以外派记者身份在东南亚活动,发表了一系列分析当地政局的深度报道。有趣的是,这些报道中出现的一些预测,后来都成了现实。” “刘先生从情报系统退役,转入外交系统,同年派驻圣岛。而这个时间点,恰逢对岸启动秘密人才计划,鼓励退役专业人员充实外交和商务一线。” 每说一个点,应寒栀都会展示佐证材料:培训计划的文件截图、新闻报道的署名页面、人事调动的公开报道。 她不直接说“刘昌明是间谍”,而是用事实构建出一个完整的逻辑链:这个人受过情报训练、有情报工作经历、在敏感时间点转入外交系统、现在在圣岛积极活动。 最后一组照片出现时,会议室里响起了明显的吸气声,那是刘昌明在非洲与反对派领袖的会面照。 “这张照片拍摄于三年前。”应寒栀平静地说,“而刘先生当时的公开职务是外交部研究专员,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国家,更不应该与当地反对派接触。” 她停顿了几秒,让照片在屏幕上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我分享这些,不是要指控什么。”应寒栀切换回最初的PPT封面,“我只是想说,在圣岛面临重大外交选择的当下,我们有必要用更审慎的眼光,看待那些试图影响我们决定的外部力量。他们真正的身份是什么?他们代表的究竟是谁的利益?他们想要的,真的是圣岛好吗?” 发言结束,应寒栀微微鞠躬,坐下。 会议室陷入长达十秒钟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几个老理事面色凝重,中年一代交头接耳,年轻人则大多一脸震惊。 陈永昌会长敲了敲桌子:“安静!成何体统!” 议论声渐渐平息,但气氛已经完全改变。 “应小姐的分享……很有启发性。”陈永昌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全场,“我们华侨在海外,最重要的就是眼睛要亮,心里要明。不能被一些表面的东西迷惑。” 这时,有个理事站了起来。他脸色铁青,显然愤怒至极:“会长,我认为应小姐的发言非常不妥!这是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污蔑一位为圣岛做了很多实事的友好人士!”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应寒栀早有准备,她平静地看向发言的那位:“这位副会长,我分享的全部是公开可查的资料,没有任何编造。如果您认为其中有不实之处,请具体指出,我们可以当场核实。” “那些资料都是断章取义!”那人提高声音,“刘先生为圣岛争取了多少投资?帮助多少圣岛青年去台北深造?这些实实在在的贡献,怎么不见你说?” “贡献当然要肯定。”应寒栀依然平静,“但贡献与身份是两回事。一个医生救死扶伤值得尊敬,但如果这个医生无证行医,我们是否应该警惕?同样的道理,一个人为圣岛做好事值得感谢,但如果这个人有未公开的特殊背景,我们是否应该了解全貌?” “你这是诡辩!”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应寒栀打开笔记本电脑,“如果你认为我断章取义,我们可以现在就连线台北的朋友,核实这些资料的准确性。或者,邀请刘昌明先生本人来做个说明?” 下面的人表情微妙、议论纷纷,大家觉得让刘昌明来对质不妥。 陈会长再次敲桌子,声音严厉:“应小姐是以学术态度做分享,大家有不同意见可以会后交流。” 会议继续进行,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应寒栀知道,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几天,这些信息会在圣岛华侨圈迅速传播,引发连锁反应。 果然,散会后,好几个理事主动找应寒栀交流。有人感谢她点醒梦中人,有人询问更多细节,还有人担忧地问:“如果刘昌明真是情报人员,我们这些和他接触过的人,会不会有麻烦?日后假设圣岛和大陆建交,这些和他接触过的人,又是否会面临清算?” 应寒栀一一耐心回应,既不过度渲染危险,也不轻描淡写。她按照郁士文的指示,把握着微妙的平衡:让华侨们提高警惕,但又不至于恐慌。 中午时分,陈会长单独留下应寒栀。 “应小姐,你今天的发言,是郁主任授意的吗?”老人开门见山。 应寒栀坦然回答:“郁主任提供了部分资料,但分析和分享是我的个人行为。” 陈会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姑娘,你很会说话。不过你放心,我老头子活了八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刘昌明是什么角色,我心里有数。只是没想到,你们会这么直接地掀桌子。” “形势所迫。”应寒栀诚恳地说,“陈老,圣岛现在站在十字路口,有些话必须说透。” “是啊,必须说透。”陈会长叹了口气,“只是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应寒栀没有接话。 “陈老,有一个词叫大势所趋。”应寒栀只是由衷地说,“历史洪流当如此,有时候不是选A还是选B,而是,到最后,只有一个选择。” 离开华侨总会大厦时,已是下午两点。圣岛的阳光刺眼,应寒栀戴上墨镜,走向路边的车子。 手机震动,郁士文的信息:“第一阶段成功。刘昌明那边有反应了,半小时前紧急召集对岸商会骨干开会。准备第二阶段。” 应寒栀回复:“收到。下一步指示?” “回安全屋,陈向荣有新材料给你。晚上八点,我们需要接触一个新目标,圣岛最大华商家族,郑家的长孙,郑文博。他在英国留学七年,刚回圣岛三个月,对两岸问题态度模糊。你的任务是争取他。” 郑文博。资料显示:二十九岁,剑桥政治学硕士,祖父是圣岛橡胶业大王,家族产业涉及种植园、物流、地产、水产、房地产。祖父年老体弱,实际业务已逐渐交给孙辈。郑文博是长孙,也是家族内定的接班人。 一个受过西方精英教育、思想开放、但又背负家族责任的年轻人。这比做老华侨的工作更复杂,但也更有战略意义,如果能争取到郑家,意味着圣岛本土经济势力的三分之一可能转向。 车子驶向安全屋,应寒栀感觉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适应这种高强度、高压力的工作节奏。 三天前,她还会为一次常规发言紧张准备;现在,她已经能在几十人的理事会上,从容地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成长有时是被逼出来的。而圣岛这片战场,正在用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方式,锻造着她。 安全屋里,陈向荣已经在等她。桌上除了新的资料,还有一份热气腾腾的炒饭 和几个小炒。 “先吃饭。”陈向荣推过餐盒,“郁主任特意嘱咐的,说你肯定没顾上吃午饭。” 应寒栀心头一暖:“谢谢陈主任。” “你该谢谢郁主任才是,他的心比我细,我忙起来都没顾得上你的吃饭问题。” 应寒栀淡淡一笑,她确实饿了,埋头吃起来。陈向荣在一旁整理资料,等吃得差不多了,才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郑文博的全部资料,包括他在剑桥的毕业论文、社交网络言论、回国后的公开活动记录。”陈向荣说,“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他在剑桥的导师是研究中国政治的知名学者,但郑文博的毕业论文却是《小国外交的自主性:圣岛的案例研究》。” 应寒栀擦擦嘴,翻开资料。郑文博的毕业论文摘要显示,他主张小国应该超越大国博弈的二元思维,寻找第三条道路。具体到圣岛,他认为应该同时与大陆和对岸保持等距交往,最大化圣岛的利益空间。 典型的理想主义精英思维。 “他回国后做了三件事。”陈向荣继续说,“第一,拒绝了刘昌明的宴请邀请,第二,在家族企业内部推行现代化改革,裁撤了一批元老,第三,上个月在一次青年论坛上公开说圣岛不需要在两岸之间选边站。” “有主见,不轻易被拉拢。”应寒栀总结,“但这也意味着,他不会被我们轻易说服。” “所以郁主任安排你而不是他自己去接触。”陈向荣说,“同龄人之间,更容易建立信任。而且你是女性,在某些场合有天然优势。” 应寒栀明白这话的意思,性别有时候确实是武器,虽然她不喜欢这种思维,但必须承认现实。 “晚上八点,圣岛游艇俱乐部,郑文博每周三在那里玩帆船。郁主任已经通过中间人安排了一场偶遇。你需要和他偶然聊起圣岛的未来。” “聊天的底线和目标是?” “底线:不直接提建交,不攻击对岸。目标:让他对大陆的认知超越经济伙伴的层面,看到更深层的战略价值。如果可能,种下‘圣岛的未来在大陆’的种子。” 应寒栀快速翻阅郑文博的资料,大脑高速运转:这个人的思维模式、关注点、可能的抵触情绪…… “我需要更具体的切入点。”她说,“如果只是泛泛而谈,他这种受过精英教育的人会反感。” 陈向荣赞许地点头:“郁主任猜到你肯定会这么问。他建议从‘小国如何在大国博弈中保持自主性’切入,这是郑文博毕业论文的核心命题。你可以分享一些大陆对小国的政策案例,比如与新加坡、瑞士的关系。重点是展示大陆尊重小国自主的外交哲学。” “明白了。”应寒栀合上资料,“还有三个小时,我准备一下。” 她走进里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研究大陆与新加坡、瑞士等国的关系史。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真正的知识储备。面对郑文博这样的对手,任何肤浅的应付都会被看穿。 下午五点,郁士文回到安全屋。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郑文博那边确认了,八点他会在俱乐部酒吧喝一杯,然后去码头检查帆船。”郁士文递给应寒栀一张会员卡,“这是俱乐部的临时会员卡,身份是新加坡某投资公司的分析员,这个身份更中立,避免一开始就让他产生戒备。” 应寒栀接过会员卡:“如果他不相信这个身份呢?” “那就坦诚你是外交官。”郁士文说,“但要在适当的时机。记住,真诚比伪装更有力量,尤其是对聪明人。” 外交官……应寒栀虽然在外交部工作已有些时日,但是第一次听别人以这三个字来定义和明确自己的身份,她心中已然难掩激动、骄傲和自豪。 “刘昌明那边有什么新动向?”陈向荣问。 郁士文冷笑:“暴跳如雷。他通过中间人向总督府抗议,说我们污蔑友台人士。总督的回应很官方,圣岛是法治社会,每个人都有表达观点的自由。” “总督在观望。”陈向荣判断。 “也在等待我们拿出更多筹码。”郁士文说,“所以郑文博这一战很重要。如果能争取到郑家,总督和总统的天平都会明显倾斜。” 晚上七点半,圣岛游艇俱乐部。 这里位于圣岛西岸的天然港湾,停泊着各式豪华游艇和帆船。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红色,帆影点点,美得如画。 应寒栀穿着米白色亚麻西装和同色长裤,搭配简单的平底鞋,既符合投资分析员的身份,又不失品味。她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在酒吧选了个靠窗但偏僻的位置,点了一杯苏打水。 七点五十分,郑文博出现了。 资料上的照片很清晰,但真人更有气场。一米八五左右的身高,小麦色皮肤,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裤,却穿出了高级感。他径直走向吧台,和调酒师熟络地打招呼,显然常客。 应寒栀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动作从容,眼神自信,和调酒师聊天时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这是个善于社交但保持距离的人。 八点整,她起身走向吧台,在郑文博旁边的空位坐下。 “一杯龙舌兰,谢谢。”她对调酒师说,然后仿佛才注意到旁边的人,“抱歉,请问现在几点了?我手机没电了。” 很老套的开场,但有效。郑文博看了看腕表:“八点零二分。” “谢谢。”应寒栀微笑,“这里的风景真美,我是第一次来。” “你是游客?”郑文博随口问。 “算是吧,来考察投资环境。”应寒栀自然地接话,“我在一家新加坡的投资公司工作,公司最近在评估小岛屿的旅游地产项目。” “新加坡的公司?”郑文博多看了她一眼,“哪家?” “星洲资本。”应寒栀说出郁士文准备好的公司名,这是真实存在的新加坡投资机构,不容易被查证细节。 郑文博点点头,没有深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圣岛的旅游市场、地产前景。应寒栀展现出专业素养,引用了几组准确的数据,很快赢得了郑文博的认真对待。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郑文博突然问:“你对圣岛的政治环境怎么看?这是投资需要考虑的风险因素。” 切入点来了。 应寒栀沉思片刻,谨慎地回答:“作为外来投资者,我们最关心的是政策稳定性和法治环境。从这点看,圣岛做得不错。至于更大的地缘政治……说实话,我不认为小国应该被卷入大国博弈,它们有自己的发展道路。” 这话明显触动了郑文博。他身体微微前倾:“你也这么认为?我在剑桥的论文就是研究这个课题。” “是吗?”应寒栀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兴趣,“其实我本科也学过国际关系,一直对小国外交很感兴趣。特别是像圣岛这样有特殊地理位置的地方,如何在复杂环境中保持自主,是很有价值的课题。” 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人从学术角度深入探讨了小国外交的困境与机遇。应寒栀引用了瑞士、新加坡的案例,也 春鈤 谈到了大陆对这些国家的政策,她刻意避免使用“中国”,而用“大陆”这个更中性的词。 “不过我觉得,小国的自主性不是绝对的。”应寒栀在讨论中提出一个观点,“在全球化时代,任何国家都需要合作伙伴。关键在于选择什么样的伙伴,是尊重你自主性的,还是试图控制你的。” 郑文博若有所思:“你指大陆和对岸?” 应寒栀笑了:“这是你自己说的。不过既然提到了,作为一个经常在两岸三地跑的投资人,我可以说说我的观察。” 她顿了顿,整理思路:“大陆的市场规模和增长潜力是毋庸置疑的,但它对合作伙伴的要求也很明确:一个中国原则。对岸的经济体量小得多,但它对小国的吸引力在于……怎么说呢,更灵活的外交空间。” “所以圣岛应该怎么选?”郑文博直接问。 “我不是圣岛人,没资格建议。”应寒栀摇头,“但我可以分享一个观察:世界上所有成功的小国经济,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和最大的邻居保持了良好关系。瑞士和欧盟,新加坡和东盟,甚至以色列和美国。这不是选边站,而是现实利益的计算。” 郑文博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但如果最大的邻居……有政治要求呢?” “那就要看这个要求的本质是什么。”应寒栀声音平和,“是尊重你的主权和选择,还是试图干涉你的内政?是互利共赢的合作,还是单方面的索取?” 她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为止更有效。 九点半,郑文博起身告辞:“很高兴和你聊天,很有启发。希望有机会再交流。” “我也是。”应寒栀递过一张名片,当然是星洲资本的假名片,“保持联系。” 郑文博离开后,应寒栀又在酒吧坐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异常情况,才起身离开。 回到安全屋,郁士文和陈向荣都在等她。 “怎么样?”陈向荣急切地问。 应寒栀详细复述了整个对话过程。郁士文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处理得很好。”他最终评价,“既没有暴露身份,又传达了关键信息。特别是最后关于政治要求本质的讨论,很巧妙。” “他会转向我们吗?”陈向荣问。 “不会这么快。”郁士文摇头,“但这种精英阶层的年轻人,一旦开始思考,就会自己寻找答案。我们要做的,是给他提供更多的思考材料。” 他看向应寒栀:“明天开始,你要偶然地和郑文博在一些场合遇到……读书会、商业论坛、慈善活动。每一次接触,都要深化一个主题:大陆的发展能为圣岛带来什么真正的价值。” “那刘昌明那边呢?”应寒栀问。 郁士文笑道:“他今晚应该也收到消息了。接下来,他会加强对郑文博的攻势。我们要做的,就是比他更快、更深入。”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进来。郁士文看了一眼,神色微变。 “最新情报:刘昌明申请台北紧急派遣一个经济顾问团来圣岛,名义上是帮助圣岛制定经济发展规划,实际上是来全面阻击我们的建交工作。顾问团团长是对岸所谓国家发展委员会的副主任,级别很高。” 陈向荣皱眉:“什么时候到?” “五天后。”郁士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这意味着,我们只有五天时间,在顾问团到达前,打下尽可能多的基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华侨总会这边,应寒栀已经打开了局面;经济合作方面,陈向荣你要加速推进,三天内我要看到至少三个行业的合作意向书;政治层面……” 郁士文转身,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我要亲自去见总督。” “现在?”陈向荣吃惊,“太早了吧?还没到摊牌的时候。” “等顾问团来了,就更难摊牌了。”郁士文说,“我要在顾问团到达前,让总督以及总统清楚地知道:选择大陆,圣岛得到的是什么,选择对岸,失去的又是什么。” 他看向应寒栀和陈向荣:“接下来的五天,将是最关键的五天。我们三个人,要完成正常情况下需要一个团队一个月才能完成的工作。有没有问题?” “没有。”两人同时回答。 “好。”郁士文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陈向荣,你联系国内,争取明天中午前拿到旅游和物流两个行业的合作草案。应寒栀,你准备一份简明的对比分析报告:圣岛与大陆建交后的经济前景vs.维持现状的前景。我要用这份报告和圣岛的高层谈。” “明白。” “散会。明天六点,在这里集合。” 离开安全屋时,圣岛的夜空繁星点点。应寒栀抬头,看着那些遥远的光芒,忽然想起郁士文说过的一句话: “外交工作,有时候就像在黑暗中点灯。你不确定能照亮多远,但你必须去点。”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 手中的U盘、脑中的计划、心中的信念……这些都是她的灯。而圣岛的未来,需要足够多的光。 五天。只有五天。 但对她来说,这五天的成长,可能比过去的五年还要快。 因为在这个战场上,要么成长,要么出局。 而她,选择前者——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被审核审麻了,想摆烂,改了那么多次还是屏蔽[笑哭] 第87章 第 86 章 风确实要来了。但我们带…… 凌晨四点, 圣岛首都的街道空无一人。安全屋内,三台笔记本电脑的光映照着三张专注的脸。 应寒栀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最后一段分析文字敲完。她面前的屏幕上, 是一组组对比模型, 分别是圣岛与对岸建立联系后的经济数据, 以及圣岛与中国大陆建交后的预测经济数据,从GDP增长率预测到就业机会变化,从基础设施建设需求到旅游业发展潜力, 每一个数据都经过反复核对。 “对比报告完成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透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如果圣岛与我们建交,预计五年内GDP增速能提升至少3个百分点, 旅游业收入翻两番, 基建投资将创造一万个直接就业岗位。” 郁士文接过她递来的打印稿,快速翻阅:“数据来源?” “圣岛统计局公开数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报告、咱们商务部发布的对外投资白皮书,以及我对岛上几家中小企业的抽样调查。”应寒栀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抽样调查是昨晚通过本地商会连夜做的, 虽然样本量有限,但能反映真实情况。” 陈向荣探出头来:“厉害啊小应,你PPT和报告做得确实漂亮。” 应寒栀心想,原来在民营企业练就的那一套花里胡哨的本领,没想到还真的能派上用场, 她点开另一个图表, 颇有些得意:“我分析了圣岛近五年从对岸进口的商品清单, 发现其中有78%的产品大陆都能提供,而且价格平均低15%,质量评级更高。” 郁士文抬起头, 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份报告会成为我们谈判的重要筹码。不过……” 他话锋一转:“光有数据还不够,我们需要让圣岛高层看到真实的案例。” “你是指那个对岸援建烂尾的村子?”应寒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我们还是得去那里实地考察。” 陈向荣皱眉:“但目前对岸势力渗透很深,你们上次去的路上就……” “所以更要去看。”郁士文合上电脑,“只有亲眼见过,我们才知道对岸的援助究竟带来了什么。也只有这样,我们的报告才有说服力。” 清晨六点,一辆不起眼的本地牌照汽车驶出安全屋。郁士文亲自开车,陈向荣坐在副驾驶位研究地图,应寒栀在后座整理装备,包括相机、录音笔、卫星电话,还有急救包。 车子驶出首都,沿着海岸线向北。起初的道路还算平整,但越往北开,路况越差。沿途的村庄显得有些萧条,偶尔能看到墙上涂着对岸的倾向性标语。 “那些标语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应寒栀指着窗外。 “对岸建立所谓关系后,就开始了。”陈向荣说,“他们搞了一个社区美化计划,免费帮村民刷墙,顺便就把标语刷上去了。” 车子又开了半小时,前方出现一个检查站。几名穿着制服的人挥手示意停车。 郁士文减速,低声对后座的应寒栀说:“把相机收起来。” 检查站的人走过来,敲了敲车窗。郁士文降下车窗,用英语与对方交谈。从对方逐渐缓和的表情看,郁士文的沟通很有效。 他告诉对方他们是国际媒体的记者,要去报道那个烂尾工程村。应寒栀对此有些意外,因为感觉跟拍谍战片似的,出门在外身份全凭自己给。 “这是最安全也最能避免麻烦的身份。”郁士文似乎感觉到她的疑问,一边递过去几张伪造的记者证,一边解释,“在斐济刚准备好的。” 检查站的人看了看记者证,又打量车内三人,最终挥挥手放行。 车子继续前行,路况越来越差。坑坑洼洼的路面让车身剧烈颠簸,好几次差点陷进泥坑里。 “这路况,对岸承诺的修路资金看来没到位。”陈向荣抓着扶手说。 又开了二十分钟,前方突然出现一群人拦在路中央。郁士文减速,发现是当地村民,大约二三十人,手里举着牌子。 “停车看看。”郁士文说。 车子停稳后,三人下车。应寒栀注意到村民的牌子上写着“还我钱”、“对岸骗子”等字样。 ?????? 一位年长的村民走上前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你们是政府的人吗?” “我们是国际媒体记者。”郁士文出示证件,“听说这里的工程出了问题,想来了解情况。” 村民的眼睛亮了:“记者?好,好!你们终于来了!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对岸的人是怎么骗我们的!” 人群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讲述他们的遭遇。应寒栀打开录音笔,同时快速记录要点。 原来,三年前对岸承诺援助这个村庄建设一座小型水产加工厂,说是能解决就业、增加收入。工程开工时声势浩大,对岸媒体还来报道过。但厂房建到一半,资金链突然断裂,工程队撤走,留下一个烂尾工程和一堆拖欠的工人工资。 “他们答应给一百个工作岗位,我们很多年轻人都回来了。”一位中年妇女抹着眼泪说,“我儿子辞掉了首都的工作回家,现在厂子烂尾了,首都的工作也没了。” “还有我家的地!”一个老汉激动地说,“他们说建厂要用地,给我们补偿款。款子只给了三分之一,地却被他们圈起来了!” 应寒栀一边记录,一边拍下烂尾厂房和村民的表情。她的镜头扫过半截水泥墙、生锈的钢筋、杂草丛生的工地,最后定格在村民绝望的脸上。 “你们有试过联系对岸驻圣岛处吗?”陈向荣问。 “联系了无数次!”村民愤慨地说,“他们总是推脱,说资金紧张,让我们等等。等了三年了!” 郁士文沉思片刻,问道:“如果现在有新的投资方愿意接手这个工程,但需要你们提供一些配合,你们愿意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什么样的配合?” “比如,在媒体采访时说出你们的真实经历。比如,如果政府问你们的意见,你们会支持真正能帮到你们的人。” 村民们沉默了一会儿,那位年长的村民开口:“只要能把这个厂子建起来,让我们干什么都行!我们不想再被骗了!” 收集完村民的证词和照片,三人继续驱车前往烂尾工程现场。工地比想象的还要荒凉,几栋未完工的建筑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凄凉。 应寒栀在工地里仔细查看,拍摄每一个细节。突然,她在角落的一堆建筑材料下发现了一些东西。 “郁主任,陈主任,你们来看这个。” 两人走过去,看到应寒栀从材料堆里翻出几袋水泥。水泥袋上的生产日期是三年前,但令人惊讶的是,袋子上印着的不是对岸的标志,而是大陆一家知名建材公司的商标。 “这是咱们大陆生产的水泥?”陈向荣蹲下仔细查看。 “不止水泥。”应寒栀又在周围找到了钢筋、瓷砖等材料,大部分都来自大陆企业,“对岸承诺的援助,实际上采购的是大陆产品?” 郁士文眼神锐利起来:“有意思。这说明两个问题:第一,对岸的援助可能只是转手贸易,赚取差价,第二,他们与大陆企业的供应链关系比表面看起来紧密。” 应寒栀迅速拍下所有物证照片:“这些可以作为对岸援助虚假宣传的证据。” “不仅如此。”郁士文说,“这也给了我们一个切入点,如果大陆企业已经在和对岸做生意,那我们完全可以绕过对岸,直接与圣岛建立更紧密的经济联系。” 就在他们讨论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辆越野车朝工地驶来,扬起一片尘土。 “可能是对岸的人。”陈向荣警惕地说。 “把设备收好。”郁士文的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应寒栀,你负责保护证据材料。陈向荣,准备卫星电话,如果有情况立刻联系圣岛警察总署,必要时给驻斐济使馆打电话。” 应寒栀立刻将相机存储卡取出,塞进贴身口袋,又把录音笔和备用电池快速收拾进随身挎包的内层。她心跳有些快,但手指动作异常稳定。陈向荣则已经退到车旁,看似随意地倚靠着车门,实则已经将卫星电话握在手中,拇指虚按在紧急呼叫键上。 两辆越野车卷着尘土,在工地入口处一个急刹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裤和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戴一副无框眼镜。 男人扫视了一圈现场,目光在郁士文三人身上停留片刻,又掠过不远处尚未散尽的村民,最后落回郁士文脸上。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迈步走了过来。 “几位,面生得很。”他用纯正的普通话国语开口,语气平和,“我是刘昌明,是对岸驻圣岛全权负责人。不知道几位在这里是……” “我们是记者。”郁士文再次出示了那几张记者证,神色坦然,“《南太平洋经济观察》特约撰稿人,正在做一期关于南太平洋岛屿国家外资援助项目落地情况的专题报道。听说圣岛这个项目很有代表性,特来实地看看。” 刘昌明接过记者证,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郁士文,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明。 “《南太平洋经济观察》?久仰。不过……”他将证件递回,笑容加深了些,“郁先生这气度,可不太像跑一线的撰稿人。倒让我想起几年前在某个国际论坛上,见过的一位年轻有为的外交官。那位好像也姓郁?”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陈向荣的身体微微绷紧,应寒栀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握。 郁士文面色不变,甚至同样露出一丝微笑:“刘先生好记性。不过人有相像,大概是你记错了。” 刘昌明哈哈笑了两声,听不出真假:“原来如此,失敬。” 他话锋一转,指向荒凉的工地:“那郁记者觉得,我们这个代表性项目,观感如何?” “很受震撼。”郁士文语气平实,听不出褒贬,“规模宏大,愿景美好。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扫过烂尾的厂房:“停工时间似乎不短了。不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我们采访了一些村民,他们似乎非常焦急,也很失望。” 刘昌明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沉重,演技堪称自然:“是啊,我们也很痛心。项目启动时,各方都充满期待。但您也清楚,国际援助项目牵涉面广,资金审批、技术协调、乃至本地政策配合,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影响进度。尤其是这两年,国际经济形势波动,一些原定的资金流出现了延迟。”他言辞恳切,将责任推给了模糊的国际形势和流程问题。 “资金延迟到工程完全停滞三年?”应寒栀忍不住出声,语气保持着记者追问的犀利,但用词谨慎,“而且我们看到,很多建筑材料,比如水泥、钢筋,都是我们大陆生产的。既然主要建材来自大陆,资金紧张是否更多体现在……中间环节?” 刘昌明的目光转向应寒栀,带着审视,但笑容未减:“这位是?” “我的助手,应寒栀,负责影像记录和部分调研。”郁士文介绍道。 “应小姐观察很仔细。”刘昌明点点头,“全球化时代,供应链你中有我,我中有他,这很正常。我们选择大陆产品,正是看中其性价比和质量,这也是为了把有限的援助资金用在刀刃上,最大化圣岛人民的利益。”他巧妙地将转手贸易赚差价的潜在指控,扭转为精打细算为圣岛。 应寒栀暗道真是好狡猾的一只老狐狸。 他走近几步,随手捡起半块残砖,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几位远道而来做调研,想必也希望看到真实情况。我不妨说点实在的。这个项目难,难不在资金和技术,而在人心,在本地复杂的政治生态。” 他转过身,面对着郁士文,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圣岛虽小,五脏俱全。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我们确实遇到一些阻力,有些本地势力,宁愿项目烂在这里,也不愿意看到它成功,因为这会触动某些人的奶酪。甚 ?????? 至……”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有些外部力量,也乐于见到这个局面,以便推销他们自己的方案。”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大陆方面的“别有用心”了。 郁士文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刘先生指的是?” “我什么也没指。”刘昌明笑着摆摆手,“只是陈述一个客观现实。郁记者,你们做媒体的,讲究公正报道。那么也请理解,任何外资项目,尤其是涉及重大民生和发展的项目,其成败从来不只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是信任问题。” 他踱步到一处稍高的水泥台基上,眺望着整个荒凉的工地,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我们与圣岛一些部门、一些关键人物,有着多年建立起来的良好沟通渠道和互信。项目虽暂停,但沟通从未停止。解决问题的钥匙,始终掌握在真正了解本地规则、懂得如何与圣岛各方打交道的人手里。民/主的声音?”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个幼稚的玩笑:“在这里,民意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知道如何让民意为你所用,而不是被民意牵着鼻子走。村民们今天可以因为失望而抱怨,明天也可以因为希望而欢呼。关键是谁能给他们希望,以及这希望以何种方式、通过谁的渠道给予。”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展示了他对圣岛内部情况的熟悉和影响力,又轻蔑地否定了单纯依靠民意的可行性,暗示只有他们这套懂得本地“规则”的方式才行得通,同时将大陆可能采取的直接接触民众、依靠民意推动的方式,暗讽为不懂政治、天真且无效的。 陈向荣脸色有些难看,应寒栀也听出了其中的机锋和傲慢,但她按捺住了反驳的冲动,只是冷静地继续记录着。 郁士文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刘昌明的话。然后,他缓缓开口:“刘先生深谙本地情况,令人佩服。不过,我们采访村民时,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们不想再被骗了’。信任一旦破裂,重建的代价可能远超想象。无论通过何种渠道,给予的希望,最终需要实实在在的成果来支撑。否则……” 他目光扫过那些生锈的钢筋和开裂的水泥柱:“再美好的承诺,也不过是海市蜃楼。”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你说的外部方案,只要是真正有利于圣岛发展、能带来切实福祉的,多一些选择,对圣岛人民而言,未尝不是好事。公平竞争,择优合作,这本身就是国际通行的准则。” 刘昌明的笑容淡了些,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公平竞争自然好。怕就怕有些竞争,从一开始就带着不公平的底色,试图用某些宏大叙事掩盖真实意图,搅乱原本可以按部就班解决的局。郁记者,你说呢?”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看似平静,却隐有火花。 “新闻工作者的职责是呈现事实,促进理解。”郁士文避开直接交锋,重新锚定在记者身份上,“我们会如实报道所见所闻,包括这个项目的现状、村民的诉求,以及各方为解决困境所做的努力。至于最终如何选择,相信圣岛高层和人民自有智慧和判断。” 刘昌明定定看了郁士文几秒,忽然又笑了起来,刚才那一丝锐利仿佛只是错觉。 “说得好。相信圣岛自有判断。那我们就不耽误几位记者宝贵的采访时间了。”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不过,这一带治安情况复杂,几位还是尽早完成工作,注意安全为好。需要什么协助,可以联系圣岛当地警方,或者……直接找我也可以,毕竟……同是华人,同宗同源嘛。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上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职务和一个本地电话号码。 郁士文接过,客气道:“谢谢刘先生提醒和好意。” “不客气。”刘昌明转身,准备离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这几天圣岛天气多变,偶有急风骤雨。几位出门,最好随时带伞。毕竟,被淋湿了,总是不太舒服的。” 不知道他是真的指天气,还是话里有话,暗示或警告他们风雨将至,小心行事。 说完,他带着人上了车。两辆越野车如来时一般,卷起尘土,扬长而去。 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尽头,陈向荣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这家伙……滴水不漏,绵里藏针。” 应寒栀从贴身口袋拿出存储卡,确认完好,低声道:“他认出我们了,至少是严重怀疑。那些话,既是警告,也是宣示主权。他很有自信,认为本地高层和他们利益绑定,我们撬不动。” 郁士文看着手中那张名片,眼神深邃。 “他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不仅熟悉圣岛政局,思维缜密,反应极快。他刻意点出民、主声音不重要,是在告诉我们,别指望靠民众舆论施压就能成功。他暗示与本地关键人物有良好联系且涉及利益捆绑,是在展示他的基本盘和底气。” 他看向远处圣岛首都的方向,“未来五天,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这个烂尾工程本身,更是刘昌明背后那套成熟的、基于利益交换和本地权力结构的运作模式。他想告诉我们,在这里,他的游戏规则才是有效的。” “那我们……”陈向荣问。 “游戏规则不是一成不变的。”郁士文将名片收起,“他越是强调他那套规则的稳固,恰恰可能说明,某些环节已经开始松动,让他感到了压力。村民的绝望是真实的,大陆产品的证据是真实的,圣岛发展经济的需求更是真实的。刘昌明可以影响一些人,但他无法忽视所有这些真实的力量。” 他看向应寒栀:“你发现的那些大陆建材证据,很关键。这不仅是揭露对岸援助水分的武器,更是我们建立直接经济联系的突破口。刘昌明试图把水搅浑,把问题政治化、复杂化。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把焦点拉回到最实际的经济利益和民生需求上来。” 应寒栀点头,思路清晰起来:“我明白了。接下来,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把今天的调研发现,特别是村民证词和大陆建材的证据,整理成扎实的报告。同时,通过其他可能愿意推动变革的本地官员,传递一个明确信息:大陆愿意并且有能力提供更直接、更透明、更高效的合作方案,帮助圣岛解决像这个烂尾工程一样的实际问题,创造实实在在的就业和收入。我们要把选择具体化、利益化。” “没错。”郁士文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刘昌明想打政治牌、关系牌。我们就打经济牌、民生牌、效率牌。五天时间,我们要用事实和数据,在圣岛内部,尤其是那些真正关心国家发展的务实派中间,撕开一道口子。让他所谓的稳固联系和游戏规则,面临真正的挑战。”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风确实要来了。但我们带的,未必是伞。” 可能是破风的船,也可能是……点亮的灯。 这五天,将是规则与 规则、路径与路径的直接碰撞。而这场较量,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直至对岸顾问团到达,竞争直接白热化——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88章 第 87 章 两边的好处,都想占。…… 与刘昌明那场短暂交锋带来的凝重感, 沉甸甸地压在安全屋内。 “时间不多了。”郁士文看着墙上的日历,划去刚刚过去的一天,“四天。刘昌明提到的这几天天气多变, 既是威胁, 也可能暗示对岸的后续动作会很快。我们必须更快。” 三人立刻进入高速运转状态。陈向荣负责与国内紧急联络, 调取对岸与大陆企业近年来的贸易数据,特别是建材、轻工产品等圣岛急需物资的进出口详情,并联络有海外投资意向、尤其是对圣岛水产加工感兴趣的大陆实体企业。电话、加密邮件、视频会议,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几乎没有停过。 应寒栀则伏案疾书。她将白天拍摄的照片分门别类:烂尾厂房全景、局部特写、生锈的钢筋、印有大陆企业商标的水泥袋、瓷砖样本, 还有村民们那一张张写满焦虑与渴望的脸。每一张照片都配上简洁准确的说明。接着, 她整理录音,将村民的控诉、刘昌明绵里藏针的对话、郁士文沉稳的应对, 都转成文字, 并提炼出关键点。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快速查阅圣岛公开的经济数据、对岸援助项目的官方公告,进行交叉比对。灯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沉静, 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显露出她正在处理的庞杂信息量。 郁士文则在另一张桌子上,摊开圣岛高层结构图和政治人物关系谱。他的手指在某些名字上轻轻敲击,脑海中快速分析着刘昌明可能倚重的关键人物,以及哪些人可能是潜在的突破口。商务部长是一个,但不够。他需要更多。 第一天深夜, 初步报告成形, 应寒栀将一份十五页的图文简报交给郁士文, 她知道,郁士文是要把抽象的选择,变成具体可见的利益计算, 让圣岛的决策者一目了然地看到“另一种可能”能带来什么。 第二天,他们分头行动。郁士文带着应寒栀完善后的报告,再次拜访圣岛商务部长。 与此同时,陈向荣联系上了圣岛本地商会的几位核心成员,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非正式交流。 第二天晚上,郁士文拨通了一个加密卫星电话。通话时间不长,但他回来时,眼神中多了一份沉着的底气。 “我们也请了客人。”他对陈向荣和应寒栀说,“国内主管对外投资合作的一位副部长,刚好在邻国访问。经过协调,他可以调整行程,在对岸顾问团到达的前一天下午,对圣岛进行短暂的工作访问。” 针锋相对的意味,瞬间拉满。 第三天,双方无形中的较量已经白热化。圣岛高层内部显然收到了两边都即将有“重磅人物”来访的消息,气氛微妙。郁士文这边,加紧与商务部长以及另外两位通过商会渠道接触到的、对经济发展议题较为积极的部长级官员沟通,不断细化“大陆接管方案”的细节,并承诺可以安排副部长与圣岛高层进行富有建设性的会晤。 而对岸方面,刘昌明也频繁活动。他们通过本地媒体释放消息,强调对岸与圣岛的“传统友谊”和“长期无私援助”,并暗示将带来“新的、更重大的合作计划”。甚至有小道消息称,对岸顾问团可能会宣布一笔新的援助贷款,专门用于重启包括北部水产加工厂在内的一系列民生项目。 压力传导到了圣岛决策层。两边都在递方案,都在示好,都在施加影响。选择的天平,悬而未决。 第三天傍晚,圣岛国际机场。几乎在同一时段,两条跑道分别降落了两架来自不同方向的专机。 一边,是对岸的高级经济顾问团提前到达,阵容豪华,团长是对岸经济部门的前副负责人,成员包括多名学者和商界人士,刘昌明亲自到机场迎接,本地几家亲对岸的媒体获准在特定区域拍摄,阵仗不小。 几乎就在他们的车队离开机场不久,另一架飞机平稳降落。大陆的副部长一行轻车简从,郁士文和陈向荣在机场贵宾室等候。没有大批媒体,只有圣岛外交部一名司长和商务副部长到场迎接,礼节周到但低调务实。 当晚,圣岛总统府灯火通明。两边代表团都接到了次日与圣岛总统及核心内阁成员会面的邀请。时间一先一后,微妙地错开。 第四天,决战的气息弥漫在圣岛首都。上午,对岸顾问团首先进入总统府。会谈进行了近三个小时。结束后,顾问团团长和刘昌明出现在总统府门口,面对守候的媒体,团长笑容满面地表示会谈非常愉快、富有成果,双方回顾了传统友谊,并就一系列深化经济合作、促进共同发展的新举措进行了热烈探讨,细节将在适当时候公布。刘昌明站在一旁,气定神闲。 下午,大陆副部长一行抵达总统府。郁士文作为主要随员陪同进入。应寒栀和陈向荣等在旁边的休息室。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会谈持续了同样长的时间。当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时,首先出来的是圣岛总统和几位核心部长,他们亲自将大陆副部长送到门口,双方握手告别,总统脸上带着深思的表情,礼节周到,但看不出明确倾向。 第五天,决战日,却并未迎来预想中的最终裁决。 圣岛总统府内阁扩大会议已持续近八小时,从清晨到午后,紧闭的大门内气氛胶着。郁士文三人留在安全屋,看似平静,实则神经紧绷。圣岛内线断断续续传来的信息拼凑出会议轮廓:支持对岸方案的阁僚声音不小,尤其来自与对岸有传统纽带或利益关联的部门,他们强调对岸贷款“见效快”、“无附加苛刻条件”、以及“维持传统关系的重要性”;支持大陆方案的一方,则以商务部长等务实派为首,强调大陆方案的“可持续性”、“技术赋能”和“避免长期依赖”,但面对“远水能否解近渴”的质疑,压力巨大。 下午两点,圣岛商务部长发来一条措辞严峻的信息:“僵局。总统倾向暂缓决定,成立联合工作组再研究。对岸方面正在施压,要求今日明确答复。” “暂缓决定?”陈向荣眉头紧锁,“这等于给对岸更多运作时间,夜长梦多!刘昌明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应寒栀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刘昌明那句“天气多变”的警告言犹在耳。她转向郁士文:“郁主任,如果圣岛无法下决心,我们之前的努力……” 郁士文站在房间中央,如同一尊沉稳的礁石。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走到通讯设备前,深吸一口气,接通了与国内指挥中心的加密视频。屏幕上出现了国内负责此事的部领导和相关司局负责人的身影。 “首长,圣岛内阁会议陷入僵局,总统可能选择拖延。”郁士文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最新情况,“对岸正施加最后压力。我方方案虽获务实派支持,但在即时效益和传统关系压力下,面临被搁置风险。” 屏幕那头,部领导神色严峻但目光坚定:“士文,你们前期的调研和方案准备非常扎实,已经打掉了对岸援助的虚假光环,抓住了圣岛发展的核心痛点。现在,是体现我们战略耐心和综合实力的时候。圣岛有顾虑,可以理解。我们要做的,不是代替他们做选择,而是提供他们无法拒绝的、更具确定性和吸引力的未来图景。” 他顿了顿,清晰指示:“第一,立刻将我们与大陆建材供应商的初步接洽结果,以及他们愿意以更优条件直接与圣岛合作、并可提供供应链金融支持的意向,形成补充材料,递交圣岛方面。这不是空头支票,是已经启动的商业对话。第二,联系我们在圣岛及周边地区的友好企业,特别是已经在基础设施、能源领域有成功投资案 椿?日? 例的,请他们以第三方身份,客观评估大陆方案的经济可行性和风险可控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部领导加重了语气,“国内几家顶尖的水产加工和冷链物流龙头企业,已经组成联合考察团,正在申请赴圣岛商务签证。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投资意向,更是一整套从养殖、加工、到出口物流、品牌营销的产业链整合方案。这个考察团的规格和实力,要让他们看到。” 这已不仅仅是外交博弈,更是经济实力、产业能力和国际商业信誉的集中展示。 “明白!”郁士文眼中光芒一闪。身后的应寒栀和陈向荣也精神大振。这才是大国的支撑,不是简单的政治施压或金钱贿赂,而是提供一套更先进、更完整、更能带来长期繁荣的发展解决方案,并且有实实在在的商业力量随时准备跟进。 “另外……”部领导补充道,“告诉圣岛的朋友,我们理解他们的难处。无论他们最终做出何种选择,我们尊重。但选择与我们合作,意味着选择了更稳定、更透明、更可持续的发展伙伴。中国市场的容量、技术的迭代速度和我们的共建共享理念,是任何附带条件的短期贷款无法比拟的。这是我们的底气,也是他们的机遇。” 通话结束,郁士文立刻转身,语速飞快但条理清晰:“陈向荣,你立即联系国内对口司局,半小时内我要看到那份供应商意向和产业链考察团的详细资料,整理成一份合作机会清单。应寒栀,你负责起草一份给圣岛商务部长的非正式简报,核心就两点:一是我们已经准备好的、可立即对接的商业资源,二是强调,我们的合作基于平等互利,尊重圣岛自主选择权,但我们提供的选项代表着更先进的生产力和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是!” 安全屋内再次进入高速运转状态。键盘敲击声、翻阅文件声、低语沟通声汇成一股紧张的洪流。应寒栀在起草简报时,特意引用了烂尾工程现场那些大陆建材的照片,并写道:“这些来自中国的产品,本可以更高效、更廉价地直接服务于圣岛建设。中间环节的冗余和低效,消耗的是圣岛的发展时间和民众福祉。选择直接联通,就是选择效率和未来。” 下午四点,补充材料和简报通过安全渠道,直接送到了仍在会议中的圣岛商务部长手中。 压力在看不见的地方传导。 下午五点半,僵持的内阁会议终于暂时休会。商务部长传来消息:总统和主要阁僚需要时间仔细研究新收到的材料,会议将在晚间继续。 “他们在权衡。”陈向荣分析,“对岸的贷款是眼前的现金,但有政治条款,我们的方案是未来的收益和能力的提升,但需要他们更多主动参与和信任。他们在算政治账,也在算经济账。” 郁士文点头:“到了这个层面,决策已经超出了单纯的项目利弊。他们在评估国运走向,在选择未来依靠谁。我们能做的,已经做到极致了。剩下的,是信念的较量。” 他说的信念,既是对祖国发展道路和合作理念的信念,也是对圣岛领导者最终会选择国家和人民长远利益的信念。 晚上八点,圣岛总统府灯火通明。最后阶段的讨论,据说异常激烈。 安全屋内,三人默默等待着。没有庆祝的预演,只有成败在此一举的凝重。应寒栀反复检查着所有材料,确保无一疏漏,陈向荣盯着通讯设备,确保线路畅通,郁士文则站在窗边,望着总统府的方向,背影挺拔如松。 晚上十点一刻,圣岛商务部长的电话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郁先生,会议刚刚结束。总统府将在一小时后发布新闻稿。” 郁士文的心提了起来:“结论是?” 商务部长在电话那头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内阁经过讨论,最终达成了一个……平衡的共识。” 平衡。这个词让郁士文的目光微微凝紧。陈向荣和应寒栀也屏息聆听。 “我们高度认可贵方提出的产业链整合与合作开发方案的先进性和长远价值。”商务部长说道,语气正式,“总统和内阁多数成员认为,该方案确实为圣岛的渔业及相关产业升级,提供了一条具有前瞻性的路径。因此,内阁决定,正式将贵方方案纳入北部渔业加工厂项目重启的备选方案之一,并同意由我方商务部牵头,与贵国相关部门及企业,就方案的可行性、合作模式等具体细节,尽快展开预备性磋商。” 备选方案之一。预备性磋商。 郁士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稳如常:“我们理解并尊重贵国内阁的决策程序。那么,对于对岸顾问团提出的专项贷款方案,贵方是如何考虑的?” 商务部长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对于对岸的贷款提议,我们同样表示高度赞赏和诚挚感谢。这是一笔及时且重要的资金支持。内阁决定,原则接受对岸的这笔低息贷款,用于北部渔业加工厂项目的前期重启工作,包括场地清理、基础修复等。” 两边的好处,都想占。 或者说,圣岛高层在极致的内外压力下,做出了一种典型的“避险”和“平衡”选择:接受对岸现成的、看似“无害”的资金,用于解决最迫切的烂尾重启问题,以安抚对岸和国内亲对岸势力,同时,又为大陆更具颠覆性的产业升级方案打开一扇门,留出接触和探讨的空间,以免错失未来的发展机遇,也平衡大陆方面的影响。 这是一种精明的算计,也是一种无奈的妥协。它反映出圣岛高层内部依然存在深刻分歧,总统的权威或许不足以在短期内强行推动一个非此即彼的决断,只能寻求最大公约数。 “总统阁下强调……”商务部长继续传达着官方口径,“圣岛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我们愿意与所有秉持互利共赢原则的伙伴开展合作。与贵方的预备性磋商,和对岸贷款的执行,将是并行不悖的两条工作线。我们期待,这两方面的合作都能取得积极进展,最终惠及圣岛人民。” 并行不悖。说得好听,实则是在走钢丝,试图同时驾驭两股方向不完全一致的力量。 “感谢部长阁下告知。”郁士文的回应依旧得体,听不出任何失望或不满,“我们尊重贵国内阁的决定。我方将认真准备,积极参与接下来的预备性磋商,用最专业的方案和最大的诚意,证明我们合作的价值。我们相信,时间和发展本身,会给出最公正的答案。” 挂断电话,安全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结果,与最初期待的清晰胜利显然有差距。 陈向荣抹了把脸,率先打破沉默:“得,白热化较量五天,打了个平手?他们倒是会打算盘,两头吃。” 应寒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桌上那些凝结了无数心血的材料,心里也难免涌上一丝失落。但她迅速调整了情绪,理性分析道:“不能算平手。我们成功地把我们的方案,从一个外界眼中的备选项甚至干扰项,推到了圣岛内阁的正式谈判桌上,成为了他们无法忽视的备选方案之一。而且,他们用的是预备性磋商,这个措辞虽然谨慎,但毕竟给了我们一个名正言顺进一步接触、持续施加影响的渠道。如果没有这五天的全力冲刺,可能连这个‘预备性’的机会都没有。” 郁士文转过身,脸上那丝微澜已经平息,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深邃。他走到房间中间,目光扫过两位同伴。 “应寒栀说得对。这不是平手,这是我们取得了关键的阶段性突破。”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驱散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沮丧氛围,“我们最初的目标是什么?是在对岸经营多年、看似铁板一块的阵地上,撕开一道口子。现在,口子已经撕开了。圣岛高层没有一边倒地倒向对岸,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胜利。” 他走到 椿?日? 窗前,望着总统府的方向,那里正在准备发布那份“平衡”的新闻稿。 “他们想两边下注,说明他们内心清楚,对岸的贷款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给不了他们真正想要的未来。但他们又有现实的掣肘和历史的包袱,不敢,或者觉得还没到彻底转向的时候。”郁士文转过身,眼神锐利,“而我们的任务,就是通过这个‘预备性磋商’的口子,把我们的方案做实、做细、做出压倒性的吸引力。让圣岛方面,从上到下,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哪条路才是真正通往繁荣和自主的康庄大道。” 他走到应寒栀桌前,再次拿起那份简报,指尖点着上面关于大陆建材供应链的分析:“你看,他们接受对岸贷款去重启,但重启后呢?设备、技术、管理、市场,是不是还要受制于人?而我们提出的,是一整套解决方案。我们可以通过磋商,一步步展示,从源头到终端,我们如何帮助他们建立起不依赖任何中间环节的、自主可控的现代渔业产业体系。这才是他们无法抗拒的诱惑。” “没错。”陈向荣也回过味来,眼神重新亮起,“预备性磋商就是我们的桥头堡。我们可以派技术团队、市场专家、法务顾问,堂堂正正地进来,和他们的各个部门深入对接。接触越多,了解越深,我们的优势就越明显。对岸那套靠关系和短期利益捆绑的模式,经不起这种阳光下、专业层面的比较。” 郁士文点头:“而且,国际形势和圣岛国内民意,也在变化。对岸的附加条件,迟早会暴露出来,成为他们的负资产。圣岛民众,尤其是那些渴望发展的年轻人,会越来越倾向于能带来实际技能和长远希望的合作伙伴。我们今天种下的种子,会在合适的时机发芽。” 他看向应寒栀和陈向荣,语气郑重:“接下来的工作,可能比这五天更繁琐、更考验耐心。我们要从攻坚队转变为建设队。但意义同样重大,我们要通过这个口子,把合作共赢的理念、把中国发展的机遇,实实在在地展示给圣岛,浸润到圣岛社会的肌理中去。今天这个‘并行不悖’,绝不会是永久状态。总有一天,圣岛会明白,真正的独立自主,需要建立在坚实的经济基础和正确的战略伙伴之上。” 应寒栀彻底明白了。这五天的奋斗,不是为了一场毕其功于一役的决战,而是为了赢得一场更持久、更深刻变革的入场券。他们用智慧、专业和国家的综合实力,在看似坚固的壁垒上,凿开了一个看似微小却至关重要的缺口。历史性的建交,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它需要无数这样的缺口积累量变,最终引发质变。 窗外,圣岛总统府的灯光依然明亮,新闻稿应该已经发出。那光芒,或许依然摇曳在多种力量拉扯的风中,但至少,有一束新的、来自东方的稳定光源,已经照了进去,并且获得了停留和发亮的许可。 “我们赢了入场券。”应寒栀轻声说,疲惫的脸上绽开一个坚定的笑容,“接下来,该好好演一场,让他们再也无法移开目光的大戏了。” 陈向荣也咧嘴笑了,开始收拾散落的文件,仿佛已经准备好投入下一场战役。 圣岛这盏灯,已经点亮。或许初时只是风中的星火,但假以时日,足够的燃料和正确的呵护,必成燎原之势,照亮圣岛未来与大陆携手共进的全新航程。而他们,正是这最初的掌灯人和护航者。 郁士文的目光扫过陈向荣眼下的乌青和应寒栀苍白却强打精神的脸色,语气里带上一丝温和:“接下来,我们三个应该好好休息放松一天。” 陈向荣刚拿起一份文件,闻言一愣,随即肩膀一垮,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硬撑的气力,苦笑道:“郁主任,您要不提,我还能再熬四十八小时。您这一说,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应寒栀也觉得一阵排山倒海的疲惫感袭来,连续五天高强度的脑力风暴、情绪起伏、风餐露宿,全靠一股心气提着。此刻尘埃暂定,尽管只是阶段性,那口气一松,身体的抗议便格外清晰。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不是建议,是命令。”郁士文的态度难得如此“专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弦绷得太紧会断。圣岛这边,预备性磋商的流程走起来至少需要几天准备时间,对岸那边拿到贷款批复也需要程序。这是我们难得的缓冲期。明天,谁也不准谈工作。” 他走到小冰箱前,拿出几瓶本地特色的果汁饮料,抛给陈向荣和应寒栀各一瓶:“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十点,我们三一起出发。” “去哪儿?”陈向荣拧开瓶盖,咕咚灌了一大口,含糊地问。 “来了圣岛五天,除了烂尾工地、会议室、安全屋,还见过圣岛别的样子吗?”郁士文自己也喝了一口饮料,目光投向窗外沉静的夜色,“总得看看,我们为之努力的这个国家,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旅游?”应寒栀大胆猜测,眼睛已经开始放光。 郁士文笑道:“陈主任,明天咱们三就当度假,你可得做个好向导。” “得嘞!保证让二位吃好喝好!” ……—— 作者有话说:圣岛这个副本结束回去的话……风雨可能比这里还大,我指的是感情[哦哦哦]哈哈 第89章 第 88 章 恭喜你,安家立业了,我…… 第二天上午十点, 阳光正好。郁士文果然换下了一贯的西装衬衫,穿着一件浅灰色的 Polo 衫和卡其裤,少了些工作中的锋锐, 多了几分随和。陈向荣套了件宽大的T 恤, 穿了条休闲裤, 完全是一副休假状态。应寒栀则选了条舒适的亚麻长裙和平底凉鞋,她将长发松松挽起,虽然素面朝天, 只涂了点防晒, 但依旧难掩美女的艳丽与风情。 车子先沿着海岸线缓缓行驶。圣岛的海水清澈得近乎透明, 由近及远呈现出翡翠绿到湛蓝的渐变,白色的沙滩细腻柔软, 椰林在微风中摇曳。与北部那个荒凉绝望的烂尾工程村相比, 这里展现的是圣岛作为南太平洋岛国得天独厚的自然之美。 “漂亮吧?”陈向荣指着海面,“可惜,旅游资源开发得很初级,唯一的高端酒店和配套服务基本被外面大集团垄断, 利润大头流走了,本地人赚点辛苦钱。” 郁士文戴着墨镜,望着海岸线,平静地说:“所以我们的合作,不能只盯着一个加工厂。旅游基础设施升级、专业人才培养、本土文化挖掘和包装, 都是可以做的文章。让圣岛人真正成为自己资源的主人, 分享发展的红利。” 应寒栀用心记下, 这看似闲谈,实则是领导在点明下一步的工作思路。 车子停在了一个热闹的本地集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烤鱼、热带水果的浓郁气味,人声鼎沸, 色彩斑斓。陈向荣如鱼得水,带着两人穿梭在各个摊位间,用半生不熟的本地语夹杂着比划,买来一堆小吃,有用芭蕉叶包裹的烤鱼饭、炸得金黄的香蕉、清甜可口的椰青,还有一种用木薯粉制成的、蘸着辣酱吃的当地点心。 三人寻了处树荫下的石凳坐下,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食物的味道原始而热烈,充满了阳光和海风的气息。 “唔,这个好吃!”应寒栀咬了一口烤鱼,眼睛幸福地眯起来,几天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质朴的美味驱散了不少。 郁士文也吃得比平时快些,嘴角难得地带上一丝轻松的笑意。陈向荣更是边吃边啧啧称赞,还不忘调侃:“郁主任,小应,这才叫生活!比在会议室里啃三明治强多了吧?” 气氛轻松下来。陈向荣擦擦嘴,看看郁士文,又看看应寒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对应寒栀挤眉弄眼:“哎,小应,趁着今天放假,郁主任也 椿?日? 在,八卦一下呗?你长得这么漂亮,能力又强,在京北肯定不少人追吧?有没有情况啊?咱们这也算是自己人了,分享一下呗?” 这问题来得突然。应寒栀正吸着椰青,差点呛到,脸颊瞬间飞起两团可疑的红晕。她下意识地先瞥了郁士文一眼,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烤花生,墨镜遮住了眼神,看不出情绪,但似乎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心慌意乱之下,应寒栀的“编瞎话”本能启动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自然:“陈主任,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刚进部里,还是临时身份,天天想着怎么通过试用期,哪有心思谈那些。以前……倒是有过一段,不过早就分了。现在嘛,一心扑在工作上,先立业再说。” 她说得半真半假。和冷延那段是真实存在且已结束的伤疤,但一心扑在工作上则是个安全的挡箭牌,也巧妙地避开了与郁士文的嫌疑。 “真没有?”陈向荣显然不信,“郁主任和我都在,要是有什么心仪的,我们俩也能帮你过过眼把把关。” “陈向荣。”郁士文淡淡开口,他摘下墨镜,用纸巾擦了擦手,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向荣,“人家毕竟是女孩子,想说自然会跟我们说,你这么直接问,显得很没有情商。” 他的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立刻让陈向荣缩了缩脖子,讪讪笑道:“是是是,郁主任,你看我这没情商的。” 郁士文又看向应寒栀,眼神深邃,语气依旧平稳:“个人问题,顺其自然就好。现阶段,专注提升自己,把工作做出成绩,比什么都重要。你的转正问题……”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明确的信号:“圣岛这一役,你的表现有目共睹。调研扎实,报告出色,现场应对也得体。达成建交这一最终目标,只要后续不出原则性差错,回部里走完程序,转正应该没有悬念。”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剂强心针。应寒栀心中的慌乱瞬间被巨大的踏实感和感激取代。她望着郁士文,认真点头:“谢谢郁主任,我会继续努力的。” 郁士文微微颔首,重新戴上墨镜,站起身:“走吧,去下一个地方看看。” 这个小插曲似乎就这样过去了,但无形的涟漪却在各人心底荡漾。陈向荣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窥探到。应寒栀则暗自松了口气,又因为郁士文那番关于转正和专注工作的话而心潮澎湃,对他的感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交织在一起。 下午,他们去了圣岛唯一一所国立大学的校园。校园不大,建筑朴素,但绿树成荫,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抱着书本穿梭,充满朝气。郁士文在校园里静静地走了一会儿,对陈向荣和应寒栀说:“教育是根本。未来的人才合作,可以重点考虑。奖学金,交换生,职业技术培训……这些都是软实力的渗透,比单纯的经济项目影响更深远。” 傍晚时分,他们登上了圣岛首都附近的一座小山丘。这里是俯瞰全城和海湾的绝佳地点。夕阳将天空、海面和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归航的船只点缀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炊烟袅袅升起,整个圣岛笼罩在宁静而祥和的暮色中。 三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和壮阔。 良久,郁士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景色很美,国家虽小,却有它独特的生命力和韧性。我们这几天的努力,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有更多的选择,更好的未来。” 他转过身,面向陈向荣和应寒栀,休闲的神情已经收起,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与锐利:“放松到此结束。明天开始,新的战斗打响。” “圣岛高层虽然玩平衡,开了口子给我们,但对岸的贷款已经到位,他们会加紧推动烂尾厂的重启,试图用既成事实和短期效益来挤压我们预备性磋商’的空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向荣和应寒栀的神情也立刻变得专注起来。 “接下来的核心任务。”郁士文目光如炬,“不再是争取一个项目,而是要推动圣岛做出根本性的战略抉择——与对岸断交,与我国建交。” 这话掷地有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郁士文如此明确地说出最终目标,陈向荣和应寒栀还是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这很难。”郁士文毫不讳言,“涉及复杂的国际关系、历史情感、内部政治博弈,甚至可能引发地区震动。但并非不可能。对岸在圣岛的经营模式存在固有缺陷,比如利益输送集中在少数权贵,普通民众获得感有限,援助项目效率低下,像北部那个工地一样,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外交空间正在被其自身的激进政策不断压缩,给像圣岛这样的伙伴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 他条分缕析,如同在棋盘上推演:“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些风险和对岸模式的不可持续性,清晰、有力地揭示给圣岛决策层和民众。同时,通过我们承诺并即将展开的实质性合作,让与大陆建交从一个抽象的政治选项,变成一个能带来安全、繁荣和尊严的具体可感的未来。” “具体步骤。”郁士文继续部署,“第一,陈向荣,你负责协调国内,尽快组建一个高规格、多领域的圣岛合作预备磋商代表团,涵盖经贸、基建、农业、教育、文旅等方面的一线专家和企业家代表。规格要高,专业要强,阵容要亮眼。我们要让圣岛看到,我们不是说说而已,是动真格的,而且有能力提供全方位解决方案。” “第二……”他看向应寒栀,“你主抓民意影响和案例深化。继续调研,收集更多对岸援助低效、甚至产生负面影响的案例,特别是涉及民生、环保、债务等方面的。同时,借助媒体和学术交流渠道,系统性地介绍我国与广大发展中国家,特别是小岛国,开展平等互利合作的成功故事和经验。要润物细无声,也要在关键节点制造话题。” “第三……”郁士文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我会通过高层渠道,与圣岛总统及其核心智囊保持密切沟通。不仅要谈经济合作,更要坦诚交流地区安全形势、发展道路选择等战略议题。我们要成为他们值得信赖的战略咨询者,而不仅仅是项目合作方。”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罕见的深沉:“这一役,关乎他们的国运,也关乎我们每个人的职业生涯。” 他特意看向应寒栀:“你在这场战役中的角色至关重要。你的细致、敏锐和成长速度,我都看在眼里。圣岛项目将是你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但记住,这不仅仅是功劳,更是沉甸甸的责任。转正只是起点,未来能否走得更远,取决于你在这样的大棋局中,能否持续贡献智慧与力量。” 应寒栀迎着他的目光:“我明白,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期望。” 郁士文点了点头,最后望向远方即将沉入海平面的夕阳,又看了看脚下灯火渐起的圣岛首都。 “回京北的日期,取决于这里局势的进展。越接近胜利,归期越近。” 海风拂过山丘,带着咸湿的气息和隐约的市声。三人立于暮色中,身影被拉得很长。短暂的休憩已然结束,更宏大、更艰巨的征程就在眼前。 …… 接下来,圣岛首都的空气里,无形的角力每天都在进行。对岸的贷款很快拨付,北部工地上重新有了机械的轰鸣和零星的人影。刘昌明团队频繁出现在媒体上,宣传“传统友谊的新篇章”和“务实合作的重启”。他们试图用速度制造既成事实,用热闹掩盖深层问题。 郁士文对此早有预料。他并不急于在工地上与对方短兵相接,而是将精力投向了更广阔、更深层的战场。 陈向荣协调的国内圣岛合作预备磋商代表团以惊人的效率组建完成。代表团成员并非声名显赫的高官,而是来自一流企业、顶尖智库和实务部门的真正专家。他们抵 达圣岛时低调务实,却旋即展开了密集、专业的对接。 这些交流没有锣鼓喧天,却像涓涓细流,浸润到圣岛相关行业的毛细血管中。带来的不是空泛的承诺,而是看得见的技术参数、算得出的效益提升、摸得着的合作路径。圣岛对口部门的官员从最初的谨慎接待,逐渐变为主动请教,眼神里透出光。对比之下,对岸工地上那点热闹,显得单薄而浮躁。 应寒栀的工作则在另一条隐蔽却关键的战线展开。她如同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和敏锐的记者,继续深挖。新的案例被不断发掘出来:一座由对岸援建、却因设计缺陷而常年漏水的社区中心;一批因质检标准不符而闲置的医疗设备,采购价格却高得离谱;几名曾获对岸奖学金留学、归国后却因专业不对口或缺乏后续支持而发展受阻的年轻人。她将这些问题,与大陆在类似领域提供的、注重可持续性和本地适配性的解决方案进行客观对比,形成一份份扎实的简报。 同时,她协助组织了几场小规模的研讨会和媒体交流活动,邀请来自非洲、南太其他岛国的学者和项目负责人,分享他们与中国在农业、清洁能源、数字经济等领域合作的经验与收获。这些第三方声音,中立而有力,悄然改变着圣岛知识界和舆论对中国合作的认知。“原来他们不只是买资源”、“技术转移是实实在在的”、“他们真的在乎我们的能力建设”……这样的议论开始出现。 郁士文则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他与商务部长等务实派官员的会晤越来越深入,话题从具体项目扩展到圣岛中长期发展规划、区域安全架构、全球化挑战下的生存之道。他提供的不仅仅是中国的方案,更是基于对圣岛国情深刻理解和对国际局势精准把握的战略分析。他逐渐成为圣岛总统核心圈外一个备受重视的“诤友”和“智库”。 压力在累积,天平在倾斜。 对岸并非没有反击。刘昌明试图通过传统人脉施加影响,甚至抛出一些带有离间意味的谣言。但圣岛高层发现,与郁士文团队的接触越深,获得的有价值信息和支持越多,对岸那套基于私谊和短期利益交换的模式就越显得陈旧和不可靠。更关键的是,圣岛国内,尤其是商界和年轻技术官僚中,期待与中国深化合作、获取发展新动能的声音日益增强。 转折点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地区安全事件中到来。对岸的某项激进举措引发了周边海域的紧张局势,直接威胁到圣岛的渔业安全和海上通道。圣岛高层紧急评估风险,发现与对岸过于紧密的绑定,正使其陷入不必要的风险漩涡。而此刻,中国代表郁士文适时递交了一份关于共同维护地区和平稳定、保障海上航行安全的合作倡议草案,并与圣岛军方及海事部门进行了坦诚沟通。 安全与发展,从来一体两面。当对岸成为风险源,而中国展现出作为负责任大国的稳定器和建设□□姿态时,圣岛决策的天平,终于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内阁会议连续召开,气氛凝重。这一次,平衡的艺术不再适用。总统最终拍板:基于圣岛国家根本利益和长远发展考量,启动与对岸的“外交关系重新评估”程序,同时,授权外交部与中方就建立正式外交关系进行秘密谈判。 消息严格保密,但郁士文第一时间得到了暗示。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即将迈出。 接下来的谈判紧张而高效。中方展现了极大的诚意和灵活性,在核心原则坚持的前提下,充分照顾圣岛的关切和过渡期安排。双方就建交公报、经济合作框架、债务处理,尤其是解决对岸遗留贷款问题,以及未来各领域合作路线图,达成了广泛共识。 当圣岛政府正式宣布决定的那一刻,国际舆论哗然。对岸方面反应强烈,但木已成舟。圣岛国内,虽有杂音,但主流民意在经过前期充分的“预热”和“对比教育”后,对此决定表现出理解甚至期待。毕竟,普通人更关心的是工作、物价、孩子的教育和未来的机会,而中国方案,在这些方面给出了更清晰、更可靠的承诺。 胜利的果实终于成熟。 在圣岛外交部那间简朴的会议室里,中圣两国代表在建交公报上郑重签字。郁士文作为中方重要见证者出席,陈向荣和应寒栀位列后方。没有盛大的庆典,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相机记录历史时刻的快门声。但这一刻的重量,足以抵过万千喧嚣。 签字仪式后,圣岛总统私下会见郁士文,用力握着他的手:“郁先生,感谢你们展现的耐心、理解和真正的伙伴精神。这不是结束,是开始。我们期待与贵国共同开创一个全新的未来。” 郁士文微笑回应:“总统阁下,这是基于相互尊重和共同利益的正确选择。中国始终是圣岛可以信赖的朋友和发展伙伴。我们说到做到。” …… 飞机降落在京北国际机场时,正值深秋。阔别八个月,京北的天空高远湛蓝,空气里带着熟悉的清冷干燥气息,却让归来的游子感到无比踏实。 部里的迎接低调而隆重。没有鲜花红毯,但分管领导亲自到场,与三人一一握手,并用力拍了拍郁士文的肩膀:“辛苦了,士文!干得漂亮!” 目光扫过陈向荣和应寒栀时,也满是赞许:“陈向荣,应寒栀,好样的!部里以你们为荣!” 简单的寒暄后,三人被直接接回部里。述职报告、情况汇报、经验总结……一连串密集的汇报与分析持续了数日。圣岛建交的成功,其战略意义和示范效应远远超出一个普通建交案例。它不仅拔掉了对岸在南海周边的一个重要外交据点,更向区域内所有国家清晰展示了与中国合作的广阔前景和可靠保障,为后续工作打开了新局面。 一周后,部党组会议研究决定,对圣岛工作组进行隆重表彰。 郁士文作为组长和核心决策者,领导有方,功勋卓著。他的晋升问题早已在高层视野内,此次圣岛之役的圆满成功,如同最后一颗分量十足的战略砝码。会议明确,郁士文同志拟任正司级的考察程序正式启动,只待后续组织流程。这意味着,他将成为外交部最年轻的正司级干部之一,前程一片锦绣。 陈向荣的处分,在圣岛工作期间出色表现的基础上,经部党组研究,正式予以撤销。不仅如此,鉴于他在圣岛前后期协调、联络、保障以及关键时刻的贡献,决定给予其记个人三等功一次,并晋升一级。领导私下找他谈话时还透露,圣岛新建交,百事待兴,急需熟悉情况的得力干将,部里考虑让他休息探亲后,重返圣岛,在新设立的使馆担任参赞衔,负责关键的经贸合作事务。这对陈向荣而言,既是重用,也是将他放到了更能发挥所长、积累更深厚资历的关键岗位。 而应寒栀,这个八个月前还只是战战兢兢的编外聘用人员,此刻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部年度“外事工作先进个人”的表彰名单上。通报中写道:“……在圣岛工作中,表现出高度的政治敏锐性、扎实的调研功底和出色的应变能力,为任务的圆满完成做出了突出贡献。” 这份荣誉,在外交部这样一个精英云集的地方,含金量极高。更让所有知情者心照不宣的是,几乎与表彰同步,干部司已经启动了她的转正考核程序。所有流程都在绿灯下加速推进,只要后续程序性环节不出意外,她从一个临时工转为外交部正式在编干部,已成定局。 表彰决定下来的那天,陈向荣拿着自己的处分撤销和晋升通知,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他找到郁士文,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郁主任,谢谢。” 这里面有对郁士文当初力排众议留他下来、给他戴罪立功机会的感激,更有对郁士文一路指导、信任的感念。 郁士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自己挣回来的。圣岛那边,新舞台更大,好好干。” 陈向荣 用力点头。 部里为三人安排了一个简短的庆功茶话会,也是送别会,陈向荣即将再次出发,郁士文和应寒栀则将在国内稍作休整,等待新的任命和工作安排。 茶话会结束后,陈向荣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探亲。临走前,他偷偷找到应寒栀,挤眉弄眼:“小应,哦不,以后该叫应干事了!这回可是彻底稳了!加油好好干啊!个人生活上也别耽误!有好小伙子一定把握机会。” 应寒栀脸一热,推了他一把:“陈主任,你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圣岛也照顾好自己!” 送走陈向荣,应寒栀带着一身荣光和尚未完全平复的激动心情,回到了领事保护中心。阔别八个月,办公室的陈设依旧,但人事的微妙变化已然显现。郁士文的主任办公室暂时空置,等待他正式履新,而她自己的临时工位,似乎也显得不那么“临时”了。 黄佳和倪静都在。见到应寒栀进来,两人停下了手中的闲聊,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眼神复杂。 “哟,我们的大功臣回来啦!”倪静率先开口,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意,“听说你在圣岛立了大功,部里都表彰了?真是不得了,这才出去多久,就鲤鱼跃龙门了。” 黄佳则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应寒栀,撇了撇嘴:“是啊,运气真好。我们在这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这么大动静。到底是外派有机会啊,又是跟领导一起……啧啧。” 她话里有话,暗示着应寒栀的功劳或许有别的因素。 若是八个月前,面对这样明显的冷嘲热讽,应寒栀或许会感到难堪或愤怒。但此刻,经历了圣岛的风浪,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和更高层次的博弈,再看办公室这点小龃龉,只觉得有些可笑和微不足道。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能回以平静的微笑。 “静姐,佳佳,好久不见。圣岛那边工作确实很锻炼人,也多亏了郁主任和陈主任的指导,还有部里的大力支持。” 她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将功劳归于集体和领导,既得体地回应了对方的阴阳怪气,也彰显了自己的格局。 倪静和黄佳被她这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她们预想中应寒栀可能会有的得意忘形或是局促不安都没出现,这种平静反而让她们的嘲讽显得有点自讨没趣。 “总之……恭喜你了,小应。” 倪静干巴巴地补了一句,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谢谢静姐。” 应寒栀点点头,不再多言,走到自己位置上,开始整理物品。她的转正流程启动,很快就会有正式的工位安排,这里的东西需要收拾一下。 这时,她的手机连续震动起来。是几条来自境外的消息。 姚遥,发来一大段激动的语音:“寒栀!我听说啦!太棒了!圣岛建交!你参与了全程?还在部里拿了先进?!我的天,你这简直就是外交新星冉冉升起啊!太为你骄傲了!等你转正稳了,必须请客!” 周肇远,也发来了简短的祝贺信息:“寒栀,恭喜。圣岛一役,干得漂亮。你的努力和潜力,终于得到了应有的认可。继续加油,前途无量。” 看着朋友们真诚的祝贺,应寒栀心头暖意融融。这些才是真正关心她、为她高兴的人。 紧接着,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也跳了出来。陆一鸣居然也发来了消息,言简意赅,却透着难得的正经:“应干事,牛,记得请我吃饭,军功章有我后勤物资的一半。” 应寒栀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她回了句:“谢谢陆大少,你的大力支持我记下了,你挑个时间,请你吃饭。” 工作上的认可,朋友们的祝福,让应寒栀的心情更加明媚。她迫不及待地想和家人分享这份喜悦。 下班后,她第一时间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应母听到女儿在部里获得表彰、转正在即的消息,激动得声音都哽咽了:“好!好!我闺女就是争气!妈就知道你一定行!这下好了,彻底稳了!咱们家……总算熬出来了!” 应父远在国外,且不善言辞,接到女儿跨国电话的时候,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高兴和自豪。 家人的喜悦是最真实的幸福催化剂。挂断电话,应寒栀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多年的努力,背井离乡的辛苦,母亲多年的期盼,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编制转正,对于她这样的家庭背景和个人奋斗轨迹而言,不仅仅是份工作,更是一个阶层的跨越,一份彻底的安心。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并且迅速变得无比坚定——买房。 京北的房价,对于普通工薪阶层而言,曾是遥不可及的梦。但如今,她即将成为外交部的正式干部,公积金和收入都会显著提升。更重要的是,这份稳定和前景,给了她和家人前所未有的底气。之前她和母亲就一直在关注京郊一个新开发的、主打性价比和生态环境的小区,户型不大,但足够一家三口安居,最重要的是首付门槛相对较低。 现在,时机似乎成熟了。 当晚,她就和母亲再次仔细计算了家里的积蓄、她未来可预期的收入和公积金,以及可能的贷款额度。结论是:踮踮脚,能够得着。 “买!”应母斩钉截铁,“妈这里还有些,加上你的、你爸给的,首付差不多。月供你刚开始可能会紧一点,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有了自己的房子,才算真正在京北扎下根!妈支持你!” 母亲的果断给了应寒栀最后的决心。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和母亲一起去了那个小区售楼处。阳光很好,小区环境比宣传图上看起来还要清幽一些。她们看中了一套八十多平米的小三居室,楼层、朝向都满意。 签约、付定金、办理初步贷款意向……一系列流程走下来,当应寒栀在购房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这不是冲动消费,这是她和家人用多年汗水与坚持,共同编织出的一个实实在在的、关于“家”和“未来”的梦想。房子虽在郊区,却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们自己的港湾。 走出售楼处,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母亲紧紧挽着她的胳膊,眼眶微红,却笑得无比满足。应寒栀看着母亲鬓角新增的白发,心中酸软又充满力量。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工作、家庭、生活……似乎所有辛苦都值得了。 她拍了张小区门口的照片,发给了姚遥、周肇远,甚至鬼使神差地,也发给了郁士文,附上一句:“今天和妈妈定了套小房子,在京郊。感觉生活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发给郁士文时,她心里有些忐忑,不知他会如何反应,但分享喜悦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姚遥和周肇远很快回复了祝贺。郁士文的消息隔了半小时才来,很简单:“恭喜你,安家立业了,我的应干事。” 看着这寥寥数字,应寒栀却觉得无比踏实和甜蜜。 接下来的几天,应寒栀沉浸在一种混合着巨大成就感和对崭新未来憧憬的愉悦中。转正流程顺利推进,干部司的同事对她态度客气有加,购房手续按部就班进行,母亲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装修风格,连黄佳和倪静,似乎也识趣地不再来招惹她。 一切都那么美好,充满希望。仿佛穿越了漫长的隧道,终于见到了出口处最明媚的光。 然而,应寒栀并不知道,或者说,被眼前胜利和喜悦冲淡了警觉,在这看似完美的顺境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危机,往往在人们最志得意满、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悄然降临。 她沉浸在“板上钉钉”的安稳感中,规划着装修,期待着崭新的工作生活,却未曾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在她头顶悄然张开——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你们猜寒栀的转正之路会顺利 吗[让我康康] 第90章 第 89 章 你与郁士文同志,除了工…… 回到京北后, 应寒栀觉得,这日子过得要比在圣岛慢许多。或许是因为没了那种惊心动魄的紧迫感,没了与郁士文朝夕相处的默契奋战, 只剩下每日固定的上下班, 处理着领事保护中心内相对常规的文书和咨询工作, 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史奶奶的案件后续是陆一鸣帮忙跟进完毕的,并且在应寒栀外派圣岛期间顺利办结。史奶奶特意带话,说要感谢应寒栀当初的帮忙。应寒栀心里记挂着这位慈祥的老人, 也想和陆一鸣一起去探望史奶奶, 且借机一并感谢他当时的接手和善后。可是她几次给陆一鸣发消息约饭, 那头却总是敷衍着“最近忙,回头说”, 甚至提议喝个简短的咖啡也被推脱。更奇怪的是, 在单位里,她也几乎见不到陆一鸣的人影,那个以前总爱晃悠、时不时插科打诨的卷毛身影,仿佛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太不符合陆一鸣的性格了。而且刚回国那会儿, 他不是还嚷嚷着让她请客庆祝转正吗?应寒栀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猜测陆一鸣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她试图通过郁士文侧面了解,却发现郁士文也一反常态。 在圣岛时,郁士文虽然也是忙碌的领导,但至少同在一个屋檐下, 沟通顺畅, 偶尔还有闲暇的交流和不动声色的关照。如今回到部里, 郁士文正式升任司局级,却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要么是在外参加各种会议、汇报,要么就是关在办公室里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和人事, 连在食堂碰面的机会都少之又少。即使偶尔遇见,他也只是匆匆点头,神色沉静,眉宇间似乎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全然没了圣岛后期那种隐约的温情与松弛。 应寒栀不好多问,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同时满心期盼着转正通知的下达。表彰都拿了,流程据说也走得差不多了,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吧?她甚至已经和母亲兴致勃勃地签下了那套京郊小房子的装修合同,选了简约温馨的风格,开始规划起未来的小家。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充满希望。 然而,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预想中的正式录用通知函迟迟没有送到她的手上。起初她以为是流程问题,耐心等待。可渐渐地,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黄佳和倪静从一开始对她荣归后刻意的冷淡和私下酸话,逐渐转变为一种更隐晦、却更具杀伤力的姿态。她们不再只是不理不睬,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她附近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啊,有些表彰看着光鲜,实际水分大着呢,谁知道背后有没有什么猫腻?” “就是,临时工转正,哪有那么容易?部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程序严着呢。别以为出去镀层金就万事大吉了。” “有些人啊,就是太心急,也不怕最后鸡飞蛋打,空欢喜一场……” “啧啧,年轻人,还是太浮躁。关系嘛,能用一时,还能用一世?” 这些含沙射影的话,像细密的针,扎在应寒栀心上。她攥紧了手中的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对号入座。可心里那根名为等待的弦,却越绷越紧,开始滋生出不安的情绪。 她终于忍不住,在一次下班后,拨通了干部司一位同事的电话,委婉地询问转正流程的进度。那位同事支吾了一下,语气有些为难:“小应啊,你的材料我们都看过了,很优秀。但是……嗯,流程上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再耐心等等,领导们都在关注着呢。” 这含糊其辞的回答,不仅没让应寒栀安心,反而让她心中的不安迅速放大。流程需要时间?领导们在关注?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符。 就在她心绪不宁时,一次在部里走廊偶遇陆一鸣,她连忙叫住他。陆一鸣看起来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比在圣岛时还重,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沉郁。 “陆一鸣,你最近怎么了?找你总说忙。”应寒栀关切地问。 陆一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家里有点事。我爷爷……身体不太好,可能时日无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应寒栀眼中真实的担忧,低声补充了一句:“你自己的事,多留个心眼。最近……部里不太平静。” 说完,他拍了拍应寒栀的肩膀,没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留下应寒栀一个人怔在原地。陆一鸣爷爷病重?部里不太平静?这两件事,和她转正延迟有关系吗? 她隐隐觉得,有一片无形的阴云,正悄然笼罩过来,而她站在下方,看不清云层的厚度和来向。 又过了几天,转正通知依旧杳无音信。黄佳和倪静的风凉话越来越露骨,甚至开始同情起她来:“哎呀,小应,你也别太着急,好事多磨嘛。可能就是哪个环节还需要再核实核实,毕竟你这晋升速度,太快了点,有人不放心也正常。” 应寒栀几乎要坐不住了。她再次想到了郁士文。犹豫再三,她趁着一次送文件的机会,在郁士文低头签字的间隙,轻声问:“我的转正……” 郁士文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流畅地签完名字,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带着她熟悉的沉稳,但深处似乎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寒栀。”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转正的事情,我知道你在等。流程遇到了一些……需要厘清的情况。你不要急,更不要听信那些闲言碎语。你的成绩和贡献,部里是认可的。” “是有什么问题吗?”应寒栀忍不住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郁士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他缓缓说道:“有人对你的提拔速度,提出了一些……非议。认为可能存在不合理的因素。这些声音,需要时间去回应和澄清。” 他没有明说,但不合理的因素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应寒栀头上。她瞬间联想到了黄佳、倪静那些关于“关系”、“猫腻”的影射。 “是因为……我和你……” 她喉咙发干,话到嘴边,却不敢说全。 郁士文的目光锐利地锁定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记住,你在圣岛的表现,是你自己能力的体现。这一点,问心无愧,更无需自我怀疑。”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我和你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安心工作,不要受干扰。相信我。” “好。” 应寒栀应承他。这一刻,郁士文的沉稳和承诺,成了她慌乱心绪中唯一的浮木。 然而,郁士文的“处理”,似乎也遇到了极大的阻力。他变得更加忙碌,眉头锁得更紧,偶尔望向她的目光里,除了惯有的深沉,还多了一丝压抑的焦灼和……疼惜?应寒栀不敢确定。 她从其他渠道隐约听说,郁士文为了她转正的事,多次与干部司乃至更上级领导据理力争,强调她 春鈤 在圣岛工作的不可替代性和突出贡献,驳斥那些关于破格过快的质疑。但阻力似乎来自更高层,或者说,有几股隐秘的力量在阻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和猜测中,一则更加爆炸性的小道消息,如同毒蛇般在部分人中间悄然蔓延开来,有人匿名举报,称领事保护中心主任郁士文与下属应寒栀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应寒栀在圣岛的所谓功绩和快速转正,均是郁士文利用职权为其铺路镀金甚至造假的结果。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虽然没有公开的波澜,却在暗处激起了巨大的漩涡。一时间,各种探究的、幸灾乐祸的、鄙夷的目光,更加频繁地落在应寒栀身上。黄佳和倪静几乎不再掩饰她们的“先知先觉”和“了然于心”,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果然如此。 应寒栀感到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她终于明白了转正为何被卡,明白了郁士文为何那般凝重,明白了陆一鸣的提醒,也明白了那些流言的恶毒指向。愤怒、委屈、恐惧、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难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淹没。 郁士文再次找到她,是在一个加班后的夜晚。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和眼下浓重的阴影,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举报的事情,你应该有所耳闻了。”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依然坚定,“这是最下作、也最有效的攻击手段。目标不仅是你,更是我。” “那我们……要怎么办……” 应寒栀声音颤抖。 他走近一步,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声音低缓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这件事很棘手,有人在背后推动。但我会解决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不会让这些污蔑毁掉你的前途,也不会让它玷污我们在圣岛共同奋斗的成果。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正常工作,正常生活,不要自乱阵脚。一切,交给我。” 他的话语像暖流,暂时驱散了应寒栀心头的寒意和恐惧。她看着他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里面有关切,有决断,有一种她无法完全解读却莫名信赖的复杂情愫。她点了点头,将所有的不安和依赖,都压在了这个点头的动作里。 然而,风暴并未因郁士文的承诺而停止。几天后,应寒栀先后□□部司和部纪委的同志分别约去“谈话”。 谈话在严肃的小会议室进行。干部司的同志还算客气,主要围绕她个人履历、圣岛工作细节、与郁士文主任的工作往来等进行询问,问题细致而专业,明显是在复核她的资格和工作真实性。应寒栀早有准备,对答如流,提供了所有能提供的证明。 但纪委的谈话,气氛则要凝重得多。两位面容严肃的同志,问题直指核心。 “应寒栀同志,请你如实说明,你与郁士文同志,除了工作关系,是否存在其他私人关系?” “在圣岛工作期间,你们是否有超出正常工作范围的单独接触?” “关于匿名举报反映的问题,你有什么需要说明或澄清的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悬在应寒栀的心口。她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手心却沁出了冷汗。她不想否认内心深处对郁士文那份日益清晰的特殊情感,那不仅仅是下属对领导的敬仰,还有在圣岛生死与共中滋生的依赖与悸动。可她也无比清楚,此刻一旦承认或流露出任何暧昧,不仅会坐实举报,将郁士文彻底拖入泥潭,毁掉他大好的政治前程,也会让自己万劫不复,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窒息。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脑海中闪过郁士文坚定的眼神,闪过圣岛的碧海蓝天和那些奋斗的日夜,闪过母亲期盼的目光和刚刚签下的购房合同……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听见自己用尽全部力气,吐出清晰却干巴巴的字句: “我和郁士文主任,是严格的上下级关系。在圣岛期间,所有接触均属正常工作范畴,有工作记录和同事见证。匿名举报内容,与事实不符。” 她不敢看调查人员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她没有否认自己的内心,却也不敢承认那份情感的存在。为了保护他,也为了保护自己尚未尘埃落定的未来,她选择了最安全、也最痛苦的回答。 谈话结束,她走出会议室,感觉浑身虚脱。走廊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而她和郁士文,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等待她的,不知道是澄清后的柳暗花明,还是更猛烈的惊涛骇浪。那份刚刚触及的美好未来……转正、新家、可能的情感……都在这突如其来的阴霾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 90-95 第91章 第 90 章 我,两个都要保。…… 谈话结束后的日子, 像在泥沼中跋涉,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应寒栀强迫自己稳住,照常上班下班, 处理着不咸不淡的工作, 面对黄佳倪静越发不加掩饰的窥探和窃语, 她只能视而不见,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平静的面具之下。心里的煎熬却与日俱增,那套已经付了首付、签了装修合同的小房子, 从甜蜜的负担变成了沉重的枷锁, 但是她依旧秉持着报喜不报忧的原则, 把所有一切都瞒着母亲,选择自己一个人承受消化。 她不知道郁士文具体在做什么, 只能从偶尔擦肩而过时他更加深锁的眉头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 感受到他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他依旧忙碌,甚至更加神出鬼没,但再也没有像那次加班夜那样私下与她交谈。一切交流都严格遵循工作程序,隔着无形的屏障。这种刻意的疏远, 反而让应寒栀更清晰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被关注、被解读。 郁士文也确实在行动,只是以一种她难以想象、也从未向她敞开过的层面展开。 深夜,叶家老宅, 灯光未熄。郁士文的父亲, 叶正廉放下手中的茶杯, 看着站在书桌前,身姿挺拔却带着一丝罕见恳切意味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讶异。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叶正廉的声音平稳, 听不出情绪。 “爸。”郁士文声音低沉而清晰,“我需要借助……叶家的影响力,平息部里目前针对我和一名女下属的不实举报和恶意阻挠。她的转正,我的晋升,是圣岛工作论功行赏的一部分,不能因为无端的污蔑而被搁置甚至否定。这不仅关乎我们俩个人的前途,更关乎我们在圣岛工作的公正性和后续士气。我不想叶家插手去干预什么,我只求给我们一个公平公正的调查和结论。” 叶正廉沉默了片刻。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从小独立到近乎孤傲,在部队摸爬滚打没喊过苦,转业进入外交部从基层做起,一路披荆斩棘,遇到过多少明枪暗箭,从未向家里开过一次口,提过一次请求。他的骄傲和原则,甚至一度是他们父子间难以逾越的隔阂。可如今,这个从不求人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下属的转正问题,深夜归家,以近乎请求的姿态,来求助这个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些抗拒和疏远的叶家。 “这个应寒栀,对你而言,仅仅是一个有功的下属?”叶正廉目光如电,直指核心。 郁士文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却也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呼之欲出的问题:“她是圣岛工作组不可或缺的成员,她的能力和贡献,经得起任何检验。有人利用卑劣手段攻击她,实质是针对圣岛成果和我本人。我不能让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同志,寒了心,更不能让小人得逞。” 他没有承认私情,但字里行间回护之意已昭然若揭。叶正廉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他没有继续追问,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在权衡。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春鈤 ,一位穿着朴素唐装、精神矍铄却已显老态的老人,在保姆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正是郁士文的爷爷,叶老爷子叶崇柏。老爷子虽已退居多年,但余威犹在,目光扫过,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我都听到了。”叶老爷子的声音有些苍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孙子身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动容。 “为了个女娃娃,第一次求到家里。”叶老爷子缓缓道,“我记得,你从没求过叶家什么事。” “你拒绝宋可儿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女下属?”叶正廉蹙眉,也带着对儿子的不悦,“你说你从来没承认过自己姓叶,但是你不得不承认,是叶家的血缘,才给了你所谓的公平与公正,有能力的人多得是,不然你以为凭什么就你能坐火箭似的往上升?” 书房内的空气,因叶正廉这句尖锐的质问而骤然紧绷。 郁士文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风雪中不折的松。面对父亲几乎撕开那层心照不宣遮羞布的逼问,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迅速被更深的坚毅取代。 “拒绝宋家,是出于我个人意愿和对未来伴侣的审慎选择,与旁人无关。”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至于叶家……我从未否认血缘带来的起点。但也正是这份血缘,让我更清楚自己要走的路,不该、也不能仅仅依赖荫庇。我进入外交部,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考核、政审、提拔,我自信对得起肩上的责任和胸前的徽章。今日所求,并非要叶家去干预具体结果,扭转乾坤,而是请求一个最基本的……公平。” 他目光灼灼,直视着父亲:“父亲,您身处其位,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某些力量形成默契,编织罗网时,单凭个人清白和程序正义,有时不足以穿透那层无形的壁障。我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声音,去打破那层壁障,让调查回归事实本身,而不是被预设的立场和暗中的手脚所左右。这,难道不是任何身处这个体系中的人,都应享有的基本权利吗?叶家若连为子孙求一个公平调查都算干预,那这叶字,于我而言,不要也罢。”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这何尝不是一种威胁? 叶正廉的脸色沉了下去。儿子这番话,看似在解释请求,实则是在划清界限,甚至隐隐有指责叶家袖手旁观、连基本公平都无法保障之意。这让他既恼怒于儿子的倔强不识时务,又隐隐有一丝被戳中的难堪。他身居高位,权衡利弊已成本能,儿子为一个小下属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顶撞家族,在他看来,简直是政治不成熟,感情用事。 “公平?”叶正廉声音冷了下来,“这世上的公平,从来都是相对的。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下属,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值吗?一个临时工转正,能有多大事?搁置一段时间,风头过了,或者给她换个部门安置,问题自然解决。何必硬碰硬?” “爸。”郁士文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她不是不知所谓的下属。她是凭自己本事立下功劳的同志。搁置、换部门,这是对她付出的侮辱,也是对功过赏罚制度的践踏。如果今天因为几句匿名举报,就能让一个功臣受辱,让一个理应得到奖赏的人被牺牲、被安置,那明天,还有谁愿意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叶家可以不出手,但我,绝不会坐视她因莫须有的罪名被牺牲。这是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叶正廉气极反笑,“你的底线就是为一个女人,顶撞家族,不顾大局?我看你是被她迷了心窍!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你敢不敢当着我和爷爷的面说清楚!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和她就是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人家的举报属实,你还跟我在这儿要什么冠冕堂皇的公平?” 针锋相对,父子间的矛盾瞬间白热化。郁士文下颌线条绷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父亲不理解甚至轻视应寒栀的愤怒,有对自己无法彻底撇清关系保护她的无力,更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必须直面内心的挣扎。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沉默的叶老爷子叶崇柏,忽然重重咳嗽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却瞬间让书房里弥漫的火药味凝滞了。 “好了。”叶老爷子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吵什么吵?为了个小姑娘的事,父子俩脸红脖子粗,像什么样子!” 他先看向儿子叶正廉,目光锐利:“正廉,士文说得有道理。功是功,过是过,赏罚分明是根本。底下人受了委屈,求到家里,求个公平,不过分。叶家这点影响力,难道连给自家孩子讨个公道调查都不敢用?那才是笑话!” 老爷子话语间,已然将郁士文的请求,定性为自家孩子受委屈求公道,巧妙地抬升了事件的家族内部属性,减弱了外部干预的敏感性。 叶正廉张了张嘴,面对老父亲的定调,终究没再反驳,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 叶老爷子又转向郁士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那眼神里少了刚才的锐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最后竟隐隐透出一丝……欣赏? “小子。”老爷子缓缓开口,“骨头硬,像你妈,也像年轻时候的我。为了自己认定的人和事,敢争,敢扛,哪怕碰得头破血流。这点,不错。” 他话锋一转,却又带着现实的冷酷:“但是,光有骨头硬没用。这世道,讲究个势和力。叶家可以帮你敲敲边鼓,确保调查组里有人能说句公道话,不让某些人一手遮天。但你想完全凭借叶家的力量,把这件事彻底抹平,把那个小姑娘顺顺利利推上去,顺便把自己也摘得干干净净……不可能。盯着你的人不少,叶家一动,动静更大,反而可能把她架在火上烤。” 郁士文心中一凛,知道爷爷说的是实情。政治斗争,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且……”叶老爷子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看着他,“除了这个小姑娘,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 郁士文眉头微蹙。 “陆家那小子。”叶老爷子提醒道,“他爷爷刚走,尸骨未寒。陆老头临死前,是不是托你照看他孙子?” 就在几天前,陆一鸣的爷爷,那位曾立下赫赫功勋、退休后余荫仍足以庇护孙子的老人,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溘然长逝。消息传来,陆一鸣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和散漫,整个人沉默得可怕,眼里的光都黯淡了。 葬礼简单而肃穆,来了许多平时不见踪影、却分量十足的人物。郁士文也出席了。在葬礼结束后,陆家的老管家,一位跟随陆老爷子多年的沉默老人,找到了郁士文,递给他一个密封的文件袋,和一句陆老爷子临终前含糊的嘱托:“老爷子说……一鸣这孩子,父母去得早,性子浮,以后……请郁主任和叶家多看顾几分。陆家……没什么人了。” 文件袋里,是一些部队旧照合影,这几乎是某种意义上的“托孤”。陆一鸣的父母,都曾是叶老爷子旧部的精英,也曾对在部队里的郁士文多有照拂,但在一次艰巨的境外任务中双双牺牲,为国捐躯。这份恩情和托付之重,郁士文掂量得清。 陆爷爷的去世,不仅让陆一鸣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也让一些原本忌惮陆家势力而暂时按捺的牛鬼蛇神,开始蠢蠢欲动。陆一鸣过去得罪的人不少,他那种混不吝的作风,也挡了不少人的路。 郁士文点头:“是,陆爷爷确有嘱托。” “陆一鸣那小子,没了爷爷,以前那些仇家、眼红他的人,能放过他?他现在在部里,怕是日子也不好过吧?” 叶老爷子慢条斯理地说,“陆家对他父母有愧,这份托付,你不能不当回事。但是,照看一个人,和摆平一件事,要花的力气和人情,可不一样。” 叶正廉此时也冷静下来,接口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算计:“叶家不是万能的。资源要用在刀刃上,人情更要用在关键处。你现在面临两个麻烦:一个是应寒栀的转正和举报风波,一个是陆一鸣失去靠山后的潜在危机。你希望叶家帮忙,可以。但叶家不宜,也不可能同时为两件事,尤其是两件都涉及敏感人事的事情,去大动干戈。” 他目光如炬,逼视着儿子:“所以,你必须做个选择。叶家可以集中力量,帮你摆平其中一件。是保那个应寒栀顺利转正、澄清污名,还是保陆一鸣在部里不被清算、有个安稳前程?” 二选一。 这个选择,像一把冰冷的刀,猝不及防地横在了郁士文面前。一边,是他心心念念要保护、甚至不惜低头求家的应寒栀;另一边,是对他有恩的陆家长辈临终托付、父母双亡的战友遗孤陆一鸣。 手心手背,都是肉,是责任与情义的两难。 保应寒栀,意味着可能暂时无法周全陆一鸣,辜负陆爷爷的托付,也可能让陆一鸣成为下一个被攻击的目标。保陆一鸣,则意味着他必须暂时牺牲应寒栀的利益,任由她的转正被搁置,甚至可能被妥善安置到边缘岗位,默默承受不白之冤,而他之前的努力和承诺,都将化为泡影。 叶正廉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剧烈的挣扎,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反而有种复杂的叹息。他就是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儿子认清现实,看清所谓感情用事的代价,也让他明白,在更高的层面上,许多事情不能两全,必须权衡取舍。或许,也能逼他看清,那个叫应寒栀的女人,在他心里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只有老爷子偶尔的咳嗽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声。 郁士文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无数画面在他脑中飞闪: ?????? 应寒栀在圣岛烈日下专注拍摄证据的脸,她在调查谈话后苍白却挺直的背影,她谈起新家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亮光……陆一鸣玩世不恭外表下的敏感和义气,他爷爷葬礼上那寂寥单薄的身影,陆老爷子托孤时浑浊眼底的恳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凌迟。 最终,郁士文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挣扎痛苦尚未完全褪去,却已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所取代。他看向父亲,又看向爷爷,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两个都要保。” 叶正廉眉头紧锁,刚要开口斥责他贪心天真。 郁士文却继续说道:“叶家不必同时为两件事大动干戈。我只需要叶家为我争取一件事:一个真正独立、公正、不受任何势力干扰的调查组,彻查关于我的匿名举报,并对圣岛工作组全体成员的贡献进行复核。只要调查公正,寒栀的功劳自然清白,转正顺理成章。至于陆一鸣……”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他的事,我自己来解决。用我自己的方式,我自己的资源。陆爷爷的托付,我记在心里,不会忘。但请叶家,至少在这段时间,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保持……静观。不要成为压垮任何一方的,那根稻草。” 他没有要求叶家去保陆一鸣,而是要求叶家不落井下石,同时为自己和应寒栀争取最核心的程序公平。而保陆一鸣的担子,他选择自己扛起来。 这个回答,出乎叶正廉的预料。他没有选择牺牲任何一个,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艰难、更考验他自己能力和手腕的路……在争取程序正义保护应寒栀的同时,独立面对陆一鸣的烂摊子。这既保全了他对应寒栀的回护之心,也未辜负陆家的托付,更避免了叶家过度介入可能引发的更大风险。 叶老爷子静静地看着孙子,许久,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赞许,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了然。 “像个男人。”老爷子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却重如千钧。他转向叶正廉,“就按他说的办。叶家,就帮他敲打敲打,要个公平调查。其余的事,让他自己折腾去。是龙是虫,看他自己的本事。” 叶正廉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意,又看了看老父亲已然拍板的态度,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心底那股不悦并未消散,但也不得不承认,儿子这个处理方式,虽冒险,却展现了超出他预期的担当和策略。 “好。”叶正廉最终沉声道,“叶家可以为你争取一个相对公平的调查环境。但你要记住,这是你选的路。陆一鸣那边,你自己兜着。如果最后两边都没保住,或者惹出更大的乱子……” “后果,我一人承担。”郁士文斩钉截铁地接话。 谈话结束,郁士文走出叶家老宅的书房。深冬的寒风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让他因方才激烈交锋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 他抬头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深深吸了口气。前路依然布满荆棘,甚至更加险峻。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也不能有退路。 郁士文通过自己的渠道和叶家反馈的信息,加之多年的政治直觉大概能拼凑出一些东西:举报并非单纯的办公室政治或眼红嫉妒。这里肯定有境外势力的影子,圣岛建交损害了某些国家和集团的利益,他们乐于见到主导此事的中方官员陷入丑闻和内部纷争,甚至有潜伏的经济间谍或利益关联方,当然,也少不了部里乃至更高层面一些原本就看不惯郁士文这股势力崛起速度、或与对岸有千丝万缕联系、或单纯因圣岛利益调整而受损的势力,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成为了推波助澜者。 这几股力量,在某个隐秘的节点达成了默契,共同促成了这次精准而恶毒的举报。匿名信只是导火索,后续在程序上的阻挠、舆论上的操控、调查方向上的引导,才是真正的杀招。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要阻止应寒栀转正,更是要借题发挥,重创甚至扳倒风头正劲的郁士文,搅黄圣岛后续合作,并向外界释放混乱信号。 这是一盘针对他郁士文,也针对中国在圣岛乃至更广区域外交成果的毒棋。而应寒栀,成了这盘棋中最容易被攻击、也最能刺痛他的那颗棋子。 这场仗,比他预想的更难打,也更肮脏。 但,那又如何? 郁士文清醒地明白,应寒栀不是可以随意被丢弃和被权衡的棋子,相反,那是他要守护的人,是他认可的同袍,是他纳入自己未来生活与事业蓝图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狗头叼玫瑰] 第92章 第 91 章 我不喜欢京北,想回家了…… 应寒栀预期的转正通知石沉大海, 但银行每月按时发送的房贷扣款短信,却像最精准的闹钟,提醒着她现实的沉重。 积蓄和母亲的支持勉强覆盖了前期首付和装修启动款, 但每月的月供, 对她这个转正悬而未决、收入停留在聘用制水平、没有高额公积金加持的人来说, 成了越来越大的压力。部里的工资对付日常开销尚可,加上这笔房贷,立刻捉襟见肘。她试过向母亲开口缓一缓装修进度, 母亲却以为她是担心花钱, 反而安慰她放宽心, 说家里还有,让她专心工作。 她不想让母亲担心, 也不想开口问亲戚朋友借钱, 不得已,应寒栀开始寻找下班后的兼职。凭借出色的外语能力和文字功底,她很快在网上找到一份为一家小型涉外咨询公司翻译资料和撰写报告的远程兼职。时间灵活,按件计酬, 虽然收入不稳定,但至少能缓解一部分月供压力。 她做得小心翼翼,利用晚上和周末时间,确保不影响白天部里的正常工作。她甚至天真地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 等转正落实, 收入增加,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陆一鸣请了丧假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部里关于他的议论悄悄多了起来,没了陆 春鈤 老爷子这座靠山, 以前被他得罪过或看他不顺眼的人,言语间都带上了几分落井下石的意味。有人说他可能就此调离,甚至“被辞职”,也有人说他家里情况复杂,现在正焦头烂额。 应寒栀几次点开陆一鸣的对话框,输入“节哀,保重身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简单的“陆一鸣,还好吗?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尽管她自身难保,却仍记得这位同事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她想,此刻,他也许正是需要雪中送炭的时候。 其实她更想联系郁士文。无数个夜晚,她编辑着长长的信息,想问他调查进展如何,想倾诉自己在单位被为难的委屈和房贷的压力……可每一个字打完,又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私下联系都可能被监控、被曲解,成为攻击他和自己的又一枚炮弹。郁士文那边必定也是步履维艰,她不能再给他添乱,更不能落下任何私下串供或纠缠不休的口实。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单向的毛玻璃。她能模糊感受到另一边的压力与忙碌,却看不清具体,也无法传递自己的讯息。这种隔绝,令人窒息。 这天傍晚,应寒栀刚拖着疲惫的身躯从部里回到宿舍,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她从未存过、却隐隐有些印象的号码,应该是郁女士别墅的座机。心猛地一沉,指尖划过接听键时,冰凉一片。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郁女士客气而梳理的声音:“小应,晚上抽空来这儿一趟,有些话想当面跟你们母女俩说说。” 那声音像淬了冰的细针,顺着听筒钻进应寒栀耳中。不是商量的口吻,是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通知。你们母女俩……这个词组合在一起,带着一种要将所有遮羞布彻底扯开的残忍意味。 应寒栀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胸口窒闷得喘不过气。她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只是没想到郁女士会选择用这种方式,同时将她和母亲推到聚光灯下,接受最不堪的审视和羞辱。 她没有选择,更不能让母亲一个人去面对。 暮色四合时,应寒栀再次踏入了那座别墅。这次,她被直接引到了主楼的小客厅,郁女士端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神色平静无波,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外文报刊,却没有在看。应母局促地站在客厅一侧靠近门口的位置,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听到脚步声,才惶然抬头,看到女儿,眼中瞬间涌上焦急和担忧,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来了?坐。”郁女士放下报纸,目光扫过应寒栀,最终落在应母身上,声音依旧平淡,“徐姐,你也坐吧,站着做什么。” 应母像受惊般,连连摆手:“不用,太太,我站着就好,我站着……” “让你坐就坐。”郁女士的语气不容置疑。 应母这才战战兢兢地在离女儿最远的一张硬木椅子的边缘坐下,半个屁股悬空,背脊僵直。 应寒栀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与母亲隔着小半个客厅,也与郁女士保持着距离。她强迫自己迎上郁女士的目光,尽管掌心已经汗湿。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古董座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敲打着人的神经。 郁女士端起面前早已备好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没有喝。她抬起眼,视线在应寒栀和她母亲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应寒栀身上。 “小应,”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最近,在部里遇到点麻烦?转正的事情,好像不太顺利?” 她没有用听说、好像这类模糊词,而是直接陈述。应寒栀心下一凛,知道对方掌握了确切信息。 “是遇到一些程序上的问题,正在配合调查。”应寒栀选择最稳妥的回答。 “哦?只是程序问题?”郁女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我听说,好像还牵扯到什么生活作风的举报?” 她将生活作风这个词咬得很重,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一旁脸色瞬间煞白的应母。 应母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儿,嘴唇哆嗦着:“栀栀……什么举报?你……你怎么没跟妈说?” 郁女士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应母慌乱的追问。她看向应母,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徐姐,看来你女儿,很多事情都没告诉你啊。也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不过,这在外交部工作,规矩多,不比寻常地方。一点小差错,可能就影响一辈子。” 她顿了顿,转向应寒栀,目光变得锐利:“小应,你自己说说,这些事,是不是真的?部里的调查,到哪一步了?” 每一句问话,都当着她母亲的面,将她试图隐藏的困境、窘迫一层层剥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应寒栀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不是羞耻,而是一种被当众凌迟的剧痛。尤其是看到母亲眼中瞬间积聚的泪水、震惊和更深的担忧时,这种痛达到了顶点。 “郁女士。”应寒栀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部里的事情,自有组织和程序处理。我的个人情况,属于隐私。这些,似乎与您无关。” “与我无关?”郁女士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如果只是你个人的事,我当然懒得过问。但是,如果这些事,影响到了我儿子,影响到了他的名声和前程,那就与我有关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应寒栀,语气不再有丝毫遮掩,带着冰冷的现实感:“小应,你是个聪明姑娘。应该很清楚,你和士文,根本不是一路人。你们的出身、背景、成长环境、未来要走的路,天差地别。” 她瞥了一眼旁边无声流泪的应母,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母亲在我这里做了几十年保姆,我对你们,也算仁至义尽。但这不代表,你就可以因此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去接近、甚至……影响我的儿子。” “我没有!”应寒栀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我们之间……很纯粹。” “纯粹?”郁女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纯粹到会让你成为别人攻击他的靶子?纯粹到让他因为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举报和不值一提的转正,被拖累得焦头烂额,甚至可能影响他自己的晋升?” 她一连串的反问,句句诛心。她不再提勾引,而是换成了更精准、也更致命的指控。 没错,是拖累。 “你看看你现在。”郁女士的目光冰冷,将应寒栀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转正遥遥无期,背着房贷,还要你母亲为你提心吊胆,继续在这里伺候人才能帮衬你。你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泥菩萨过江,拿什么去跟士文并肩?你带给他的,除了麻烦,还有什么!” “士文走到今天不容易,他的前程,他的婚姻,都应该是助力,而不是负担!”郁女士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对他来说,就是那个最大的、不必要的负担!你的存在,你的那些所谓的功劳和能力,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只会成为别人攻击他的借口,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拖累”、“麻烦”、“负担”、“绊脚石”……这些词语,像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在应寒栀心上。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郁女士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自我怀疑……在圣岛的光芒褪去后,面对现实的倾轧,她是否真的只是郁士文的“拖累”?她的靠近,是否真的只会给他带来无休止的麻烦? 郁女士看着应寒栀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语气却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劝导:“小应,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士文好。趁现在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自己主动一点,离开外交部,或者至少,离士文远一点。找个安安稳稳的工作,好好照顾你母亲,过你们该过的日子。这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她又看向应母:“徐姐,你也劝劝你女儿。别让她再执迷不悟了。你们母女俩安安分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但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我这家里,恐怕也留不得你了。你们在京北,怕是要更难了。” 最后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威胁。用应母的工作,用她们母女在京北的生存根基,作为逼迫应寒栀认清现实、主动退出的筹码。 客厅里,只剩下应母压抑的啜泣和座钟无情的滴答声。应寒栀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郁女士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反复切割。那些她试图独自扛起的压力、隐瞒母亲的窘迫、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郁士文那份无法言说却又日益清晰的情感……全都被粗暴地摊开,贴上“拖累”和“麻烦”的标签,在她最在乎的母亲面前,被批驳得体 椿?日? 无完肤。 她看着母亲卑微哭泣的身影,看着郁女士冷漠而笃定的脸,一股混合着绝望、不甘和巨大屈辱的火焰,在她冰封的心底猛地窜起。 她可以忍受自己被打压,可以被质疑能力,甚至可以接受前途尽毁。但她不能接受母亲因她受辱,更不能接受自己那份尚未开始就已千疮百孔的情感,被如此功利和残忍地定义为“拖累”! 她缓缓抬起头,尽管眼眶通红,泪水在打转,眼神却不再有丝毫躲闪,反而亮得惊人,像燃尽一切前最后的火焰。她看向郁女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郁女士,您说完了吗?” 应寒栀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因为之前的压抑而有些沙哑,但在这死寂的客厅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冰层碎裂的第一声脆响。 郁女士似乎没料到她在如此重压下,竟还能用这种近乎挑衅的反问开口。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态,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还是觉得,你配得上我儿子,能给他带来助力,而不是无尽的麻烦?” “配不配得上,不是由您来定义的。”应寒栀挺直了背脊,尽管指尖仍在发颤,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我和郁士文之间,无论是什么关系,都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感情也好,工作也罢,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应该由我们自己去面对、去解决,或者……去结束。”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郁女士,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就算您要棒打鸳鸯,是不是也应该让郁士文亲自来跟我说?由他亲口告诉我,我对他而言是拖累,是麻烦,让他离我远一点?而不是由您在这里,单方面地宣判,用我母亲的工作和我们的生计来逼迫我认清现实、主动退出。” 棒打鸳鸯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讽刺的意味,却也揭穿了郁女士所有冠冕堂皇理由下的本质。她不再回避那份情感,甚至用这个词将自己和郁士文摆在了被外力拆散的位置上。 郁女士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顺、甚至有些怯懦的保姆女儿,骨子里竟然有这般韧性,不仅没有在她的连番打击下崩溃退缩,反而试图将主动权拉回到她和自己儿子之间。 “亲自跟你说?”郁女士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极其幼稚可笑的话,“士文是什么身份?他现在正处在什么风口浪尖上?让他亲自来跟你谈这些儿女情长、甚至可能涉及丑闻的事情?你是嫌他现在麻烦还不够多,想让他再背上一个公私不分、纠缠不清的罪名吗?”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应寒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冷酷:“应寒栀,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士文对你另眼相看,就是喜欢你了?就是非你不可了?你错了,大错特错!”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冰锥,直刺应寒栀心底最深处那点隐秘的期待和侥幸:“我自己的儿子,我比你了解得多!他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见惯了各种人和事,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什么人是助力,什么人是负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之所以现在还没明确让你走,不过是念着几分旧情,让他一时拉不下脸,也怕处理不好,落人口实,影响他的清誉和前途!” “旧情……”郁女士仿佛在咀嚼着这两个词,嘴角的弧度越发讽刺,“你扪心自问,除了工作中的朝夕相处,你们还有什么交集?是他带你见过他的朋友,还是向你透露过他的家世?是他对你的未来有过任何承诺,还是向你敞开过他的心扉,告诉你他真正的压力、他背后的家族、他必须权衡的利弊?” 一连串的反问,像重锤砸下。应寒栀脸色白了又白。没有,都没有。郁士文对她,有指导,有关照,有信任,甚至有在圣岛艰难时刻那种超越上下级的并肩与扶持……但郁女士说的这些,关于他的私人领域、内心世界、家庭背景……他确实从未主动提及,她也从不敢逾矩追问。 “恐怕,你连他父亲是谁,他到底姓什么,都不完全清楚吧?”郁女士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和茫然,如同猎手看到了猎物最脆弱的破绽,给出了致命一击。 应寒栀猛地一震,瞳孔骤缩。郁士文……父亲?姓什么?她只知道他母亲是郁女士,他也随母姓郁,关于他的父亲,部里的公开资料语焉不详,她也从未深究,只隐约感觉背景不简单。难道……不是姓郁? 郁女士看着她瞬间失神的表情,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她重新坐下,气定神闲,仿佛已经胜券在握,语气也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带着怜悯的平静: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那我告诉你,士文的父亲,姓叶。”她轻轻吐出这个姓氏,看着应寒栀骤然放大的瞳孔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心中涌起一种快意,“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叶家。他随母姓,不过是一些家庭内部的原因。但这改变不了,他是叶家嫡孙的事实。” “叶家……”应寒栀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像有千钧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京北城里的叶家,那是什么样的门第?和她这样保姆家庭出身的女儿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云泥之别?那是天堑! “现在,你明白了吗?”郁女士的声音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响起,“你以为的喜欢,在现实面前,什么都不是。士文对你那点若有若无的好感,或许有,但那更像是强者对弱者偶尔的怜悯,或者是对得力下属的一种……奖赏?但绝不会是平等的爱,更不可能是以婚姻为目的的认真。” “他从心底里,就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骄傲,他的抱负,他的责任,都注定了他未来的伴侣,必须是能与他并肩站立、能为他带来资源和支持的同盟,而不是一个需要他时时刻刻去保护、去善后、甚至可能因为他一点点垂青就惹来无数麻烦和诋毁的……累赘。” “他之所以不告诉你这些,或许是不想让你难堪,或许是他自己也觉得没必要向你交代。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者不愿承认……在他的潜意识里,你们从来就不在一个层面上。有些话,没必要说,有些事,没必要让你知道。” 郁女士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层层剥开温情和并肩作战的假象,露出下面冰冷而残酷的阶级现实和人性底色。她不仅是在否定应寒栀和郁士文的可能性,更是在从根本上否定应寒栀在郁士文心中的平等地位,将她定位为一个无需知晓核心秘密、可以被“怜悯”或“奖赏”、但绝不可能被真正接纳的“他者”。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自尊和那份小心翼翼珍藏的情感上。 她一直以为,阻碍她和郁士文的,是外界的压力,是门第的偏见,是郁女士的反对。却从未想过,或许最大的阻碍,就来自郁士文内心那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根深蒂固的阶层壁垒和现实考量。他甚至……从未真正向她敞开过那扇门,从未让她触及他世界里最核心的部分。 那么,她这些日子的坚持、挣扎、甚至刚才那点不甘心的反抗,到底算什么?一场自导自演、感动自己的荒唐戏码? 她没有再看郁女士,也没有再看母亲。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虚浮,却异常决绝。 “站住!”郁女士在她身后冷冷开口,“想清楚了?知道该怎么做了?” 应寒栀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飘忽得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郁女士,您赢了。我会……离他远远的。” 这句话,耗尽了应寒栀最后一丝气力,也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温度。她像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空壳,机械地拉开那扇沉重的门,踏入门外冰冷刺骨的夜色中。别墅区路灯昏黄,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水泥路上,显得格外萧瑟。 然而,她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栀栀……” 应寒栀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缓缓转过身,看到母亲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居家服,连外套都没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泪痕未干,在昏黄路灯下,显得那么苍老,那么无助。 可就是这样一位刚刚还在客厅里卑微哭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脊梁的母亲,此刻却用尽全力追了出来,跑到女儿身边,一把抓住女儿冰凉的手,紧紧攥住。 “妈……” 应寒栀喉咙发堵,想说对不起,想说连累你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应母看着女儿 ?????? 苍白如纸的脸和满脸的泪水,心痛如绞。她用粗糙却温暖的手,颤抖着去擦女儿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流得更凶。 “不哭了,栀栀,不哭了……” 应母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是妈没用,是妈让你受委屈了……” “不是的,妈,是我不好,是我……” 应寒栀泣不成声,“我只是……喜欢他而已……为什么……” “都别说了!” 应母忽然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屈辱和憋闷都吐出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活儿,妈不干了。” 应寒栀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房贷我们一起想办法!” 应母的语气斩钉截铁,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谦卑和温顺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火焰,“妈是没什么大本事,只会伺候人。但妈有手有脚,饿不死!以前是妈想着,在这里安稳,收入也还行,能多帮衬你一点,让你在京北压力小些……可妈错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强硬:“妈不能看着自己的闺女,被人这么作践!更不能为了这工资,就让我闺女抬不起头,连喜欢个人都要被人指着鼻子骂拖累、麻烦!我的女儿,不偷不抢,凭自己本事考进外交部,在圣岛立了功,凭什么要受这种气?!” 应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要将积压了半辈子的隐忍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郁女士是金贵人,咱们伺候不起,也不伺候了!她有她的阳关道,咱们有咱们的独木桥!就算前头再难,妈陪着你一起扛!大不了,妈去别家做,去餐馆洗碗,去超市理货,总能挣口饭吃!咱娘俩,饿不死!” 这一刻的应母,不再是那个在郁女士面前唯唯诺诺、低声下气的保姆,而是一个为了保护女儿、捍卫那点可怜尊严而豁出去的母亲。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尽管身材瘦小,衣衫单薄,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却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倔强。 应寒栀看着母亲眼中那簇让她心头滚烫的火焰,看着她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坚毅的脸庞,泪水流得更凶。 是啊,她还有母亲。这个看似柔弱、大半生都在隐忍和付出的女人,在女儿受辱的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和骨气。她宁愿放弃相对安稳的工作,选择一条更艰辛的路,也不愿女儿再受半分委屈。 寒风吹起她们单薄的衣衫和散乱的头发,路灯将她们相互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前方是京北冬夜无尽的黑暗和寒冷,是没了稳定收入后更沉重的房贷压力,是未知的求职之路和可能更加艰辛的生活。 但她们谁也没有回头,去看一眼身后那座灯火通明、却让她们尊严扫地的华丽牢笼。 走到大门口时,应寒栀停下脚步,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郁家别墅的方向。夜色深沉,别墅的轮廓隐在树木和黑暗之中,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冷漠地亮着。 她心中那片因郁士文而起的、刚刚被彻底冰封的角落,似乎也随着这一眼,被彻底封存,再无波澜。 应寒栀收回目光,紧了紧挽着母亲手臂的手,声音平静而清晰: “妈,我不喜欢京北,想回家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冬夜的寒风里,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应母心上,也砸碎了应寒栀自己强撑的最后一丝伪装。京北,这座承载了她青春奋斗、梦想起航却也给予她最深切痛苦和羞辱的城市,在这一刻,变得如此令人厌倦和窒息—— 作者有话说:[哦哦哦][可怜] 第93章 第 92 章 我们,两不相欠,各自安…… 接下来的几天, 应寒栀冷静地处理一切,她并没有直接递交辞职报告,而是先请了一周的事假。 其实那封辞职信她已经写好了, 之所以还没交, 是因为她还留着一丝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和深究的、关于转正的微弱念想。 她甚至在想, 如果没有和郁士文的那层关系,是不是她现在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找领导理论。 对,没有那层关系, 她的转正根本就是名副其实也是名正言顺的! 从知道他是叶家人之后, 她就有一些怨他, 怨他的不坦诚,怨他给自己带来的风雨!也怨……自己的无能。 请假的第二天, 应寒栀陪着母亲回郁家别墅收拾行李, 大多是些生活用品和衣物,但在这个服务了半辈子的地方,这么一整理,东西还真的不算少。 应寒栀记得自己上学在学校受了委屈的时候, 也特别想逃离京北,或者看到母亲腰疼身体不好的时候,也无数次地劝过她辞了这份差事回老家养老,但是应母都拒绝了。 这一次,母亲走得这么果断, 是出乎应寒栀意料的。 她沉默地帮忙整理, 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闷得喘不过气。这间小小的保姆房,见证了她从老家初来时的惶恐无措,见证了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的艰难, 也见证了她人生轨迹被悄然改变的起点。如今,她们要主动离开,斩断这根维系了多年的、带着屈辱却也提供过庇护的绳索。 就在她们将最后几箱东西搬到别墅侧门外,准备叫车时,一辆黑色大众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在了她们面前。 车门打开,郁士文大步走了下来。他显然是从别处匆忙赶来的,身上还穿着正式场合的深色西装,领带松了,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连夜未眠的疲惫和一种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怒意。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那几个纸箱,最后定格在应寒栀脸上。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力压制的怒气。 应母看到郁士文,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应寒栀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如你所见,收拾东西,离开。” “离开?”郁士文的眉头紧蹙,“应寒栀,部里的事情眼看就要解决了,你在这个时候撂挑子,请长假?你知不知道这会让我很难办?” 让他很难办…… 这句话恰恰戳中了应寒栀心中最痛的那根刺。 “很难办那就不要办了。”应寒栀冷着一张脸,嘴角勾起,“这样你轻松我也轻松。” “是我妈跟你说什么了?还是有其他人找过你?”郁士文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好好跟应寒栀沟通,其实他看到应母要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已经猜到了大概。 但他不明白,即使她受到了施压,为什么她连跟他通气、共同面对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选择了这种方式处理。 “谁说的不重要!”应寒栀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轻视和物化的愤怒,“重要的是,郁士文,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是一个需要你 椿?日? 时时摆平麻烦、让你难办的累赘,还是一个你可以随意安排、需要我懂事配合才能不添乱的下属?!我想要一个家,一个恩爱的伴侣,不是什么上司领导或者人生导师!” 她直呼其名,带着破釜沉舟的尖锐。 郁士文被她激烈的反应和指控硬控住,眉头锁得更紧:“你冷静一点,现在是非常时期,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你这样突然请事假,外界会怎么想?这会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有话好好说,你带着你妈一起离开,有想过以后吗?你长远考虑过吗?” 他又回到了他最熟悉的逻辑:利弊分析,风险评估,大局考量,长远规划。 但应寒栀,一个二十五岁初入职场不久的女孩子,却因一段无法言说的关系,承受的所有不公、压力和屈辱:“你只会告诉我要稳住、要忍耐、要相信你!可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面对这些的时候,有多害怕,多无助,多憋屈,你从来不会告诉我你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也许你只在意你的大局,你的仕途,甚至……你的家族。或许,在这些排序之后,才会顺带……解决我的问题。” “我只是想好好工作,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我没想过要高攀谁,没想过要给你添麻烦!可为什么就因为认识了你,喜欢了你,我的一切努力都变了味?我的存在本身就成了错误,成了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郁士文被她这番血泪控诉震住了。他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倔强地挺直脊梁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尖锐的痛楚。他知道她承受了压力,但从未想过,这些压力是以如此具体而残忍的方式,日复一日地加诸在她身上。他习惯了自己所处的环境里的明枪暗箭,以为为她挡住了最致命的攻击就是保护,却忽略了那些细碎却无处不在的软刀子,对一个初入职场、毫无背景的女孩来说,同样是致命的凌迟。 他的声音艰涩,试图解释:“那些流言,我会处理……转正,我正在全力推动……” “处理?推动?”应寒栀打断他,眼泪不停地流,语气却充满了嘲讽和心灰意冷,“又是你的那套!郁士文,你永远在用你的方式解决问题,可你从来不会问问我,我想要的是什么,我承受的是什么,我到底在怕什么!” “那你到底怕什么?”郁士文轻叹一口气,顺着她发问,极力避免更激烈的争吵。 “我怕什么?” 应寒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虚浮和空洞,“我怕的,不就是现在这样吗?” 她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自言自语: “我怕我所有的努力和成绩,最后都只被归结为因为认识了你。” “我怕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自信和尊严,在你的世界里,被轻易碾碎。” “我怕……我怕我对你的喜欢,最后会变成我最讨厌自己的样子……患得患失,敏感多疑,变成一个需要依附你、仰仗你、时时刻刻担心自己会成为你负累的可怜虫。”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更怕……怕你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平等地看待过我。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姓叶,不是么?” 这番话,没有之前的激烈,却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让郁士文感到窒息。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可当他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的行为似乎恰恰印证了她的恐惧。他给予的,或许真的不是她最需要的平等和并肩。 “不重要了。” 应寒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解脱般的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郁士文,我累了、烦了、厌了。真的。” “我的路,想自己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走,我和你的感情,好像是我们俩的一个污点。” 污点这个词……同时刺痛了在场的两个人。 “所以,我们结束吧。不,或许从来就没开始过。” 郁士文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闷痛迅速蔓延开来。 她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刺痛和无力,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更深的疲惫: “郁士文,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错在我不该对你动心,错在你……或许只是出于责任、欣赏或者一时冲动,给了我本不该有的错觉和期待。” “所以,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从此以后,你是高高在上的郁主任,是叶家的郁士文。我是回老家讨生活的应寒栀。” “我们,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作者有话说:加更,很遗憾,新年没有甜,只有虐[笑哭]不知道宝子们是否能同时理解男主和女主,我已经到了都能理解的年纪…… 第94章 第 93 章 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 “我送你们。” 郁士文的声音不高, 甚至比刚才争吵时更平静了几分。他径直走到车旁,按开了后备箱。黑色的轿车后备箱宽敞干净,与地上那几个略显寒酸的纸箱格格不入。 “出租车进不来。”他淡淡补了一句。 应寒栀僵在原地, 扶着母亲的手微微收紧。她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没有暴怒的挽留, 没有激烈的争执, 甚至没有再多一句辩解或质问,只是平静地提出送她们,理由也无可辩驳。 母亲惶惑不安地看着女儿, 又偷偷瞥了一眼沉默地开始往后备箱搬箱子的郁士文, 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都没敢说。 郁士文的动作很快,也很稳。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意扔在后座, 弯腰提起那些有些分量的箱子, 一个个整齐地码放进后备箱,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应寒栀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将最后一个箱子安置好,然后关上车箱盖。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她们母女一眼。 “上车吧。”他拉开车后座的门, 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应母犹豫地看向女儿。应寒栀咬了咬下唇,心中的那点倔强和不想再欠他任何的念头,在眼前这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面前,显得有些可笑和无力。拒绝吗?拖着行李走到小区门口?在寒风里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来的出租车?让母亲也跟着受罪? 她最终点了点头, 扶着母亲, 沉默地坐进了后座。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他以前很少在她面前抽烟,今天算是破了例。 车内一片寂静。 应寒栀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景致……那些修剪整齐的园艺, 那些风格各异的豪宅,那些她曾匆匆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她心里空落落的,没有解脱的轻松,也没有预想中的撕心裂肺,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大门,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去哪里?”郁士文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司机询问乘客目的地。 应寒栀报了悠唐宿舍的地址。 “好。”郁士文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你到悠唐宿舍最近的那个路口下就好。”应寒栀淡淡补了一句,“你不宜露面,送到那里就好。” 他没应答,但应寒栀很确定,他听见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果然平稳地停在了指定的路口。 郁士文解开安全带,下车,再次打开后备箱,将里面的箱子一个个搬下来,放在路边的人行道上。动作依旧利落,依旧没有多余的话语。 应寒栀和母亲也下了车。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冷得人一哆嗦。 最后一个箱子放下,郁士文关上后备箱。他站直身体,目光终于再次落到应寒栀脸上。路灯的光线有些昏暗,映得他的眼神深邃难辨,那里面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片沉静的、看不到底的深海。 “就送到这里。”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单位那边 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考虑一下,会把辞职信交上去。”应寒栀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对转正抱有任何幻想,“和你的事情,我会解释清楚。” “辞职?”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在部里调查结果和你的转正审核意见没有最终定论的节骨眼上,你主动辞职,我是不是可以把这理解为是一种逃避和认输?” “我觉得不是。”应寒栀冷笑一声,“因为我发现,即使这次我转了正,我永远都会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名不正言不顺。” “名不正言不顺……”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应寒栀从未听过的疲惫,“所以在你看来,我为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让你名不正言不顺?” 应寒栀看到郁士文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眼眶也随着这寒风不可抑制地红了:“难道不是吗?” 郁士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辞职信如果你坚持要交,我会签字。你和我的事情,部里用不着也轮不到你来单方面澄清。” 用不着……轮不到…… 也好,这样也好。 应寒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我知道了。总之,谢谢郁主任这些日子的照顾。辞职信我周一交上来。” “保重。” 他说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应寒栀站在原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不是一份工作,不是一个机会。 也许三十几岁的她回望现在,会觉得此刻的自己做了很傻的一个决定,但倘若时光倒流,二十五岁的应寒栀,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 周一,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办公室。 应寒栀来得很早。她将辞职信打印了三份,一份给干部司,一份给领事保护中心备案,还有一份,给直属领导郁士文,另外还附了一份情况说明给纪检委。 关于对她和郁士文之间的不实举报,她有义务澄清,尽管某人说不需要。 九点整,应寒栀先去了干部司。 高颖看到她手中的辞职信,明显愣了一下:“小应,你这是……” “高主任,这是我的辞职申请。”应寒栀双手递上信封,“相关工作我会在今天交接完毕。” 高颖接过信封,表情复杂:“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可是部里还有郁主任那边……”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应寒栀打断她,“郁主任那边,我会自己去说。” 从干部司出来,应寒栀回到领保中心办公室。倪静和黄佳已经在工位上,看到她进来,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应,早啊。”倪静率先开口,语气听起来一如既往的亲热。 她把第二份辞职信放在办公室的公共文件柜里,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就一个水杯,几支笔,两本工作手册,还有一个从T国带回来的小纪念品和史奶奶的手写感谢信。 黄佳端着咖啡杯走过来,靠在应寒栀的工位旁:“小应姐,你这是要调岗了?”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竖起了耳朵。 应寒栀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平静地说:“不是调岗,是辞职。” 话音落地,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窃窃私语声四起。 “辞职?真的假的?” “听说中秋前干部司和纪委找她谈话了……” “估计是让她自离留点情面吧。” “嘘,小声点……” 应寒栀仿佛没有听到那些议论,继续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她把工作手册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桌角,把电脑里的个人文件全部删除,最后,她拿起那个T国的小纪念品,是一个手工制作的木雕大象,那是处理完领保案件后,使馆工作人员送给他们的纪念品。 她盯着木雕看了几秒,然后连同史奶奶的那份感谢信一起轻轻放进了包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工的工位,然后拎起包,走向郁士文的办公室。 门关着。 应寒栀抬手,轻轻敲了敲。 “进。” 里面传来郁士文低沉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郁士文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她手中的信封,眼神微微一凝。 “郁主任,这是我的辞职信。”应寒栀把信封放在他桌上,“相关工作我已经交接完毕,今天就可以正式离职。” 郁士文没有立刻去拿信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才缓缓开口:“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有明确的计划,可能会先离开京北一段时间。” 郁士文点了点头,终于拿起信封。他没有拆开,只是放在一边:“手续方面,干部司会和你对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办公室。” 很官方,很客套,也很疏离。 应寒栀心里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 “谢谢郁主任。”她微微鞠躬,“那我先走了。” 转身的瞬间,她听到郁士文说:“应寒栀。” 她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不是一个喜欢吃回头草的人。”郁士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也有脾气。” 应寒栀背对着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今天的辞职信,我收了。至于你自作聪明要给纪检委的那份情况说明,我已经让人截住扔进碎纸机了。”郁士文站起身,脚步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应寒栀愣在原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已久的情绪:“我们之间有过什么,你否认不掉,你凭着这份说明就想撇得干干净净?” 应寒栀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此地无银三百两。”郁士文走到她身后,声音很近,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又蠢又莽撞。你不相信我能处理好那些谣言,不相信我能保护你周全,不相信我为你做的一切安排都有我的考量。你只相信你自己那套天真的逻辑,那就是你走了,问题就解决了。” 应寒栀终于转过身,眼眶通红。 郁士文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应寒栀能闻到他身上清冽气息,能看到他眼中那些翻滚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情绪。 “你知道我为了你的破格转正,顶住了多少压力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她心上,“你知道我为了让你在圣岛的表现能得到公正评价,做了多少工作吗?你知道我甚至准备好了,如果你的转正申请被否,我就以个人名义向部里担保,赌上我这些年的信誉和前途吗?” 应寒栀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不知道。”郁士文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和疲惫,“你什么都不想知道。你只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只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名正言顺。那我告诉你,应寒栀……”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名正言顺。所有的位置,所有的认可,都是人争取来的。而争取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非议、质疑和不理解。” “我给了你争取的机会,给了你证明自己的平台,甚至为你扫清了一部分障碍。”他的声音渐渐提高,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你用一份辞职信,和一份自以为是的情况说明,把我所有的付出都否定得一文不值。” 应寒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想说话,想解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为你做这些吗?”郁士文看着她的眼泪,眼神闪过一丝动摇,“好,我告诉你。”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拉开了最后一道防线: “除了我对你的喜欢,还因为你值得。值得一个公平的 椿?日? 机会,值得有人为你撑腰,值得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有一个能依靠的后盾。” “但我错了。”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自嘲,“你根本不需要后盾,你只需要一个能让你名正言顺的标签。如果这个标签需要付出代价,需要承受非议,需要经历磨难,那你就不要了。” 应寒栀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郁士文打断她,“只是觉得太累了?只是觉得不公平?只是觉得别人都在议论你?”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表情,但眼底的寒意却比刚才更甚: “应寒栀,我最后说一次。今天你走出这扇门,你的辞职就会正式生效。所有为你铺的路,为你做的安排,为你争取的机会……全部作废。” “我不会再为你做任何事,不会再过问你的任何决定,不会再说一句多余的话。”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但你也记住。”他看着她,“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承受什么委屈,都不要再回头找我。” “因为我。”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也要收回对你的喜欢。” 办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喜欢。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是这样伤人的武器。 不是温柔的告白,不是克制的暗示,而是一把冰冷的刀,带着“收回”两个字,狠狠刺进她的心里。 “那就都收回吧。”应寒栀从来不喜欢被威胁,她自嘲般说道,“也仅仅是一点点喜欢而已,我们都能做得到,不是么?”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郁士文手中的文件啪地一声,被狠狠摔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95章 第 94 章 她要好好活着,活得像个…… 离开一座城市, 在年幼的应寒栀看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无非就是收拾行李, 坐上火车, 那年, 她拎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从苏北琼城来到京北,火车缓缓驶入站台时, 她趴在车窗上, 看着外面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景象, 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好奇。 那时的她,来京北没几天, 就被这更繁华的城市给吸引, 渐渐忘记了老家熟悉的同学、老师,也渐渐接受了这座陌生城市给予她的一切……好的,坏的,公平的, 不公平的。 但对于二十五岁的应寒栀,下定决心从京北离开,无异于脱一层皮。 先是和装修公司解约,定金一万元要不回来了,她说尽好话, 也说了自己的实际困难, 想让对方酌情退一点, 毕竟还没开工,什么材料都没进场,但合同白纸黑字写着, 对方分文不让,她也没心力再去纠缠。 然后更棘手的是她在京郊刚买不久的那套小房子。 当时她想,总算在京北有个根了。哪怕远一点,小一点,至少是自己的。 但现在,它成了鸡肋。 卖?立马亏。按照现在的行情,那片区房价没涨反跌,加上没满两年的高额税费,她至少要亏掉十几万。 不卖?每月五千多的房贷,对于已经失业、准备回老家的她来说,是沉重的负担。 应寒栀抱着膝盖,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拿了张旧报纸垫着,在地上坐了很久。 应母看女儿犹豫不决,倒是替她做了个决定:“卖了吧,京北的开销太大,装修、租房、吃穿、通勤……你如果真的不想留京北,就别顾虑亏钱,多少咱们都认,及时止损。” “想好了,我们回琼城。” 最后,应寒栀拨通了中介的电话:“我那套房子……挂出去吧。价格可以比市场价低,我想尽快出手。” 电话那头的中介有些惊讶:“你想清楚了吗?现在卖真的不划算,而且你这房子刚拿没多久……” “我想清楚了。”应寒栀的声音很平静,“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她感到一阵虚脱。 那是她和父母亲多年来的全部心血和积蓄,是她以为能在京北扎根的凭证。现在,她要亲手把它卖掉,还要倒贴钱。 多讽刺。 联系宽带和手机卡运营商办理注销的时候,客服各种挽留,各种套餐推荐,应寒栀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我要离开京北了,这些都不需要了。” 跑社保局,办理自己和母亲的社保转移手续的时候,应寒栀排队,填表,复印资料,一趟又一趟。 她从未想过,离开一座城市会有这么多琐碎的事情要处理。 更让她感到疲惫的,是那些需要道别的人和关系。 辞职的消息传开后,出乎意料的是,主动联系她的人寥寥无几,认识的所有同事如同约好了一般,集体沉默。 应寒栀并不意外。在这个人际关系复杂的地方,她一个合同工,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走了,也就走了,不会在任何人心中激起太大涟漪。 真正让她感到一丝暖意的,是两个远在大洋彼岸的来电和信息。 第一个打电话过来的是姚遥,电话里,她一再挽留,劝阻应寒栀辞职。 “遥遥。”应寒栀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谢谢你关心,但我已经决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吧……”姚遥叹了口气,“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回老家吗?” “嗯,回琼城。”应寒栀说,“可能先休息一段时间,再找找工作。” “琼城好啊,那边生活压力小,风景也美。”姚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等我这轮驻外结束回国,一定去找你玩!” “好,我等你。”应寒栀笑了笑,“你在那边也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挂断电话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第二个联系她的是周肇远。这个比她年长几岁、总是笑眯眯的前辈,论时差,他那边应该是半夜。他发的信息很简短: “小应,听说你离职了。无论什么原因,尊重你的选择。外交部的工作性质特殊,压力大、节奏快,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祝你在新的人生阶段一切顺利。如果需要推荐信或生活和工作上有任何困难,随时联系我。” 应寒栀盯着这条信息,眼眶有些发热。 她回复:“谢谢肇远哥,祝您工作顺利,期待有机会再向您学习。” 她没有提自己的困境,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礼貌地道别,真诚地感谢。这是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和钱多多的告别,应寒栀刻意营造了一种轻松的氛围。 两人约在一家新开的甜品店,点了招牌的榴莲千层和提拉米苏。钱多多叽叽喳喳地讲着最近遇到的趣事,例如某个同事的奇葩相亲经历,部门新来的帅哥,她最近沉迷的一款手游…… 应寒栀微笑着听,时不时附和几句,仿佛她只是要出门旅行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对了,我前几天逛街看到一条裙子,特别适合你!”钱多多翻出手机相册,“你看,这个淡蓝色,衬你的肤色……” 应寒栀看着照片里那条精致的连衣裙,点点头:“是挺好看的。”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买!”钱多多兴高采烈地说,“到时候你穿着它,我们再去拍美美的照片……” 话说到一半,钱多多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应寒栀平静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忽然意识到……她的好朋友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随时可以约出来逛街、吃饭、聊心事。 “栀栀。”钱多多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真的……一定要走吗?” 应寒栀拿起叉子,轻轻尝了一口蛋糕,生巧的微苦涌上舌尖,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多多。”她放下叉子,笑容依旧温和,“琼城离京北其实不远,高铁也就五六个小时。你想我了,随时可以来。我带你吃最正宗的苏北菜。” 她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因为她怕一说出口,那些强撑着的平静就会溃不成军。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流泪,会让关心她的人跟着一起难过。 所以她选择用轻松的方式道别,用未来的约定来冲淡离别的伤感。 “那说好了!”钱多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开心些,“等我年假,一定去找你!你可要带我吃遍琼城!” “好,说好了。”应寒栀伸出手,小指勾住钱多多的小指,“拉钩。” 两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在甜品店温暖的灯光下,像小时候那样拉钩约定。 幼稚,却真诚。 临别时,钱多多塞给她一个大袋子:“里面是一些京北的特产,带回去你家人和外婆尝尝。” 应寒栀接过沉甸甸的袋子,鼻子一酸,但很快控 ?????? 制住了。 “谢谢。”她抱了抱钱多多,“保重。” “你也是。”钱多多的声音有些哽咽,“到了给我发信息,每天都要联系!” “好。” 应寒栀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钱多多一定在看着她,而她一旦回头,就会看到好友通红的眼眶,然后自己也绷不住。 有些眼泪,只能一个人流。 …… 一切行李和事情都处理妥当,只等明天清晨出发。 应寒栀的目光落在装着黑色卫星电话的盒子上……这是陆一鸣送她的。 从圣岛回国后,她本想找机会还给他,可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再后来,陆一鸣也因为爷爷去世状态不佳,宛如人间蒸发一般。 她试着联系过他,电话不通,信息不回。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他的近况,有人说他回老家了,有人说他出国散心了…… 现在她要离开京北,这部卫星电话成了她心头最后一桩未了之事。 犹豫再三,她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晚上七点,她拨通了陆一鸣的电话。 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她发了条信息:“陆一鸣,我明天离开京北,想把卫星电话还给你。方便的话,今晚见一面?”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应寒栀叹了口气,准备放弃。也许这就是天意,让她只能用邮寄的方式了结这件事。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简短的信息,是陆一鸣回过来的,就一个定位,没有文字。 定位显示在朝阳区一个高档小区,打车过去至少要一个小时。 应寒栀叹了口气,抓起外套和装着卫星电话的袋子,出了门。 到地点后,应寒栀按门铃。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陆一鸣站在门后,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看到是她,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她进来。 公寓很大,装修奢华,但此刻一片狼藉。沙发上堆着空酒瓶和外卖盒子,茶几上烟灰缸满得溢出来,地板上散落着几本摊开的相册。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烟草和食物馊掉混合的刺鼻气味。 应寒栀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陆一鸣摇摇晃晃地走回沙发,瘫坐下来,拿起半瓶威士忌就要喝。 应寒栀上前一步,从他手里夺过酒瓶。 “你干什么?”陆一鸣抬头看她,眼神浑浊。 “别喝了。”应寒栀把酒瓶放到一边,“再喝你就废了。” 陆一鸣嗤笑一声:“废了又怎样?反正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应寒栀平静地说,“你只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办?”陆一鸣笑了,那笑声又苦又涩,“我应该怎么办?回那个乌烟瘴气的家,跟那群吸血鬼争家产?还是去部里上班,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指着茶几上的相册:“你看,这是我爷爷。这是我爸妈。他们都走了,一个都不在了。” 应寒栀看向相册。老照片里,年轻的陆爷爷抱着还是婴儿的陆一鸣,笑容慈祥。另一张照片上,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两三岁的陆一鸣,一家三口笑得灿烂。 那是陆一鸣失去的所有温暖。 “你知道葬礼那天,我那些叔叔伯伯说什么吗?”陆一鸣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说,一鸣啊,你爷爷走了,你现在可是陆家唯一的接班人了。要懂事,要担起责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愤怒: “可他们所谓的责任,就是逼我签字,把爷爷名下的一些产业转到他们名下。他们所谓的懂事,就是让我乖乖闭嘴,别妨碍他们分蛋糕。” 应寒栀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静静地听着。 “我爸妈走得早,是爷爷把我养大的。”陆一鸣的声音低了下来,“现在爷爷刚走,他们就都来了。一个个哭得比我还伤心,呵,他们哭的不是爷爷,是那些到不了手的钱和权。” 他闭上眼睛:“有时候我真恨自己姓陆。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至少现在可以安安静静地难过,不用应付这些恶心事。” “那就不应付。”应寒栀忽然说。 陆一鸣睁开眼,淡淡看着她。 “你不是普通人吗?”应寒栀反问,“除了姓陆,你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你有手有脚,有学历有能力,离开陆家就活不下去了?” 陆一鸣愣住了。 “你爸妈走得早,爷爷把你养大,这是事实。”应寒栀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但你现在二十五岁了,不是五岁。爷爷走了,你很伤心,这很正常。但伤心完了呢?继续躲在这里喝酒,自暴自弃,让那些看你笑话的人更得意?” 应寒栀皱眉:“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很重。陆一鸣的脸色变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但应寒栀没停:“你觉得全世界就你最惨?父母早亡,爷爷去世,亲戚冷漠?那你知道我十几岁才从老家来京北,住的是保姆房,上学被人欺负,我妈为了给我转学求了多少人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陆一鸣心上:“你知道我为了进外交部,考了多少次试,失败了多少次吗?你知道我一个合同工在部里被人看不起,被人排挤,被人说名不正言不顺是什么感受吗?” 陆一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觉得你难,我不难吗?”应寒栀看着他,“我明天就要离开京北了,回琼城,一切从头开始。我没有背景,没有依靠,连未来能不能找到工作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但我至少知道,哭没用,喝酒没用,自暴自弃更没用。因为生活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对你手下留情,只会因为你的软弱而变本加厉。” 公寓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屋内却一片昏暗。陆一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应寒栀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走进厨房,倒掉烟蒂,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她开始收拾散落的外卖盒子和空酒瓶,一个个装进垃圾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很利落,像是在收拾自己的家。 陆一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自从爷爷去世后,所有人都对他或同情或责备,或虚伪地安慰,或赤裸裸地算计。只有她,用最冷的话骂他,却又在做最暖的事。 “应寒栀。”他哑声开口。 应寒栀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陆一鸣的声音里有种孩子般的无助,“我不想回那个家,不想见那些人,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应寒栀走回沙发边,在他对面坐下。 “那就别一个人待着。”她说,“回去上班。” 陆一鸣苦笑:“我这个样 椿?日? 子,怎么上班?” “洗个澡,刮个胡子,换身衣服。”应寒栀说得很简单,“你以前怎么上班,现在还怎么上。” “可我真的不想……” “那就申请外派。”应寒栀打断他,“你不是一直想离开京北透透气吗?现在正好。领保中心的外派岗位,申请起来不难。去个远一点的地方,眼不见心不烦。” “去非洲,去南美,去东南亚,哪里都行。”应寒栀继续说,“工作忙起来,就没时间想那些糟心事。而且外派有补贴,包食宿,你也不用跟那些亲戚打交道。”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去楼下超市买瓶水一样简单。 可陆一鸣知道,这可能是他现在最好的选择。 离开京北,离开陆家那些破事,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我都辞职了……”他犹豫。 “辞职能撤。”应寒栀说,“你才交上去几天?去找郁士文,说你想收回辞职信。他会同意的。” 陆一鸣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他会同意?” “他会的,他需要能干活的人。”应寒栀平静地说,“而你,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真做起事来,不差。”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夸他。 陆一鸣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你真的要走?不后悔?” “不后悔。”应寒栀摇头,“我的路在琼城,不在京北。你的路在哪里,你得自己找。” 她站起身,拿起装着卫星电话的袋子:“这个我还是要还你,琼城用不上这个。” 陆一鸣没接,他站起来,看着她,“你……你以后会回来吗?” “不知道。”应寒栀诚实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了。” 陆一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些告别,不需要太多言语。 “那我走了。”应寒栀说,“你保重。” “你也是。”陆一鸣说,“到了琼城,记得报个平安。” “好。” 应寒栀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陆一鸣,很认真地说: “陆一鸣,别让你爷爷失望。他把你养大,不是想看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陆一鸣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应寒栀的身影走出公寓楼,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离开。 她的背影很单薄,但走得笔直,没有回头。 就像她的人生,虽然艰难,但从不弯曲。 陆一鸣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释然。 是终于有人,用最直接的方式,骂醒了他。 他拿起手机,翻出郁士文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郁士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郁主任,是我,陆一鸣。”陆一鸣深吸一口气,“我想收回辞职信。还有,我想申请外派,地点听组织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郁士文说:“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谈。” “好。” 挂断电话,陆一鸣走到浴室,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不堪的自己。 他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然后,他拿起剃须刀,开始刮胡子。 出租车上,应寒栀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驶过外交部大楼的时候,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那是她曾经梦想过的地方,也是她终于要离开的地方。 应寒栀没有再看,她闭上眼睛,让疲惫席卷全身。 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就像她安慰陆一鸣的话,生活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对你手下留情。 所以,她也不能可怜自己。 她要好好活着,活得像个人样。《 》 95-100 第96章 第 95 章 同意两个字力透纸背,像…… 第二天早晨七点五十分, 郁士文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门推开,陆一鸣走了进来。 郁士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眼前这个陆一鸣, 和他印象中那个总是吊儿郎当喜欢迟到、穿着随意浮夸的卷毛青年判若两人。 他理了短发, 发色染回了自然的黑色, 清爽利落。下巴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白衬衫一丝不苟, 领带打得端正, 连袖扣都配得恰到好处。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虽然还带着一丝疲惫,但那种颓废绝望的气息已经不见了。 “郁主任, 早。”陆一鸣的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晰, 甚至比从前更多了一份沉稳。 郁士文放下手中的笔,示意他坐下:“坐。” 陆一鸣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是标准的汇报姿态。 “想清楚了?”郁士文问。 “想清楚了。”陆一鸣回答得干脆,“我请求撤回辞职信,继续在领保中心工作。另外,我正式申请外派,希望组织能考虑安排我去偏远或艰苦地区驻外。”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应, 他打量着陆一鸣, 试图从他的表情和姿态中判断这份振作是真是假, 能维持多久。 “外派不是儿戏。”郁士文缓缓开口,“一旦申请批准,最短任期两年, 中途除非特殊情况,不能随意调回。而且驻外工作压力大、条件苦,很多地方连基本的生活设施都不完善。” “我知道。”陆一鸣迎上他的目光,“我也不是一时冲动。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继续留在京北,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去驻外,反而能让我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专心工作。” “你想去哪里?”郁士文问。 “哪里都行。”陆一鸣说,“非洲、南美、中东,越艰苦越好。” 郁士文挑了挑眉:“越艰苦越好?陆一鸣,驻外不是去体验生活,是去工作。条件艰苦意味着风险更高,责任更重。” “我明白。”陆一鸣点头,“但这次我是认真的。” 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神也很坚定。 郁士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西亚的卡雷国,听说过吗?” 陆一鸣愣了一下。他对国际局势不算特别了解,但这个国家的名字他隐约有印象,近年来新闻上偶尔会出现,通常是和“冲突”、“难民”、“维和”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那个……有战乱的国家?”陆一鸣谨慎地问。 “不是全面战乱,但北部边境地区长期有武装冲突,恐怖袭击时有发生。”郁士文把文件推到他面前,“我们在那里的大使馆规模中等,但因为安全形势复杂,工作压力极大。上一任政治处随员任期未满就因健康原因提前调回,位置空缺。”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 “卡雷国的工作有三个特点:第一,安全风险高,使馆人员出行必须配安保,某些地区甚至需要军方护送;第二,工作强度大,领保案件频发,尤其是涉及中资企业和务工人员的案件;第三,条件艰苦,首都之外基础设施极差,经常断水断电断网。” 陆一鸣拿起文件,快速浏览。卡雷共和国,位于西亚,石油资源丰富但分配不均,导致北部部落地区长期与政府对抗。文件里附了几张照片:被炸毁的建筑废墟,持枪的民兵,拥挤的难民营。 条件确实艰苦,而且危险。 “这个岗位原本轮不到你这样的新人。”郁士文继续说,“但老刘病假,其他人要么有家庭顾虑,要么身体条件不允许。如果你真的想去,我可以破例推荐。但你必须清楚,一旦去了,无特殊情况必须待满任期,而且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直面战乱和危险。” 陆一鸣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难民营里孩子们空洞的眼神,废墟中茫然站立的老妇人,持枪士兵警惕的姿势……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外派。这不是去风景优美的小岛度假,不是去体验异国风情,而是真正要去一个动荡不安的地方工作。 “为什么推荐我去这里?”陆一鸣抬起头,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郁士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需要真正的磨炼。如果你只是想去个艰苦但安全的地方镀金或逃避,那我不会同意你的申请。但如果你是真的想证明自己,想脱胎换骨,那么卡雷国是最合适的地方……那里能让你最快成长,也能让你看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 这话说得很重,甚至有些残酷。 但陆一鸣听懂了。 郁士文在考验他。如果他退缩了,说明他的振作只是做做样子。如果他接受了,那么就要真的面对那些他从未想象过的艰难和危险。 “我去。”陆一鸣放下文件,没有任何犹豫。 郁士 ?????? 文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 “好。”他点头,“我会把你的申请报上去。但审批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一个月,这期间会有简单的安全培训和政治审查。” “我等。”陆一鸣说,“在这一个月里,我会正常工作,交接好手头的事务。” “还有一个问题。”郁士文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去卡雷国,陆家那边会同意吗?据我所知,你爷爷刚走,家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提到陆家,陆一鸣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有自己的决定权。现阶段,远离是非之地,对我对大家都好。” 这话说得冷静而清醒,让郁士文再次感到意外。 陆一鸣似乎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任性妄为、只顾自己感受的大男孩,而是一个开始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成年人。 “好。”郁士文说,“在正式外派之前的一个月,按惯例算是半休假。这段时间,你可以自由安排,但要保证随叫随到,安全培训和审查的强度不会太大。” “明白。”陆一鸣顿了顿,忽然问,“那我可以出京北吗?” 郁士文的动作停住了,他抬眉:“非必要不出京,如果是天津之类的周边城市,倒也无妨……远的话……” “我想去琼城。”陆一鸣坦然打断他,“应寒栀回老家了。”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郁士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很有节奏。 “私人行程,理论上我无权干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作为你的直接领导,我需要提醒你,现在是敏感时期。你爷爷刚走,陆家的情况复杂。你的任何行动,都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关注和利用。另外就是,琼城的距离……你怕是无法保证随叫随到吧。” 郁士文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另外,应寒栀刚离开部里,那些关于她的谣言还没完全平息。你现在去找她,如果被人知道,只会让那些谣言传得更凶,对她对你都不好。”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陆一鸣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就是郁士文在阻止他去琼城找应寒栀。 “郁主任。”陆一鸣试探性地问,“您和应寒栀……” “她是我的下属,曾经是。”郁士文打断他,不想过多谈论这个话题,“我对她的关心,仅限于对任何一位同事的关心。现在她离职了,就只是普通公民。” 话说得很绝,但陆一鸣注意到,郁士文说这话时,手指的敲击停止了。 “郁主任。”陆一鸣的声音很轻,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您真的只是把她当普通同事吗?哦,不,现在同事都不是了,只是普通公民?” 他学着郁士文冷若冰霜的语气,认真观察着郁士文的微表情。 郁士文抬起头,眼神如冰:“陆一鸣,这好像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陆一鸣不退反进,甚至往前倾了倾身体:“我直接一点,您和应寒栀至少现在没有任何男女关系了,对吧?” 郁士文皱眉,钢笔啪地一声被他摔在桌上。 “应寒栀现在回琼城了,离职了,单身了。”陆一鸣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现在可以去追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她好,可以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眼光和议论,因为现在的她,和外交部、和您,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郁士文的反应:“我跟您说要去琼城,一是出于对领导的尊重,二也是想确认一件事,就是您和她,到底有没有可能?如果您说有,那我退出,不掺和。如果您说没有,或者您不表态,那我就当您默认了没有。” 郁士文站在那里,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说话,就是一种表态。 陆一鸣懂了。 “好。”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郁士文却忽然开口: “等等。” 陆一鸣停住脚步,回头。 郁士文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那支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现在依旧还是外交部的人,在正式外派前,你的所有言行都要符合纪律要求。尤其是感情问题,理论上,确定关系后需要向组织报备。”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不过确实也无可指摘,因为对于外交部这样的敏感部门,确实各方面审查都有严格要求。 但陆一鸣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郁士文在用纪律和规定来压他。 “那我现在就向您报备。” 这话说出来有些挑衅。 郁士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陆一鸣,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振作起来了,要去战乱地区工作了,就很了不起?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我告诉你,外交部不缺你一个。卡雷国那个岗位,愿意去的人有的是。如果你觉得可以用外派来挑战我,那你现在就可以收回申请,继续回你的陆家当你的少爷。” 这话戳到了陆一鸣的痛处。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应寒栀现在是单身,我有权利追求她。而您,作为她的前领导,没有立场阻止。请您做到公私分明。” “我没有阻止,也不会公私不分。”郁士文平静地说,“我只是在提醒你,注意纪律。如果你执意要去,那就按规定,每天下午五点前,发日报汇报行踪和接触的人。邮件直接发到我私人邮箱,不得外泄。” “日报?”陆一鸣皱眉,这理由找得够冠冕堂皇的。 这是一种变相的监视,也是一种隐忍的嫉妒吧。 陆一鸣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心里在乎得要命,却要用这种幼稚迂回的方式监视她。 何其矛盾,何其可悲。 “好。”陆一鸣答应得很干脆,“我发日报。每天下午五点前,准时发到您邮箱,保证详细,保证准确。” 郁士文沉着脸,嗯了一声。 “那我可以走了吗?”陆一鸣问。 “可以。”郁士文头也不抬,“记住,今天谈话的内容,不得外传。” “明白,我不会告诉应寒栀的。”陆一鸣眉毛一挑,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郁士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到无尽的疲惫。 手机震动,显示是何秘书的来电。 郁士文大致能猜到这通电话的来意,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士文,叶老的意思呢,是既然你已经开口了,家里也帮了忙,那这件事就得有个结果。”何秘书的语气依旧温和,“你爷爷让我问你,那个小姑娘的转正,还需要继续推进吗?还是说……你已经改变主意了?” 改变主意? 郁士文苦笑。 他确实改变主意了。 但不是因为不想帮她,而是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了。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争取,所有的低头和妥协,都因为她的辞职,而变得毫无意义。 就像精心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主角却临时说不来了。 空荡荡的会场,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着那些已经准备好的鲜花和美酒,不知所措。 “不用了。”郁士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已经辞职了,转正的事,到此为止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样啊……”何秘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也好。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谨慎。既然她自己选择了离开,那也省了不少麻烦。” 省了不少麻烦。 是啊,对所有人来说,这都省了不少麻烦。 对爷爷来说,不用再欠 ?????? 人情。 对父亲来说,不用再担心影响。 对母亲来说,不用再各种拆散。 对部里来说,不用再为破格转正的事争论不休。 对自己来说……不用再为她担心,不用再为她铺路,不用再为她跟家里低头,不用再为这段情感如何见光而纠结。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空? “士文。”何秘书的声音又响起,“叶老让我转告你,感情的事,要慎重。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别为了些不该执着的人,耽误了自己。况且,这点压力都扛不住的女人,也不配进叶家的门。” “我知道了。”郁士文说。 电话挂断了。 郁士文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良久,他从抽屉里拿出应寒栀的辞职申请,拿起笔,在文件下方审批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同意两个字力透纸背,像在刻下某种决心—— 作者有话说:感情这种事,很矛盾的。[笑哭] 第97章 第 96 章 想过更好的生活,和有野…… 时隔多年, 应寒栀和母亲再次坐火车回老家琼城,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像逢年过节那样短暂停留。 母女俩坐在靠窗的位置, 难得有这样闲适的心境聊天和欣赏窗外的风景, 应母不需要再24小时待命服侍郁女士, 应寒栀也丢了工作,算是一身轻。 “困了吗?”应母轻声问,“还有三个小时才到, 困了就睡一会儿。” 应寒栀摇摇头, 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睡不着。” “在想什么?”应母拧开保温杯, 递给她,“喝点热水。” 应寒栀接过杯子, 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让她冰冷的指尖有了一丝暖意。 “妈。”她看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声音很轻,“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应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这么说?” “你看, 我在京北待了这么些年,读书,工作,拼尽全力想要留下来。”应寒栀的声音低低的,“可是最后, 我还是回来了。带着一身疲惫, 两手空空, 什么也没留下。” “谁说你两手空空?”应母握住女儿的手,“你有学历,有见识, 有这些年来学到的东西。” 应寒栀低下头,嘴角泛着苦笑,这些安慰的话乍一听似乎能麻痹自己,但是这个社会终究是世俗的,人是社会中的人,在这样的年纪,很难逃过一些世俗的评价。 应寒栀一直以为自己再回来的时候,会是衣锦还乡的场面。 应母看向窗外:“我跟你爸是包办婚姻。那时候我二十岁,他二十三,见面三次就结婚了。我到现在都记得,结婚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房里,看着那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男人,心里一片冰凉。” “我知道他不坏,老实,肯吃苦。但他没钱,没势,没能力,甚至……没什么文化。我想要的生活,他给不了。我想要的世界,他不懂。” 应寒栀静静地听着。这是母亲第一次跟她讲这些。 “所以在你六岁那年,我走了。”应母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去了京北,做了保姆。最开始只是想着赚点钱,改善生活。但后来,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郁女士家里那些精致的家具,漂亮的衣服,那些我听都没听过的书,那些来来往往、谈吐不凡的客人……” “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有钱人的生活是这样。”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所以我拼了命也要把你接到京北。不是因为京北有多好,而是因为我想让你看到,人生不止一种可能。我想让你有机会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像我一样,被迫接受命运的安排。” 应寒栀一直都明白,母亲把她接到京北,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教育,有更好的前途。 “可是妈……”应寒栀哽咽着,不知道如何去表达接下来的话。 应母的笑容里有种释然:“栀栀,我从来不后悔去京北,也不后悔做保姆。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即使后来我发现,那个有钱人的世界并不属于我,即使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可能真正融入那些阶层,我也不后悔。” “为什么?”应寒栀问。 “因为至少我试过了。”应母说,“至少我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至少我知道,如果我不去,我会一辈子活在后悔和怨恨里。” 她握住女儿的手:“你现在选择回来,我支持你。不是因为回来是对的,去京北是错的。而是因为这是你的选择。只要你认真想过,只要你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那就够了。” 应寒栀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至于郁士文……”应母顿了顿,“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就承认自己喜欢。这没什么丢人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应母打断她,“喜欢一个人,是你自己的事。至于能不能在一起,那是两个人的事。妈看得出来,你害怕,所以想逃跑。” 是啊。 她害怕那些差距,害怕那些议论,害怕影响他,害怕以后他会变心,害怕……害怕许多东西,包括发生或者未发生的。 所以她逃了,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逃回了老家。 可是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辈子吗? “妈。如果我想留下来,想转正,想往上爬,我是不是必须得舍弃一些东西。比如我的骄傲,比如我的原则,比如……对感情的纯粹期待。” 应母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疼,也有释然。 “栀栀,你知道吗?”她说,“你比我强。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没有你这么清醒。我那时候只知道,我要离开那个小地方,我要过更好的生活。至于要付出什么代价,要舍弃什么,我根本没想过。” “后来呢?”应寒栀问。 “后来我明白了,人生就是一场交换。”应母说,“有人用健康和青春换金钱,有人用尊严和骄傲换机会,有人用美色和感情换安稳。每个人都在交换,只是交换的东西不一样。” “值得吗?”应寒栀问,“用这么多年做保姆,换来我在京北读书的机会?” “值得。”应母摇摇头,“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换来的,不仅仅是你在京北读书的机会,还有我的……自由。我是心甘情愿的。” 她顿了顿:“现在我不做保姆了,回老家照顾你外婆。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我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白忙活一场。但我不这么想。因为我见过那个世界了,我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现在我选择回来,不是因为我失败了,而是因为我看清了,那个世界再好,也不属于我。而这里,才是我的根。”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应寒栀听出了背后的千山万水。 母亲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走了一个圈。 从琼城到京北,再从京北回琼城。 看似回 椿?日? 到原点,但其实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点了。 因为她带着在京北看到的世界,带着那些见识和眼界,带着那份经历过、选择过、释然过的从容,回来了。 “妈。”应寒栀轻声说,“我以为这次你会说我幼稚,会说我不懂人情世故。” 应母轻声说:“人都有幼稚的时候,如果二十五岁就懂了五十岁才懂的道理,那这人过得也挺没意思的。”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在京北,你觉得自己是浮萍,是过客,在琼城,你是女儿,是外孙女,是这个家的支柱。你要在这里找工作,照顾家人,建立自己的生活,无可厚非。但是栀栀,人生的路很长,不是非此即彼的。你今天回琼城,不代表你一辈子都会待在这里。” 应寒栀的心微微一震。 “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应母的声音很温和,却字字敲在女儿心上,“你今天觉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逃了。但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当你站稳了自己的脚跟,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底气,你还会这么想吗?” “我……”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马上回去找他。”应母握住女儿的手,“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把一时的决定,当成一辈子的定局。人生是流动的,人是会成长的。今天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永远做不到。今天觉得过不去的坎,几年后再看,也许只是一个小土坡。” “从妈妈的角度来看,郁士文这样的对象可遇而不可求,高嫁如吞针,可是平嫁和低嫁又如何,冷延这样的青梅竹马,不也同样靠不住?” 应寒栀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命运洞穿、又被命运托住的复杂感受。 “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是我真的……好迷茫。我二十五岁了,我以为从京北回来,就能找到答案。可是当真正要回来,我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抬手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我在京北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要留下来,要转正,要买房,要安家。可是现在呢?我要什么?在琼城找一份月薪三四千的工作,按部就班地相亲结婚,然后像所有人一样过完这一生?” 应母静静地看着女儿,没有打断她的宣泄。 “我不甘心。”应寒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倔强的骄傲,“我真的不甘心。我不是看不起琼城,也不是看不起平凡的生活。我只是……只是觉得,我的人生不应该就这样了。我在京北拼了那么些年,不是为了回到原点,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应母轻声问。 “我不知道。”应寒栀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这就是我最痛苦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我不想要将就的工作,不想要凑合的婚姻,不想要因为该结婚了、该生孩子了就去做那些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妈,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羡慕那些什么都不想的人。他们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样的生活对不对。他们不会像我一样,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问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吗?” “但是我更害怕我从京北回来,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那些我看不上的相亲对象,他们其实也根本看不上我……” 应母伸出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那些不想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比你幸福,而是因为他们没有你的敏感和清醒。你痛苦,是因为你在思考,在质疑,在不甘。想过更好的生活,和有野心,都不是错。” 应寒栀怔怔地看着母亲。 “二十五岁,正是迷茫的年纪。”应母继续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从老家来京北,做保姆没多久,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我也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后来呢?”应寒栀问。 “后来我明白了,”应母笑了笑,“迷茫不是坏事,它说明你在寻找。痛苦也不是坏事,它说明你还活着,还有感觉,还有期待。” 她握住女儿的手:“有时候不必急着找到答案。二十五岁,你有的是时间。你可以在琼城找工作,可以照顾外婆,可以慢慢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也许三年后,你会在这里闯出一片天,也许五年后,你会选择去另一个城市,也许……你会遇到一个人,让你觉得,去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 “可是……”应寒栀咬着嘴唇,“我现在真的好乱。” “那就允许自己乱。”应母说,“二十五岁,你有权利迷茫,有权利骄傲,有权利不甘心。妈妈也许以前经常会逼你做一些事情,但是现在不会了,咱们等把在京北的房子卖了,这笔钱留着,够吃够用,找不到工作就先歇着,不想谈恋爱就先单着。谁敢说你闲话,你妈也不是吃素的,看我不喷他们。” 应寒栀的眼泪再次决堤。 这一次,她不再压抑,不再克制,而是靠在母亲肩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把在京北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迷茫,所有骄傲,都哭了出来。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妈。”应寒栀吸了吸鼻子,“我会好好想想的。给我一点时间。” “好。”应母说,“我们回家,外婆和姨妈都等着我们呢。家里好多事等着你忙呢。” “嗯。”—— 作者有话说:上学的时候,以为高考考砸了,人生就失败了,工作的时候,如果遇上了裁员,也可能觉得人生就此跌入低谷,再后来,你会发现,除了生死,这些都是擦伤,时常觉得大家都太累太卷了,不容许人喘息、思考、gap,其实有时候不需要宏大叙事、人生意义,吃喝玩乐,感受四季,也挺好,生命漫长又短暂,希望大家都能松弛些,开心些[狗头叼玫瑰]低谷蛰伏后,也许每一步都是走上坡!不死,就还有机会!至于感情这东西,谁说得清楚呢,分不了什么对与错。 第98章 第 97 章 与他无关的应寒栀。 应寒栀见到外婆之后, 才明白为什么母亲这次能下定决心从京北回琼城。 外婆今年八十八岁,有三高基础病,每天都要注射胰岛素, 直肠开过一次刀, 脑出血过一次, 但总算都挺了过来,这些年生活一直能自理。 但是衰老是断崖式的,姨妈说, 今年天冷之后, 状况就不太好, 各项指标都在恶化。 确实,去年春节, 应寒栀见到的外婆气色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差。 人老了, 都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但是这个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 家里商量了下,决定不再折腾老人去医院。 “妈现在还能吃还能睡, 只是容易跌跟头,刚吃东西容易吐,大小便偶尔会失禁。”姨妈说,“去医院没意义,说不定去了, 各种检查、仪器一上, 人走得更快。” “嗯。”应母的声音响起, 虽然哽咽,但很坚定,“妈辛苦了一辈子, 最后的日子,该在家里,在亲人身边,我和栀栀刚回来,我俩暂时没什么事情,轮流陪护,你也稍微轻松些。” “好。” 一个关于生死的重要决定,就这样,平静地做出了。 没有争吵,没有纠结,只有两个嫡亲子女对一位老人最后的爱与尊重。 照顾外婆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她们把老人接回了农村老宅,应寒栀和母亲也先在那边住下。 早上五点,测血糖、注射胰岛素、喂药。七点准备半流食或流食早饭,八点按摩四肢,防止肌肉萎缩和血栓。 上午,外婆精神好的时候,要扶她在老家的院子里慢慢走几步。但大多数时候,她只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不说话。 中午又是一轮喂饭、喂药。下午要给外婆擦洗身体,防止长期卧床长褥疮。 晚上是最难熬的时候。 椿?日? 外婆的生物钟已经紊乱,经常整夜睡不着,有时还会大小便失禁,需要及时更换尿布。 外婆耳朵不好,但只要醒着,她就喜欢拉着应寒栀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话。 虽然应寒栀说了什么,她也听不太清。 “你妈……小时候……最皮……”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外婆精神也好了一些,“过年还把炮仗扔进……灶台里……锅都炸飞了……” 应寒栀握着外婆的手,静静地听着。 “现在……她也老了……”外婆转过头,看着窗外,“时间……太快了……” “外婆,你会好起来的。”应寒栀轻声说。 外婆笑了笑,没说话,不知道听没听清。 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 一个寻常的午后。 应寒栀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老式的搓衣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水井旁堆着一摞待洗的床单和衣物,外婆昨夜又失禁了,床单和裤子上浸染着难以洗净的污渍。 “栀丫头!有人找!”隔壁的婶子站在院墙外喊,“开着小轿车来的,停在村口呢!” 应寒栀擦了擦手,心头涌起疑惑。她在琼城没什么朋友,什么人能到外婆老家农村来找她,而且母亲和姨妈也都去镇上买东西了,会是谁? 走到村口,她愣住了。 陆一鸣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穿着与农村格格不入的米色风衣,眉头紧锁地看着手机。看到她过来,他抬起头,脸上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你……怎么会来?”应寒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而且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还好意思问?”陆一鸣收起手机,语气里带着埋怨,“电话号码换了,微信不回,我去你琼城家里问的邻居,人家也不清楚具体门牌,只知道大概,我绕了三个村子,问了七八个人,找了好几个村委会干部才找到这儿。”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应寒栀,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你?” 应寒栀低下头。她确实换了号码,微信也设置了免打扰,照顾外婆的日子让她无暇应付外界的联系,更重要的是,她想暂时切断与京北的一切关联。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算了。”陆一鸣叹了口气,“你外婆怎么样了?” “不太好。”应寒栀说,“在床上躺着,离不了人。” 陆一鸣点点头,从车里拿出一个大袋子:“我带了点东西,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袋子里是各种各样的营养品、进口成人护理用品,还有几盒止痛贴和助眠药。 “谢谢。”应寒栀接过袋子,有些感动,也有些尴尬,“但这些东西……其实我们用不上太多。外婆吃不了这些,护理用品我们也有准备。” “那就放着,万一用得上。”陆一鸣说得很自然,“对了,我这次来琼城,是来度假的。” “度假?”应寒栀惊讶地抬起头。 “嗯,去卡雷国之前,有一个月的假期。”陆一鸣看着她,眼神坦荡,“我听说琼城风景不错,想来住几天。你们这儿……有地方住吗?” 应寒栀愣住了。 老宅确实有空房间,但那条件……陆一鸣这种从小养尊处优的人,能住得惯农村吗? “我们这儿条件很差,没有空调,独立卫生间也不像城市里,晚上还可能有老鼠。”她如实说,“你还是去镇上或者城里找个宾馆吧。” “没关系,我就喜欢体验生活。”陆一鸣已经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带路吧。” “不是……你干嘛偏偏要住我外婆家啊?”应寒栀皱眉,“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应寒栀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着陆一鸣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不是没有见过脸皮厚的人,但像陆一鸣这样,大老远来能面不改色地说要住在她外婆苏北农村老家里,还美其名曰“体验生活”的,她真是第一次见。 陆一鸣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手上还沾着洗衣粉泡沫的姑娘。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微的疲惫和倔强照得一清二楚。 “我肯定不添乱。”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还能帮忙。我爷爷走的时候,我感觉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做的。” 应寒栀愣住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而且现在,你回老家了,照顾外婆,穿着旧衣服,做着最琐碎的事。我想看看这一面的你,也想看看……在这样环境里的你,是怎么生活的。”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也太过亲密。 应寒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陆一鸣坦然承认,“可能没关系,可能有关系。但我想知道,所以我就来了。” 他重新拎起行李箱:“带路吧,再不回去天就黑了。我可不想在乡下迷路。” 应寒栀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固执得像头牛的男人,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力感。 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走,讲道理他根本不听。 最终,她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跟我来吧。先说好,住不习惯随时可以走,我不会留你。” “放心,我适应能力很强的。”陆一鸣跟在她身后,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 于是乎,某人就这样拎着他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行李箱,跟在应寒栀身后,踏进了外婆家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的住宿被安排在了东厢房一间空屋,干净,但家具古旧,带着岁月的气息。陆一鸣放下箱子,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推开木格子窗,窗外是爬满青藤的矮墙和一角菜园。 “挺不错,原生态。” 他评价道。 应寒栀没空搭理他的闲情逸致,丢下一句话便匆匆去了厨房:“你自己收拾,我去帮外婆准备晚饭。” 陆一鸣倒也不在意,慢悠悠地打开行李箱,拿出几件换洗衣物和必备用品。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从箱子侧袋摸出手机。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但好歹还有一两格。他划开屏幕,看了下时间,这不正好就到了发日报的时间。 他可不是那种只会干巴巴汇报“已抵达”的人。既然郁大主任想知道情况,那他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他倚在窗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起来。窗外,天色渐暗,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 “郁主任,首日报告。” 他先规规矩矩地起了个头,然后笔锋一转,开始了他添油加醋的“纪实文学”。 “历经跋涉,已于傍晚时分安全抵达应寒栀同志的老巢……哦不,老家,苏北琼城董家庄还是徐家村来着的?准确地点待核实。地方是真偏,路也是真绕,但景色不错,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味儿,跟京北的汽车尾气是两个世界。” “老太太身体看着还行,就是腿脚不便,离不了人,眼神挺慈祥,一见我就笑,应该是对我很满意。应寒栀同志到家后整个人气场都变了,那股在部里的小心翼翼劲儿没了,围着外婆转,说话细声细气,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常干活儿的。差点没认出来。” 写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眼厨房方向,暖黄的灯光下,应寒栀系着一条略显陈旧的碎花围裙,侧影窈窕,正低头切菜,鬓边一缕碎发垂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陆一鸣眼神闪了闪,继续低头打字。 “住宿条件比想象中好点,独立房间,窗明几净……据我观察,是应寒栀同志提前回来打扫过的成果。窗外就是小菜园,绿油油的,挺养眼。就是这床是硬板老式木床,跟我家那张定制几十万的床垫没法比,今晚估计得体验一把接地气的睡眠了。” “重点来了,晚饭!” 陆一鸣加重了语气。“应寒栀同志亲自下厨!绝对想不到,她那手厨艺,绝了!简单的农家食材,经她手一弄,色香味俱全。一个清炒时蔬,一个红烧本地土鸡,一个荠菜豆腐汤,还有一个摊鸡蛋。特别是那土鸡,烧得那叫一个入味,肉质紧实又不柴,我怀疑她在外交部屈才了,应该去国宾馆掌勺。” 他不但描述,还特意举起手机,避开应寒栀的视线,偷偷对着堂屋方桌上刚刚摆好的、热气腾腾的饭菜拍了一张,果断附上。 “吃饭气氛也很好,老太太一直给我夹菜,应寒栀虽然没怎么跟我说话,估计还在恼我不请自来,但也没摆脸色,还默默给我盛了碗汤。啧,这汤也鲜得很。跟这儿一比,部里食堂的菜都差点意思。” “哦对了,村里好像还没通高速网络,我这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发这日报都得找角度。先这么着吧,郁主任您放心,我肯定遵守纪律,不给应寒栀同志添乱,也顺道体验生活,好好度假,看看咱们优秀“前”同事在家的另一面。有啥情况再随时汇报。 ??????” “汇报人:陆一鸣。” 点击,发送。看着“已送达”的提示变成“已读”,陆一鸣满意地收起手机,晃晃悠悠地走向堂屋,脸上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愉快神色。 “外婆,应寒栀,啥时候吃饭啊!光闻着味儿我就饿得不行了。” …… 千里之外,京北。郁士文结束了一个临时会议,回到办公室时已是华灯初上。他有些疲惫地松了松领带,坐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还有几份文件需要他今晚审阅。他习惯性地先拿起手机,查看是否有紧急消息。 陆一鸣的名字跳了出来,带着一份长长的“日报”。 郁士文点开,目光平静地扫过前面关于抵达、环境、住宿的描述,然而,当看到“应寒栀同志到家后整个人气场都变了”时,他滑过屏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接着是晚餐的描述,这些带着明显夸赞甚至些许夸张的字眼,配着那张虽然模糊却足以显示菜肴用心摆放的照片,像一组连贯的镜头,强行推送到他眼前。 他仿佛能透过文字和像素,看到那个系着碎花围裙、在简陋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看到她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老旧的方桌,看到她或许在昏黄灯光下微微晕红的脸颊,甚至能想象那家常菜肴的香气,以及……陆一鸣那小子大快朵颐、赞不绝口的样子。 “吃饭气氛也很好……应寒栀虽然没怎么跟我说话……但也没摆脸色,还默默给我盛了碗汤。” 郁士文的视线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按下电源键,屏幕再次亮起,那些生动的字句又一次刺入眼帘。然后他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一种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情绪,如同投入静湖的一颗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丝涟漪。那并非愤怒,也非不满,更像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微妙的滞闷感。 他知道陆一鸣性格跳脱,报告里难免有夸大和主观渲染的成分。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小子写下这些时,嘴角可能带着的那种兴致勃勃。这些文字与其说是汇报,不如说是一份带着炫耀性质的游记,而游记的主角,是应寒栀。 是已经与他无关的应寒栀。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在他心尖最不设防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 是的,已经与他无关了。从他最终在她那份辞职报告上签下同意并注明按规办理的那一刻起,从他默许干部司走完所有流程、看着她和母亲收拾行离开郁家别墅的那天起,他们之间那层单薄却也曾真实存在的上下级纽带,就已经断了。他失去了过问她工作乃至生活等任何事情的立场,遑论探知她老家如何、她在至亲面前又是何种模样。 那扇他亲手关闭、也从未想过要推开的窗,被陆一鸣以一种近乎鲁莽的姿态推开了。窗外是他从未想象过的风景:灶台前的烟火气,黄昏下的粗茶淡饭,褪去职场谨慎外壳后自然流露的温软与勤勉……以及,一个年轻男性闯入者近距离的、带着欣赏的观察。 郁士文的眉头蹙紧,他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将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不再是浏览,而是近乎审视,捕捉每一个关于她的形容词,每一个描述她动作的短句,甚至试图从陆一鸣那散漫的笔调里,解读出更多未言明的意味。 他看得越仔细,心头那点滞闷就越是发酵,混合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涩意。这涩意并非源于陆一鸣,更像是源于他自己,源于他此刻才恍然惊觉的某种后知后觉。 郁士文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用力扣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这动作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烦躁,与他平日极致的冷静自持格格不入。 他需要认清一些事情。不仅是认清陆一鸣这小子欠收拾的报告风格,更是要认清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针对一份日常汇报的过度反应,究竟源于何处。 他有多久没有正视过自己的情感了?尤其是在涉及她的时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辞职和离开是耿耿于怀的,那份公事公办的冷静之下,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失落和挫败。 他以为自己可以翻篇,可当她真的转身离开,消失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外,甚至可能在另一个男人笔下展现着他不曾见过的美好时,这种惯有的克制突然变得空洞而令人烦躁。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厘清这片突然被搅乱的内心池水—— 作者有话说:加更加更!怎么最近都是骂郁主任的,小陆人气似乎有所上升,他还是喜欢乱发东西的小陆,只不过这回朋友圈改日报了,哈哈[让我康康] 第99章 第 98 章 第二日汇报 到了晚饭点, 应寒栀先给外婆喂饭,她端着一碗熬得软烂的米粥,配上单独盛起来的菜, 坐在外婆床边, 一勺饭一勺菜, 极有耐心地吹凉了,再小心喂到老人嘴边。外婆吃得慢,她便安静地等着, 时不时用柔软的方言低声说上两句什么, 眼神专注而温柔, 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柔和的弧线。 陆一鸣靠在厢房门框上,看了片刻这静谧温馨的画面,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他没出声打扰, 只是忽然感慨,自己之前为爷爷做得事情真的太少太少。 就在这时,村口那条青石板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应母挎着一个大购物袋, 正沿着田埂往家走。 陆一鸣眼睛一亮,几乎是瞬间就调整好了状态。他脸上挂起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散漫却又足够真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阿姨!您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村落傍晚显得格外清亮。 应母抬头,看到是他,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春鈤 小陆?哎呀, 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又字用得微妙, 过年时陆一鸣突然拎着年礼登门拜访,在应家做客,那份殷勤劲儿, 应母可是看在眼里的。这会儿在老家又见到他,心里那点八卦的小火苗噌地就燃起来了。 “这不是听说寒栀回来看外婆,我也正好休假有空,就跟着过来看看,体验体验真正的乡村生活嘛!” 陆一鸣嘴皮子利索,理由张口就来,顺手就要去接应母手里的购物袋,“阿姨,我帮您拿。走了这么远路,累了吧?” 应母哪里肯让客人拿东西,连忙避让:“不用不用,就一点日用品,不重。” 她打量着陆一鸣,眼神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慈和:“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不过咱们这儿条件简陋,怕是委屈你了。” “阿姨您这话说的。” 陆一鸣笑得更灿烂了,跟在她身边往院里走,“这儿多好啊,山清水秀,空气新鲜,比城里舒服多了。我巴不得多住几天呢!” 两人说着话进了院门。堂屋里,应寒栀已经喂外婆吃完了粥,正在收拾碗勺。看到母亲和陆一鸣一起进来,尤其是陆一鸣那副跟在母亲身边、俨然半个主人的熟稔姿态,她眼皮就跳了跳。 “妈,回来啦。” 她打了声招呼,目光掠过陆一鸣,没什么温度。 “嗯。”应母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 然后三个人就这样上桌吃了饭。 应母热情地给陆一鸣夹菜:“小陆,多吃点,别客气。尝尝这个猪头肉,我们自己家卤的。” “谢谢阿姨!” 陆一鸣来者不拒,吃得很香的样子,一边吃还一边真心实意地夸赞,“这肉咸香适中,肥而不腻!这鸡蛋羹也嫩,火候掌握得太绝了!” 他的夸奖虽然浮夸,但胜在表情真诚,语气热烈,很能哄长辈开心。应母听得眉开眼笑:“喜欢就多吃点!以后常来我们家玩。” 应寒栀默默扒着饭,听着这对话,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她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吃着不参与对话。 陆一鸣余光瞥见她冷淡的样子,心里那股孔雀开屏的劲儿更足了。他不仅要征服未来岳母,还得让旁边这个油盐不进的女人看看,他陆一鸣是多么的接地气、有诚意、招人喜欢! 然而,苏北农村冬末初春的夜晚,对于这个从小在京北暖气房里长大、习惯了四季恒温环境的城市青年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晚饭后,陆一鸣抢着要洗碗,再次被应寒栀坚决地挡在了厨房外。他只好在堂屋陪着应母和外婆看电视,听着完全不懂的方言节目,努力找话题聊天,维持着热情好青年的形象。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首先是冷。这种冷不同于北方干冷的凛冽,而是一种湿漉漉、黏糊糊的寒意,顺着裤管、袖口,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陆一鸣身上那件看似时尚却不够保暖的风衣,此刻显得无比单薄。 应母注意到了他微微瑟缩的肩膀,关切道:“小陆,是不是冷?这乡下房子就这样,墙薄,又潮湿,不比北方有暖气。你穿得太少了,最好加上厚点的棉袄外套或者羽绒服。” 陆一鸣一听,立刻挺直腰板,摆手道:“不用不用,阿姨,我不冷!” 应寒栀收拾完厨房出来,正好听到这句,瞥了他一眼,见他嘴唇似乎都有点发白了,还硬撑着说不冷,心里那点想看他笑话的心思又冒了出来。 电视看得差不多了,外婆精神不济,应母便扶她躺下睡觉。应寒栀也准备洗漱。 应母安排道:“小陆,晚上你就睡东厢房,被子床单都是今天新晒的,你将就一下。要是实在睡不惯……” 应母犹豫了一下:“镇上有家小旅馆,条件虽然也一般,但好歹有空调……我怕你冻着……” “阿姨!” 陆一鸣打断她,语气坚定,“我就睡这儿!挺好的!新晒的被子,肯定又松软又暖和!我就喜欢睡这种有阳光味道的被子!旅馆哪有家里舒服!” 家里两个字,他咬得格外自然。 应母见他坚持,也不好再劝,只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等应母也回了房,院子里就剩下陆一鸣和应寒栀。应寒栀指了指灶屋和屋后,言简意赅:“热水,洗澡间,自便。” 说完就要回自己屋。 陆一鸣站在院子里,寒风吹过,他打了个激灵,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硬着头皮,凭借着手机微弱的手电光,走向屋后那个低矮的、由猪圈改造的小洗澡间。 接下来的洗澡过程,对陆一鸣来说堪称一场冒险,他以最快速度洗完,穿上衣服冲出洗澡间,终于躺到了东厢房那张硬板床上。被子确实白天晒过,有阳光的味道,但正如应母所说,乡村湿气重,晒过的被子很快又会吸潮,摸上去依旧有些凉浸浸、软塌塌的,不够蓬松干燥。而且,没有空调,没有暖气。房间里的温度比堂屋还要低,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更加明显。陆一鸣穿着单薄的睡衣,钻进被窝,瞬间被一股湿冷的触感包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被子似乎怎么也焐不热,脚底更是冰凉。他蜷缩起来,试图保存一点热量,但身下的硬板床硌得他浑身不舒服,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惬意的姿势。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一鸣瞪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第一次对体验生活这个词有了深刻而痛苦的理解。他开始怀念京北公寓里那恒温的中央空调,柔软舒适的大床,干燥温暖的羽绒被,甚至是部里那间有暖气的值班室……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隔壁堂屋有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压低的说话声。是应母和应寒栀。 “妈,你去睡吧,我给你冲个热水袋。” 是应寒栀的声音。 “唉,别给我冲热水袋了,给小陆那孩子吧,我怕他冻坏了。” 应母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他自己非要逞能。” 应寒栀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妈你别管了,他那么大个人,冷了自己知道说。” “你这孩子,人家好歹是客人,又是冲着你来的……” 应母低声道。 声音渐渐低下去,脚步声朝着厨房方向去了。 陆一鸣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听着这些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总之,绝对不能认输! 他猛地坐起身,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在房间里搜寻。借着微光,他从行李箱里找到一件厚一点的针织衫和外套,全部翻出来套在睡衣外面。全副武装后,再次躺下,感觉似乎好了一点点,但依旧冰冷。 他睁着眼,开始进行自我催眠和心理建设:想想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想想户外探险家,冰天雪地都能睡,这算什么?不就是冷点硬点吗?陆一鸣,你可以的!想想肉多香,鸡蛋羹多嫩……想想寒栀……好吧,她现在可能还在心里笑话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听到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门闩被拨动的声音。他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警惕地望向房门方向。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陆一鸣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他辨认出来人是应寒栀。 她怎么进来了?陆一鸣脑子有点懵,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假装睡着。 应寒栀动作很轻,走到他床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陆一鸣感觉到一个沉甸甸、暖烘烘的东西,被小心地塞进了他的被窝脚头。那是一个灌了热水的胶皮热水袋,外面还细心地套了一个旧毛线织的套子,既保温又不会烫伤人。 接着,他又感觉到,一条更厚实、干燥、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旧棉被,被轻轻盖在了他原本的被子上。新加的被子蓬松而温暖,瞬间驱散了不少潮冷之气。 做完这些,应寒栀在床边静立了几秒。陆一鸣紧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心跳如鼓,一动不敢动。 然后,他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似乎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又或许……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她没有说话,转身,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确认她真的走了,陆一鸣才缓缓睁开眼睛。脚底的热水袋散发着持续而温和的热量,渐渐温暖了他冰凉的脚,那股暖流仿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身上加盖的旧棉被厚实而干燥,有效地隔绝了潮气,带来了久违的暖意和安全感。 被窝里的温度在回升,身体逐渐放松下来。鼻尖萦绕着新棉被上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应寒栀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陆一鸣躺在重新变得温暖舒适的窝里,僵硬的身体慢慢舒展,那些不适和煎熬仿佛一瞬间被抚平了大半。 她明明想看他笑话,嘴上说着让他自己逞能,可最后还是心软了。 这 椿?日? 个认知,让陆一鸣觉得,这一晚上挨的冻,受的罪,似乎……全都值了。 清晨,陆一鸣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舒畅,他迅速起身,将热水袋和那床旧棉被仔细叠好,然后穿上衣服,精神抖擞地走出了房间。 堂屋里,应母已经在生火准备早饭,应寒栀正拿着扫帚打扫院子,晨曦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她今天换了件更旧但干净的蓝色羽绒服,衬得肤色更白。 “阿姨早!外婆早!寒栀早!” 陆一鸣的声音充满了朝气,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应母回头看到他,见他气色不错,松了口气:“小陆醒啦?昨晚睡得还好吗?没冻着吧?” 她眼神里带着关切。 “好极了!” 陆一鸣夸张地深吸一口气,“这乡村的空气就是好,睡得特别香!阿姨您看,我精神多好!” 说着,他还故意活动了一下胳膊,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中的应寒栀。 应寒栀听到动静,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一鸣不以为意,凑到应母身边:“阿姨,有什么我能帮忙的?烧火?挑水?还是去村头买早点?” 应母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等着吃就好。” 陆一鸣洗漱完,又凑到应寒栀身边,试图找点存在感:“我来帮你倒垃圾?” “不用,我自己来。” 应寒栀头也不抬,“你离远点,灰大。” 陆一鸣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就站在一旁,看着她做事。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带着一种朴实的、专注的力量感。阳光照在她微微沁出汗珠的鼻尖上,闪着细碎的光。陆一鸣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应寒栀扫完地,直起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才如梦初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早饭是白粥、自家蒸的馒头和一小碟应母炒的咸菜,简单却清爽。陆一鸣依旧吃得津津有味,把馒头掰开,夹上咸菜,吃相豪迈。 早饭的烟火气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外婆喝了药,在应母的陪伴下回屋小憩。陆一鸣自告奋勇去收拾碗筷,这次应寒栀没拦着,只是在他差点又打碎一个碗时,才出声提醒了一句。 她搬了把旧藤椅,坐在廊檐下。春日午前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湿寒。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几个招聘APP的界面。外婆的病情暂时稳定,但需要长期调养和陪伴,她短时间内无法全身心投入全职工作。可生活还要继续,京北那套小房子的月供、外婆的医药费、家里的日常开销……像无形的绳索,缠绕着她。 辞职的决定做得并不轻松,但当时的情况不容她犹豫。现在,现实的压力扑面而来。她开始浏览一些允许远程办公或工作地点相对灵活的职位,大多是文案、翻译、线上客服之类。薪酬自然无法与外交部聘用制相比,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她斟酌着字句,修改着简历,试图将过去在外交部的工作经历包装得既不过于扎眼,又能体现能力。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心里却是一片茫然的滞重。离开那个曾拼尽全力挤进去的地方,重新跌入茫茫人海求职市场的感觉,并不好受。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京北的陌生号码。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喂,请问是应寒栀应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语气职业而客气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安家地产的小刘。之前您委托我们挂牌出售的房产,还记得吗?” 应寒栀的心提了起来:“记得。是……有买家意向了吗?” 那套房子挂出去有一阵子了,因为地段偏、户型小,问津者寥寥,偶尔有来看的,也大多压价压得厉害。她已经做好了长期等待甚至最终降价出售的心理准备。 “是的,应女士,而且是个非常好的消息!” 中介小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有一位客户,对我们的房源很感兴趣,尤其是您这套。对方是位做进出口贸易的老板,生意主要在长三角,但最近想给刚在京北读大学的女儿提前置办个方便安静的小窝,周末落脚用。看了不少房子,就觉得您这套户型方正,虽然不大但干干净净,小区也安静,特别合眼缘!” “这样啊……” 应寒栀听着,但依旧心存疑虑,“价格方面……” “价格方面对方非常爽快!” 小刘连忙说,“完全按照您的挂牌价,一分没还!而且对方说了,如果房子实际情况和照片描述一致,产权清晰,他们可以接受一次性付款,尽快过户!” 按照挂牌价,一次性付款?应寒栀再次感到意外。在当前市场下,这已经算是非常优厚的条件了,对她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 “对方……没有其他要求吗?比如水费承担这块?” 她谨慎地问。 “没有没有!” 小刘肯定地说,“对方就说房子保持现状就好,所有交易税费按规矩各自承担,没有额外条件。过户时间也看您方便,他们全力配合。” 这么干脆?应寒栀心里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些,但警惕并未完全消除:“买方信息方便透露吗?我想了解一下。” “这个当然,交易透明嘛。” 小刘爽快地说,“买方姓陈,陈先生,联系方式我这边有登记。不过陈先生比较忙,后续具体手续可能更多是他的助理或者我们中介来跟您对接。您放心,所有流程都是合法合规的。” 陈先生?也许真的是运气好吧,正好遇到一个不差钱、又对这套房子有眼缘的买家。 “应女士,您考虑得怎么样?陈先生那边诚意很足,也理解您可能在外地照顾家人,说可以全程通过线上和邮寄办理委托公证来完成手续,尽量不麻烦您来回奔波。” 小刘补充道,这话说到了应寒栀心坎里。 能远程办理,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外婆离不开人,她自己也暂时不想、也没必要回京北。 理智和现实都在催促她抓住这个机会。犹豫再三,她最终点了点头,对着电话说:“好吧。我同意。具体手续就麻烦你们了,尽量简化流程。” “太好了!应女士,您放心,我们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最省心的方式帮您办好!” 小刘的声音轻快起来,“相关文件我准备好后发您电子版确认,纸质件和委托公证事宜我来协调。您就安心照顾家人,等我的好消息!” 挂断电话,应寒栀握着手机,心头那块关于经济压力的大石,明显松动了许多。虽然买家身份普通,条件也算不上天上掉馅饼,但能原价、快速、一次性付款成交,并且支持远程办理,这已经是她目前能期望的最好结果了。至于心底那一丝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或许只是自己多虑了,人在压力下总是容易疑神疑鬼。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澄澈的天空。京北……那套承载 春鈤 了她最初梦想和汗水的小窝,很快就要属于别人了。怅惘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的释然。至少,眼前的难关可以渡过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陆一鸣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洗完了碗,擦着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 “没什么。” 应寒栀收敛情绪,淡淡答道,将手机屏幕按熄。卖房的事,她依旧不打算跟陆一鸣细说。 陆一鸣也不追问,很自然地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伸了个懒腰:“这太阳晒得真舒服。下午有什么安排?要不要我带你和阿姨、外婆出去转转?” “不用了,外婆需要静养。” 应寒栀拒绝,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自己出去走走。” “不无聊不无聊。” 陆一鸣笑嘻嘻地说,目光落在她微微舒展又似乎藏着心事的侧脸上,“我觉得这儿挺好。对了,我刚刚看柴房旁边那堆杂物好像有点乱,我去整理一下?” 他又开始给自己找活儿干。 应寒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重新拿起手机,这次,卖房的事似乎给了她一点动力,她重新点开招聘APP,更加专注地筛选起职位来。 中介小刘的效率很高,下午就把购房意向合同和相关授权委托书的电子版发了过来。应寒栀仔细审阅,条款确实清晰简单,没有陷阱。买方信息那里,只有一个名字和代理律师的联系方式。她不再多想,按照指引,开始联系老家这边的公证处,办理远程售房的委托公证。事情一步步推进,虽然繁琐,但方向是明朗的。 傍晚时分,陆一鸣灰头土脸却心满意足地从柴房那边凯旋,应寒栀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和手上的污渍,难得没有泼冷水,只是淡淡说了句:“洗干净手,准备吃饭。” 晚饭时,陆一鸣依旧活跃,讲着各种见闻和趣事,逗得应母直笑。应寒栀安静地吃着饭,心里却想着公证材料还缺一份证明,明天得去镇上派出所开。 饭后,趁着应寒栀在厨房收拾,陆一鸣溜回房间,然后拿出手机。 信号满格。他点开郁士文的对话框,开始写今天的日报。 “郁主任,第二日汇报!” “今日天气晴好,继续深入体验乡村生活。上午完成洗碗重任,下午投身柴房整理事务,乡村劳作,有益身心。” “应寒栀同志今日似乎忙于处理私人事务,多次接打电话,并与中介、公证处等机构联系,我本无意窥探,但家中安静,难免听到只言片语。观其神色,似有要事办理,但情绪尚算平稳,偶尔蹙眉思索。” “另,特别汇报:昨夜当地气温较低,住宿条件简陋,但得益于某位同事人道主义援助的热水袋及加厚被褥,后勤问题已得到妥善解决。该同事面冷心热,助人为乐精神值得肯定。” “目前一切安好,与应寒栀同志及其家人相处融洽。将继续观察,深入体验。汇报人:陆一鸣。” 点击发送。陆一鸣想象着郁士文看到日报时的表情,忍不住坏笑起来。他就是要让郁大主任知道,他陆一鸣在这里深入基层,而且和某人的关系正在融洽发展! …… 京北,郁士文刚结束一个会议。他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手机。有一封加密邮件,来自他的私人律师。还有来自陆一鸣的日报。 郁士文快速扫过邮件内容和陆一鸣的日报,面色无波。 随即,他点开了干部司高颖的内线通讯。 电话很快被接通。 “是我,郁士文。” “郁主任,有什么指示?” “关于卡雷国外派人员的安全培训和政治审查,现在是什么情况?”郁士文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情绪。 电话那头的高颖略感意外,郁士文亲自过问这样细节的情况并不多。 “郁主任,卡雷国方向的人员政审环节已经完成初步筛查,安全培训方面,部里正在筹备一期极端环境生存、紧急避险、基础医疗自救、防绑架及反恐意识等模块的集训课程,为期三天,名单正在最后核定。” 高颖迅速汇报道。 “嗯。”郁士文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预备人员名单里,有陆一鸣吧?” 高颖心中了然,果然绕回了这位少爷身上:“是的,陆一鸣同志在预备名单内。不过他家的情况您也知道,考虑到……” “不考虑特殊。”郁士文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通知他,提前结束现在的安排,立即返京。课程我建议增加时长和强度,重点补强安全培训和体能短板。” “是,郁主任,我明白了。” 高颖听出了郁士文话语里的意思,不再多言。 挂断电话,郁士文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 既然某人精力如此旺盛,观察如此细致,体验如此深入,那么,就把这份精力和适应力,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去吧。卡雷国的模拟战地环境、高强度的体能拉练、应对突发危机的心理抗压训练……想必比苏北农村的柴火堆和湿冷被窝,更能锻炼人,也更能让他没那么多闲心去发送那些琐碎详尽的日报。 郁士文面无表情地清空了与陆一鸣的对话窗口。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抹去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工作记录—— 作者有话说:[哦哦哦] 第100章 第 99 章 她颤抖着手,再次翻出那…… 陆一鸣接到干部司高颖电话的时候, 一脸懵,但是组织命令不可违抗,他必须立刻返京。 握着手机,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 到难以置信, 最后化为一种混杂着郁闷、不甘和一丝被算计了的气恼。 这绝对不是巧合。陆一鸣几乎可以肯定,自己那些事无巨细、时不时还带着点小得意的日报,绝对让郁大主任不爽了。 早饭桌上, 陆一鸣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宣布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刚接到单位紧急通知, 有个很重要的培训, 我得立刻回京北了。” 应母十分意外,放下筷子:“这么急?” 陆一鸣笑了笑:“这几天打扰了, 感谢你们的照顾和款待。” 应母虽然不舍, 但也理解工作的重要,连忙说:“工作要紧,工作要紧。小陆你路上小心,以后有空再来玩啊!” 陆一鸣应着, 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应寒栀。她似乎也有些意外,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只淡淡说了句:“一路顺风。” 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 仿佛他只是个来了又走的普通客人。 陆一鸣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 悄然熄灭。他扯了扯嘴角, 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嗯,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外婆。” 匆匆扒拉了几口饭, 陆一鸣回房以最快速度收拾好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时带的东西本就不多。走出房间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晚、起初觉得哪哪都不适应、后来却莫名觉得有点温暖的简陋屋子。 应母坚持送他到村口,一路叮嘱。应寒栀也跟了出来,但只是安静地走在后面。 到了村口那辆沾满泥点的汽车旁,陆一鸣放好行李,转身对应母郑重道谢告别。然后,他看向应寒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应寒栀并没有太多时间去琢磨陆一鸣为何走得如此仓促,也没有去探究那个所谓的重要培训到底是什么。对她而言,他就像一段意外的插曲,来了,又走了,留下了一些鸡飞狗跳又有点好笑的记忆,仅此而已。她心里甚至隐隐松了口气,少了一个需要分心应付的麻烦。 她的重心完全放在了外婆和自身的规划上。 卖房的事进展顺利。在陈先生的高效配合和中介的奔波下,委托公证、线上签约、过户手续以惊人的速度推进着。应寒栀只需在老家配合提供材料、进行视频确认,省去了来回奔波的辛苦。银行卡里即将到位的房款,像一颗定心丸,让她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不少。至少,未来一段时间,外婆的医疗和家里的生活有了保障,她可以更从容地思考下一步。 白天,她大部分时间用来照顾外婆。喂药、按摩、陪着说话晒太阳,将外婆打理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闲暇时,她会帮着母亲做些家务,去菜园摘点新鲜蔬菜,或者研究一下适合外婆病后调养的食谱。日子平淡却充实。 而每天雷打不动的固定项目,是复习公务员考试。 傍晚,外婆睡下后,堂屋的灯光下,就成了她一个人的战场。做题时,她心无旁骛,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复习是枯燥的,甚至是痛苦的。有时遇到瓶颈,一套行测题错得离谱,或者申论写不出满意的提纲,她会感到烦躁和自我怀疑。这时,她会放下笔,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深深呼吸带着泥土 椿?日? 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想到母亲的操劳,想到父亲还在国外务工发辛苦,想到京北那套即将不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想到未来尚不明朗但必须去争取的道路……她会重新平静下来,回到灯下。 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在备考,怕给她增加无谓的希望和压力。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一场寂静无声的战斗。 几个月后,应寒栀的复习渐入佳境,模拟成绩稳步提升,外婆的身体在精心照料下,有了缓慢但令人欣慰的好转迹象。生活似乎正朝着一个虽不耀眼、却踏实安稳的方向前进。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稍感松口气时,开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 那是一个午后,应寒栀刚哄外婆睡下,正在堂屋里对照申论范文修改自己的文章。手机突兀地响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国际长途号码,区号显示是中亚的吉利斯坦国。 她心头莫名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父亲就在这个国家,受雇于一家中资路桥公司,担任长途货运司机,负责在该国复杂的高原山路和偏远地区运输建材,已经近一年没有回国了。平时联系不多,但每月会准时打钱和报平安。吉利斯坦国局势不算太平,部分地区有零星冲突,治安也一般,她一直很担心。 她迟疑地接通:“喂?” 电话那头信号很差,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和一个急切慌张、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中文男声:“喂?喂?是老应的女儿,应……应寒栀吗?”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我爸爸他怎么了?” 应寒栀的心瞬间揪紧。 “我是你爸的同事,跑同一线路的老马!我们车队在路上遇到袭击了!不知道是土匪还是什么武装分子,开枪拦车!你爸开的那辆车被逼停了,他们……他们把人都抓走了!好几辆车,连人带货!我们后面一辆车离得远,躲过去了,看到情况不对赶紧掉头跑了,这才有机会打电话!现在那边完全联系不上,也不知道人是死是活!这边报警了,警察磨磨蹭蹭的,说那片区域是三不管地带,他们也不敢轻易进去!” 老马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应寒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握着手机的手几乎要握不住。袭击?绑架?父亲生死未卜! “马叔叔,您别急,慢慢说。” 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因紧张而发颤,但思路必须清晰,“你们报警的警察局具体是哪个?有案件编号吗?被绑的有几个人?除了我爸,还有谁?对方有多少人?有什么特征吗?你们公司的负责人呢?联系大使馆了吗?” “报警是在最近的一个小镇警局,编号……编号我没记住啊!被绑的连你爸在内,至少有三辆车,估计有七八个人!对方蒙着脸,开着破吉普,有枪,具体多少人没看清,当时太乱了!公司这边的负责人也在想办法,但他们在首都,离得远,而且听说那边地方势力复杂,公司也怕惹麻烦……大使馆……我们不知道电话啊!你爸说你在大城市,还是外交官,见识多,你快拿主意吧!晚了怕是要出人命啊!” 老马的声音带着哭腔。 绑架勒索、偏远地区、地方势力复杂、当地警方无力或推诿…… 这一切,都指向了最高级别的领事保护需求——海外公民遭绑架劫持案。这类案件处理起来极其复杂敏感,涉及所在国安全部门、情报机构、谈判专家,甚至可能需要跨国协调。 应寒栀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一般工伤事故。父亲现在很可能被关押在某个隐秘地点,面临着生命威胁和未知的折磨。 “马叔叔,您听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用最清晰、最快速的语气下达指令,“第一,请您和幸存的同事务必注意自身安全,不要再靠近事发区域。第二,尽量回忆并记录下所有细节:袭击发生的大概时间、具体地点坐标、对方车辆特征、人数、武器情况、有没有提出什么要求?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第三,联系你们公司总部,要求他们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并向中国驻吉利斯坦国大使馆正式报告!第四,把大使馆的领事保护电话找到记下来,你们自己也要打过去报案!我现在立刻在国内向外交部求助!” “好好好!” 老马声音都在抖。 挂断电话,应寒栀浑身发冷。绑架……这个词带来的恐怖想象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不能垮,她是父亲现在唯一的希望。 她颤抖着手,再次翻出那个熟悉的号码——12308。这一次拨通,心情与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充满了冰冷的恐惧和沉重的祈求。 电话很快被接起。 “您好,这里是外交部全球领事保护与服务应急呼叫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需要紧急领事保护协助!我的父亲,在吉利斯坦国某地区遭遇武装分子袭击并被绑架!同车队有多名中国公民被绑。已有同行人员报警,但当地警方应对不力。请求立刻启动重大领事保护案件应急机制,联系驻吉利斯坦国使馆,协调所在国安全力量,全力营救!我把姓名、护照号码、身份证号等信息告诉你,麻烦你记录。”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显得有些尖利,但核心信息传达得异常清晰准确,甚至职业惯性地直接点明了案件重大紧急的性质和应当启动应急机制程序的必要性。 接线员显然意识到情况的极端严重性,语气立刻变得更加凝重迅捷:“女士,请不要挂断电话,我需要立刻升级处理。” 一分钟后。 “好的,最高优先级案件已记录并即刻上报。我们将立即启动跨国应急预案,通知驻吉利斯坦国使馆、部内相关司局及安全协作单位。请您保持手机绝对畅通,会有专案负责人员尽快与您直接联系,进一步核实细节并建立专属联络通道。同时,请务必提醒在吉国的其他相关人员注意安全,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我明白!谢谢!” 应寒栀知道,这通电话已经像警报一样,在外交部内部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铃—— 作者有话说:今天心情太不好了,遇到了极其恶心的人和事,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在维护正义的道路上太难了!更新晚了,请见谅《 》 100-105 第101章 第 100 章 别哭好不好? 挂断与12308的通话, 应寒栀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她强迫自己站起来, 迅速思考下一步, 父亲生死未卜, 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她不能只是坐在这里等。 她走进里屋,外婆刚刚睡醒,应母正在给她擦脸。 “妈, 你来一下, 有点事。” 应寒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应母疑惑地跟她来到堂屋。当听到应父在吉利斯坦出事, 可能被绑架了的消息时,应母脸色瞬间惨白, 身体晃了晃, 差点站不住。 应寒栀赶紧扶住她,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妈,你听我说,现在不是慌的时候。爸的工友报了警, 我这边已经报案申请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领事保护程序,外交部那边和使馆的人会立刻行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持冷静,配合好使馆,不能自乱阵脚。” 应寒栀的语气异常坚定, 既是说给母亲听, 也是在说给自己听:“外婆年纪大了, 受不得刺激,这件事先别告诉她,回头我要是不在, 就说我工作上有事情,需要出差处理。” 应母捂着胸口,努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栀栀,你一定想办法……把你爸救出来。” “我会的,妈。我一定会。” 应寒栀抱住颤抖的母亲,沉声承诺。 安抚好母亲,看着她稳住心绪后去照顾外婆,应寒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她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等待是最煎熬的。她知道外交部启动了应急机制,但吉利斯坦国情况复杂,救援行动会面临多少困难和危险?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受伤了吗?绑匪会提出什么要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无法忍受这种被动的等待。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就是她要去吉利斯坦国。 这个想法疯狂而危险。她知道,作为家属,她不懂当地语言,不熟悉情况,贸然前往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甚至把自己也置于险境。外交部也绝不会鼓励家属自行前往危险地区。但是,那是她的父亲!她无法想象自己坐在这里,仅仅通过电话和网络,去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也等不来的结果。 她需要离父亲更近一些。哪怕只是站在吉利斯坦国的土地上,离使馆近一些,离信息源近一些,或许……或许能做点什么。至少,她无法再忍受这种鞭长莫及的痛苦。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迅速生根发芽。她开始冷静地思考可行性,比如签证怎么办?吉利斯坦国的签证并不 ?????? 好办,尤其是这种紧急情况。但她有外交部的工作经历,或许……可以尝试通过特殊渠道申请紧急人道主义签证? 好在卖房款在手里,机票路费这些开销都不是太大的问题。至于外婆和母亲……可能又要麻烦姨妈多照应一下了。 就在她思绪纷乱、几乎要立刻着手查询机票和签证信息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看前面区号是京北的座机。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喂?”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且熟悉无比的男声,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权威感,“郁士文。” 郁……士文?他怎么会……这么快打过来电话? “关于你父亲在吉利斯坦国疑似被绑架一案,我是该起领事保护案件的专案联络负责人。”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响着,应寒栀这边无数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在听吗?” 郁士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他听不到这头有回应。 “在,我在听。” 应寒栀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让它听起来同样冷静专业,“郁主任,请问我父亲那边,现在有什么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直接消息。” 郁士文直截了当地说,“驻吉利斯坦国使馆已经接到通报,大使亲自牵头成立了应急小组,正在通过一切可能渠道,紧急联系吉利斯坦国内政部、安全部门以及事发地区的地方当局,要求他们立即展开调查和营救。同时,使馆也在尝试联系当地有影响力的华人商会、侨领,以及可能了解那个地区绑匪情况的线人,多方搜集信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以往经验,这类案件,绑匪通常会有一段静默期,目的是制造恐慌,也可能是在评估价值和商讨赎金要求。我们正在全力打破这种静默,争取尽快建立沟通渠道。吉利斯坦国方面已承诺高度重视,但该地区情况特殊,行动需要时间。” “我明白。” 应寒栀的心沉了下去,但郁士文清晰冷静的叙述,反而让她焦灼的心稍微定了定。至少,最高层级的领保程序已经启动,方向明确。 “那……我能做什么?我需要准备什么?比如,资金方面?或者其他任何我能配合的?” 郁士文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他说:“目前阶段,家属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持冷静,配合我们的工作。首先,请确保你和你家人的安全,保持通讯绝对畅通,这个号码将作为本案与你的主要联络通道。其次,请你尽量回忆并提供任何可能对案情有帮助的信息,比如你父亲在吉利斯坦国的具体工作单位、合同信息、近期通话中是否提过任何异常情况、他的人际交往、甚至他个人的生活习惯特点等。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突破口。关于资金,暂时不需要,如有需要,我们会通过正式途径与你沟通。请务必不要私下与任何声称能解决问题的人接触,或未经我们同意进行任何资金操作,以防诈骗或干扰正式营救。” “好的,我明白。” 应寒栀快速记下要点,“我父亲受雇于中吉路桥建设公司,是货运司机。合同……我需要找一下,可能在家里有复印件。近期通话……他最后一次打回来是上周,只说一切正常,工期紧。他性格比较闷,不太爱交际,平时除了工友,接触最多的就是公司调度……” 她努力搜刮着记忆,生怕遗漏任何一点可能有用的信息。 “很好。请将你能找到的所有相关信息,包括合同复印件、你父亲的近期清晰照片、护照信息页等,尽快整理成电子档,通过安全渠道发送给我们。稍后我的同事会给你一个加密的联系方式。” 郁士文指示道,“另外,我必须强调,此案情况复杂,涉及跨国营救和高风险地区操作。请绝对信任外交部和驻外使馆的专业能力,保持耐心,配合我们的节奏。任何个人不理智的行动,都可能危及你父亲的安全,也可能干扰整体营救部署。” 最后这句话,语气加重,带着明确的警示意味。 应寒栀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是否……也猜到了她刚才那个疯狂的念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郁主任,我理解你的意思,也会尽力配合。但是……那是我父亲。我无法只是在这里等待。如果……如果条件允许,案件有进展,或者需要家属前往进行某些……必要的接触或确认,我希望……我能有机会去吉利斯坦国。” 她提出了这个请求,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应寒栀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几秒钟后,郁士文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说:“于公,目前阶段,你的位置在国内,保持通讯和提供后方信息支持,就是对案件最大的帮助。前往吉利斯坦国存在巨大安全风险,且未必对营救有直接作用。后续是否需要家属前往,将视案件发展、安全评估以及吉利斯坦国方面的具体情况,由专业团队谨慎决定。这不是你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情。”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等待他的下文,却迟迟未等到后续。 她忍不住问:“于……私呢?”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沉默。良久,郁士文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 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少了纯粹公事公办的冷硬,多了一丝难以捕捉和明状的情绪。 “于私。” 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字斟句酌,又像是在对抗着什么本能,“我理解你的心情。” 她的呼吸滞了一下。 “如果我是你,被困在千里之外,面对至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绝境,除了等待和祈祷,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感觉,足以把人逼疯。你会想抓住任何一点可能,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想要靠近,想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站在离他更近一点的土地上呼吸,似乎都能减轻一点那种鞭长莫及的痛苦和愧疚。” 他的话 春鈤 ,精准地刺中了应寒栀内心深处最隐秘、最无法言说的煎熬。 是的,就是这种被无助感和距离感双重凌迟的感觉!他竟然……如此清晰地说了出来。 他居然能如此准确地描述出她的心境,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但是……” 郁士文话锋一转,重新带上那种属于决策者的冷静与重量,“我不建议,也不能支持你现在贸然行动。” “吉利斯坦国,局势的复杂和危险程度,远超你的想象。那不是一个普通公民,尤其是一个年轻女性,可以独自应对的环境。绑匪身份不明,动机未清,当地势力盘根错节,甚至连吉利斯坦国官方力量在那里都未必能完全掌控。你过去,语言不通,人地生疏,没有任何自保和应变能力,不但无法提供任何有效帮助,反而极有可能成为新的目标、新的筹码,或者干扰甚至破坏我们精心部署的营救行动。”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严肃:“更直白地说,你过去,会让我……让营救团队,不得不分心、分资源去保护你,这无疑会加大整个行动的难度和风险,甚至可能危及你父亲和其他被绑人员的生命安全。” “那我……就只能在这里等着吗?”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绝望,“等着可能永远也等不来的消息?等着可能……可能最坏的结果?” “郁士文……”她改口,不再称呼他为郁主任,“你什么时候动身过去?” 电话那头的男人抿了抿嘴唇:“两小时后的专机。”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乞求:“我……我会尽力配合。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案件进展到某个阶段,比如……需要家属出面进行某种非正式的接触,或者确认某些情况,或者……哪怕只是为了让父亲知道,家人没有放弃他,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到了那种时候,经过安全评估,在你们的安排和保护下……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可能?” 她退了一步,不再坚持立刻前往,而是提出了一种条件成熟后的可能性。这是她的底线,是她无法放弃的执念。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短一些,但应寒栀能感觉到,郁士文似乎在进行某种快速的权衡和判断。 还未等那边定论,应寒栀开口:“我会自行前往,如果你们愿意让我协助,我无条件听从安排,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保证不影响任务,如果你们……” “应寒栀。” 他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刚才那番关于风险、关于专业、关于理解与反对的长篇大论,似乎都成了耳旁风。她听进去了,却又用一种更决绝、更先斩后奏的方式,将了他一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风险,知道可能添乱,知道你说的都对。但我更知道,那是我父亲。坐在这里等,我会疯。如果最终的结局是坏的,我无法面对那个我本可以做点什么,却什么也没做的自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担忧:“你刚才说理解,现在又何必再问?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选择,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而是……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在郁士文心上。他当然清楚。当年母亲陷入偏执疯狂、一次次试图结束生命时,他何尝不是觉得没有选择?只能放下一切,守在旁边,用尽一切办法阻止。那种被血缘和责任捆绑着、明知可能徒劳却无法转身离去的绝望感,他体会过。 也正因为体会过,他更明白,此刻用任何冰冷的道理去说服她,都是苍白无力的。她能打出那通逻辑清晰的求助电话,能快速整理信息,证明她的理智尚存。但理智的尽头,是情感的悬崖。她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他若再强硬推拒,她真的可能不顾一切地跳下去,那就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孤身涉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被一种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取代。 “应寒栀,”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听清楚,也给我记住:第一,外交部绝不允许、也绝不建议公民家属在未经许可和安排的情况下,自行前往此类高危地区,这是铁律。第二,吉利斯坦国局势复杂,尤其是边境和偏远地区,入境管控有时形同虚设,但治安真空地带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你所谓的自行前往,很可能在入境伊始就遭遇意想不到的麻烦,甚至根本到不了你想去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真的不顾一切去了,一旦被发现或遭遇危险,整个营救行动的性质都可能发生变化。绑匪可能将你视为新的筹码,吉利斯坦国方面也可能以此为由质疑我们的合作诚意,甚至影响营救进程。你父亲的安危,和其他被绑人员的安危,都可能因为你的个人行为而增加变数。” 这番话,比之前的任何警告都更加直接、更加残酷,直指核心利害关系……她的任性,可能会害死她的父亲,害死其他人。 电话那头,应寒栀的呼吸明显滞住了。她能感觉到郁士文语气里的那份沉重和……几乎可以称之为严厉的警告。他不是在吓唬她,而是在陈述一个极有可能发生的、最坏的结果。 沉默在蔓延,带着窒息般的压力。 许久,应寒栀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微弱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肯熄灭的执拗火苗:“所以,我就只能等,是吗?” 郁士文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妥协的语气说道:“给我点时间。” 这句话,完全出乎应寒栀的意料。不是断然拒绝,不是继续训斥,而是……给他点时间。 “我要向高层请示,看是否可以批准让你陪同,毕竟你有相关工作经历,尽管已经离职。” “郁士文……”应寒栀几乎带着哭腔,“求你……帮帮我。” 这句带着哽咽、近乎破碎的“求”字,猝不及防地让郁士文的心连带着也抽痛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压抑而颤抖,他能清晰地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那个总是眼神倔强、哪怕在最狼狈时也要强撑着不肯服输不会服软的应寒栀,此刻却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防备,用最脆弱的声音,喊出他的名字,说出这个她从未对他说过的字眼。 求。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杀伤力远超任何激烈的争辩或固执的坚持。它刺穿了郁士文所有的理性外壳,直抵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这个求字,是女儿对父亲深沉的担忧,是走投无路下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也是……对他这个人,此刻所能寄托的全部也近乎卑微的希望。 郁士文心里那股从得知案件开始就盘旋不去的滞闷感,混杂着尖锐的心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恐慌的情绪。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冷静的分析、严厉的警告,在她这一声绝望的求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而无力。她要的不是道理,不是方案,她只是在溺水边缘,本能地抓住离她最近的那只手,祈求一点力量和温度。 而他,就是那只手。 过往种种……他曾经筑起的高墙,划清的界限,在她这一声无助的求面前,轰然倒塌。 “应寒栀,”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似乎在极力平复那突如其来的情绪浪潮,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柔和与……承诺的意味,“别哭好不好?” “我既然打了你的电话,负责这个案子,就会尽我所能,调动一切资源,把你父亲安全带回来。” 他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宣誓,“让你陪同的请示,我会尽全力去推动。但在这之前,你必须答应我,照顾好自己。你父亲还在等着你,你母亲和外婆也需要你。如果你先垮了,就算有机会让你去,又有什么用?” “我……我知道。” 应寒栀吸了吸鼻子,努力压制住喉头的哽咽。 “我会好好的。” 她低声保证,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多了几分力量,“我会整理好所有资料,安抚好妈妈和外婆,等你的消息。” “嗯。” 郁士文应了一声,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刚才情绪的流露过于明显,他稍稍调整了语气,重新带上一点克制的专业感,但那份柔和并未完全褪去,“加密通道马上给你最高权限。除了案件信息,我也会让前方使馆定期发送一些非涉密的、关于当地基本情况和安全须知的内容给你,你先熟悉起来,就当……提前做准备。” 这已经是在规则允许范围内,最大程度的照顾和安抚了。他在权限范围内,帮助她缓解那种完全被隔离在信息外的焦虑。 “谢谢。” 应寒栀道谢。 通话结束时,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氛。紧张和对抗依然存在,但冰层之下,似乎有暖流在悄然涌动。那一声求,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一扇紧闭已久的门,让一些被刻意压抑的东西,得以微微泄露。 挂断电话后,郁士文在办公室里静立了许久。 心疼。是的,他清晰地感到心疼。这种情绪对他而言陌生而又汹涌。他心疼她的无助,心疼她的坚强,也心疼她不得不向他这个曾经让她失望甚至可能怨恨的人低头求助。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精神状态最糟糕的时候,也曾用那种破碎的眼神看着他,无声地祈求着什么。那时他年轻,更多的是烦躁和无力,试图用理性和规则去应对,却往往适得其反。而现在,面对应寒栀类似的绝望,他竟然……生出了比当年更强烈也更清晰的保护欲和责任。 第102章 第 101 章 应寒栀,我有时候真的…… 郁士文利用登机前的有限时间, 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开始更加高效投入地处理案件。那份关于家属陪同的请示报告,他亲自起草, 将理 ?????? 由阐述得更加充分有力, 将风险控制方案设计得更加滴水不漏。他动用了自己积累的人脉和信用, 向关键决策层进行非正式的沟通和说明,确保这份破例的请示能得到最严肃的考量。 同时,他私下联系了信得过的、曾在特种部队服役、如今从事高级安保工作的旧友, 咨询在最恶劣环境下保护一名毫无经验的年轻女性的最优方案。 几天后, 高层关于家属陪同的请示有了初步反馈:原则上不鼓励, 风险极高。但鉴于郁士文陈述的理由充分,且案件目前陷入僵局, 绑匪迟迟未提出明确要求, 当地调查进展缓慢,最终决定:授权郁士文作为案件总指挥,可视案情发展,在确保绝对安全、且经严格评估和准备后, 拥有相应决定权和各种应急权限。相关责任及后果,由郁士文一力承担。 这等于给了郁士文一把尚方宝剑,同时也将千斤重担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如果最终决定让应寒栀前往并出了任何问题,他将负全责。 郁士文接到这个决定时,面色沉静, 高层的决策同他预料的一样。 但是他没有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应寒栀。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也需要案件出现真正的契机。他只是通过加密通道, 给她发送了一条信息:“请示已有进展,但需等待最佳时机。信任我。” 信任我。 应寒栀看着这三个字,心跳如鼓。她不知道具体的进展是什么, 但她读懂了其中的分量和决心。她回复:“好,我信。” 她将所有的希望,都押注在了电话那头那个男人身上。过往的芥蒂、身份的差异、未来的不确定性,在这一刻,都被信任二字暂时覆盖。 郁士文看着屏幕上那简短的三个字,眼神深沉如海。 转机出现在郁士文抵达吉利斯坦国的第四天深夜。驻吉使馆通过特殊渠道获得一条模糊但至关重要的线索:绑匪可能属于一个与地方部落有勾结的小型武装团伙,其头目近期似乎有意通过中间人释放谈判信号,但极为警惕,对官方渠道极度不信任。使馆分析认为,对方可能更倾向于与非官方但有直接利害关系的方面进行初步接触,以试探底线和评估价值。 这让郁士文立刻意识到,那个被暂时搁置的家属介入预案,到了必须认真考虑启动的时刻。经过紧急风险重估,并与前方指挥团队、安全专家进行多轮推演后,郁士文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直接通知应寒栀,而是先通过加密通道,发送了一份加密等级极高的行前准备清单和一份需要她即刻签署的、更为详尽严苛的风险承诺书与保密协议。清单事无巨细,从必备物品包括特定型号卫星电话、防割衣物、基础药品、甚至女性卫生用品、以及朴素、便于活动、不显眼的着装要求、到不拍照、不单独行动、不食用未经检查的食物水源、时刻保持通讯设备电量充足等行为准则,事无巨细足足列了数十条。 应寒栀接到这份清单时,没有丝毫犹豫,她以最快速度准备好清单上的物品,并郑重签署了所有文件发回。 第二天,郁士文的视频通话请求接入。屏幕上的他,依旧是那副冷静克制的模样,但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的淡淡血丝,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郑重。 “应寒栀。” 他开门见山,“基于案情最新进展和安全评估,决定启动家属介入应急方案。你将以前方工作组编外后勤联络员身份,于48小时后出发,前往吉利斯坦国首都与工作组汇合。具体任务:协助工作组进行信息归集整理,在必要时,经严格评估和准备,参与对绑匪的间接信息传递或身份确认工作。你的所有行动,必须绝对服从前方总指挥,也就是我的指令。明白吗?” “明白。” 应寒栀挺直脊背,眼神灼亮,没有丝毫畏惧。 郁士文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继续道:“行程已安排妥当。会有专人护送你从老家前往国际机场,全程使用化名和经过处理的旅行证件。抵达吉利斯坦国后,使馆会有信得过的人接应。记住,从现在开始,到任务结束安全返回,你必须时刻保持与我或指定联络员的通讯畅通。每天至少三次定时汇报,非定时汇报需提前申请。遇到任何异常,无论多小,立即报告,不得擅自处理。这是铁律。” “是,我记住了。” 应寒栀一字一句地重复,“时刻保持通讯,定时汇报,异常立即报告,不擅自行动。” 郁士文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怕吗?” 应寒栀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又点头:“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这个回答似乎让郁士文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不再多言,只最后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我等你过来。” 接下来的48小时,应寒栀强作镇定地与母亲告别,她告诉外婆是处理自己工作上的紧急事宜,归期不定,让她安心。临出发前,应母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一定要小心,和你爸……都好好的回来。” 专车在夜色中悄然驶离琼城,一路疾驰,接应人员沉默专业,行程安排滴水不漏。在省城机场的贵宾通道,她拿到了全新的护照和登机牌,名字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拼音。过安检,登机,漫长的飞行,中转,再起飞……窗外云层翻滚,舷窗映出她沉静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但她没有丝毫睡意,只是反复回忆着郁士文给的那份清单和安全须知,默记着可能的应急预案。 当飞机终于降落在吉利斯坦国首都机场时,透过舷窗,应寒栀看到的是灰黄色的土地、低矮的建筑、以及远处隐隐可见的、光秃秃的山峦。廊桥连接,她随着人流走下飞机,每一步都踩在陌生的土地上,心跳平稳,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按照指示,她径直走向指定的接机口。很快,她看到了一个举着写有她化名接机牌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加密通道里让她找的接应人员陈队。两人目光交汇,陈队微微点头,转身引路,全程几乎没有多余交流。 坐上的车是一辆不起眼的当地牌照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驶离机场,街道的景象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这里算不得繁华,建筑多显陈旧,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军警巡逻车不时驶过。偶尔能看到持枪的武装人员,可能是政府军也可能是其他势力在路口盘查,气氛明显比国内紧张许多。 陈队一边开车,一边用低沉平稳的声音简单介绍:“直接去安全屋,郁主任和部分工作组成员在那里。路上有几个检查站,不要紧张,证件没问题。” 应寒栀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默默记着路线和地标。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但呼吸平稳。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一个由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看似普通的居民区,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停下。陈队示意她下车,自己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小楼门口有便衣安保,查验了陈队的证件后,示意他们进入。楼道狭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味。陈队带她上到三楼,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门从里面打开,光线泄出。应寒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玄关处的那个身影。 郁士文。 他穿着深色的便装,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背脊挺直,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应寒栀身上时,那锐利似乎瞬间柔和了一瞬,然后又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克制。 四目相对。 应寒栀一路上强撑的镇定,在见到他的这一刻,莫名地松了一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轻轻吸了口气,迈步进门。 “郁主任。”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清晰。 郁士文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迅速扫过,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还好吗?一路顺利?” “顺利,我很好。” 应寒栀简短回答,也快速打量了一下环境。这是一个临时设立的指挥点,客厅里摆满了通讯设备、电脑和地图,两名工作人员正低声交谈,气氛紧张而有序。 “陈队,辛苦了。” 郁士文对陈队示意,后者点头离开,并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不远处忙碌的同事。 “行李?” 郁士文问。 “随身背包,清单上的物品都在。” 应寒栀拍了拍背上的包。 “嗯。” 郁士文指向旁边一个房间,“那是你的临时住处,先去放好东西,简单整理一下。五分钟后,隔壁会议室,听简报。” 他的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没有丝毫寒暄或多余的关切。但应寒栀注意到,他刚才目光扫过她时,那份下意识的关切,以及此刻为她指明的清晰指令,都透着一种无需言明的周到。 “好。” 应寒栀没有多言,依言走向那个小房间。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干净整洁,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她放下背包,快速用湿巾擦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郁士文已经坐在主位,另外还有两名她不认识但气质干练的男女,后来才知道是使馆武官和情报员,刚才的陈队是郁士文找的第三方安保人员。见她进来,郁士文示意她坐下,没有介绍,直接开始了简报。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用最精炼的语言概述了当前僵局、最新获得的关于绑匪可能藏匿区域的线索、以及接下来计划采取的步骤,包括尝试通过中间人传递家书。 应寒栀听得极其专注,努力消化着每一个信息点。当听到家书计划时,她的心揪紧了一下,但面上不显。 其实郁士文这样级别的官员,在使馆等待消息作出指示是最安全也最妥当的,完全没必要设立安全屋,还把工作组聚在这边商量各种可行的营救方案,程序上来讲,他只要等吉利斯坦国的官方通知,适当介入即可,目前该起绑架案件,并未在国内媒体上发酵,舆论压力并不大。 他完全可以不用这么拼。 简报结束,两名工作人员迅速离开执行各自任务。会议室里只剩下郁士文和应寒栀,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应寒栀没有立刻起身。她看着对面正低头翻阅一份加密文件的郁士文,脑海里回响着刚才简报的内容,也盘旋着那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郁士文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还有问题?” “郁主任。” 应寒栀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探究,“我刚才听简报……目前营救的难点在于,绑匪极度不信任官方渠道,我们掌握的线索又不足以支持精准行动。所以,需要通过中间人递信,尝试建立非官方接触渠道,对吗?” “是。” 郁士文言简意赅,没有多余解释。 “那……递信之后呢?” 应寒栀追问,“如果绑匪愿意接触,谁来谈?怎么谈?” 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需要确认。 郁士文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这是一个审视和思考的姿态。他看着应寒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呢?”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应寒栀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冷静的分析语气回答:“绑匪不信任官方,那么谈判代表必须是非官方的,但又必须能代表家属的意愿,并且……对父亲有足够了解,能在接触中传递有效信息,甚至判断父亲的状态。同时,这个人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最好也要有领事保护和外交经验,因为我们无法预测绑匪的反应和一些突发状况。”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郁士文:“目前在这里,符合这些条件,且能让绑匪觉得分量足够、不是随便派来的小角色的……最合适的人选,是我,我是家属,也曾是……或者可以说是中方外交部工作人员,这样的双重身份对方应该不会拒绝接触。” 她说了出来。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只是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这也是她执意要求前来,内心深处一直准备面对的可能性,她可能不仅仅是个后方辅助,她可能需要走到前台,去直面那些伤害了她父亲的匪徒。 郁士文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他没有立刻肯定或否定,只是说:“你很冷静,分析得也没错。但你忘了,除你之外,同样也有一个合适人选。” 还有另一个合适人选?谁?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是他自己! 郁士文,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主任,高级官员。在吉利斯坦国,他并非使馆常驻人员,对于绑匪和地方势力而言,确实是一个相对陌生的生面孔。更重要的是,郁士文早年有过部队经历,甚至传闻是特种兵出身,身手和应变能力绝非普通文官可比。他精通多国语言,熟悉国际规则,处理危机经验丰富,心理素质更是经过千锤百炼……而且,作为高级官员,他的分量无疑远超她这个前聘用人员,更能震慑绑匪,也更能代表中方重视的态度。 从纯理性角度分析,郁士文亲自出马,或许是比她自己更优的选择。他经验更足,能力更强,身份更重,生存和谈判成功的概率可能更高。 但是…… “你……” 应寒栀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郁士文,“不会真的要去吧?” 郁士文的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那抹深沉的暗流涌动得更加明显。他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从达成目标的角度看,我的确比你更合适。” 应寒栀眉头紧蹙:“但你是总指挥,而且你的级别,国内高层应该绝对不会同意的。” 她想到了问题的关键,郁士文这个级别的官员,人身安全是最高优先级,绝无可能被允许深入敌后、直接与绑匪接触,这在国际外交和内部纪律上都是不可想象的。 郁士文的目光掠过她的脸颊,语气依旧平稳:“理论上,我是更优解。但现实是,这个选项被规则和风险封死了。至少,在常规程序和上级评估中,它不会被通过。” 他顿了顿:“因此,你依然是目前条件下,最可行、也最可能被批准的人选。但你明白,去了意味着什么吗?” “我明白。意味着我将直接暴露在绑匪面前,人身安全没有任何保障,一言一行都可能影响谈判结果,甚至可能刺激绑匪,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稳定,眼神灼亮,“但,既然我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人选,我就会做到最好。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完成确认和获取信息的任务,平安回来。” 她的勇敢和坚定,毫不退缩,让郁士文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赞许,有担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冲破理智枷锁的悸动。 在理性层面,他无比清楚自己亲自出马的荒谬与不可能。但在情感层面,当他想象应寒栀独自走进那个危机四伏的地方,面对未知的凶险时,一股强烈的、想要取而代之的冲动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是总指挥,理应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他肩负着整个行动的责任,关系到多名公民的生死,也关系到国家的外交形象。他的安全不容有失。这些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懂。但此刻,这些道理在应寒栀那双清澈而勇敢的眼睛注视下,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甚至在心里快速推演过,如果自己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关系和影响力,强行推动自己作为接触代表的可能性有多大。结论是:微乎其微,且后果难以预料,很可能会打乱整个营救部署,甚至引发更高层面的干预和叫停。这无疑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可不明智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难以根除。尤其是在夜深人静,当他独自面对地图上那个刺眼的标记时,想象着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绑匪临时变卦、现场爆发冲突、通讯中断、甚至更糟的情况……那种将她置于险境而自己却只能在远处等待的无 ?????? 力感和焦灼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如果让你去,你怕吗?” 郁士文又问,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应寒栀沉默了几秒。怕吗?当然怕。想到可能面对荷枪实弹、穷凶极恶的匪徒,想到父亲可能就囚禁在附近,想到自己一个不慎可能满盘皆输……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怕不能解决问题。 “怕。” 她诚实地说,声音却很稳,“但就像我之前说的,更怕什么都不做。而且,我相信你的安排和保护。” 她看向郁士文,眼神清澈而坚定:“如果有这个必要,我愿意去。我也相信,你们不会让我去做无谓的牺牲。” 最后这句话,是对郁士文,也是对整个营救团队的信任。 “应寒栀,我有时候真的拿你没办法。先这样吧,我再考虑一下。”郁士文轻叹一口气。 “嗯。” 应寒栀点头,看着他,“你……早点休息。”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窗边,走向自己的临时办公室。 郁士文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完全将应寒栀仅仅视为一个任务执行者。她的安危,牵扯着他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这种情绪的强度,甚至隐隐超出了他对其他被绑人员安危的关切,这让他感到一丝自我厌恶,却又无法控制。 所以他动用了自己的渠道,联系雇佣了第三方安保团队。 他甚至在私下里,对曾是他战友的陈队下了死命令:“如果出现任何意外,我授权你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包括暴露部分隐藏力量,也要确保应寒栀安全撤离。优先级高于一切其他目标。” 这个命令是严重违背常规行动准则的,将个人安全凌驾于整体任务目标之上,一旦事发,足以让他受到严厉处分。但陈队从他眼中看到了说一不二的决心,并未多问,只是沉默地点了头。 第103章 第 102 章 他为了救她和所有人,…… 家书顺利递出后, 绑匪方面沉寂了三天。这三天,焦灼感如影随形。应寒栀与工作组不断细化着各种预案,郁士文与吉利斯坦国相关部门的沟通也保持着最高频率。 第四天清晨, 对方终于通过中间人传来口信:“信收到了。谈判, 可以谈。但必须是递信的人, 亲自来。” 口信附带了一个地点:一个各方武装势力交织的复杂区域。时间定在次日傍晚。 消息传来,临时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凝重。 境外的绑架事件,营救起来不比在国内, 所有的行动都要考虑到一个重要原则, 就是不能影响他国主权。所有行动必须在尊重他国主权和法律框架的前提下进行, 这意味着不能派遣成建制的武装力量进入,不能公然进行军事营救, 每一步都必须谨慎再谨慎, 合法再合法。 所以谈判也好,武装打击也好,最重要的是要得到吉利斯坦国的配合与支持,但对于这样的国家, 往往政府方面多方势力盘更复杂,稍有不慎,就容易造成人质被撕票的死亡局面。 有工作人员当即表示:“郁主任,吉利斯坦国这边的情况我们这几天都看到了,名义上有个中央政府, 但那些部落武装和军阀, 根本听调不听宣。就算他们中央总统府想配合我们, 命令也未必下得去!让应寒栀一个人深入那种地方,跟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别?”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大幅的吉利斯坦地图前,指尖在地图上那个被标注出的地点缓缓划过。那里是山脉、峡谷与荒漠的交界处, 地形复杂,历来是非法武装和走私者的乐园。吉利斯坦政府军在那里只有几个象征性的哨所,影响力微弱。 他当然知道这可能是陷阱,但绑匪给出了唯一的接触渠道,这也是他们三天来唯一得到的、指向性明确的回应。拒绝,可能意味着被绑架的多名中国公民最后生还机会的消失。 “吉利斯坦外交部的最新回复是什么?”郁士文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负责联络的使馆工作人员立刻回答:“他们表示高度重视,愿意提供一切必要协助,包括情报共享、边境通道便利,以及……在必要且可能的情况下,协调当地有影响力的部落长老进行斡旋。但他们也坦言,对于指定区域的某些武装派别,中央政府的影响力有限,无法保证绝对安全,也无法承诺军事力量的快速介入。” 这就是现实。一个孱弱的中央政府,一个多方割据的混乱地区,他们除了这些场面话,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也提供不了。 压力如山,全部压在了郁士文肩上。他必须做出决策,一个可能决定好几个人命运的决策。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站在一旁的应寒栀。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脸上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正认真听着专家们的分析。感受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与他视线相交。 那眼神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还有一种我可以的请战之意。 郁士文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被某种复杂的情愫轻轻拨动。 “应寒栀。”郁士文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绑匪指定你去。理论上,你有权拒绝。我要你基于对自身安全的评估,给出最真实的回答:你是否愿意承担这项任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应寒栀身上。这不是简单的命令,这是将选择权部分交给了她自己。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清晰而平稳地回答:“郁主任,如果我的前往能打开僵局,能为我们确认被绑架人员的现状、建立沟通渠道创造唯一的机会,我愿意去。而且里面有我的父亲,我责无旁贷。” 郁士文深深地看着她,几秒钟后,点了下头。“好。” 他转向所有人,语气斩钉截铁:“行动原则:一切行动以吉利斯坦法律和国际法为框架,以秘密、精准、非直接冲突为手段,以确保应寒栀同志安全为第一要务,以建立有效沟通、探查情况为首要目标。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下一步险棋。” “现在,制定详细方案。” 郁士文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笔尖划过光滑板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绑架勒索,无论包装成什么政治口号,核心无非是利益和恐吓。我们要针对的,就是这两点。根据现有情报,对方是一个以部族血缘为纽带、兼具走私和武装劫掠性质的团伙,并非极端意识形态组织,也并非铁板一块。这给了我们操作空间。”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组词:交易与清算、威慑与分化、强制与断后。 “这三个方案,并非递进选择,而是并行准备,视谈判进展和现场情况,随时切换或组合使用。核心目标不变:安全带回人质,震慑潜在效仿者,最大限度减少对双边关系和地区局势 椿?日? 的负面影响。”郁士文顿了顿,目光与应寒栀交汇一瞬,随即移开,开始详细阐述。 “应寒栀携带的沟通内容中,会包含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补偿提议。”郁士文的笔尖点在交易二字下,“我们可以通过中间人释放信号,表示愿意为误会造成的损失支付一笔人道主义抚慰金。这笔钱,名义上不是赎金,而是对领地内发生不愉快事件的补偿,金额要足够有吸引力,但绝不能高到离谱,以免留下中国人钱多好讹的印象。” “关键在于清算。”郁士文的语气转冷,“这笔钱的支付,必须附带最严厉的警告。通过中间人和应寒栀之口明确告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这次交易后,再有中国公民在附近区域被该部族或关联势力绑架,无论是否成功,中方将不再寻求任何谈判或支付,而是会动用一切合法与非合法手段,对涉事部族的核心人员、资产、贸易路线进行定点清除和无限追责。这绝不仅仅是外交辞令,而是通知与警告。” 他看向第三方安全顾问团队负责人:“陈队,我需要你们准备一份详细的能力展示资料,不涉及具体秘密,但要让他们清楚,我们有能力、有决心、也有手段做到这一点。包括但不限于,精确识别其头目及亲属在第三国的资产、与他们的敌对部族或军阀建立信息共享渠道、乃至支持吉利斯坦政府军对其控制区进行重点关照。要让他们相信,拿了这笔钱,是买断未来的麻烦,拿了钱再犯,是自取灭亡。” 陈队面无表情地点头:“明白。我们会准备素材。” “如果对方贪婪无度,或者内部有强硬派反对交易,我们就启动第二套方案。”郁士文在威慑和分化下面重重画线。 “应寒栀,那你的谈判策略就需要调整。从寻求解决方案转向阐明严重后果。”郁士文对应寒栀说,“你要明确告知他们几件事:第一,吉利斯坦中央政府已经获知此事,并且承受着来自中方的巨大压力。如果人质出事,吉利斯坦政府为了平息事态、维护国际形象和获取中方后续支持,很可能授权甚至主动要求对破坏国家稳定和外交关系的非法武装进行军事清剿。届时,他们面对的不是我们的私下行动,而是两国政府层面的联合打击。” “第二,可以无意间透露,我们已经接触了与他们有世仇或利益冲突的邻近部族,以及他们在吉利斯坦政府内部或地方军阀中的对头。暗示如果这次事件不能和平解决,他们的敌人将非常乐意看到他们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借机瓜分他们的地盘和生意。” “第三,给予出路。表示如果对方现在释放人质,中方可以不追究此次事件,甚至可以在合法合规范围内,探讨某些经济合作项目,比如基础设施建设、医疗援助等,惠及当地部族。” 郁士文看向使馆的同事:“立刻激活我们掌握的所有中间人网络,尤其是能与该部族内部温和派或务实派说上话的。同时,向吉利斯坦政府施压,要求他们通过自己的渠道,向该部族施压,并暗示如果他们不作为,中方将考虑直接与他们的政治对手接触。我们要制造一种内外交困、四面楚歌的氛围,逼迫其内部做出理性选择。” 随后,郁士文写下了最后一个方案,他笔尖顿住,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这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危险的一步。”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当前两个方案完全失效,谈判破裂,并且对方明确表现出即将伤害人质或扣留应寒栀的意图时,我们将启动武力营救。” 他指向地图上目标区域周边的几个隐蔽点:“陈队的团队已经秘密部署到位。一旦接到指令,他们将在最短时间内,动用非致命和致命性混合手段,强行突入,控制或清除关键威胁,解救人员。” “关键在于断后。”郁士文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定格在陈队脸上,“所有行动,必须控制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最大限度减少交火和伤亡。行动人员必须使用无法追踪来源的装备,行动风格要混杂,不能带有明显的国家特征。成功救人后,立即沿预定路线撤离至绝对安全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次行动,未经吉利斯坦中央政府明确授权,是在其主权领土上进行的秘密军事行动。一旦暴露,将引发严重的外交事件,甚至地区冲突。因此,行动必须干净利落,不留活口……或者,至少不留能指认我们身份的活口。撤离后,所有参与行动的第三方人员必须立刻化整为零,分散离境,痕迹抹除。” 郁士文看向使馆负责法律和善后的同事:“你们同步准备两套说辞。一套是公开的:谴责绑架行为,呼吁各方冷静,强调中方始终通过外交渠道解决问题。另一套是私下的、对吉利斯坦高层的:表达对极端情况下,我方人员可能采取必要自卫措施的深切忧虑,但强调这完全是由于对绑匪无法无天行为的被迫反应,中方一贯尊重吉利斯坦主权,愿与吉方共同维护地区稳定……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后续的补偿和合作承诺要准备好。” 最后,他转向所有人,目光最终落在应寒栀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方案三,由我本人全权授权并负责。如果启动,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由我承担这四个字的分量。这意味着,如果行动失败,或引发不可收拾的外交灾难,郁士文将用自己的前途、甚至自由,来换取行动的决断力和对执行者的保护。 “郁主任……”应寒栀忍不住出声。 郁士文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不必多说。责任层级必须清晰,这是效率也是纪律。”他看向应寒栀,眼神复杂,“你的任务,就是在谈判中,为前两个方案创造最大可能,同时,为第三个方案的执行,争取最有利的位置和时间窗口。你身上隐藏的定位和生命体征监测设备,是我们判断局势、做出最终决定的关键依据。记住,你的安全,是触发或终止任何方案的底线之一。”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丝:“现在,各自按照分工,完善细节。应寒栀,你留下,我们再过一遍谈判要点和应急暗语。” 众人神色凝重地散去,开始分头忙碌。办公室里只剩下郁士文和应寒栀。 “过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众人面前温柔了许多。 应寒栀依言上前,在距离桌子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敢靠得太近。 郁士文却将手边的一把椅子轻轻拉出,推到她面前。 “坐。” 很简单的动作,却让她心头一颤。她默默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他却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就站在她身侧,一手撑着桌沿,微微倾身,重新拿起那份谈判要点。这个姿势,无形 春鈤 中拉近了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气味,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应急暗语,再对一遍。”他说,目光落在文件上,侧脸对着她。 应寒栀定了定神,开始复述,声音尽量平稳:“确认安全,意愿谈判——中国人是热爱和平的,同时右手食指轻点桌面两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没抬头。 “对方强硬,要求过分——以后路还长,急不得,左手自然下垂,小指微曲。” “继续。” “情况危急,失去主动……”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无法说话时,连续闭眼两次,看向西南方。” 郁士文翻动纸张的动作停了。 “如果……”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判断,对方没有任何谈判诚意,纯粹是设局,或者……你感觉到他们即将对你或你父亲及其他人采取伤害性行动,谈判彻底破裂……” “不要管任何暗语。”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却又似乎裹挟着更深沉的东西,“用尽你身上一切能用的东西,制造最大的混乱,然后,头也不要回,往西南方向跑。陈队的人会在那里,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接应你。” “郁士文……”应寒栀低声唤他的名字,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不知道如何组织自己的语言。 郁士文没有应声,只是那撑着桌沿的手,手掌用力到青筋凸显。 他最终只吐出这干涩的一句,然后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近距离:“早点去休息,明天是场硬仗。” 应寒栀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在风暴中心依然试图为她撑起一片天的身影刻入心底,然后转身,决然离开。 办公室的门再次合拢。郁士文独自站在寂静中,望着窗外,眼神锐利如孤狼,对着加密通讯器低声道:“陈队,最终确认:A点、B点观察哨,C1、C2接应组,全部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信使明早八点出发。我要你们像影子一样跟着她,但除非我命令,或者她触发最高警报,否则绝不允许暴露。” “明白。”陈队回答道。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应寒栀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头发简单绑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连唇膏都没有涂。为了避免搜查,纽扣电池大小的定位器被缝在了内衣里,然后还有两个不起眼的耳钉,是可以骨传导的耳机。这些是她与后方唯一的、隐秘的连接。 郁士文并未露面,应寒栀的车子颠簸着驶向山区。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心跳平稳得出奇。恐惧依然存在,但已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念压下,那就是她一定要带父亲和其他人回家。 耳机里,郁士文的声音每隔一段时间会简短响起,汇报着后方监控到的周边动态,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方位正常,未发现异常跟踪。” “前方五公里有检查站,例行盘问,保持镇定。” “陈队报告,A点目视确认你的车辆通过,一切正常。” 他的声音成了她唯一的定心丸。 约三小时后,皮卡驶入一条隐蔽的山谷。谷底有一片废弃的土坯建筑群,这里就是约定的谈判地点。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独自下车。中间人按照约定,将车停在谷口。 几个持枪的蒙面男人从阴影中走出,粗鲁地搜查了她全身,拿走了她身上除衣物外所有明显的东西,他们甚至用简易的金属探测器在她身上扫了几遍,但好在,她身上的定位器对这些检测都毫无反应。 “跟我来。”为首的绑匪头目,是个独眼,声音沙哑。 应寒栀被带进一间相对完好的土屋。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尘土和烟草的气味。她的父亲还有另外七名被绑架的中方人员,全部被绑在一起蹲着,嘴上贴着胶带。看到应寒栀,应父瞳孔骤缩,焦急地发出呜呜声,剧烈挣扎。 “爸!”应寒栀下意识想冲过去,却被旁边的绑匪用枪拦住。 “安静!”独眼喝道,示意手下撕掉应父嘴上的胶带。 “你怎么来了?快走!”应父能说话后,立刻嘶声喊道,脸上满是心疼和恐惧。 “爸,我没事,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应寒栀强忍泪水,转向独眼,用练习了无数遍的、沉稳的当地语言混杂着英语说,“人我看到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中方愿意为这次误会和各位的损失支付合理的补偿,但必须保证所有人质安全、立即释放。” 独眼似乎对她的镇定有些意外,眯起仅剩的那只眼睛打量她:“补偿?多少?” 谈判开始了。应寒栀谨记着郁士文的方案,将补偿数额控制在一个精心计算的区间,既显示出诚意,又不显得软弱可欺。她反复强调这是一次性了结,并隐晦地传递了如果交易达成后再生事端、将面临无限追责的警告。 独眼与旁边的几个头目低声商议着。绑匪内部显然也有分歧,有人主张拿钱放人,有人则想狮子大开口或提出政治条件。争论持续了将近一小时。 期间,应寒栀一边周旋,一边用眼神和极细微的动作安抚着父亲。她注意到绑匪中有个年轻些的、脸上有疤的汉子,目光总是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打转,那眼神让她很不舒服,但她只能尽量忽略。 终于,在应寒栀不卑不亢、软硬兼施的谈判下,可能郁士文通过其他渠道对部族头目施加的压力也起了作用,独眼似乎倾向于接受这笔相对公道的赎金。 “钱怎么给?”独眼问。 “通过你们指定的、可信的中间人和账户分批支付。收到第一笔,释放一人,收到第二笔,再释放两人。”应寒栀提出方案,“我可以作为保证,留到所有人安全离开、最后一笔钱确认到账。” 这是险招,但能最大程度保证人质安全撤离。 独眼沉吟着,似乎在权衡。那个脸上带疤的年轻绑匪却忽然凑到他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眼神瞥向应寒栀,带着淫邪和贪婪。 独眼皱了皱眉,瞪了年轻绑匪一眼,似乎低声呵斥了一句。 但疤脸男似乎很不服气,看向应寒栀的目光更加赤裸裸。 最终,独眼似乎做了决定:“好!按你说的办!先放一个老的!”他指的是几名人员中年纪最大、身体状况似乎最不好的那位。 第一个人员被松绑,在应寒栀鼓励的目光和低声叮嘱下,踉跄着朝谷口走去。通讯器里,郁士文的声音适时响起:“人员一已接应,安全。” 第一个人员的成功撤离,让土屋内的紧张气氛稍有缓和。但疤脸男的眼神愈发阴沉,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应寒栀身上。其他几名绑匪,除了独眼和疤脸男,是几个神色各异、持着各式武器的男人,他们的目光也在赎金和应寒栀之间游移不定。 应寒栀强迫自己忽略那令人作呕的视线,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独眼身上,进行第二轮谈判,关于第二笔赎金的支付细节和释放应父及另一名人员的程序。 独眼似乎还在努力维持交易的框架,或许是对郁士文通过其他渠道传递的清算警告有所忌惮,也或许是那笔可观的赎金确实诱人。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确定了第二笔赎金的数额和支付方式。 “钱到账,放这两个。”独眼指了指应父和另外一个人。 “可以。但我要看着他们安全走到谷口,收到我方确认的卫星电话。”应寒栀寸步不让。 独眼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示意手下给应父和另一人员松绑。 应父手脚发麻,被松开后第一时间看向女儿,嘴唇颤抖,眼中满是血丝和担忧。应寒栀对他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微微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爸,快走。我很安全。” 在绑匪的押送下,应柏年和工友互相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土屋门口。应寒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跟随着父亲的背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终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土屋门外,朝着谷口方向走去。 通讯器里一片死寂。应寒栀知道,此刻郁士文和陈队的人一定在远处某个制高点,用望远镜和狙击镜紧紧锁定着这一切,等待着接应。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卫星电话里终于传来郁士文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人员二、三已接应,安全。你父亲轻伤,无碍。” 就这样一批一批的支付赎金,然后释放人质。 直到剩下最后两名被绑在一起、精神萎靡的工程师,以及她自己。按照约定,最后一笔赎金确认到账后,释放这两名工程师,然后她作为保证最后离开。 土屋内的气氛却并未因前两批人质的成功撤离而缓和,反而更加诡谲紧绷。独眼拿着卫星电话,焦躁地走来走去,似乎在等待最后一笔钱的确认。疤脸男的目光几乎黏在应寒栀身上,那赤裸裸的欲望和凶残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其他几个绑匪也神色各异,交头接耳。 空气中弥漫着贪婪、不安和蠢蠢欲动的危险气息。 应寒栀强迫自己冷静,她必须为最后的两名同事争取生机。 “最后一笔钱,应该很快到账。”她对独眼说,声音尽量平稳,“钱一到,请立刻释放他们。我留在这里,直到确认他们安全抵达汇合点。” 独眼停下脚步,阴鸷的独眼审视着她,没有说话。 突然,疤脸男猛地站起来,指着应寒栀,对独眼吼道:“大哥!不能放这女人走!她是祸害!她看到了我们的脸,听到了我们的声音,而且她身上一定有其他设备!说不定拍下了画面,知道了这个地方!放她回去,中国人肯定会找我们算账!钱我们要,这女人也必须留下!”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几名年轻绑匪的附和,他们看向应寒栀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独眼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一方面,唾手可得的巨额赎金,另一方面,是手下的鼓噪和对后患的担忧。 “钱到了。”一直摆弄着另一个通讯设备的绑匪忽然抬头说。 独眼 ?????? 精神一振,立刻看向卫星电话。几秒钟后,他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容:“最后一笔,也到了。” 应寒栀的心稍微放下一点,立刻道:“那么,请释放最后两位同事。” 独眼看了一眼那两名被绑的工程师,又看了看满脸急切的疤脸男和其他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同伙,眼神闪烁。 “放人。”独眼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对两个相对老实些的绑匪示意。 那两名绑匪上前,解开了两名工程师身上的绳索。两位工程师早已虚弱不堪,被松开后几乎站立不稳,感激又担忧地看向应寒栀。 “快走,一直往谷口跑,有人接应你们。”应寒栀低声快速叮嘱,同时用眼神示意他们不要回头。 两名工程师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土屋门槛的瞬间,疤脸男猛地一个箭步冲到门口,用身体堵住了去路,手中的AK-47枪口抬起,对准了那两名工程师! “不准走!”疤脸男赤红着眼睛,狞笑道,“大哥!钱我们拿到了,八个人我们也放了六个,够意思了!这女人和这两个,不能放!这女人留下给我们玩玩,这两个……就当是额外的利息,一起留下!” “阿巴兹!你疯了!”独眼怒吼,但语气中却少了几分坚决,更多是恼怒手下的失控。 其他几个原本就躁动的绑匪也纷纷起身,枪口隐隐指向门口和应寒栀。局面瞬间急转直下! 那两名工程师吓得面无人色,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应寒栀的心脏骤然缩紧!她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赎金未能消弭贪婪,反而可能催化了更邪恶的欲望。疤脸男等人根本就没打算完全履行约定! 她没有任何犹豫,在疤脸男发难的同一时间,左手飞快地伸进贴身内袋,狠狠地按下了那个紧急求救按钮! 后方指挥中心的屏幕上,代表应寒栀生命体征和位置的绿色信号点,瞬间变成了疯狂闪烁的、刺眼夺目的血红色!伴随着尖锐的、只有特定接收端才能听到的警报啸叫! “动手!” 几乎在警报触发的同一毫秒,郁士文斩钉截铁的命令,通过加密频道传入了每一个潜伏队员的耳中! “砰!” 一声经过极致消音、却依旧带着沉闷死亡气息的狙击枪响,如同死神的叹息,骤然划破山谷的寂静! 子弹并非来自远处山坡的预设狙击点,而是来自土屋斜后方一处极其刁钻、几乎不可能藏人的岩石缝隙!它精准无比地击穿了疤脸男手中AK-47的枪膛与机匣结合部! “咔嚓!砰!” 枪械零件碎裂的刺耳声响和绑匪猝不及防的惊叫混合在一起!他手中的步枪瞬间报废,强大的冲击力让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条手臂都麻木了! 这神乎其技的一枪,不仅解除了门口最直接的威胁,更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撼! “有人偷袭!” 独眼和其他绑匪惊恐万状,下意识地寻找掩体,慌乱地举枪朝着子弹大概来源的方向盲目射击。 土屋内子弹横飞,尘土弥漫! “趴下!找掩体!” 应寒栀在枪响的瞬间就朝着那两名吓呆的工程师嘶声喊道,同时自己猛地向侧后方一个堆着杂物的角落扑倒! 就在这极度混乱的时刻…… “轰!!” 土屋那扇不算坚固的后墙,靠近地面的位置,突然发生了一次小规模、但威力集中的定向爆破!砖石飞溅,浓烟滚滚,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缺口赫然出现! 弥漫的烟尘中,几道迅捷如鬼魅、全身覆盖着吉利斯坦当地罕见制式、却明显经过改良的特种作战服、头戴黑色面罩的身影,如同利刃般突入!他们的动作迅疾、狠辣、配合默契,手中的微声冲锋枪喷射出短促精准的火舌,瞬间压制了屋内残余绑匪的火力点。 但让应寒栀在翻滚躲避中依然瞳孔骤缩的,是冲在第二位那个身影! 他的身高、肩宽、以及那种即使穿着作战服也掩盖不住的熟悉身影和特别气质……是郁士文!? 他竟然真的在这里!不仅在这里,他还穿着一身她从未想象过会出现在他身上的特种作战服!那身装备将他文官的气质彻底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出鞘利剑般的、纯然属于顶尖战士的致命气息! 他手中的武器稳定得可怕,每一次点射都伴随着一名绑匪的惨叫或武器脱手。他的移动轨迹飘忽而高效,完美地利用队友的掩护和屋内有限的掩体,迅速清理着威胁。 “门口!” 郁士文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有些模糊,却带着难以言表的威严和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属于战场指挥官的冰冷杀伐。 一名队员立刻闪到门边,精准两枪放倒了试图重新控制门口的两个绑匪,对那两名连滚爬爬的工程师低吼:“快!出去!西南方向跑!” 两名工程师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从门口冲了出去,立刻被外面接应的队员拖入掩体后。 土屋内,战斗在电光石火间进入白热化。绑匪虽然人数占优,但面对这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早有准备的突击小队,完全处于下风。 疤脸男虽然步枪被毁,手臂受伤,但凶性不减,竟然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嚎叫着从侧面扑向正在更换弹匣的郁士文! “小心!” 应寒栀的惊呼脱口而出! 郁士文仿佛脑后长眼,在敌人扑到的瞬间,一个迅捷无比的侧身拧腰,不仅避开了匕首的直刺,更利用转身的惯性,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砸在疤脸男的颈侧! “呃!” 疤脸男闷哼一声,眼珠凸出,软软倒地。 但就在郁士文击倒这人的刹那,那个一直躲在土灶后、看似最老实的绑匪,见同伴纷纷倒下,竟狗急跳墙,举起一把老式手枪,瞄向了离他最近的应寒栀!他脸上满是绝望的疯狂! 郁士文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瞳孔骤缩!他距离应寒栀还有几步,中间隔着杂物,开枪可能误伤,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身体还未完全从击倒阿巴兹的动作中恢复平衡的瞬间,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向应寒栀的方向扑去,用自己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她和枪口之间! “砰!” 枪声响起。 郁士文身体猛地一震,扑倒在应寒栀身上,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郁士文!!!” 应寒栀肝胆俱裂的尖叫被淹没,随后突击队员精准补射,那名开枪的绑匪瞬间被几发子弹同时命中,毙命当场。 土屋内的枪声,骤然停歇。 “目标清除!” “安全!” 队员们迅速确认战场。战斗在几十秒内结束。多名绑匪,包括独眼和疤脸男,非死即伤,全部失去反抗能力。 应寒栀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身上传来的、他身体的重量和……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她的衣襟。 “郁士文!郁 椿?日? 士文!”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试图推开他查看。 郁士文却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有些艰难地从她身上撑起。他的脸色在面罩下看不真切,但额角有冷汗渗出,呼吸略显急促。 “我没事……”他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忍痛的闷哼,“有防弹插板……打中了……可能肋骨……” 他说着,一手捂住左胸下方靠近肋侧的位置,那里作战服已经被子弹撕裂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变形的陶瓷防弹插板边缘,以及插板未能完全覆盖的边缘处,一道正在渗血的划伤,可能是子弹的冲击力或者碎片造成的。 不是致命伤,但显然不轻。 “你受伤了!你流血了!” 应寒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想帮他按住伤口。 “小伤。” 郁士文握住她慌乱的手,用力捏了一下,随即松开,快速对队员下令,“C组,布置成当地武装火拼并处理现场,抹除所有我方痕迹!B组,带她立刻撤离!快!” 他的命令依旧清晰果断,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两名队员立刻上前,不容分说地将泪流满面的应寒栀架起,迅速从后墙的缺口撤离出去。应寒栀被带离前最后一眼,看到郁士文在队友的搀扶下站起,一边自己用急救包按压着伤口,一边还在冷静地指挥着现场清理,那挺直的背脊,在弥漫的硝烟和废墟中,像一座永不会倒塌的山。 撤离的车队在荒凉的山道上疾驰。应寒栀和最后两名获救的工程师被安置在加固车辆里。不久后,郁士文所在的指挥车也跟了上来。他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 回到临时安全点,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大使面色沉郁,国内的消息显然已经传来。郁士文被直接送入医疗室,门口有专人把守。 应寒栀从其他工作人员压低的交谈和紧张的神情中拼凑出信息,郁士文肋骨有骨裂,子弹冲击造成的内脏轻微震荡需要观察,那道划伤也需要缝合。更重要的是,他擅自着军装参与直接军事行动、在他国领土开火的行为,性质极其严重,已构成重大违规。 吉利斯坦方面虽然因为事先的沟通和此次成果而保持了表面上的沉默与合作,但内部压力巨大。 国内高层震怒。 很快,决定下达:启用最高级别应急通道,安排专机,立即护送郁士文回国,接受进一步治疗和组织的审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应寒栀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能再见上一次。她只知道,他被严密护送着离开了。 她站在驻地院子里,仰头望着那架银灰色的专机在晨光中滑行、起飞、逐渐变成天边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云层之后。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最后捏她手那一下的力度和温度。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压抑着痛楚说出来安慰她的所谓“小伤”。 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询问,没有立场陪伴,甚至……可能连担忧都不够名正言顺。 可那份揪心的疼惜和深沉的无力感,却如同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令她窒息。 他为了救她和所有人,赌上了他的原则、他的纪律,他的前途,甚至可能是他的生命。 而她,只能站在这里,仰望他离去的天空,将所有的担忧、感激、和那份早已超越界限的情感,深深埋进心底。 无论前方是审查还是风暴,她都会等——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像不爱看剧情,接下来会甜甜甜,腻歪腻歪腻歪[哦哦哦]郁士文:我用命换来的! 第104章 第 103 章 怎么一段时间没见,变…… 接下来的几天, 应寒栀和获救的八名人员,包括她父亲,在使馆的安排下, 分批乘坐民航客机, 低调回国。 这起成功的营救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知悉, 对外仅以妥善处理了一起海外劳务纠纷轻描淡写地带过。应父和其他几名工友被送往医院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和心理疏导,随后各自返回家乡休养。 应寒栀和父亲一起回琼城的路上,看着父亲虽然消瘦但精神尚可, 她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 趁着难得的父女二人独处空挡, 应寒栀避重就轻地简单和父亲说了离职和卖房的事情, 应父听说应母也离开了奋斗十几年的京北一起回来了,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许多话哽在喉咙, 最终都咽了回去,只余一声叹息。 然而,应寒栀这边,另一份更沉重、更无处安放的担忧, 却随着父亲的平安归来,越发清晰地啃噬着她的内心。 郁士文。 这个名字,连同他在土屋里穿着作战服、如同战神般突入、最后为她挡下子弹受伤的画面,日夜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尝试过联系。但她拨打郁士文以前的公务手机号,关机, 私人号码也一直未接听。通过他之前给的渠道发送加密邮件, 也石沉大海, 没有任何已读回执或回复。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通过仅存的人脉打听。 最先联系的是姚遥。 姚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了些:“寒栀, 具体内情我也不清楚,纪律口的事捂得严实。不过,人肯定是脱险了,医疗条件也是最好的。其他的……唉,你也知道,这种性质的问题,可大可小,关键是看上面的态度。现在还在……观察期吧。你放宽心,郁主任能力摆在那里,背景也……总之,先养好身体再说。” 姚遥的话模糊不清,但至少确认了他性命无碍,但这个还在观察期,就意味着事情尚未最终定性,是否还有转圜余地,最坏结果是什么,她不敢深想。 接着,她尝试联系周肇远,周肇远接到她电话有些意外,听她旁敲侧击,叹了口气:“小应,不是我不告诉你,是真的不知道详情。郁主任回来后就进了军区总院,探视有严格限制,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不在部里,也很难跟他直接联系。” 他顿了顿:“隐约听说,郁主任这次虽然违规,但结果导向上……人质全部营救成功,没有引起任何直接负面影响,估计高层也并非全无考量,说不定功过相抵呢。” 功过相抵四个字,让应寒栀心中稍安,却又更加忐忑。功,是救了八条人命,过,是践踏了纪律红线。这两者如何权衡,估计也要看高层博弈的结果,而这恰恰又是她无法触及的漩涡。 最后,她拨通了陆一鸣的号码,不管怎么样,陆一鸣在消息上总归要灵通些。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夹杂着听不懂的外语和汽车喇叭声。 “喂?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陆一鸣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几分疲惫。 “陆一鸣,你在哪?方便说话吗?” “卡雷国 春鈤 ,你不是知道,鸟不拉屎的地方”陆一鸣抱怨了一句,似乎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找我啥事?别告诉我你想我了啊。” 应寒栀没心情跟他开玩笑,直接问道:“郁主任……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你知道具体情况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陆一鸣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散漫收敛了许多:“老郁啊……他命硬,死不了。伤估计养得七七八八了。但是……” 他语气沉了下来:“工作上……估计够他喝一壶吧。” “什么意思?” “无限期停职,秘密的。部里没公开处分文件,也没对外宣布任何结论,就这么晾着。”陆一鸣松松肩,“小道消息,高层这次是真火了。私自调动商业武装的力量,在别人地盘上动枪,还亲自下场……这几条哪一条都够喝一壶的。功是功,过是过,功过相抵?还得看叶家怎么表态。有些人正愁没机会呢,这回算是逮着了。无限期停职,就是冷处理,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保护性隔离,怕他再惹事,也怕事情闹大。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无限期停职。冷处理。 每一个词都狠狠扎进应寒栀心里。她知道处分不会轻,却没想到会是这种近乎雪藏的局面。 “他……他自己怎么想?”应寒栀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还好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联系不上他。估计现在能接触他的人没几个。”陆一鸣淡定表示,“你也别瞎打听了,没用。他自己选的路,后果他自己担着。你现在就是个离了职的普通群众,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掺和这些。” 挂断电话,应寒栀手脚冰凉。郁士文现在,该是怎样的心情? 无力感和焦灼几乎将她淹没。她每天心神不宁,捧着手机,无数次点开那个没有回音的邮件界面…… 就在这种煎熬达到顶峰的一个傍晚,应寒栀正坐在老家院子里,心不在焉地陪着母亲择菜,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京北号码。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一个低沉、平缓、带着她刻骨铭心熟悉感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是我。” 是郁士文。 那一瞬间,应寒栀的呼吸几乎停滞,多少天的担忧与无法入眠,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慌忙捂住嘴,生怕泄露出一丝哽咽。 “你怎么样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没事,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定期复查就行。不用担心。”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郁士文又开口主动说:“我这边一切都好,在处理一些事情。你怎么样?和家里人都安顿好了吗?” “都好,都安顿好了。我爸恢复得不错,我妈也适应了老家的生活。”应寒栀连忙回答,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你……工作上的事情……” “工作上的事,自有安排。正好部里给我放了长假。”郁士文截住了她的话头,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不必多虑。你刚经历那么多,好好休息,陪陪家人。” 他避而不谈。没有抱怨,没有解释,更没有透露任何关于无限期停职或高层震怒的信息。只是告诉她,他一切都好,在休长假。 这种刻意的轻描淡写,反而让应寒栀更加揪心。他越是这样平静地掩盖,她越是能想象他独自面对的压力和困境。 “我……”她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她的担忧,她的愧疚,她想问需要她做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支持。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她有什么能力帮他?她连靠近他都做不到。 “应寒栀。”郁士文忽然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这次,语气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很细微,却让她心头一颤。 “嗯?” “我想去琼城散散心,可以吗?”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甚至不能称之为请求,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一种与他平日作风截然不同的、近乎脆弱的意味。他不是在问她公事,也不是在交代任务,他是在问她,能不能去她的家乡,仅此而已。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说出这句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深邃眼眸中可能闪过的期待。 理智告诉应寒栀,他来琼城散心,完全不需要征得她的同意,但是情感却如同脱缰的野马。 他受伤了,被停职了,独自在京北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他说他想散散心,可哪里不能去?为什么要来这偏僻的南方小城?答案呼之欲出。 是因为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埋怨、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界限,在他这句带着疲惫和试探的话语面前,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拒绝的话,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甚至,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让他来!你想见他!你担心他!你想知道他到底好不好!你也想……离他近一点! “好。”这个字,几乎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从她的唇间逸出。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心惊的、隐秘的欢喜。 “好。”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琼城……也算是个旅游名城。你……什么时候来?” “其实……我已经到了。”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飘忽得厉害。 “我已经在琼城了。”郁士文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背景音里似乎有轻微的、属于乡间的风声和隐约的鸡鸣犬吠,“在……你外婆家的村子口。这边……风景不错。” 巨大的震惊让她几乎握不住手机,他是真的来了!而且,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和地点,出现在了她最熟悉的地方。 “你怎么……”应寒栀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随便走走,就到了这儿。”郁士文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她心里激起千层浪。 “这边的空气……很好。”他补充了一句。 “你在村子具体哪里?我外婆家就在村东头,门口有棵大树。”应寒栀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推开院门,往村头方向去了。 她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风掠过耳畔,吹乱了她的长发,却吹不散她心头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热流。 应寒栀跑了起来。 心脏在狂奔中剧烈地跳动。 近了,更近了……她已经能看到大树郁郁葱葱的树冠。 然后,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就在那棵盘根错节、见证了几代人生老病死的大树下,一个穿着简单的深灰色休闲服和黑色长裤的男人,正背对着村庄的方向,微微仰头,似乎在看着远处的天空。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穿着便装,即便身处这完全陌生的乡野,那股沉静而极具存在感的气质,依然让他与周围闲适的村景格格不入。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深色旅行包,看起来风尘仆仆。 是郁士文。 真的是他。 应寒栀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视线却死死锁住那个背影。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比记忆中清减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脸色在长途跋涉后带着一丝倦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仿佛被夕阳点亮。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春鈤 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有暗流在深处涌动。没有在京北时的凌厉威严,没有在吉利斯坦时的杀伐决断,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卸下了所有铠甲、带着满身疲惫、却又固执地寻到此地的旅人。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应寒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问他为什么来,想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想问他伤好了没有,想问他停职的事情怎么样了……可所有的问题,在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平静柔和的眼睛时,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他来了。这就够了。 最终还是郁士文先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他朝她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极轻地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勉强算是笑容的弧度。 “跑这么急做什么。”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微哑,语气却出乎意料的温柔。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应寒栀情感的闸门。连日来的担忧、恐惧、愧疚、思念,还有此刻见到他真人完好无损站在面前的巨大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和防线。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郁士文看着她骤然低下的头和颤抖的肩膀,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波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迈开脚步,朝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不轻不重,却一步步,仿佛踩在应寒栀的心尖上。她感觉到他停在了自己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旅途的奔波气息,以及独属于他的那种清冽而安稳的味道。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悬停在半空,距离她低垂的脸颊只有寸许。 那只手,似乎犹豫了一下,指尖蜷缩又舒展,最终,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抬起去触碰她的脸颊,替她拭泪。 而是缓缓收了回去。 随即,另一只手伸了过来,这次,掌心稳稳地托着一小包未开封的柔软纸巾。 “擦擦。” 她终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透过模糊的水光看向他。他的脸在夕阳的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沉到令她心疼的情绪。 她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包纸巾。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掌心,带着泪水的冰凉,和他掌心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她慌忙抽回手,低着头,胡乱地抽出一张纸巾,用力按在眼睛上,拭去汹涌的泪水。 郁士文收回了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守护者,给予她整理情绪的时间和空间。 晚风拂过田地,带来沙沙的声响,也带来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 应寒栀的情绪渐渐平复,泪水终于止住,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鼻子也塞住了。她有些难堪地攥着湿透的纸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些了?”郁士文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低沉,却比刚才松弛了一点点。 “嗯。”应寒栀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敢抬头看他。 “怎么一段时间没见,变成小哭包了。”郁士文的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揶揄,似是有意要逗她,“以前不都是一副流血不流泪的样子么。” “我才不是小哭包……”应寒栀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因为鼻塞和残留的哽咽而显得有些软糯,不仅毫无气势,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晚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些,轻轻拂过她发烫的脸颊。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和凝滞。阔别多日,两人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再开启日常对话。 “那你……”应寒栀犹豫了一下开口,“接下来打算在村里转转,还是……” “如果你方便的话。”郁士文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带我随便转一转吧。”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 他哪里是来散心的,他分明是……特地来寻她的。 “好。”她点点头,压下翻腾的情绪,“村里没什么特别景点,就是些田埂、小溪、老房子。不嫌弃的话,去我外婆家坐一坐。” “听你的。”郁士文拎起背包,动作间,左肩处似乎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神色如常。 应寒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心猛地一揪。 “你的伤……”她终究没忍住,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真的没问题吗?提东西会不会……” 郁士文笑笑:“一点皮外伤,早好了。以前在部队训练,还受过更重的,没什么大事。” 应寒栀心里一点也不信。但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她抿了抿唇,转身带路:“那……走吧。” 两人沿着村道往外婆家走去。这一次,郁士文走在了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距离比刚才近了些,但依旧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社交距离。应寒栀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静而专注,让她后背微微发紧。 第105章 第 104 章 以一个……平等的,纯…… 走到外婆家院门口时, 应寒栀脚步一顿,心里有些打鼓。该怎么解释呢? 她还没想好,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应母端着一盆洗菜水正要往外泼, 猛地看见门口站着的女儿, 以及女儿身后那个气质卓然的高大男人, 愣了一下,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 “你们……”应母的目光在郁士文脸上转了一圈,面露疑问。 “徐阿姨您好, 打扰了。”郁士文上前一步, 对着应母微微欠身, 姿态恭谨有礼,声音温和, “听说琼城风景不错, 正好最近休假,就过来看看。”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态度也无可挑剔。 “哦……你好。”应母放下盆,擦了擦手, 脸上露出笑容,“进来坐吧。家里乱,别嫌弃。听栀栀和他爸说这回多亏了郁主任你,不然……他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呢。” “言重了徐阿姨,都是职责所在。” “都别再门口站着了, 里屋坐吧。”应母看了眼闷不吭声的女儿, 作为过来人, 心中已是了然,她不再多问,只是把郁士文当做寻常客人一样招待。 郁士文跟随应寒栀的脚步, 进了屋里。堂屋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一尘不染。老式的八仙桌,几把竹椅和长板凳,墙上挂着些旧年画。郁士文被邀请到到上首的竹椅坐下,他坐姿端正,却并不僵硬,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应母忙去倒茶,应寒栀借口说自己得去准备晚饭,忙不迭躲进了厨房,算是溜之大吉。 郁士文稍坐一会儿后,自顾自起身,抬腿去了应寒栀外婆的厢房,他对着老人微微躬身,主动问好:“外婆您好,我是郁士文,寒栀的朋友。冒昧来访,打扰您清静了。” 他的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语气诚恳,没有丝毫京城高官子弟的架子,更没有半分对乡下老人的轻慢。外婆耳朵不太好,听不太清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说些什么,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透过窗户瞥了眼厨房里忙碌着的自家外孙女,脸上慢慢露出慈和的笑容。 “乡下地方,只有本地粗茶绿杨春,郁主任别嫌弃。”应母有些不好意思,好不容易找了个像样的杯子,洗了又洗,泡了热茶端过来。 郁士文双手接过茶杯:“很香的茶。” “我妈耳背,身体也不好,普通话也不会讲。”应母解释道,“你跟她大概是很难交流的。” 郁士文笑笑,抿了一口热茶:“嗯,不管怎么说,按理我作为晚辈,肯定要主动来和老人打个招呼的。老人家看着精神还可以。” “是呢,本来以为老人快不行了,这不家里人都回来了,围着她照顾她,又奇迹般地好转了。” “嗯,人老了就是喜欢子女多陪着。” “郁女士最近身体怎么样?”应母忽然关心地问道,毕竟主仆一场。 “还好。”郁士文没说太多细节,应母也就没再多问。 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差不多快要到饭点,应母热情道:“时候不早了,郁主任今晚一定得留下吃饭,尝尝我们琼城乡下的土菜。” “徐阿姨,太麻烦了。这怎么好意思……” “不麻烦不麻烦!也就多双筷子的事情。”应母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你大老远来,又是栀栀的……前领导,帮了我们家那么大忙,一顿便饭算什么。”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去了厨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洪亮的嗓门:“栀栀!我回来了!今天运气好,逮着条大的!” 是应父。 应寒栀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便看见父亲拎着水桶、鱼竿,手里提着一条用草绳穿着的、还在扭动的大草鱼,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爸!”应寒栀迎上去。 应父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随即目光落在堂屋门口站着的陌生男人身上,他笑容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开口问:“这位是?” “伯父您好,我是郁士文,应寒栀的朋友。”郁士文上前两步,主动伸出手,姿态依旧谦恭。 应父赶紧放下鱼竿和水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握住郁士文的手。他的手粗大有力,布满老茧,与郁士文修长干净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哦哦,领导啊!”应父有些局促,转头看向应寒栀,眼神带着询问。 “爸,郁主任是外交部的,之前在吉利斯坦国,他是专案组组长,现在他休假,来咱们这边散心旅游,正好路过,就来看看我们。”应寒栀的解释十分官方。 应父恍然大悟,但搓了搓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多亏了领导你!”应父语气郑重无比,“我嘴笨,不会说啥,但这份情,我们老应家都记心里了!” “伯父,那是我分内之事,您女儿自己 ?????? 也表现得非常勇敢。” 他的话语真诚,态度放得极低,丝毫没有居功自傲。应父听他这么说,心里舒坦不少,脸上笑容也自然了些。 恰好这时,应母在厨房喊了一声:“晚饭好咯!” 各种凉菜碟子,蒜苗炒肉,韭菜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盆金黄的土鸡汤。菜色简单,但分量十足,香气扑鼻。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郁士文被请到主宾位。他先是认真看着应母一道道介绍菜,不时点头称赞,然后主动起身,为应父、外婆和应母盛饭,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扭捏。 “郁主任,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动手。”应母急忙要夺下他手里的饭铲子。 “徐阿姨,在这儿,没有什么主任,我就是个晚辈。”郁士文微笑道,先盛好外婆的饭,然后是应父应母,最后才给自己和应寒栀盛。他的细心和礼数,让应父应母都有些动容。 吃饭时,郁士文的餐桌礼仪无可挑剔。他坐姿端正,咀嚼无声,夹菜时用公筷。但他吃得很香,还真诚地夸赞:“我在京北很少吃到这么地道的家常味。” 应寒栀敛着眼角眉梢的笑意,心想,这个男人要么不开口,开口就能把人哄得团团转。 应父话不多,只是闷头吃菜,时不时看郁士文一眼,又看看自家女儿,不知在想什么。几口饭菜下肚,他忽然放下碗,站起身来。 “爸?”应寒栀疑惑。 应父却没看她,对郁士文道:“郁主任,你坐着,我出去一趟。” “伯父,您这是?”郁士文也放下筷子。 “去买酒。”应父语气坚决,“你救了我这条命,还有对栀栀的照顾,这恩情我得谢。我们乡下人没别的,一杯薄酒表心意。你等着,村头老张家的铺子,有他自家酿的好米酒,我打一壶来!” 说完,也不等郁士文回应,转身就大步往外走。 “哎,天都快黑了!”应母喊道,“而且你这身体刚恢复能喝吗?” “一会儿就回来!你把草鱼处理了蒸一下,加道菜!”说着,应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渐浓的院门外。 堂屋里一时安静。郁士文目送应父离开的方向,随后看向应寒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对应母道:“徐阿姨,让伯父别麻烦了,真的不用。” “让他去吧。”应母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他这人,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他觉得该谢你,那就让他谢。那米酒确实不错,郁主任你待会尝尝。” 大约半小时后,院门再次被推开。应父回来了,手里果然提着一个旧军用水壶,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花生米。他走得急,额头上带着汗,脸上泛着红光。 他把水壶和花生米往桌上一放,喘了口气,对郁士文道:“郁主任,酒打来了。老张家最好的头道酒,香着呢!” 说着,他找来两个干净的大碗,不由分说就给倒满了。清澈微黄的酒液在碗中晃动,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伯父,我酒量一般……”郁士文看着那满满一大碗酒,推辞道。 “这米酒度数不高,喝着顺口!”应父端起自己那碗,神情肃然,看向郁士文,“郁主任,我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漂亮话。这碗酒,我敬你!谢你救了我,也护着我闺女,现在我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他声音洪亮,带着特有的质朴:“我干了,你随意!”说罢,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将整碗米酒灌了下去,喝得一滴不剩。 灯光下,应父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他就那么站着,端着空碗,看着郁士文,目光里有感激,有尊重,还有一种拘谨和胆怯。 全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郁士文身上。 郁士文看着面前那碗晃动的酒,又看了看站得笔直、目光灼灼的应父,片刻静默。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捧起那碗酒。 他的动作很稳。 “伯父。”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这安静的堂屋里格外郑重,“您言重了。这碗酒,该我敬您。” 他略略停顿,目光扫过桌上看向自己的应寒栀,然后看向应父:“谢谢您和徐阿姨,把寒栀教得这么好。她善良,坚韧,有担当。这次营救行动,她功不可没。” 他举起酒碗,对着应父,也仿佛对着在座的所有人,一字一句道:“这碗酒,我干了。” 说罢,他不再犹豫,仰头便喝。 米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他喝得不如应父那般豪迈迅疾,但同样坚定,喉结不断滚动,碗中的酒液匀速减少。偶尔有酒液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滑落,他也恍若未觉。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仰头时颈项流畅的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竟有种别样的、与平日清冷截然不同的性感和……真实。 应寒栀怔怔地看着,她见过他在外交场合与人周旋时浅酌的模样,优雅克制,也见过他在压力下深思时夹着香烟的沉稳,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近乎虔诚地,灌下一碗乡下粗酿的米酒,只为了回应她父亲那份笨拙而厚重的感谢。 应父看着他真的干了一整碗,眼中最后一丝拘谨和试探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赞赏和亲近。他刚想说什么,却见郁士文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应母。 应母被他看得一怔,下意识放下了筷子。 郁士文再次拿起那个旧军用水壶,往自己的空碗里重新斟满米酒。酒液清澈,香气弥漫。他双手捧起碗,微微躬下身,向着应母: “徐阿姨。” 应母有些不知所措:“孩子,你……” “这一碗,我敬您。”郁士文打断她,目光恳切,不容拒绝,“不为别的,只为感谢您过去那么多年,对我母亲的悉心照顾。” 此言一出,应母愣住了,应寒栀更是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终于,主动提起了那段过往,那段横亘在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却又讳莫如深的过往。 郁士文端着酒碗,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我母亲……她这些年,身体和精神都不算太好。性情……有时难免执拗,言辞或许也多有不当之处。她不是一个容易相处、容易伺候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但是,徐阿姨,您照顾了她那么久。这么多年,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只有您,真正留在了她身边,把她照顾得妥帖,让她……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是安稳的,是有人真心实意陪伴的。”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我知道,这份工作不容易,甚至可能……有很多委屈和不快。我母亲或许说过、做过一些让您难过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处理方式也欠妥,让 椿?日? 您和应寒栀受了不少困扰和委屈。”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应寒栀低垂的脸,随即又迅速收回,紧紧锁住应母动容的双眼。 “这些话,我早该说。今天,借这碗酒,我替我母亲,也替我自己,郑重地向您道谢,也……道歉。”他再次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谢谢您那些年的付出和包容。请您……担待。” 说罢,他再次仰头,将那第二碗米酒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喝得更急,仿佛要借那清冽又灼热的酒液,冲刷掉某些积压已久的东西。酒液滑入喉中,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只是脸颊的红晕更深,眼底的水光也更盛。放下碗时,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手撑在桌沿,稳了稳。 应母的眼眶已经红了。那段经历,有辛苦,有委屈,但也有主家给过的实惠和方便。她从没想过,有一天,郁家这位在她印象里总是冷峻寡言、高不可攀的少爷,会如此郑重其事地、近乎卑微地向她道谢和道歉。 “你……你别这么说。”应母的声音有些哽咽,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郁女士她……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心里苦。我拿那份工资,做的都是本分事,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她想起女儿和郁士文两个人之间的不愉快,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诚恳、姿态低到尘埃里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和满满的动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能说这些话,阿姨心里……暖得很。” 郁士文闻言,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缓缓地、坚定地,转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应寒栀。 应寒栀的心跳,在他目光转来的瞬间,几乎停滞。她看到了他眼中尚未散去的酒意氤氲,看到了那氤氲之下翻涌的激烈情绪。 郁士文第三次拿起了装酒的壶。 他将自己面前的碗再次斟满,然后,双手端起,转身,正面对着应寒栀。 “寒栀。”他开口,叫的不是应寒栀,也不是小应,而是去掉姓氏、略显亲近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郑重的两个字。 应寒栀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很亮,映着她小小的身影,却深不见底。 他没有立刻说敬酒词。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电话里气鼓鼓质问他的少女,看到了那个在学校办公室里倔强昂着头、脸上挂彩的女孩,看到了那个在面试考场上被他逼问得手心出汗、眼神却依旧不服输的考生,看到了那个在外交部大楼里泼前男友咖啡、又狼狈打扫的失态新人,看到了雪夜里一步一滑独自固执行走的对他有着致命吸引的女人,更看到了那个在T国、在圣岛、甚至在吉利斯坦国混乱现场、强忍着恐惧和悲伤、却依然努力完成每一项任务的、单薄却坚韧的身影…… 千头万绪,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哽在喉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所有复杂的话语,在喉头翻滚几遭,却只化作了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一句: “这一碗,敬你。为过去种种。” 为我的偏见,我的武断,我的不近人情,我的自以为是。 也为你的坚韧,你的努力,你的不折不挠,你的……光芒。 千言万语,恩怨纠葛,未尽之意,无法言说之情,都在这寥寥数字和这一碗酒里了。 说罢,他不再看她瞬间泛起水光的眼眸,仰头,将第三碗米酒,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这一次,他喝得最急,也最猛。仿佛那不是酒,而是他必须饮下的悔恨、歉意、以及某种豁出去般的情愫。清亮的酒液大量涌入,他喉结剧烈滚动,下颌线绷紧如刀削。他的眼角也似乎被酒气熏得泛红,那红晕一路蔓延,浸染了原本冷白的皮肤。 一碗见底。 他放下碗,手撑着桌子,低下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肩膀微微耸动。再抬头时,脸颊已是一片酡红,眼神迷离,不复清明,但那迷离深处,却有什么东西烧得炽热,牢牢地锁着呆坐在对面的应寒栀。 “你……”她想开口,声音却哽咽在喉咙里。 郁士文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说话。他闭了闭眼,似乎想驱散一些眩晕,然后努对应父应母挤出一个有些微醺却依旧保持礼貌的笑容:“我……不胜酒力,有点上头,失礼了。” 应父早已被这三碗真情实意的酒彻底折服,此刻更是又感动又心疼,连忙给他夹菜:“不失礼不失礼!来,吃点菜压一压!” 应母也慌忙起身去倒茶。 …… 酒足饭饱。 郁士文被扶到东厢房里休息,应父还想陪着,却被应母一个眼神支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郁士文眉头微微蹙起,他闭着眼,呼吸有些重,胸膛起伏着,那股清冽气息混杂着米酒的醇香,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应寒栀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她看着他,这个从来都像高山远雪、让她仰望又让她气闷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盔甲,露出难得的、甚至是脆弱的真实模样,安静地坐在那里,毫无防备。 她拿起应母倒好放在旁边的浓茶,试了试温度,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喝点茶,解解酒。” 郁士文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依旧迷蒙,水汽氤氲,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清明,却多了几分直白的、毫不掩饰的情绪。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红红的眼睛,滑到她沾着泪痕的脸颊,再到她轻抿的嘴唇,最后重新落回她眼中。 他没有接茶,反而伸出手,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轻轻触上她脸颊未干的泪痕。 应寒栀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轻柔地、近乎珍重地,为她拭去那点湿意。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 “别哭。”他低哑地开口,声音因酒意而含糊,却异常温柔,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意味,“是我不好。” 应寒栀的眼泪,因他这句话和这个动作,差点又夺眶而出。她慌忙低下头,把茶杯塞进他手里:“快喝茶。” 郁士文这次顺从地接了,慢慢喝了几口。热茶入喉,他似乎舒服了一些,眉头稍稍舒展,但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再是以往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或对抗,而是一种微妙而汹涌的、饱含了太多未言之语的沉默。 “郁士文。”应寒栀终于鼓起勇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很轻,却直指核心。 郁士文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应寒栀以为他又要回避,或者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 然而,他却缓缓地、极其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意思就是……应寒栀,我发现我错了。” “错得离谱。” “我用了很多年,树立起一套评判标准,一套行为准则,以为那就是对的,是成熟的,是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的方式。我用它衡量所有人,包括你。” “一开始我觉得你走捷径,心思不纯,难堪大任。后来我觉得靠近你、或者允许你靠近,会打破我维持了很久的平衡和……自以为是的平静,再后来……我认为你不成熟、不懂事。”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醉意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我发现我那套标准,在你面前,不堪一击。” “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你比我想象的,好一千倍,一万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用力,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此刻全部的清醒和勇气: “我留下来吃饭,喝这三碗酒,只是想告诉你,也告诉我自己……我后悔了。” “后悔曾经那样对待你,对待我们之间的感情。” “后悔因为可笑的偏见和固执,轻易就错过了……这么好的你。” 他顿了顿,醉意朦胧的眼底,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应寒栀,我想把过去种种,都留在这三碗酒里。”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不再是什么郁主任对下属,也不是什么恩人对受惠者。” “只是一个男人,郁士文,想认真认识一个女人,应寒栀。” “以一个……平等的,纯粹的,或许还迟到了很久的,追求者的身份。” 话音落下,堂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应寒栀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脸,迷离却异常认真的眼,看着他因紧张而再次攥紧茶杯的手…… 所有坚固的心防,所有犹疑的猜测,所有过往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都被他这番借着酒意、却又分明清醒无比的剖白,冲击得摇摇欲坠。 月光如练, ?????? 从窗棂静静洒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许久,应寒栀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真的醉了吗?” 郁士文看着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从未如此清醒。”—— 作者有话说:新文《松间茉莉雨》求预收收藏,可能无缝先开这个,和《寒栀》接档哈。先婚后爱·律师&体制内,文案如下: 苏茉雨一直以为自己和林松结婚是各取所需,他看中她乖巧温柔、宜家宜室,她看中他帅气逼人、旱涝保收。 婚后生活是:他办他的专案,几个月不见人影是常态。她当她的老师,生活平静无波,相敬如宾。 然而某天,苏茉雨终于厌倦了这场温吞的戏码,撕掉温顺乖巧的标签,毅然辞去铁饭碗,一头扎进堪称49年入国军的律师行业。 在成为“苏正义”的大律师路上,吃尽苦头,得罪无数人,但最终都化险为夷,她这才发现自己这个低调的体制内老公,竟然是自己的保命符和大靠山。 【她只需无畏前行。天塌下来,有我。】[狗头叼玫瑰]《 》 105-110 第106章 第 105 章 那……辅导协议,什么…… 应寒栀的心防在松动, 可自卑与现实的考量却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避开他过分炽热的视线,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声音有些干涩:“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考虑。工作还没稳定, 外婆的身体需要人照顾,很多事……我自己都一团乱。对不起。” 她没有明确拒绝,却也没有接受。这像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将那颗刚刚被捂热、又被现实冷风吹得瑟缩的心, 暂时藏了起来。 郁士文似乎早有预料, 又或者,他根本没指望能立刻得到回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看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下, 那抹不易察觉的茫然和挣扎。 “我明白。”他低声道,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温柔,“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所以……你休息一会等酒醒一醒,我开车送你去镇上酒店还是怎么说?”应寒栀认真地在为他思考和安排住宿问题。 郁士文眸光暗了暗, 似乎醉意又上了头,他扶了扶额头:“有点头晕,不想折腾了,在这里借宿打扰一下是否可以?” “额……”应寒栀眉头微蹙,心想刚刚某人明明还说自己很清醒。 郁士文见她不表态, 沉默了几秒, 然后, 用一种执拗却又充满孩子气的语气问道:“上次……陆一鸣来,是不是也睡这里?” 应寒栀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愕然地看向他, 心想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外派前来琼城散心。” 她认真解释道,“吃了饭晚上赖着要睡这儿。同事一场……我总不能……赶他走。” “那你现在也不能赶我走。”郁士文说着,还又往床边靠里的位置挪了挪。 应寒栀:“……” 她被他这近乎耍赖的举动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此刻,他半靠在床头,脸颊的红晕未褪,眼神因为酒意显得有些迷蒙,却固执地、甚至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望着她,哪还有半分平日郁主任的威严冷峻?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他这样不合适,想说家里条件差怕他住不惯,可对上他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无辜和执着的眼睛,所有理性的推拒都卡在了喉咙里。尤其是他那句陆一鸣也睡这里,又带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醋意和甜蜜,毕竟他在比较,他在介意。 “随你。”最终,她吐出两个字,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有没有多余的被子。” “等等。”他又叫住她。 应寒栀停在门口,没回头,只微微侧过脸。 郁士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酒后特有的微哑和一丝……理直气壮的任性:“给我个热水袋。” 应寒栀终于忍不住,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他:“郁士文!现在这天气……你不至于的吧!” 郁士文似乎被她直呼其名和那气鼓鼓的样子取悦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我很认真的表情:“夜里凉,我发酒寒。陆一鸣上次有的……我也要。” “……”应寒栀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跟一个醉鬼计较。 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去了灶房。灶膛里还有余温,大铁锅里的热水也还是温的。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橱柜角落一个闲置的、洗刷干净的玻璃盐水瓶上。犹豫了片刻,她走过去,拿起瓶子,用热水里里外外烫了几遍,然后灌上温度适宜的温水,又找了块干净柔软的旧毛巾,仔细地把瓶子包裹好。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手里这个土气的热水袋,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因为这个天气还没冷到需要用热水袋,那玩意儿不知道被收拾放在了哪个箱底,一时之间想找还有点困难,所以她只能自制一个简易的。 真是疯了,居然真的……陪着他胡闹。她摇摇头,努力把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压下去,就当是……照顾一个喝醉的、难缠的客人吧。 她拿着包裹好的盐水瓶,再次走到东厢房门口。灯还亮着,里面很安静。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迟疑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 郁士文已经和衣躺在了床上,似乎睡着了。他侧躺着,面向墙壁,被子只盖到腰间,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是因为酒后的不适,还是梦里有什么烦忧。 应寒栀放轻脚步走进去,将那个温热的盐水瓶轻轻放在杯子里他脚边的位置。做完这些,她正要离开,目光却被他随手放在床边小凳上的一个深蓝色帆布文件袋吸引住了。 那是她的文件袋。下午回来时,她顺手放在了堂屋的椅子上,大概是母亲收拾房间时,连同郁士文的行李一起拿过来了。文件袋没有完全拉上,露出里面一叠打印资料的一角。 应寒栀的心猛地一跳。那是她最近在准备的公考复习资料,上面还有她密密麻麻的错题笔记和划的重点。她最隐秘的努力,最不愿被人窥见的、带着些微狼狈的挣扎,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他眼前。 她几乎想立刻冲过去把文件袋藏起来,但脚步却像钉住了一样。她看到郁士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并没有睡得很沉,然后,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只见郁士文慢慢坐起身,动作间还带着醉酒后的些许迟缓,但目光已经锐利地锁定了那个文件袋。他没有询问,只是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拿了起来。 “别……”应寒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 郁士文抬眼看她,手上动作却没停,从容地拉开了文件袋的拉链。里面厚厚一叠资料露了出来,最上面就是她最近一次模拟考的行测卷子,鲜红的分数和密密麻麻的错题标记,刺眼无比。 他抽出那份卷子,展开。昏黄的灯光下,他垂眸审阅,眉心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批阅重要的外交文件,每一道错题旁,都有她用不同颜色笔写下的反思和解题思路,有些地方字迹因为烦躁而显得有些凌乱。 应寒栀站在床边,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那些为了几分之差反复演算到深夜的疲惫,那些看到错误率居高不下时的沮丧和自我怀疑,那些不愿为人知的、笨拙却拼尽全力的挣扎,此刻都赤裸裸地摊开在这个男人面前。而这个男人,曾经是她仰望又畏惧的权威,是判定她不合格的考官,如今……却又说着要追求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郁士文看得很仔细,不仅看了错题,还看了她旁边标注的笔记。他甚至拿起她夹在里面的草 ?????? 稿纸,上面是她尝试用不同方法推导的一些图形推理和数量关系题,画满了各种图形和算式。 终于,他放下了卷子,抬起头,重新看向她。 应寒栀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准备迎接任何可能的评价……或许是委婉的还需努力,或许是客气的方向不对,甚至可能是他惯有的、一针见血的犀利批评。 然而,郁士文开口,说的却是:“图形推理和资料分析,错得比较多。” “嗯……这两块一直是我的弱项,找不到窍门,做题速度也慢。” 郁士文将卷子平铺在膝盖上,迅速翻到资料分析部分,指着一道关于复合增长率比较的题目。 “这道题,你用了最笨的公式硬算,花了至少三分钟,还容易算错。”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资料分析的核心是估算和比较,不是精确计算。你看这几个选项的差距……” 他快速扫了一眼数据,几乎心算般给出了几个关键比例的近似值,然后通过巧妙的比较和排除,十几秒内就锁定了正确答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就这样,一道题接一道题,快速地点评着,没有一句废话,每个建议都切中要害。他不仅指出错误,更指出她思维方法上的误区和效率低下的根源。那些困扰她许久、让她心生畏惧的模块和题型,在他抽丝剥茧般的分析下,似乎都褪去了神秘和困难的外衣,露出了可以被攻克、被掌握的清晰脉络。 应寒栀从一开始的紧张,到渐渐沉浸,再到后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他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炫耀。他是真的在看,在分析,并且,在以一种极其高效和实用的方式,将他的经验和技巧,“喂”给她。 不知讲了多久,郁士文终于停了下来,将卷子重新折好。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应寒栀。她因为专注倾听而微微前倾的身体,眼中尚未散去的领悟和思索的光芒,以及脸上那抹因为激动而泛起的淡淡红晕,都清晰地落在他眼底。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又变得粘稠起来。先前的学术氛围散去,某种微妙的情愫重新弥漫。 郁士文清了清有些干的喉咙,将笔轻轻放回文件袋上,开口道:“方法不得要领,投入时间再多,也容易事倍功半。”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锁住她,“我可以帮你系统梳理一下这几个薄弱模块。” 他看着她瞬间睁大的眼睛,补充道:“不一对一辅导,制定计划,监督进度,分析错题。直到你考上为止。” 直到你考上为止。 这七个字,像重锤,敲在应寒栀的心上。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再次问出这个问题,比刚才更加无力,也更加迷茫,“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有必要。”他回答得简单而肯定,“而且我的假期很长,有时间也有精力。” 郁士文见她没反应,挑了挑眉,索性半开玩笑,只是眼神里认真依旧:“怎么,不信我?我这水平,随便去哪个公考机构都得是年薪几百万的金牌讲师。” 他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像个在推销课程的培训机构老师,偏偏那张脸和周身的气度,又让人无法真的将他与那些口若悬河的销售联系在一起。 应寒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幽默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心底那点沉重和不知所措,倒是被冲淡了不少。她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那……要是考不上呢?”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这问题问得,好像她已经答应了他的辅导协议似的。 郁士文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床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做出一副认真思考商业条款的模样,只是眼底那抹笑意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考不上啊……”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仔细斟酌,“那问题就严重了。说明我这个讲师水平不够,误人子弟。按照行业规矩,应该包教包会,考不上退费。”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收费的方式比较特殊。前期投入的是我的时间和经验,后期收取的费用是……你带我好好游览琼城,当我的专属导游,包吃包住包玩包讲解,直到我满意为止。如果考不上,那就换我再带你好好玩一玩京北,我来做这个导游。” 应寒栀彻底被他这套说辞绕进去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圈套。他这是……无论如何都要和她产生持续的、长期的联结。 而且,专属导游、包吃包玩包讲解……无论是游琼城,还是逛京北,这听起来,怎么都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绵长的约会邀请。 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热,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她瞪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戏谑或者玩笑的痕迹,可他除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笑意和期待,神情居然是认真的……他认真地在跟她讨论这个听起来荒诞又别有深意的辅导协议。 “你……”应寒栀张了张嘴,想说他胡闹,想说这根本不公平,可看着他此刻难得一见的、带着点促狭和柔软的模样,那些反驳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不得不承认,他这种迂回的、带着幽默感的进攻方式,比直白的追求宣言,更让她难以招架,也……更让她心动。 “那……辅导协议,什么时候开始生效?”她问,算是默认了这桩交易。 郁士文眼底的笑意瞬间加深,宛如春冰化水,漾开一片清晰的暖意。 “现在。”他言简意赅,指了指那份卷子,“就从分析你这次模考的整体问题开始。明天开始,每天上午两小时,系统梳理图形推理和资料分析的底层逻辑与速解技巧。下午你可以自己练习巩固,晚上我检查错题,针对性讲解。周末可以适当放松,但要有复习和总结。” 他语速平稳,安排清晰,瞬间就从刚才那个讨价还价的幽默男人,变回了那个高效务实的领路人。 应寒栀听着他一条条规划,心里那点别扭和犹豫,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取代。好像漂泊许久,终于有人为她指明了一条虽仍艰难、却清晰可见的航路,并且承诺会在一旁护航。 “好。”她再次点头,这次的声音坚定了许多。 郁士文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快速写下了几行字,字迹挺拔有力:“这是初步计划。回头我根据你的具体情况再细化。现在,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堂屋见。不许迟到。” 最后四个字,带着他惯有的、说一不二的威严,却又因为此刻的情境,多了几分亲昵的督促意味—— 作者有话说:感觉越来越凉了……要是写女主事业线,可能更凉[笑哭] 第107章 第 106 章 我不想再让你误会。 第 椿?日? 二天清晨, 应寒栀比平时醒得更早些。可能心里装着事,惦记着那个七点之约,睡眠便也轻浅。她洗漱完毕, 难得化了淡妆, 然后将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侧辫垂在胸前, 白色线衫配上和发带颜色相近的半身裙,这一身穿搭俨然一个森系美女,清新又脱俗。 对着镜子端详片刻, 她深吸一口气, 走出房门。 应父今天接了个活, 早早就出了门,应母说有事去镇上处理, 把照顾外婆的任务就交给了应寒栀, 总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前家里面就只剩应寒栀和郁士文,还有个在床上休息, 耳朵不怎么好的老人家。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灶上炖着的药罐子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应寒栀走到外婆房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郁士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了床,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休闲服, 不声不响地进了里屋, 他站在应寒栀身侧, 对着外婆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地问好:“外婆早。” 外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应寒栀熟练地先摸了摸外婆床头的茶杯,水是温的, 但有些少了。她拿起茶杯准备去添水,郁士文却先一步接了过去:“我来。” 他转身去了堂屋,很快回来,杯子里添了温度刚好的开水,还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一个洗干净的桃子,用小刀仔细削去皮,切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插上竹签,一起放在外婆手边的小几上。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个家里常住的晚辈。 外婆看看那碟切得整齐的桃子,又看看站在一旁、因为他的抢先而有些愣神的应寒栀,用方言笑呵呵地说:“栀栀,你看看你,还没人家会照顾人。” 应寒栀脸上微热,嘟囔了一句:“我平时也不差呀……” 只是没他动作这么快,这么……周全。 郁士文像是没听见她的嘀咕,搬了张竹凳放在外婆床前不远处,对应寒栀示意:“不是要开始今天的辅导协议?就在这里吧,不影响外婆休息,也能有个照应。等你喂完早饭和汤药就开始。” 他的安排总是这么妥帖。应寒栀点点头,认真照做。 约莫半小时后,外婆这边一切妥当,应寒栀才拿来复习资料的和笔记本,进入学习状态。 今天的辅导主题是资料分析。 他讲题时,声音不高,语速平稳,确保不远处的外婆也能有个清净。但每当讲到关键点或易错点时,他会刻意停顿,看向应寒栀,用眼神询问她是否理解。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专注的神情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应寒栀努力集中精神,但偶尔还是会被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或他修长手指在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所干扰,心跳漏掉半拍。每当这时,郁士文似乎总能敏锐察觉,他会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或者用笔轻轻敲一下纸面,将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题目上。 中途,外婆轻轻咳嗽了几声。应寒栀立刻放下笔想去看,郁士文却已先一步起身,走到床边,熟练地扶起外婆,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又递上温水。等外婆缓过来,他才小心地扶她重新靠好,掖了掖被角。 “外婆,要不要躺下歇会儿?”他低声询问。 “不用。”外婆摆摆手,目光慈爱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郁士文这才坐回位置,对应寒栀说:“我们继续。刚才讲到同比和环比增长率的混合应用……” 辅导有条不紊地进行。休息间隙,郁士文会主动去给外婆的茶杯续水,且总能不动声色地留意到老人家的状态。 上午的时光就在这种静谧而温馨的氛围中流淌。临近中午,应寒栀起身准备去做午饭。郁士文合上笔记本,也站了起来:“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休息,或者陪外婆说说话。”应寒栀连忙摆手,让客人做饭怎么行。 “我不累。”郁士文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语气理所当然,“‘多个人,快一点。” 他说着,已经率先走向了厨房,那架势,仿佛他才是主人。 应寒栀这边刚打算跟上去,便听到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 铃声是从郁士文留在堂屋桌上的手机发出的,尖锐而突兀,瞬间划破了午前的宁静。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何秘书。 铃声执拗地响着。 应寒栀的心也跟着那铃声提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铃声终于停了。但紧接着,又以更急促的频率再次响起。还是何秘书。 郁士文并非听不见,但是他似乎并不急着接这个电话,奈何它一直响。 他不得不缓缓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抱歉,我去接个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可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应寒栀感到一阵寒意。 他拿着手机,没有去院子,而是径直走向了他昨晚留宿的那个房间,并且轻轻关上了门。 门扉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乡下的房门并不十分隔音,加上此刻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一些隐约的、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无法阻挡地飘了出来。 起初是沉默,只能听到郁士文偶尔“嗯”、“是”的简单回应,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 然后,他的声音稍微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冷硬: “……所以,这就是最后通牒?用我的前途,换一个听话的态度?”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很长一段话,郁士文只是沉默地听着。那沉默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他顿了顿,呼吸似乎沉重了一瞬,然后,是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的宣告: “那么,告诉家里,这个态度,我给不了。” “无限期停职我无所谓,不需要家里来插手干预。” “我郁士文走到今天,不敢说全是自己的本事,但也绝不是靠听话换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自嘲: “我的工作,我的前途,乃至我的婚姻,从今往后,都不劳家里费心。” “替我转告父亲,那个对家族唯命是从的接班人,我做不来,也不想做。” “如果代价是停职,甚至是脱下这身衣服……”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坚硬,如同磐石: “我付得起。” 最后三个字,落地有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悲壮。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什么,但郁士文没有再回应。片刻之后,传来手机被轻轻搁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堂屋里,应寒栀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凉。她听懂了每一个字,也听懂了那字里行间惊心动魄的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东厢房的门被轻轻拉开。郁士文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底残留着未褪尽的寒意和一丝疲惫。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场与家族决裂般的通话,只是拂去了一片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走回堂屋,目光首先落在应寒栀苍白的脸上。看到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惊惶,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将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只是对她扯出一个极淡的、安抚性质的笑容。 “没事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一点家里的分歧,常有的事。”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不惜以职业生涯为代价的宣言,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分歧。 他看向厨房的方向,重新挽了挽袖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笃定:“饭还是要吃的。饿着肚子,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他对应寒栀说,“今天午饭我来做,你……陪外婆说说话。” 他不再提帮忙,而是直接宣布由他掌勺。那姿态,与其说是体贴,不如说是一种将自己重新拉回现实、拉回当下这 微小而可控的温暖中的方式。 应寒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可看着他那双明明涌现着惊涛骇浪、却故作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她只能点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郁士文转身走进了厨房。这一次,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隐隐透出一种孤军奋战的苍凉。 午饭很快做好了。简单的三菜一汤,但色香味俱全,比平时应寒栀做的还要精致几分。郁士文将菜端上桌,神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自然,甚至主动给应寒栀夹菜,讲述着某道菜的做法和火候要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电话从未发生。 可应寒栀食不知味。她看着他谈笑自若的样子,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她能感觉到他笑容下的紧绷,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饭后,郁士文依旧主动收拾碗筷,动作麻利。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上午那种温馨平静的节奏。 下午的辅导,郁士文照常进行。他讲解题目时依旧专注清晰,提问和引导也一如既往的耐心。但应寒栀却很难再集中精神。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试图从那平静的表象下,窥见一丝真实的情绪。 郁士文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在一次她明显走神、答非所问后,他放下了笔。 堂屋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吓到你了?” 应寒栀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又轻轻点头:“我……我只是担心你。” “我没事。”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这些事,我处理得来。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专心备考。别让无关的事情,干扰了你的目标。” 话音刚落,许是觉得无关两个字用得不妥,郁士文又微微蹙起眉头,似在斟酌用词:“关于我……家里面的事情,其实我并非有意向你有所保留。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曾经的控诉解释:“我不想再让你误会。” 应寒栀静静地听着,那些曾经让她委屈、不甘、甚至愤怒的往事,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奇异地不再那么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轻声问道:“那……你能告诉我吗?如果……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种想要更靠近他、理解他的渴望。她不想再只是被动地承受他带来的信息冲击,她想主动去了解,那个隐藏在郁主任这个身份背后,真实的、背负着沉重家族压力的郁士文。 第108章 第 107 章 所以,你不用自责。…… 良久, 郁士文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故事。 “我父亲, 叶正廉。”他吐出这个名字, 没有敬称, 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我爷爷, 叶崇柏。这些名字, 你或许在新闻里听过。” 应寒栀的心猛地一跳。叶正廉, 经常出现在重要会议和各种正式的高规格政治场合上。叶崇柏,更是早已退居幕后、却依旧声名显赫的开国元勋后代之一, 是真正意义上的红色家庭。原来, 郁士文的出身,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显赫,也还要复杂。 “我母亲。”提到郁女士,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 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痛楚覆盖,“她出身外交世家,外公外婆都是很优秀的外交官,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一次海外任务……牺牲了。” 他顿了顿, 仿佛那个遥远的悲剧至今仍有余痛。 “母亲继承了他们的遗志, 也很优秀, 是部里曾经最年轻的女性司长之一。她骄傲,要强,做事雷厉风行, 眼里揉不得沙子。” “她和父亲的结合,一开始或许也曾被视作佳偶天成。但很快……” 郁士文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父亲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仕途上为他增光添彩、又能安稳持家、必要时懂得妥协退让的贤内助。而母亲……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骄傲和原则,做不到唯命是从,也受不了那种需要处处看人眼色、曲意逢迎的夫人生活。” “理念不合,性格冲突,以及外交部出差外派的工作性质,加上父亲身边……从来不缺更体贴、更懂事的女人。”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父亲可能的出轨,但那份冰冷的失望却清晰可辨,“我三岁那年,他们离婚了。很平静,至少表面上是。母亲带着我离开了叶家。” “我随母姓,改名郁士文。” 他看着应寒栀,“这是母亲的意思,她想彻底斩断和叶家的联系。” 应寒栀想象着那个年幼的孩子,被迫在父母之间做出选择,被改换姓氏,离开那个显赫却又冰冷的家。她心头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离婚后,父亲很快再婚了。对方姓宋,宋婉如,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温柔得体,是父亲认可的合适人选。” 郁士文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对继母的喜恶,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他们有了新的孩子。叶家,有了新的、完整的家庭。” 而他,成了那个尴尬的前妻之子,一个姓氏不同的外人。 “我母亲后来……精神状况就出了问题。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温柔娴雅,对我极好,不好的时候,会情绪崩溃,会做一些过激的事情,也会……变得偏执,难以相处。我很清楚……她心里的那口气,那股被背叛、被轻视的怨愤,还有对我外公外婆牺牲的悲痛,始终没有消散。” 郁士文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提到母亲时才会有的、混杂着心疼和无奈的神情,“她对我要求极高,近乎严苛。她希望我比叶家所有的孩子都优秀,希望我证明,没有叶家,我们一样可以活得精彩,甚至更好。” “所以,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几乎都是在各种补习班、特长班和母亲要争气的叮嘱中度过的。我不能有一丝松懈,不能有一次失败。” 他自嘲地笑了笑,“成绩必须第一,竞赛必须拿奖,礼仪必须周全……我必须完美地执行着母亲设定的优秀标准,可能也包括……婚姻。” 应寒栀听得心里发堵。她能想象,那个小小的郁士文,是如何在母亲沉重的期望和自身对父爱的渴望,或许还有对那个新家庭的复杂观感之间挣扎成长的。他的优秀,他的自律,他的近乎不近人情的严谨,原来背后是这样的根源。 “我考上了最好的中学,最好的大学,一切都按部就班,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郁士文继续道,“但在我大学毕业那年,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我没有按母亲希望的出国深造,也没有按父亲暗示的进入他影响力范围内的核心部门,而是……报名参军了。” 应寒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确实出乎意料。 “母亲很生气,觉得我浪费了最好的深造时机,也偏离了她为我规划的精英道路。父亲那边……大概觉得我不识抬举,或者,只是无关痛痒地叛逆一下。” 郁士文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挣脱束缚后的神采,“但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自由的时光。虽然苦,虽然累,但很纯粹。不用想着叶家,不用背负儿子的包袱,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兵,靠自己的能力和汗水说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在部队,我特种兵、炊事班、文书……很多岗位我都待过,很有意思也很纯粹的生活。” “退役后,我考进了外交部。” 他回到正题,“很多人不理解,包括母亲。以我的背景,有更多前景光明的实权部门可以选择。外交部,听起来光鲜,但在国内政治版图中,尤其是在晋升和权力核心的接近程度上,并不算强势部门,很多时候更像是专业的技术官僚序列。” “但我觉得挺好。” 郁士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清醒的认知和坚持 ,“这里相对纯粹一些,靠专业能力和外语水平吃饭。更重要的是……这里离叶家的影响力远一些。父亲的手,没有兴趣也不至于伸到这儿,至少不能事事干预。” 他终于将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处境,清晰地剖析给她听。他不是不能选择更好的路,而是他主动选择了一条能最大限度保持独立性、远离家族掌控的道路。即使这条路,在很多人看来,并非捷径,甚至有些清冷。 “我一步一步,靠着自己,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看着应寒栀,目光坦然,“没有依靠叶家的任何直接提携。当然,不可否认,叶正廉儿子这个身份,即使我想保密,无形中也可能让我少了一些麻烦,多了一些别人不会轻易给我的机会和容忍度。” “现在,正逢我被部门无限期停职的敏感阶段,他们觉得是时候、也总算有这个机会来敲打敲打我了。” 他说的很简单,却重若千钧:“于是,就有了今晚的电话。他们想让我知道,没有叶家的默许甚至推动,我可能连这个清水衙门的主任都坐不稳。” 他终于将最残酷的现实,摊开在她面前。他的坚持,他的风骨,以及因为救她的这次私自行动,可能会让他失去奋斗多年才得来的一切。 “郁士文,对不起……”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因为你冒险救我们,违反了规定,所以才给了他们……停职的理由。” “不是。”他立刻否认,语气斩钉截铁,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正视自己,“应寒栀,你听清楚,不是因为你。” 他的目光坚定而坦诚,试图驱散她眼中的阴影:“停职的理由可以有很多种。这次行动,程序上确有瑕疵,但于情于理,都构不成无限期停职这样的重处,而且处分并未公示公开,悬而未决的状态可左可右。这不过是他们借题发挥,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由头罢了。根本原因,是我拒绝联姻,几次三番拂了我父亲的面子。没有吉利斯坦国这件事,也会有别的瑕疵被无限放大。这与你无关,明白吗?” 他尽力解释,希望她能放下这无谓的自责。 可应寒栀却只是摇头:“怎么……怎么会无关?” 如果不是为了救她和父亲,他就不会违反程序,也就不会授人以柄!就算想找他麻烦,也未必能找到这么合适的机会。 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错。 “你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晰无比,“去吉利斯坦国,是我的决定。我是领事保护中心的负责人,保护我国公民的合法权益和生命安全,是我的职责所在。即使程序上需要完善,但救人是第一位的。这一点,无论有没有你,我都会去做。” “所以,你不用自责。”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而且,你真的觉得,停职对我来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吗?” 应寒栀静静看着他。 郁士文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这次停职,或许是个契机。” 他看着应寒栀,眼神清亮,“一个让我可以暂时停下来,喘口气,好好想一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的契机。” “不用担心我的前程。” 他语气笃定,“就算没有叶家,我郁士文,靠自己的能力,也饿不死。外交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路。世界很大,不是只有仕途一条道。” 他看向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他认真地说,“你认真备考,不要受任何外界事情的影响,尤其是我的事情。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的未来,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考上了,是你努力的成果,谁也拿不走。这比什么都重要,明白吗?” 应寒栀看着他眼中的坚持,感受到了一种被托付了期望的沉重。他身处风暴中心,却还在担心她的未来。 “第二。”郁士文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期待,“我也想借着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而是……做一些我以前没时间做,或者没机会做的事。” “比如,追求一个优秀的女孩子,逛一逛旅游名城琼城。” 应寒栀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真实的、卸下重担后的轻松,看着他唇角那抹温柔而带着点孩子气的笑意,心头那沉甸甸的愧疚和恐慌,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去了一大半。 他……真的不在意吗?还是只是为了不让她担心,而强装出来的洒脱? “你……真的没事吗?”她闷闷地问。 郁士文声音带着笑意:“没事。正好可以偷个懒,监督你备考,来,把这份习题做了,正确率达到80%,明天就放松一下,达不到就加练,晚饭不许吃肉。” 郁士文这近乎无赖的转折,让沉浸在感动和担忧中的应寒栀猝不及防,刚刚涌起的柔情和心疼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取代。 他这一套胡萝卜加大棒玩得炉火纯青,瞬间就将两人之间那点旖旎的气氛,强行拉回到了师生的轨道上。 应寒栀接过那沓习题纸,纸张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厚重。她低头看了看,是今天上午他重点讲解的资料分析模块专项练习,题量不小,难度也不低。要达到80%的正确率,绝非易事。 她抬眼,有些幽怨地看向已经重新坐回对面、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的郁士文。 郁士文仿佛没看见她控诉的眼神,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水的热气,呷了一口,然后抬腕看了看手表:“给你两小时。到点我检查。” 起初,心思还有些浮动,总是忍不住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想起他眼中那份罕见的轻松和期待。但渐渐地,随着一道道或熟悉或陌生的题目映入眼帘,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激发了出来。他信任她能行,她怎么能让他失望?更何况,这也是为了她自己。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堂屋里唯一的声响。郁士文偶尔会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看到她渐渐专注起来的神情,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的动作,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应寒栀完全沉浸在了题目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也暂时忘记了周遭的一切。郁士文讲解的那些技巧和方法,在她脑海中飞快地闪现、组合、应用。遇到卡壳的地方,她会停下来,蹙眉思考,尝试用不同的角度去破解。 中途,郁士文起身,悄无声息地给她续了一杯温水,又将她手边空了的果盘添上几块切好的水果,动作轻柔,没有打扰她的思路。 郁士文看着她奋笔疾书的侧影,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恍然、时而咬唇苦思的模样,心中那片柔软的角落,仿佛被什么填满了。这样的她,充满生机,充满斗志,也充满了……属于她自己的、耀眼的光芒。 第109章 第 108 章 如果,这世上真有运气…… 两小时后, 应寒栀放下了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和脖颈,将做完的习题纸整理好, 推到郁士文面前。 郁士文接过习题, 拿起红笔, 开始批改。他的速度很快,目光锐利,只在有疑问或错误的地方稍作停留, 画上标记。 应寒栀屏住呼吸, 紧张地看着他的笔尖移动,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对自己做的题有一定的把握,但能否达到他那个严苛的80%标准, 心里实在没底。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堂屋里只有红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终于, 郁士文放下了笔,将批改好的习题纸推了回来。 应寒栀迫不及待地看去……鲜红的分数写在首页右上角:82分。刚刚过线! 郁士文没有立刻点评,而是拿起她旁边的草稿纸,翻看 椿?日? 她刚才的演算过程。看完后, 他才开口:“整体不错,基础方法掌握得比上午扎实了。但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道她用了复杂方法、最终还算错了的资料分析题:“思维还是不够简洁。我说过,资料分析的核心是估算和比较,不是硬算。你绕了弯路,还把自己绕进去了。” 他拿过笔, 在她错误的步骤旁边, 寥寥几笔, 用更简洁的估算和比例关系,直接得出了正确答案,步骤清晰, 一目了然。 他一一指出她的问题所在,语气专业,一针见血,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应寒栀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将他的点拨记在心里。虽然有错误,但能得到他这样的诊断和一对一辅导,她觉得比单纯做对题目收获更大。 全部讲解完毕,郁士文放下笔,抬眼看向她,眼中终于漾开了清晰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做得不错。看来放松的奖励,你拿到了。” 应寒栀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许和那温柔的笑意,脸颊微微发热,心中却像是被注入了蜜糖,甜丝丝的。 “那……明天你想怎么放松?” 郁士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肩颈,闻言挑眉看她,语气带着点玩味:“明天上午,照常学习。下午……听你安排,不一定要去游客扎堆的地方,就是想感受下本地的风土人情和……你的日常生活。” 郁士文的要求看似简单,却暗含深意。不是要去标志性的景点,而是想走进她最真实、最日常的生活里。这比任何浪漫的约会安排,都更让应寒栀心头悸动。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涟漪,认真思索起来。琼城虽小,却自有其悠闲惬意的韵味,像极了江南水乡的缩影,生活节奏慢,市井气息浓。 “琼城的景点,我带你慢慢转一转,剩下的,其实我的生活很简单,就是一日三餐,偶尔买点自己喜欢吃的牛肉饼、鸡蛋饼、梅花糕、赤豆元宵等等解个馋,空闲了再去公园转一转,晒晒太阳……” 应寒栀的描述朴实无华,却勾勒出一幅充满烟火气的温暖图景。郁士文静静地听着,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像是浸入了这江南小城的温柔水波里。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郁士文的停职假期和应寒栀的备考冲刺期,在琼城这个小小的院落里,交织成了一段宁静而亲密的时光。 他们依旧每天上午雷打不动地进行一对一辅导。郁士文的讲解越发精炼高效,应寒栀的吸收也肉眼可见地加快,错题本越来越薄,模拟考的成绩稳步提升。休息时,他会很自然地给她递水、削水果,或者在她揉眼睛时,提醒她起来看看外面的稻田和大树。她也会在他讲得口干时,默默将茶杯续满。 午饭和晚饭,通常是应父应母、郁士文轮流掌勺,应寒栀则负责摆碗筷和饭后收拾。郁士文在厨房里早已驾轻就熟,他烧出来的菜味道也颇受好评。饭桌上,他不再是需要特别照顾的客人,而是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会和应母聊聊天气和家常,会和应父探讨几句时事政治和经济现状,也会很自然地将应寒栀爱吃的菜挪到她面前。 下午,是他们的休闲放松时间。没有固定的行程,全凭应寒栀的兴致。有时,她会带他去巷口那家她从小吃到大的早点铺,排队买刚出炉的、金黄酥脆的牛肉锅贴,两人就站在街边,趁热分享,烫得直哈气,却又忍不住相视而笑。 有时,他们会在午后去附近的市民公园,租一条小船,在绿柳拂堤的小河里慢慢划着。 傍晚,他们会去老城区转悠。郁士文渐渐熟悉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能分辨出哪家的赤豆元宵熬得最糯,哪家的梅花糕馅料最足。他会陪着应寒栀,在卖鸡蛋饼的小摊前耐心等待,看她熟练地跟摊主阿姨说“多加海带,不要香菜,甜辣酱多甜少辣”,然后接过热乎乎的饼,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满足地眯起眼。他也会学着她的样子,尝试那些对他而言有些甜腻重油的本地点心,然后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给出中肯的评价。 偶尔,他们哪里也不去,就待在院子里。郁士文会搬把竹椅,坐在树下看书,应寒栀则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埋头刷题。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构成一幅静谧安然的画面。应母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看到这情景,总会露出会心的笑容。 郁士文很快融入了这个小城的节奏,也融入了应家的生活。 他不再是那个遥远而威严的郁主”,而是应家院子里一个温和有礼、手脚勤快、对自家女儿格外上心的年轻人。邻里偶尔看见,也会对应母夸赞几句:“你家栀栀带回来的这个朋友,真不错,一看就是稳重可靠的,可得好好把握住。” 这一个月,时光仿佛被拉长了,却又过得飞快。郁士文脸上的线条似乎比在京北时柔和了许多,那种浸染在骨子里的紧绷严肃感,在琼城的暖阳和微风里,悄然松弛。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生活,不是被日程和会议填满的奔忙,而是三餐四季,柴米油盐,以及陪伴在意的人,度过平凡而珍贵的每一天。 而应寒栀,在这样稳定、温暖又充满动力的环境里,备考的状态达到了顶峰。郁士文不仅是她的老师,更是她的战友和后盾。他的存在,让她心安,也让她想要变得更优秀,去匹配他这份毫无保留的付出和期待。 终于,公考的日子临近了。考试地点设在邻市的市区,需要提前一天过去,在考场附近的酒店住下。 报名的时候,关于选岗的问题,郁士文并未给出什么倾向性的建议,而是把自主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应寒栀本人。最终,应寒栀鬼使神差地依旧报了外交部的那个岗位。 郁士文知道后,也没多说什么。 出发前一晚,琼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湿冷,却浇不灭应家小院里那份沉甸甸的期盼。这期盼不只关乎一场考试,更关乎一个家庭未来的根基,一个年轻人挣脱既定轨道的奋力一跃。 堂屋里,鸡汤的香气掩盖不住弥漫的焦虑。应母将大块的鸡腿夹到应寒栀碗里,手有些抖,声音也比平时急促:“多吃,一定多吃。明天……明天千万仔细,别慌,题目看清楚了再答……” 她重复着,仿佛这些话能化作铠甲,护住女儿冲过那座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应父蹲在门槛外,沉默地抽着廉价的香烟,烟火明灭,映着他被生活早早刻下风霜的脸。他不懂什么行测申论,只知道女儿这次考试,可能比当年他开着几十吨重卡在盘山公路上与死神擦肩还要紧要。那是他拼尽力气也托举不到的另一个世界,如今女儿要去闯,他只能沉默地,用一身蛮力和微薄的积蓄,做她最笨拙的后盾。 郁士文坐在光影交界处,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场考试对应寒栀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几百比一的录取率,不仅仅是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和熬红的双眼,这是平民学子与命运掰手腕的擂台,是无数像应寒栀一样的年轻人,试图用一张试卷,叩开那扇将大多数人隔绝在外的、名为稳定与前途的大门。考场上,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而战,也为身后家庭的喘息空间而战。 他没有说什么放轻松、平常心之类的空话。在这样沉重的现实面前,那些话太过苍白。他只是在她被家人过于热切的关怀弄得有些无措时,自然地接过汤勺,为她盛了一碗清澈的鸡汤,语气平稳地对应母说:“徐阿姨,寒栀准备得很充分,该掌握的都掌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好,保持体力。” 他的冷静,似乎稍稍压住了屋里的焦虑。 饭后,应寒栀回到房间,对着摊开的错题本和密密麻麻的笔记,却有些看不进去。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户玻璃,也敲打在她心上。她想起冷延分手时那句……我们这种人,没有任性和天真的资格,想起母亲常年操劳微微佝偻的背,想起父亲深夜归家时满身的疲惫。这场考试,不能失败,她输不起。 房门被轻轻叩响。郁士文端着一个保温壶进来,里面是温热的桂圆红枣茶,氤氲的热气带着安神的甜香。 “喝了,早点睡。”他将壶放在书桌一角,目光扫过她面前的书本,没有停留,而是落在她微微绷紧的侧脸上,“别想太多。你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很扎实。明天,把你会的,正常写出来,就够了。” 他剥离了这场考试附加的所有沉重意义,将其还原成一次纯粹的能力检验。这份举重若轻的姿态,莫名地安抚了她。 这一夜,雨声伴着她半梦半醒。脑海中时而闪过各种公式题型,时而又是家人殷切的脸和考场黑压压的人头。 第二天,雨霁天青。空气被洗刷得透亮,却透着一种大考前的清冷肃杀。 郁士文开车,载着应寒栀汇入前往邻市的车流。高速公路上,随处可见贴着公考必胜、一举上岸标语的车子,仿佛一支沉默而庞大的 ?????? 军团在开赴前线。车内很安静,郁士文专注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身侧的应寒栀。她今天穿得很朴素,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嘴唇微微抿着,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车内温度调得适宜,音乐换成更舒缓的纯音乐。 抵达邻市,考场附近的酒店早已人满为患。大堂里、电梯间、走廊上,到处都是抓紧最后时间低头默诵或激烈讨论的考生,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汗水和纸张油墨混合的、特有的备考气味。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的脸上,写着疲惫、紧张、渴望,还有被过度消耗后的麻木。这就是内卷最直观的图谱,千军万马,争渡独木桥,每个人都被洪流裹挟,拼命向前,不敢稍歇。 郁士文护着应寒栀穿过人群,办理入住。他的高大沉稳与周遭的躁动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为她隔开了一小片安宁的空间。 安顿好后,他并未像其他送考家属那样不断叮嘱或制造紧张气氛。他拿出准备好的考场地图和路线图,清晰讲解,然后说:“我出去一下,买点东西。你休息,或者随便看看,别再看新题了。” 他回来时,手里除了清淡的午餐,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纸袋。下午陪她踩点熟悉考场环境后,回到酒店,他才将纸袋递给她。 里面不是参考资料,也不是励志标语。是一副柔软的发热眼罩,一个品相极好的橙子,还有几包独立包装的、口味清淡的苏打饼干。 “晚上如果睡不着,试试这个。”他指着橙子和眼罩,“橙子的味道能安神,饿了就吃两块饼干,别吃太饱。明天早上,我叫你。” 没有一句提到考试,却处处在为她明天的状态做最务实的铺垫。他深知,在这种级别的竞争里,到最后比拼的往往不是谁多刷了几道题,而是谁的心态更稳,谁的体力能支撑到最后一刻。 应寒栀握着那寓意着心想事成的橙子,嗅着淡淡的清新橙香,看着眼前这个连她可能失眠、可能考前胃不适都考虑到了的男人,她想说谢谢,喉咙却哽住了。 郁士文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好休息。明天,我送你去考场。”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一夜,在橙香的安抚和眼罩的遮蔽下,应寒栀竟难得地睡了一个深沉无梦的好觉。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酒店走廊已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大战,一触即发。 郁士文准时敲响房门。他换了一身更显精神的休闲西装,熨帖挺括,衬得他肩宽腰窄,气质卓然。与周遭大多衣着随意、面带倦容的送考人群相比,他显得过于清爽从容,甚至有些……耀眼。但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将温热的牛奶、剥好的鸡蛋和全麦面包递给她,言简意赅:“吃一点。” 前往考场的路上,气氛更加凝重。街边早餐摊冒着热气,却无人有心思品尝。考生们或低头疾走,口中念念有词,或与父母并肩而行,接受着最后的叮咛,表情麻木。每个人的背影,都仿佛扛着一座无形的大山……父母的期望,自己的未来,阶层的跃迁……全部压在这短短一天的考试里。 郁士文依旧走在应寒栀外侧,步伐沉稳,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考场校门外,已是黑压压一片。警戒线拉起,保安严阵以待。送考人被拦在外面,踮着脚,伸长脖子,目光焦灼地追随着考生的背影。叮嘱声、鼓励声、叹息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汇成一曲关于前途与命运的集体合唱,盛大而悲壮。 郁士文带着应寒栀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角落,将准考证袋和那支刻字的笔递给她。他静静站着,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进去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落入她耳中,“考完,我在这里等你。” 没有华丽的祝福,没有沉重的嘱托。在这千军万马嘶吼奔腾的战场上,他给予她的,不是催促冲锋的号角,而是一个确定无疑的、可供栖息的归处。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笔,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将他沉静如海的眼眸和挺拔如松的身影深深印入心底,然后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汇入了那奔向考场的、沉默而汹涌的人潮。 郁士文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中。晨光初绽,落在他深邃的眉眼和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知道,里面的厮杀激烈而残酷。但他更相信,他送进去的那个女孩,有着最坚韧的筋骨和最清醒的头脑。她为这一刻,已经准备了太久,付出了太多。而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她归来。 郁士文自认为自己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理性、逻辑、实证,是他信奉并赖以生存的准则。他从不相信运气,更不认为这世上有谁能将所谓的好运赠予他人。可就在刚才,目送她汇入人潮的瞬间,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却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 如果,这世上真有运气这种东西。 那么,此刻,他愿意把自己过去三十多年包括未来的人生里,所有称得上好运的部分……统统剥离出来,一丝不留,全部赠予考场里的那个女孩,愿她可以如愿以偿,愿她能一生平安顺遂、喜乐安宁。 不是为了让她不劳而获,而是希望,命运能在她本就拼尽全力的基础上,再多给她一丝垂怜,让她避开所有可能的陷阱和意外,让她得偿所愿。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又如此不合逻辑,让郁士文自 春鈤 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祈愿,却是真实的。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他还是外交部干部司一名年轻的处长,被抽调到某年度外交人才高校遴选面试小组担任考官。那是一次规模不小的选拔,面向几所顶尖外语类院校的优秀应届生。 面试室里,长条桌后坐着一排表情严肃的考官。空气凝滞,带着无形的压力。一个个青春而略显紧张的面孔走进来,努力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然后,他看到了她。 比现在更青涩,长发规整地束在脑后,穿着可能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并不十分合身的职业套装,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交握在膝上的手指泄露了紧绷。 她的简历和家庭背景材料,就摆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来自一个普通到甚至有些……窘迫的家庭,母亲是保姆,父亲是长途司机。凭借转学政策进入名校,成绩中上,但绝非顶尖。简历上的照片,眼神清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轮到她自我陈述和回答问题。当被问及为什么报考外交部时,她挺直背脊,声音清晰却带着刻意压制的颤音,开始背诵那一段显然精心准备过、充满了理想、信念、奉献、诗和远方的答案。 言辞不可谓不华丽,情感不可谓不饱满。可在郁士文听来,却空洞得有些刺耳。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怀揣着对外交官光鲜外表的憧憬,将一腔热血诉诸于宏大的口号,却未必真正理解这份职业背后的艰辛、孤独与沉重的责任。尤其是,结合她的家庭背景……一个需要她尽快独立、反哺家庭的女孩,真的有资本去追逐那些听起来很美却虚无缥缈的诗和远方吗?还是说,这不过是另一种精心包装的、试图跨越阶层的野心? 他不是刻意刁难,只是习惯于透过表象看本质。在她后续回答关于外派、关于家庭支持的具体问题时,那略显苍白和缺乏细节支撑的回答,似乎更印证了他的判断:理想高悬,根基却显虚浮。 更重要的是,外交部是唯一一个不需要盲面人才的部委,考官们对考生的基本信息是掌握的。她的家庭情况,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减分项。外交部工作特殊,长期外派、工作强度大、对家庭依赖小是隐性要求。一个家庭负担较重、需要子女近距离照顾的候选人,在评估时自然会面临更多权衡。并非歧视,而是现实考量。 当时,他冷静地、甚至可能有些严苛地,在她的评分表上,打下了一个并不算高的分数。没有私心,并不因为曾经和这个女生以及她母亲之间的种种,只是基于他当时的判断标准。 这个女孩综合素质尚可,但动机的纯粹性、抗压能力的稳定性、以及家庭背景带来的潜在适应性风险,让他选择了保守评估。 他记得,她回答完所有问题,离开面试室时,背影挺直。门关上后,他还和旁边的考官低声交换过意见,大意是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层面需要慎重。 后来,他听说她以微弱的劣势落选了。0.5分之差。他并未将这个结果与自己当时的评分直接挂钩,遴选的综合因素很多。那件事也很快被他抛诸脑后,淹没在繁忙的工作中。 直到……她再次出现,以那样一种令他意外又恼火的方式,成为他部门的合同工。直到后来,在部里,在T国,在圣岛,在吉利斯坦,在琼城,他一点一点,剥开她层层包裹的外壳,看到内里那个真实、坚韧、善良、有着惊人生命力和责任感的灵魂。 他才恍然惊觉,当年面试室里那个青涩的女孩,那些被他认为是假大空的理想宣言,或许并非全是虚言。那可能是一个身处困境的年轻人,能为自己找到的、最光明正大的理由和支撑。而他,却用自己固有的、带着阶层偏见的标尺,轻易地否定了那份可能同样真诚的渴望。 他误解了她。不仅误解了她的动机,更低估了她的韧性。 她不是空谈理想,她是真的怀揣着那份或许稚嫩却炽热的火种,并在之后的岁月里,用常人难以想象的坚持和努力,去守护它,试图让它燎原。哪怕一次次碰壁,哪怕被现实磋磨,她都没有真正放弃。最终,她以另一种更艰难的方式,还是靠近了这里。 而他,当年那个手握评分权的考官,曾无意间,可能成了她追梦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这个认知,让郁士文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深刻的、混合着歉疚与庆幸的复杂情绪。歉疚于自己或许曾以偏概全,庆幸于命运终究给了她,也给了他,一次修正和重新认识的机会。 他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再回到那间面试室。面对那个紧张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年轻女孩,他或许……还是会严格评判,但可能会多问一个问题,多给她一分钟,去倾听她华丽辞藻之下,是否还有未曾言说的、更具体而微的坚持与热爱。 可惜,时光无法倒流。 但现在,也不晚。 他无法改变过去,却可以尽全力支持她的现在和未来。用他所有的经验、资源、耐心,还有这份迟来的、却无比郑重的信任与理解—— 作者有话说:祝愿所有需要考试的宝子们,都有好运~[狗头叼玫瑰] 第110章 第 109 章 我不想钓着你。 第一场考试结束, 郁士文依旧站在原地,他的目光精准地扫过涌出的人潮,迅速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应寒栀随着人流走出来, 脸色有些苍白, 嘴唇紧抿, 眼神里带着考试后的疲惫。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当看到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时,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瞬。 她快步走过来, 没有立刻说话。郁士文也没有问考得怎么样之类的废话, 只是伸出手, 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略显沉重的笔袋和帆布包,另一只手将一个拧开盖子的保温杯递到她面前, 里面是温度适宜的蜂蜜水。 “先喝口水。”他的声音不高, 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应寒栀顺从地接过,小口喝着。温润微甜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她抬起头,看向他, 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上午的行测题量巨大,时间紧迫,她几乎拼尽了全力,此刻大脑还有些嗡嗡作响, 各种图形、数字、文字碎片般在脑海中盘旋。 郁士文看懂了她的状态, 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语气平稳:“先去吃饭,然后回酒店休息。下午还有一场,现在什么都别想。” 午餐选在考场附近一家环境清静的简餐店。郁士文点了几个清淡营养的菜, 亲自给她盛汤布菜,没有谈论任何与考试相关的话题。 应寒栀渐渐放松下来,胃里有了温暖的食物,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许多。她看着对面慢条斯理吃饭、偶尔给她夹菜的男人,心底那根因为考试而一直绷紧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下午的考试,郁士文依旧送她到考场门口,应寒栀走进考场时,步伐比上午更加沉稳。 傍晚,全部考试结束。走出考场的应寒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郁士文迎上去,接过她的东西,没有问她感觉如何,只是问:“累了?饿不饿?” 应寒栀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摇摇头,没什么力气说话。她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紧绷了数日的身心彻底松懈下来,浓重的疲惫感席卷而上。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郁士文的外套,车里暖气开得适宜,轻音乐舒缓轻 春鈤 柔。车子已经停在酒店地下车库,郁士文正拿着手机,屏幕幽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似乎在看什么文件。察觉到她醒来,他立刻收起手机,转头看她:“醒了?感觉好点没?” 应寒栀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上去吧,晚饭想吃什么?我叫客房服务,或者出去吃都行。” 最终,两人在酒店餐厅用了简单的晚餐。席间,郁士文问她接下来几天有什么打算,是想在邻市逛逛,还是直接回琼城。 应寒栀想了想,说:“回琼城吧。母亲她们照顾外婆负担也不轻,而且……也需要静下心来,等等结果。” “好。”郁士文点头,“明天一早回去。” 晚餐后,郁士文没有立刻提议回房,反而道:“考完了就别总闷在房间里。附近有条古街,夜景不错,人也少,去走走?” 应寒栀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确实需要一些平和的、不费脑力的活动来填充这段真空。她也隐约觉得,有些话,也许在这种松弛的氛围里,更容易说出口。 古街距离酒店不远,步行即可到达。正如郁士文所说,夜色初降,灯火初上,青石板路两侧是仿古的建筑,售卖着一些工艺品和本地小吃,游客不多,三三两两,显得安静而闲适。晚风带着邻市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轻轻拂过面颊,吹散了白日考场里残留的燥热和油墨味。 两人并肩走着,起初都没说话,只听着鞋底与石板路轻微的摩擦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方言小调。街边有家卖赤豆元宵的小铺子,热气腾腾,甜香四溢。郁士文停下脚步:“吃点甜的?听说这家的不错。” 应寒栀看着那氤氲的热气,胃里暖意似乎被勾了起来,便点了点头。郁士文买了两碗,找了一张靠河边的露天小桌。赤豆粥熬得稠糯,元宵软糯。应寒栀小口吃着,甜意丝丝缕缕化开,熨帖着身心。 “小时候,考完试或者不开心的时候,我妈就会给我煮点甜的。”应寒栀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对着粥说的,“好像甜食能让人开心一点。” 郁士文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语气温和:“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应寒栀舀起一勺粥,没有立刻送入口中,而是看着那雪白的元宵愣神:“不知道。” 她顿了顿:“你说,人为什么总是要不停地考试,不停地去够一个又一个的目标?好像永远不能停下来喘口气。” “因为资源有限,而人有欲望,有追求,也有责任。”郁士文的声音平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考试,是相对公平的一种筛选和分配机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是一条虽然狭窄,但方向明确的路。” “是啊,一条路。”应寒栀放下勺子,望向河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我好像一直在走一条别人告诉我对的路。从老家转到京北的学校,拼了命想进外交部,曲线救国以合同工的身份进去,转正失败了,又不甘心,现在回了老家又拼了命考编制……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就被甩出去。” 她转过头,看向郁士文,眼神里有迷茫,也有自嘲:“我有时候在想,我到底是真的有那个外交梦,还是只是被进外交部这个光环,被留在京北这个执念给绑架了?就像你之前作为考官的时候问我的,为什么报考外交部。那时候我回答得冠冕堂皇,现在想想,可能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被环境和期望塑造出来的……所谓应该。”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因疲惫和倾诉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河面的灯影在她眸中晃动,折射出复杂的光。 “被期望驱动,并不完全是坏事。”半晌,他缓缓开口,“很多人最初的动力都源于外界的压力或期待。关键在于,走在这条路上的过程中,你是否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意义和价值感,是否认可了这条路的终点,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 “那你呢?”应寒栀忍不住问,“你当初选择这条路,是因为家庭的期望,还是自己找到了意义?” 郁士文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夜色,仿佛在回溯漫长的时光。 “两者都有。家庭的……影响,无法回避。但穿上军装,后来又选择脱下军装进入外交部,每一次选择,都有外界因素,但最终做决定的,是我自己。”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我认可这份工作的意义,即使它伴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分离、甚至危险。这份认可,是在一次次的驻外、一次次处理领保案件、看着同胞能平安回家、看着国家的利益得到维护的过程中,慢慢建立起来的。它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豪言壮语,而是用时间和经历浇筑出来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说教,只是在陈述。应寒栀却从中听出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分量,是责任,也是信仰。 “可我……好像还没有找到那种重量。”应寒栀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现在想的,更多的还是那些很实际、甚至很俗气的问题。我怕这次考不上。” 她终于说出了心底最大的担忧。 “我知道自己这次准备得算充分,临场发挥也还行。但竞争太激烈了,几百个人争那么几个位置……万一,万一就是差一点点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壁,“考不上,意味着我之前的努力好像都白费了,至少是打了个巨大的折扣。我可能就得在琼城随便找个能糊口的工作。工资不会高,发展一眼望得到头。我不是说留在琼城不好,这里有我的亲人,生活压力也小。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可是我不甘心。我在京北读了书,见了世面,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摸到了一点门边,又要被打回原形吗?我爸妈付出了那么多,我自己也……就这么算了?那我成了什么?一个眼高手低,最后灰溜溜回去的失败者?” 泪水终究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上。她飞快地抬手抹去,有些狼狈。 郁士文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等她情绪稍平。 “然后呢?”他问,“如果考上了,你又怕什么?” 应寒栀没想到他会接着问,她以为倾诉了落榜的恐惧就已经够了。她愣了几秒,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真是……一针见血。”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迷茫:“考上了也怕,怕的事情更多。考上了,意味着我要正式调去京北,再次成为京漂。编制解决了户口和一部分待遇,但房子呢?京北的房价……我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一个像样的窝。租房,漂泊,没有根的感觉。” “还有我爸妈。我爸开大车落下一身毛病,现在身体还行,以后年纪大了怎么办?我妈其实也是老毛病一堆,身体时好时坏。我如果去了京北,他们留在琼城,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我连赶回去都要半天。把他们接去京北?住哪里?生活习惯能不能适应?医疗、养老……都是问题。我是独生女,这些责任,我逃不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以后呢?恋爱,结婚,成家。像我这样的,找了对象,如果对方也是外地奋斗的,两个人一起扛压力?如果对方是京北本地的,或者条件好的,家庭、观念的差异……会不会又是下一个冷延?如果像部里很多前辈那样,聚少离多,长期外派或者高强度加班,家庭怎么维系?孩子谁管?这些问题,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 她终于把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对未来的恐惧和盘托出。这些思绪,在备考的紧张压力下被暂时压抑,此刻一旦决堤,便汹涌而来。她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每一条路都看得到希望,但每一条路也都布满了荆棘和未知的迷雾。 郁士文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或评判。因为这些既是应寒栀需要面对的人生课题,也是他作为追求者,必须正视和理解的考题。 “你说的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无法回避。”郁士文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像一座可以倚靠的山,“但应寒栀,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需要一个人去扛下所有?” 应寒栀抬起眼,静静看着他。 “你似乎默认了你将始终是独自一人去面对户口、房子、父母养老、乃至婚姻家庭的困境。你把所有变量都预设在最困难、最孤独的模式上。这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式的清醒,但或许,也屏蔽了其他可能性。” 他顿了顿,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比如,有没有可能,当你事业逐步稳定,平台提升,你解决问题的能力会增强?部里的福利房政策、医疗保 障体系、甚至未来的配偶安置政策,虽然严苛,但并非完全不可企及,它们本身就是为解决这些后顾之忧而存在的框架。再比如,有没有可能,当你遇到合适的人,你们可以共同规划,分担压力,一起寻找解决方案?两个人的智慧和资源,总好过一个人硬扛。” “至于感情。”郁士文继续道,这个话题让他略微停顿,但眼神依旧清明坦诚,“你担心的观念差异、家庭压力、聚少离多……这些确实是挑战。但一段真正成熟、经得起考验的关系,恰恰是在共同面对和解决这些挑战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它不是一开始就万事俱备的完美童话。” “所以。”郁士文语气郑重了几分,“当我以追求者的身份坐在这里,听你诉说这些恐惧时,我听到的不是拒绝,而是你对建立一段严肃、长久关系的慎重和期待。这让我更加确信,我此刻的心意,不是一时冲动。” 他微微吸了口气:“我无法向你许诺一个毫无困难的未来,那是不现实的,也是对你智商的侮辱。任何有分量的人生选择都伴随着代价和挑战。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如果这条路注定坎坷,我希望能成为你的同行者,而不是旁观者。” “我们可以一起规划。你的父母,将来可以接来京北附近的城市安顿,医疗和养老,可以结合政策和我们各自的能力来逐步安排。工作性质带来的聚少离多,是事实,但外交部内部也有不同的岗位序列,并非所有人都必须长期高频外派。即使需要,现代的通讯和相对灵活的休假制度,也并非完全无法维系感情。关键在于,双方是否有共同的信念,愿意去沟通、调整、寻找平衡。”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条都说得清晰具体,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他在用他的理性和规划能力,向她展示另一种可能性……不是消除问题,而是一起解决问题。 “至于我的家庭。”他略一沉吟,决定坦诚,“你知道一些情况。我母亲身体和精神需要长期照料,这是我的责任。我父亲那边,关系复杂,但也意味着某些层面或许能提供一些便利,虽然我很少动用。这些,都是你需要了解并考虑的另一面。追求你,不是要把你拉进一个只有阳光的花园,而是邀请你进入一个真实、有阴影也有光亮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彼此扶持,共同承担。” “可能我不太会追女孩子,至于谈恋爱……也没什么经验。”郁士文笑了笑,“刚才说的,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像在谈合作项目,少了点浪漫和甜蜜,但是……我想要的,是能经得起风浪的关系。我不想重蹈父母亲那种失败婚姻的覆辙。”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你展现的……诚意和规划,让我很受震动。我承认,我对你……是有好感的。”她鼓起勇气,抬眼快速看了他一下,又移开目光,脸颊更红了,“你优秀,沉稳,有能力,在我迷茫的时候给我指引,在我脆弱的时候……给我支撑。就像今天,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陷在那种考后崩溃和自我怀疑的情绪里出不来。”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才缓缓地,清晰地说出接下来的话:“但是,正因为你如此认真,把问题看得如此透彻,把未来规划得如此……具体,我才觉得,我还没有准备好。不是不喜欢你,而是……我还没有走到能坦然接受这样一份沉重而美好心意的那一步。”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这次没有躲闪:“我的未来有太多未知。考试的结果、工作的去向、家庭的负担、我自己内心的成长和确认……都还是悬而未决的状态。在这种时候,接受一份如此郑重的感情,对你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负责任。我需要先把自己站稳,把我的路走得清晰一些,把我该扛的责任理出个头绪。等我更加确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并且有能力为一段关系付出相应的努力时,我才能……才能有底气去回应像你这样的心意。” 郁士文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失望,反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我明白。”他缓缓点头,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添了几分温和的释然,“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立刻要一个答案,或者给你施加压力。只是觉得,今晚是个合适的时机,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和态度。你不必有任何负担。我喜欢你,是我的事。而你,有权利按照自己的节奏去成长、去思考、去选择。你只需要知道,当你有一天觉得准备好了,或者任何时候需要有人商量、有人分担的时候,我在这里。我的态度,不会因为你的迟疑而改变。” “郁士文……如果……你有一天不想等了,你可以……有新的选择。”应寒栀抿着嘴唇,缓缓开口,“我不想钓着你。” “钓着?”郁士文轻笑,“你是怕耽误我,怕我付出没有回报。这是你的善良。但应寒栀,感情不是做买卖,不能精确计算投入产出比。我愿意等,是因为我认为你值得,也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至于结果,那是未来需要交给时间去验证的事情。在验证之前,我们只需要各自负责好自己的部分。我负责我的坚持和心意,你负责你的成长和选择。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她也笼罩其中。 “很晚了,真的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开车回琼城。” “好。”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应寒栀提着简单的行李下来,看到郁士文已经倚在车边等她了,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没有催促,只是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放入后备箱,又为她拉开副驾的门。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车子平稳地驶上返回琼城的高速。郁士文专注开车,偶尔会提醒她:“保温杯里有热水,温的。”或者在她看窗外风景太久时,不动声色地将空调出风口调开些,避免直吹。 大部分时间,两人各自沉默。应寒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思绪有些飘远。邻市两日,像一场浓缩了巨大情绪波动的短梦。考试的压力、考后的迷茫、深夜的倾诉、他那番石破天惊又沉重无比的合作式告白……此刻在车轮滚滚中,都被暂时抛在了身后。 前路是熟悉的琼城,是病中的外婆,是等待结果的焦灼,也是……身边这个刚刚以一种极其特别的方式,闯入她情感世界的男人。 她悄悄用余光打量他。他侧脸线条清晰,下颌线因为专注而微微收紧,握着方向盘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春鈤。这样一个男人,此刻正载着她,驶向她充满烟火与牵挂的家乡。这种感觉,奇异而微妙。 郁士文的停职状态似乎真的给了他大把时间。他继续悠然地在外婆的村子里住了下来。西装革履穿得少了,渐渐都换成了简单的棉麻衬衫或T恤,以及休闲长裤。 他每天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清晨在院中慢跑或打一套军体拳,然后去村口小集市买新鲜的蔬菜肉蛋,回来自己做饭。上午会看书,处理一些邮件,下午有时会帮着应寒栀整理一下院落,修修补补,或者搬个竹椅坐在廊下,安静地看远处稻田。 渐渐地,应父应母那份紧绷的客气,也松懈下来,变成了一种略带感慨的接纳。他们依旧叫他郁主任或小郁,但语气里多了些温度。他们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对自家女儿是有心的,而且这种有心,不是轻浮的追求,更像是一种沉静的陪伴和等待。 而应寒栀,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也默许了这种状态。她大部分时间待在老屋陪伴外婆,偶尔和郁士文在院子里、田埂上聊聊天。话题很平常,外婆的病情,村里的琐事,天气,或者她备考时看过的某本书。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暂时不谈未来,不谈感情,只是像故友,像邻居,安然地共处这一段时光。 等待笔试成绩的日子,在这种乡村特有的缓慢节奏中,似乎也被拉长、稀释了。焦虑依旧存在,像背景音,但不再是主旋律。主旋律是外婆逐渐平稳的呼吸,是父母脸上稍缓的愁容,是稻田里青禾抽穗的细微声响,是傍晚时分,郁士文安静坐在院落廊下的侧影。 应寒栀有时会想,这算什么呢?他这样放下一切,住到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乡村,近乎守株待兔般地待在她附近,图什么呢?他明明可以有更多选择,即使停职,他的人脉和积蓄也足以让他在任何地方过得舒适,而不是在这里过这种近乎隐居的简朴生活。 她问过他一次,很直接:“你停职……没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吗?一直待在这里,会不会太闷?” 彼时他正在帮她父亲修一个快要散架的板凳,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向她。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 “调查需要我随时候询,但大部分是书面材料。这里很安静,适合思考和等待。”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看向远处渐沉的落日,“至于闷……不会。看看天,看看地,想想事情,时间过得很快。” 他的语气太过于平静,以至于应寒栀无法分辨,这究竟是真心话,还是他强大心理素质下的淡然处之。 日子就这样如水般流过。他会在她熬夜照顾外婆后略显憔悴时,不动声色地留下一盅温在灶上的冰糖炖雪梨。会在下雨前,帮她家收回晾晒的衣物被褥。会在她对着厚厚的专业书皱眉时,随口提点一两个关键概念,思路清晰,一语中的。 他们之间最多的亲密接触,可能只是某次她险些在湿滑的田埂上摔倒,他恰好在一旁,迅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稳,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一触即分。 “小心点。”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继续前行,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但这种无处不在的、细致入微的关照,这种近乎老夫老妻般默契的日常相处,却比任何热烈的追求都更具渗透力。它无声地浸润着应寒栀的生活,让她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好。她依然没有做出任何关于感情的承诺或回应,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静好岁月里,悄然软化,滋生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亲近。 郁士文也从未逼迫。他像是真的践行了那晚的话……他的心意在那里,他的陪伴在那里,但她是否靠近,何时靠近,完全由她自己决定。他给予的,是一种充满安全感的、毫无压迫感的等待空间。 笔试成绩公布的前一天,傍晚时分,骤雨初歇,天空洗过一般澄净,出现了绚烂的晚霞。应寒栀搬了竹椅坐在自家小院里透气。郁士文从水井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洗干净的番茄,递给她一个。 “院子里结的,味道还不错。” 应寒栀接过,咬了一口,清甜微酸,带着阳光和雨水的味道。 两人并肩坐在竹椅上,看着天边的霞光变幻,谁也没有说话。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近处是雨水从屋檐滴落的轻响。 良久,应寒栀轻声开口:“明天就出成绩了。” “嗯。”郁士文应了一声,声音平和。 “有点紧张。” “正常。” 又是短暂的沉默。 “郁士文。”她转过头,看着他被霞光映照的侧脸,“谢谢你。” 谢什么?谢他的辅导?谢他这些日子的陪伴照顾?谢他那份沉静而持重的心意?似乎都是,又似乎不止。 郁士文也转过头,目光与她相接。霞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漾开一片温暖的色泽。 “不用谢。”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无论明天结果如何,日子照常过。你外婆需要你,你父母也需要你。你做得很好。” 没有预祝成功,也没有安慰失败可能。 应寒栀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未来的巨大焦虑,在眼前这片雨后清朗的天地间,在身旁这个人沉静的气息里,暂时消散了。剩下的,是一种踏实的、面对未知的勇气。 她收回目光,继续小口吃着番茄。晚风拂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岁月无声,静好如斯。而明天,自会到来—— 作者有话说:要上岸了,要上岸了,祝大家想上岸的都上岸!上岸之后就是新挑战了![让我康康]《 》 110-115 第111章 第 110 章 今后的路,如何并行?…… 翌日, 天色未明,应寒栀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尽量不惊动隔壁屋里熟睡的人。 她坐在堂屋老旧的书桌前,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停留在人事考试网的查询页面。手指悬在触控板上, 微微有些颤抖。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点击了查询。 页面加载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 数字跳了出来。 准考证号, 姓名, 报考单位:外交部地区业务司。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67分。 申论:64分。 笔试总分:131分。 岗位排名:1。 应寒栀呆呆地看着屏幕,一遍, 又一遍。确认姓名没错, 确认单位没错,确认那个“1”字,清晰无误地印在岗位排名后面。 心脏像是骤然被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 狂喜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担忧与忐忑。那些挑灯夜战的疲惫,那些反复背诵的枯燥,那些自我怀疑的煎熬,在这一刻,都被这个“1”字赋予了意义。 笔试第一名。 这意味着什么, 她太清楚了。外交部的面试并非完全盲面, 考官能够看到考生的基本材料和笔试成绩。笔试第一, 只要专业能力测试和面试不出重大纰漏,不出现极其特殊的情况,基本等于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外交部的大门。上岸, 近在咫尺。 狂喜过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慢慢浮上心头。她真的可以去京北了,以正式编制人员的身份。 梦想似乎触手可及。可是……她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望向这间承载了她童年记忆、此刻又弥漫着外婆病弱气息的老屋。琼城,父母,外婆……她真的要再次离开,去往那座繁华却也冰冷、充满机遇却也意味着分离的城市吗?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郁士文的身影出现在晨光里,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新鲜豆浆、包子和油条的袋子,显然是刚从小集市买完早饭回来。 他竟然起得更早! 他的目光掠过电脑屏幕,那上面的数字和排名,已无需多言。 他先将手里的早餐袋轻轻放在角落的矮桌上,然后才转身,目光平静地投向应寒栀。 四目相对。狂喜、茫然、复杂交织的情绪还清晰地写在应寒栀的脸上。而郁士文,嘴角扬起弧度,像是欣慰,又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恭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笔试第一,很厉害。” “谢……谢谢。” 郁士文没再多说祝贺的话,他转向闻声探出头来的应父和应母,语气平和:“先吃早饭吧,趁热。我买了软和的包子和热乎的豆浆。”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道:“中午得加菜庆祝了,应寒栀笔试第一进面。剩下的只要发挥正常,问题不大。” 应母猛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第一?是……是第一吗?栀栀?真的第一?”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应父愣在原地,憨厚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后慢慢绽开一个巨大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搓着手,连声道:“ 好,好,真好!” 早饭的气氛,因为这份巨大的喜悦而格外温馨。简单的豆浆油条包子,却吃出了盛宴的感觉。 饭后,郁士文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对应寒栀道:“外交部的流程,有些特殊,笔试通过后,一般会很快安排专业能力测试和面试。专业能力测试主要是心理素质测评和外语水平测试,面试则是结构化或半结构化,侧重综合素质和岗位匹配度。时间不会太久,你需要立刻开始准备。” “心理测评……会不会很难?外语……是现场口译还是笔试?”应寒栀有些紧张地问。 “心理测评是标准化量表,主要考察性格特质、抗压能力、适应性等,如实回答即可,不必过度揣测,顺从第一感觉回答就行,强行思考再作答反而会造成测评曲线异常。外语测试一般是笔试加口试,笔试侧重阅读和翻译,口试侧重听力和即兴表达,可能会涉及外交时事。”郁士文条理清晰地解释,“你需要重点温习专业外语,尤其是政治、经济、文化类词汇和表达,同时关注近期国际热点。” 他走到应寒栀的书桌前,随手翻了翻她备考用的资料,抽出几本:“这些重点看。另外,我那里有一些内部整理的时事词汇和模拟题,稍后拿给你。”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专注:“时间紧迫,但按计划来,来得及。” “嗯!”应寒栀用力点头。有他在,仿佛就有了主心骨。 接下来的日子,节奏骤然加快。郁士文果然很快拿来了一沓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资料,从心理测评的注意事项,到外交专业外语的分类词汇表,再到近几年国际热点事件的背景分析和可能提问角度,详尽得令人惊叹。 他每天会抽出固定时间,给应寒栀进行特训。 外语口试模拟时,他会用流利标准的英语,抛出一个个刁钻的问题,从“如何看待某双边关系的最新进展”到“简述某国际组织在特定危机中的作用”,语速时快时慢,模拟真实考场的压力。起初,应寒栀常常被问得哑口无言,满脸通红。郁士文从不嘲笑,只是平静地指出她表达中的逻辑漏洞、用词不当或知识盲区,然后给出更地道的说法和更全面的视角。 他帮她修改翻译练习,红色的批注细致到某个介词的使用是否精准。他甚至找来一些外交场合的录音片段,训练她的听力捕捉关键信息的能力。 除了这些专业训练,他依旧默默照顾着她的生活。在她熬夜复习时,会有一碗温热的冰糖炖梨或莲子羹悄然放在她的手边。在她因压力太大而食欲不振时,他会变着法子做一些清淡可口又营养的饭菜。傍晚散步时,他会刻意放慢脚步,陪她走一段,聊些轻松的话题,缓解她的紧张。 这种紧密的、目标明确的朝夕相处,让两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界限依旧存在,他恪守着朋友的尺度,但那份默契和依赖感,却在日复一日的特训和细致的关心中与日俱增。 郁士文并非毫无察觉。偶尔目光交汇时,他会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或羞涩,而他,则会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继续手中的讲解,只是耳根或许会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克制着,引导着,将绝大部分精力都倾注在帮助她备战上,仿佛这才是他此刻停驻于此最重要、甚至唯一的意义。 专业能力测试和面试的通知果然很快就来了,时间定在一周后,地点的话,心理测评在京北东城区银河Soho大厦,外语测验和面试则按惯例放在了昌平区的外交学院沙河校区。 时间紧迫,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我……我需要订票,还有住宿……”应寒栀看着通知,开始盘算。 “高铁票我已经帮你订好了,测评前一天上午的班次,时间充裕。”郁士文淡定说道,“住宿也订好了,就在银河Soho附近,方便你去考场。沙河校区那边,等这边测评结束再过去,时间来得及,那边住宿也不紧张,随订随住。” 应寒栀怔住:“你……什么时候订的?” “毕竟干这么多年外交了,部里的惯例还是知道的,就先做了预案。”郁士文笑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应母在一旁听着,感激无比:“真是太麻烦你了,什么都替寒栀想好了……” “应该的。” 临行前,小院里的气氛忙碌而有序。应寒栀在郁士文的指导下,最后过了一遍可能用到的资料。应母则忙着将她最好的那套面试套装仔细熨烫平整,连袖口、领边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应父默默地将她的行李箱擦得干干净净,检查轮子是否顺滑。 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行李基本收拾妥当。晚饭是应母亲手做的一桌家常菜,都是应寒栀爱吃的。饭桌上,却比往日安静许多。 应母不停地给应寒栀夹菜,堆满了她面前的碗碟:“多吃点,这个你最爱吃,妈特意多放了肉。” “汤也喝点,补补身子,明天路上累。” 应父话更少,只是闷头吃饭。 夫妻俩日夜祈祷女儿能够考上编制,他们有预感,这一次,多半是要成了。 但是女儿要飞走了,飞到他们再也够不到、看不懂的高度和地方。以后她遇到风雨,他们连递把伞都做不到。她取得荣耀,他们或许只能在电话里,听着她报喜不报忧的轻快声音,想象她微笑的模样。这种认知,对于习惯了用粗糙双手为子女遮风挡雨的父母而言,是喜悦背面无法忽视的钝痛。 饭吃到一半,应父忽然放下碗,起身去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个旧铁皮盒子出来,放在桌上。盒子边缘有些锈迹,表面磨损得厉害。他沉默地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面额不一的钞票,最上面还压着几张存折,一看就是年头很久了。 “这个,你拿着。”应父低声说,“去京北,用钱的地方多。考上了就代表国家形象了,刚开始工资不高也别委屈自己。该吃吃,该穿穿,别省。” “同事和领导的人情往来也需要用钱。”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却终究只说出一句,“不够……再跟家里说。” “我回头把我卡上的钱也都转给你,机会合适的话……”应母抿了抿嘴唇,“卖掉的房子,咱们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肯定得在那安家的。” “爸……妈……”应寒栀喉咙哽得难受,“我又不是不回家了,只是去考试……你们……” “家里有我们,不用你操心!”应母打断她,声音也哽咽了,却异常坚决,“你在外头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我们俩自己能养老,你只要顾你自己就行!考上了就去,什么都不要想,不要犹豫!” 这一刻,应寒栀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中国式父母的爱。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道 春鈤 理,甚至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霸道。它将所有的艰辛隐于身后,将所有的期望化为最朴素的物质支持,然后,用尽全力将你推向他们可能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 郁士文安静地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试图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将桌上凉了的汤碗撤下,换上温热的。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应父应母强忍泪意的面容,掠过那个旧铁皮盒子,眼底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他自己的家庭关系复杂疏离,从未体会过如此炽热的家庭之爱,但这并不妨碍他为之动容。 夜深的时候,众人都已歇下。应寒栀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听见隔壁父母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隐约的叹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发紧。 她起身,披了件外套,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她站在篱笆边,望着远处月光下朦胧的田野轮廓。 “睡不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应寒栀吓了一跳,转身,看见郁士文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也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月光下,身影显得有些清瘦。 “嗯。”应寒栀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有点……紧张,也有点……舍不得。” 郁士文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同一片月色下的田野。 “正常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怕吗?” 怕吗?怕考不上?怕面对陌生的环境和挑战?还是怕这沉重的离别?应寒栀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觉得对不起爸妈和外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郁士文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他们所有的辛苦和不舍,都是为了你能有更好的未来。你能飞得更高更远,去看他们未曾看过的风景,过上他们期盼你过上的生活,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安慰和回报。你的愧疚,或许反而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是啊,父母拼尽全力,不就是为了让她能挣脱环境的束缚,去更广阔的天地吗?她的成功,本身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慰藉。 “我明白。”她低声说,“可是……还是会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这不是自私,是责任。”郁士文转过头,看着她,“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努力变得更好,这本身就是对爱你的人的一种回报。留在他们身边,固然能朝夕相处,但若你因此郁郁不得志,他们才会真正难过。” 他的逻辑总是这样清晰有力,直指核心。 “郁士文。”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的调查……有新的消息吗?还是……依旧停职?” 月光下,郁士文的侧脸线条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调查还在继续,结论未出。停职状态……暂时没有改变。”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应寒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暂时二字背后可能的不确定性。没有官复原职的消息,甚至没有明确的恢复时限。这意味着,他的前途,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一直等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郁士文望着远处,目光有些悠远。 “等结果出来再说。这样……挺好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清静。” 挺好的。清静。他把可能的事业困顿和漫长的等待,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清静。应寒栀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以他的能力和抱负,绝不可能甘于长期赋闲。他的平静之下,该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对不起……”她忽然说。 郁士文似乎有些意外,侧目看她:“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你要在这里耽误这么久……”应寒栀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亲眼看到他因停职而困守于此,还是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歉疚。 郁士文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潭,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你的路在前面,只管往前走,不要回头,也不要看旁边。我的路,我自己会走。我们在人生的某个路口,恰好并行了一段。这段路,我很珍惜。” 他的话,像夜风一样,轻轻拂过她的心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没有给予她任何额外的情感负担,也没有要求她为他的处境负责。他只是告诉她:珍惜此刻,然后,各自前行。 应寒栀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并行了一段路,以后的路呢?他如果一直停职,今后的路,如何并行? “很晚了,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他顿了顿,“我送你到高铁站,和你一起去一趟京北。” “嗯。”应寒栀点头。 第112章 第 111 章 谢谢各位考官关心我的…… 心理测评和外语测验对于应寒栀来讲, 都不难,真正让她紧张的,是面试。 毕竟, 学生时代已经失败过一次, 重来一回, 那种高强度压力面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难免有些阴影。 沙河校区外交学院主楼前,气氛肃穆而凝重。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 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装着证件和材料的文件袋边缘。身上是母亲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色套装, 头发利落地束起, 露出光洁的额头。妆容淡雅,力求展现专业、干练又不失亲和力的形象。 郁士文站在她身旁几步远的地方, 没有靠得太近, 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他今天穿了更为正式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沉稳的气场, 引来周围不少考生和工作人员的侧目。 “放轻松,正常发挥。”郁士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保持真诚即可。” “嗯。”应寒栀点头,目光投向主楼入口。那里已有工作人员开始核验身份, 引导考生入场。 “去吧。”郁士文微微颔首, 眼神平静而笃定。 应寒栀转身, 汇入人流,通过安检,走向那个决定她未来方向的考场。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门厅内。 面试考场设在主楼三楼一间宽敞的会议室。一张宽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一侧坐着五位考官,正中是一位神情严肃、头发花白的长者,应是主考官。他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几位年龄不一、气质各异的考官。应寒栀的目光快速扫过,当落在右侧两位相对年轻的考官脸上时,心头微微一动。 其中一位男考官,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肤色略显苍白,眼神锐利而沉静,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通透与平和。他虽坐在最右侧,但那副轮椅让他很难不受人注目。 应寒栀脑中迅速闪过郁士文曾提过的几个名字和特征,结合记忆中新闻上的画面,这应该是部里提前病退的程睦南大使,听闻他出身寒微,凭借自身努力考入外交部,多次执行艰险任务,数年前在某战乱国驻外任期内,因辐射暴露留下了永久性损伤,后病退,转入开南大学任教授。 另一位男考官看起来更年长些,相貌英俊,气质温润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坐姿优雅从容,目光清明而直接。这应该就是沈星河了,蓝厅最具人气发言人,传闻中出身外交世家,履历光鲜,能力出众,年纪轻轻已是部里重点培养的骨干,以思维敏捷和提问犀利闻名。 这两个名字,连同其他几位考官的信息,早已在郁士文的特训小灶中让她熟记于心。她知道,外交部的面试并非盲面,考官们不仅能看到她的笔试成绩、专业测试结果,还能调阅她详细的个人履历、家庭背景、甚至在领事保护中心的工作表现评估。这是一场近乎透明的审查,任何伪装和取巧都很难奏效。 应寒栀在指定的考生席位落座,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挺直脊背,向考官们微微鞠躬致意。 面试开始。流程果然如郁士文所料,结构化问题与自由提问相结合。主考官首先询问了她对当前国际形势中某个热点问题的看法,考察她的时事敏感度和宏观视野。接着,另一位考官就领事保护工作的具体案例,要求她分析处置原则和可能遇到的难点。 应寒栀凭借着扎实的准备和郁士文之前高强度的“摧残”,回答得虽不算惊艳,倒也逻辑清晰,要点明确,未露明显怯意。 然而,当主考官示意将提问机会交给右侧时,会议室内无形的压力陡然攀升。 首先开口的是沈星河。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桌面,目光直接锁定应寒栀。 他的声音温润,语调平稳,却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你的笔试成绩非常优秀,专业测试表现也可圈可点。履历显示,你通过自身努力,之前已在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获得了一份聘用制工作,并且参与了实际领保案件处理。那么,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既然已经进入了这个系统,接触了核心业务,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参加这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编制考试?聘用制的工作不足以满足你的职业追求吗?还是说 ,编制本身,对你而言有超越工作内容本身的特殊意义?” 问题犀利,直指动机核心,且巧妙地将编制与职业追求对立起来,隐含考问她是否过于功利。 应寒栀心头一紧,但强迫自己快速思考。 她没有回避,直视沈星河:“我认为编制与职业追求并非对立。聘用制工作让我得以近距离学习和实践,这加深了我对外交工作的理解和热爱,也让我更清楚看到自身能力的不足与局限。编制,不仅意味着更稳定的保障和更清晰的职业路径,更代表着组织更深层次的认可与托付,意味着需要承担更重的责任、接受更严格的约束、并拥有更广阔的舞台去践行理想。我执着考编,是希望以一个更正式、更完整的身份,更长久、更深入地投身于这份事业,而不仅仅是一个接触者或过客。而正是有了那段聘用制的经验,我对外交部工作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理想化滤镜,重新进入这里,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沈星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颔首,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几乎不给她喘息之机:“假设你成功考入,组织根据工作需要,安排你长期驻外,地点可能是局势动荡、条件艰苦、甚至存在一定安全风险的地区,例如我本人曾常驻过的多尼亚,或者程大使曾工作过的战乱地带。你的家人,对此会是什么态度?你自己又如何在个人情感与工作职责之间取得平衡?请具体谈谈。” 这个问题更加现实和尖锐,直击外交人员最常面临的个人与事业的矛盾。 应寒栀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稳定:“我的家人深知外交工作的特殊性和神圣性。他们或许会担心,会不舍,但他们更理解和支持我的选择。我父亲曾因海外领保行动受益,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份工作的意义。至于我个人……”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选择这份职业,就意味着接受了它的全部,包括分离与艰辛。我会在职责允许的范围内,尽最大努力关心家人,利用现代通讯保持联系。但我相信,真正让家人安心的,不是我是否时刻在他们身边,而是我是否在追求值得的事业,是否平安、努力地生活和工作。情感与职责的平衡,在于内心的清晰认知和对双方的理解与沟通。” 沈星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未置可否,将视线转向了身旁的程睦南,做了一个轻微示意。 程睦南一直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他没有立刻提问,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应寒栀,足足有三秒钟。那沉默的三秒,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追问都更让人感到压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应寒栀同志。”程睦南的语速不快,“资料显示,你在领事保护中心工作期间的直属领导,是郁士文同志。同时,你的母亲与他母亲有长期雇佣关系。在你备考期间,郁士文同志正处于停职审查阶段,且长期停留在你的家乡琼城。”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第一个问题:你如何评价郁士文同志在吉利斯坦国人质营救事件中的决策与行动?尤其是他启用非官方武装力量并亲身涉险的部分。请基于你对外交纪律和领保工作原则的理解进行评价。” 这个问题,比沈星河的更加致命。它直接切入郁士文目前困境的核心事件,并要求她……一个曾是其下属、且有关联背景的考生……进行公开评价。这不仅是考她的专业判断,更是对她立场、情商乃至人品的极端压力测试。 应寒栀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冷却。她能感觉到所有考官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知道,此刻任何为郁士文开脱或感情用事的言论都是灾难,但完全划清界限或违心批评,又绝非她所愿,也违背她的真实认知。 她开口,声音因紧张而略显紧绷,但努力维持着清晰:“关于吉利斯坦国事件,我并非决策者,但我是受害者家属和亲历者,从领保工作以人为本、生命至上的核心原则出发,在极端紧急、常规渠道失效、公民生命安全受到直接且紧迫威胁的情况下,采取非常规手段确保人质安全,其出发点或许可以理解。” 她先定了一个基调,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外交行动强调纪律性、程序性和可控性。启用非官方武装、未经明确授权亲身涉险,这些行为确实突破了常规工作程序,带来了额外的法律、政治和安全风险。这与我们强调的依法依规、请示报告、集体决策等原则存在冲突。” “因此。”她总结道,目光坦然迎向程睦南,“我认为,该行动在结果上是成功的,拯救了生命,体现了担当,但在过程和方式上,存在值得深刻反思和总结的教训。这提醒我们,即使在最危急的时刻,也需在勇气担当与严守纪律、灵活处置与规范程序之间,寻找最艰难也最必要的平衡。” “最后,从我的个人立场上,我无法苛责他,甚至,我会永远感激他。” 程睦南听完,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似乎极细微地眯了一下。 随后,他没有对她的评价本身做出反应,而是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基于你刚才的分析,如果未来你在工作中,面临类似的极端两难处境,一边是严苛的纪律程序和漫长的请示周期,另一边是同胞即刻的生命危险,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你会更倾向于冒险遵循内心的所谓担当,还是严格遵守你所说的程序?” 这是一个假设性但极其尖锐的情景拷问,将她刚才的理论分析立刻拉入个人抉择的实战层面。 应寒栀感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无论选择哪一边,都可能被追问至死角。 她快速思考,决定不给出非此即彼的简单答案。 “我认为这种极端两难情境下,不存在完美的、事先准备好的答案。我的第一反应,会是尽可能利用一切可用渠道,以最快速度向上级和前方团队汇报情况、寻求授权和指示,同时尽最大努力收集信息、评估风险、准备预案。如果……如果真的到了必须立刻做出决断、而授权尚未到达的千钧一发之际。”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沉重而坚定,“我会将保护公民生命安全置于最优先考虑。但同时,我会为我的决定承担全部责任,并接受随之而来的一切程序和纪律审查。” 这个回答,既表明了在绝境中生命至上的底线选择,也强调了事前竭尽全力遵守程序、事后坦然接受审查的责任承担意识,没有逃避抉择的艰难,也没有妄言僭越的正当性。 程睦南的目光依旧牢牢锁住她,他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让应寒栀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第三个问题。郁士文同志目前处于停职状态,前途未卜。你如何看待他目前的处境?如果你考入外交部,而他的问题最终导致其离开这个系统,或者长期边缘化,你个人会如何面对这种情况?这会影响你对这份工作,或者对某些人和事的看法吗?” 这个问题,彻底撕开了所有职业化的外衣,直指她内心深处的情感与立场。它考验的不仅是她的应变,更是她的心性、她的真诚,以及她能否在如此高压下,依然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和坚定的职业信念。 应寒栀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她看到了沈星河微微蹙起的眉头,也看到了主考官和其他考官凝重的神色。她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是决定她能否通过面试的关键一击。 她闭上了眼睛,极短暂的一瞬,仿佛在聚集最后的力量。然后,她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坦荡,不再回避任何人的注视。 “各位考官。”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平静,“首先,关于郁士文主任的处境,作为曾经的下属,我感到遗憾。我认可他的 椿?日? 专业能力和担当精神,也理解组织程序的必要性和严肃性。我相信组织会做出公正的调查和处理。” 她先表明了尊重组织的立场。 “其次,关于他个人的前途,那是由组织决定、由他自身负责的事情。我无权,也不会妄加评判或置喙。”她划清了界限。 “最后,关于这是否会影响我。”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程睦南,也环视其他考官,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报考外交部,是因为我认同这份事业的价值,是因为我想成为像在座各位一样优秀的外交官,去守护我想守护的东西。这份初心,源于我自身的经历、认知和理想,不依附于任何具体的人。如果我能有幸加入,我的忠诚是对国家、对组织、对这份职业的忠诚。我会向前看,向身边的优秀同事学习,努力做好分内的每一件事。个人的际遇起伏是常态,但外交事业的长河奔流不息。我会努力成为这长河中,一颗恪尽职守、尽力发光的石子。” 她没有否认与郁士文的关联和由此产生的情感,但坚定地将个人情感与职业忠诚、事业追求剥离开来,将落脚点放在了事业本身和自身职责上。这个回答,既没有冷血地撇清关系,也没有感情用事地捆绑表态,展现了一种在重压下难得的清醒、坚定和格局。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良久,程睦南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移开了视线,在面前的评分表上快速书写起来。 沈星河的目光中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是审视,又似是一丝极淡的认可。他没有再提问。 这时,头发花白的主考官微微一笑,露出慈祥的微笑:“我来问最后一个问题,关于私人的,你的情感状况是?现在是否有男朋友或者结婚对象?” 沈星河见状,难得不那么严肃,也来调侃:“直白一点就是,你和郁士文同志是否……已经在一起了?” 程睦南放下黑笔,更为直接地补充道:“或者,未来是否有在一起的可能?” 主考官那暗藏机锋的私人问题,和沈星河、程睦南紧随其后、毫不避讳的直接追问,像三道惊雷,再次将刚刚从高压拷问中缓过一口气的应寒栀,劈得心神剧震。 好像前面所有关于职业、责任、纪律的艰难问答,似乎都成了此刻这个私人问题的铺垫。考官们,尤其是这三位,显然不满足于仅仅考察她的专业素养和职业态度,他们要将她这个人……她的情感、她的选择、她面对如此复杂关系时的真实心迹也一并置于放大镜下审视。 应寒栀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如擂鼓。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冰凉。 这个问题,比她预想的任何专业难题都更让她感到无措。 撒谎?在外交部这些洞察力惊人的考官面前,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程睦南那剥皮见骨的三连问之后,任何掩饰都显得拙劣而危险。坦诚?又该如何把握分寸?这不仅仅关乎她个人隐私,更直接牵涉到正处在风口浪尖的郁士文。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无限拉长。她能感觉到几位考官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 主考官的探究,沈星河那饶有兴味的审视,以及程睦南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注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脑海中闪过郁士文沉静的眼眸,闪过琼城老屋的月光,闪过他一路护送、悉心指导的点点滴滴,也闪过他此刻前途未卜的困境和自己未准备好的彷徨。 抬起头,她的眼神虽然仍带着一丝羞涩的慌乱,但更多的是逐渐凝聚起的坦荡与清澈。 “谢谢各位考官关心我的个人情况。”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微颤,但很快稳定下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真诚,“目前,我没有男朋友或结婚对象。” 她先回答了最直接的事实部分。然后,她略作停顿,仿佛在积蓄勇气,接着说道:“关于郁士文同志……” 提到这个名字时,她语气却越发坚定清晰。 “我尊敬他作为领导的专业和能力,感激他一直以来给予我的指导和帮助。同时,我也无法否认,在长期的相处和共同经历中,我对他产生了好感。” 她承认了。在如此严肃的场合,面对决定她命运的考官,她坦荡地承认了自己对郁士文的心意。没有扭捏,没有含糊。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清醒和认真,“正如我刚才回答问题时所说,个人的情感与职业的忠诚、事业的追求,需要清晰的界限。我报考外交部,是基于我自身的理想和选择,这份初心是独立的。” “至于我们是否在一起,或者未来是否会在一起。”她微微抿了抿唇,脸颊的红晕尚未褪去,但语气已完全恢复了镇定,“目前,我们并没有确立恋爱关系。我们都认为,在各自的人生和职业处于重要转折和不确定的阶段,仓促开始一段感情,对彼此都不够负责。我需要先站稳脚跟,理清自己的前路;而他,也需要面对和处理好他自己的问题。” “所以,我的回答是:我对他有好感,但我们目前并没有在一起。未来如何,取决于我们各自如何走好接下来的路,以及时机是否合适。”她最后总结道,声音平和而有力,“无论未来我个人情感状况如何变化,都不会影响我对这份事业的忠诚和投入。这是两件需要分开看待、并各自负责好的事情。” 回答完毕,会议室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主考官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那是一种带着了然和些许赞赏的笑意,他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 沈星河挑了挑眉,也没再说话。 程睦南则重新拿起了笔,在评分表上似乎又补充了什么。 “很好。”主考官终于开口,为这场一波三折的面试画上了句号,“面试到此结束。应寒栀同志,你可以离开了。结果会通过官方渠道通知。” “谢谢各位考官。”应寒栀起身,再次鞠躬,然后挺直脊背,转身离开了会议室。直到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她才真正感到双腿发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了一口气。 面试,终于结束了。而她,在最后关头,交出了一份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的、关于情感的坦诚答卷。 在休息区平复了许久,直到工作人员通知可以离开考场区域,应寒栀才随着人流走出主楼。午后的阳光明亮而温暖,洒在外交学院古朴的建筑上,带来一种不真实的宁静感。 她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未如预料般见到郁士文。 而此时,郁士文却已经被工作人员引导去了一个单独的小休息室。 “小郁,等在这里,是担心你家那位小朋友的表现?”周老的声音浑厚,带着长者特有的慈和,但眼神却依旧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郁士文进门后立刻微微欠身:“谈不上担心,只是正好送她过来。” “正好?”沈星河轻笑一声,走到近前,双手依旧插在裤袋里,姿态放松,眼神却带着调侃,“从琼城正好送到京北沙河?郁主任,你这正好的范围可真够广的。” 周老摆了摆手,示意沈星河不必打趣。他上下打量了郁士文一番,目光在他略显清减但依旧挺直的身形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士文啊,刚才面试那个小姑娘,不错。清醒,坦诚,有股韧劲儿,是个好苗子。”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沉:“你自己的事,我也听说了些。吉利斯坦那件事,功过是非,自有公论。但有些事……不必太过执拗。”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过来人才能懂的复杂意味:“你父亲那边……终究是一家人。有些台阶,该下的时候,要懂得下。硬碰硬,对你没有好处。你还年轻,路还长,一时的委屈折挫,算不得什么。学会忍耐,学会……迂回,未必就是低头。” 这番话,几乎是在明示了。周老显然了解郁士文家庭内部的龃龉,也清楚他此次停职风波背后,有其父敲打的影子。他是在以长辈和过来人的身份,劝郁士文不要与家族、与父亲彻底决裂,要学会在现实面前做出必要的妥协和姿态调整。 郁士文静静地听着,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谢谢周老教诲。我明白。” 只是明白,却没有承诺,也没有反驳。这是他惯有的态度,尊重对方的好意,但内心的准则与坚持,不会轻易因劝诫而改变。 周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自为之。那个小姑娘……好好待人家。”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对沈星河和程睦南示意了一下,便迈步出了休息室。 沈星河没有立刻跟上。他等到周老走远几步,才凑近郁士文,脸上的调侃之色收敛了几分,多了些朋友间的认真。 “老周的话,虽然老套,但未必没有道理。你家老头子那脾气……啧。”他摇了 ?????? 摇头,似乎也颇感棘手,“不过,话说回来,吉利斯坦那事儿,干得是漂亮。换了我,在那鬼地方,说不定也得这么干。”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以及对郁士文处境的理解,甚至有一丝同为实干派、对某些僵化程序的微妙不以为然。 “可惜程序就是程序。”郁士文淡淡回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星河不以为意,然后勾起嘴角,上下打量郁士文,“不过,我看你现在这样……停职停得挺闲适?我说,要是……我是说万一啊,你这主任真的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甚至……被发配到什么闲差上,我看你不如考虑考虑转个型。” 他半开玩笑,促狭地眨眨眼:“就凭你这细心周到、事事规划的本事,当个贤内助,保证能把人照顾得妥妥帖帖,支持她在外头大杀四方,说不定成就一段佳话呢?” 这玩笑开得有些过了,却也带着几分朋友间百无禁忌的调侃。 郁士文闻言,终于有了点反应,他侧目瞥了沈星河一眼,眼神微冷:“看来蓝厅最近工作不够饱和,沈司都有空操心别人的家务事了。” “我这叫关心战友终身幸福。”沈星河哈哈大笑,也不生气,知道郁士文的脾气,“到现在连个正牌男朋友都不算是怎么个事儿?兄弟你得加把劲啊,我小孩都会打酱油了。” 笑过之后,他正了正神色,语气真诚了几分,“行了,不逗你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虽然我人微言轻,但能搭把手的,别客气。” 说完,沈星河便拿着手里的文件,出了休息室。 “他说话有时候就是难听,你别往心里去。”程睦南开口加入交谈,“不过,贤内助这个词,虽然戏谑,倒也未必全是玩笑。” 郁士文将目光转向程睦南。对于这位同样因伤因病提前离开一线、却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发光的前辈兼旧识,他抱有更深的敬意。 程睦南的经历,某种程度上比他更惨烈,也更能理解某些抉择背后的重量与代价。 “刚才面试,我最后问她的那几个问题,很尖锐。”程睦南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看着郁士文,“关于你,关于吉利斯坦,关于个人与职责的边界。” 郁士文的心几不可察地提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她……怎么答的?” “答得很好。”程睦南言简意赅,“辩证,清醒,有担当,也有界限。尤其是关于情感部分的坦诚……很难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承认对你有好感,但也明确表示目前没有在一起。” “是个明白人。”程睦南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比我们年轻的时候……可能都更通透些。” 这评价不低。郁士文知道,程睦南看人极准,要求也极高。 “周老的话,是为你好,但未必适合你。”程睦南话锋一转,谈起了周老的劝诫,“停职,等待,甚至可能离开现在的岗位……这些,都是外部的风波。” 他缓缓说道,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那盏灯,别灭了。救人,没有错。但如何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走得稳,走得远,需要智慧,也需要……”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也需要一点……能让你在逆境中,依然觉得人间值得的念想。” 郁士文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程睦南是在告诉他,生命中除了事业与责任,或许也需要一些温暖的、属于个人的念想来支撑漫漫长路。 “我明白。”郁士文再次说道,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程睦南不再多言,示意了一下助理。助理上前,推着轮椅准备离开。 “士文。”在轮椅转动前,程睦南最后说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无论未来你在哪里,做什么,记住,你救过的人命,是实实在在的。这比任何评价都重。” 休息室内,又只剩下郁士文一人。周老的劝诫犹在耳畔,沈星河的调侃余音未散,程睦南那沉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则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头。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高远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那口因停职、因家族压力、因前途未卜而郁结的浊气,似乎随着这次短暂却深刻的交谈,消散了不少。 是的,救人没有错。他的路,或许会因此更加坎坷,但他不后悔。至于未来……他转头,望向应寒栀应该在等待的那个方向。 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眼下,他只需要知道,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严酷考验的女孩,给出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他想要与她分享喜悦—— 作者有话说:沈星河和程睦南客串[让我康康]ps,外交部比较特殊,除了可级别高的,基本都是一段时间国内,一段时间驻外的,所以面试和一般岗位不一样哈,考生背景,都会了解的。 第113章 第 112 章 我想向部里打结婚报告…… 应寒栀想着郁士文不会无缘无故不在, 肯定是临时有什么事情要处理,所以她并未着急给他打电话,只是发了个信息, 说自己会在街边的咖啡厅里等他。 此刻, 她正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饮品, 望着窗外出神。阳光透过玻璃,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将她白皙的肤色映衬得多了几分温润。她似乎还沉浸在面试的巨大压力余韵中, 神情有些怔忪, 但眉宇间那抹如释重负后的轻松, 却也清晰可见。 不出一会儿,郁士文推门而入, 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应寒栀闻声抬头, 看到是他,眼中瞬间亮起一抹光彩。 “等很久了?”郁士文走到她对面,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刚到一会儿。”应寒栀摇摇头, 将手边的另一杯未动过的热饮推到他面前,“给你点了杯黑咖啡,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谢谢。”郁士文接过,并未立刻饮用,只是双手拢着温热的杯身, 目光落在她脸上, “感觉怎么样?现在缓过来了吗?” “嗯。”应寒栀点头,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就是……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现在浑身都松了, 还有点不敢相信真的结束了。” “考官们……问我和你的关系……”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带着点小女生的求证意味,“我……在这个问题上,不知道答得好不好。” 郁士文看着她眼中那点忐忑,心中微软,面上却依旧淡然:“你的回答,应该不会给低分。” “啊?可是我还没告诉你我怎么回答的……”应寒栀疑惑。 “周老和我说了,他很看好你。”郁士文给她吃下定心丸,“你基本可以着手准备入职的事情了。” 应寒栀小口啜饮着自己杯中的可可蒸汽奶,似乎在慢慢消化这个提前到来的好消息。 “酒店订到明天?”郁士文问起接下来的安排。 “嗯,原本计划如果面试顺利,明天再回去。”应寒栀回答。 郁士文略一沉吟:“把酒店退了吧,这里太偏了。去我那边,比酒店方便舒服些,也安全。” 他的话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提议,但应寒栀却微微一怔。 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郁士文补充道:“或者,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送你去酒店也行。” 应寒栀不忍心拒绝他,却又不知道如何回应他这样……过于私人的要求。 即使她去过他的家,即使他们曾经……那样亲密过。 “郁士文……你有什么打算?”应寒栀摩挲着杯沿,似乎在斟酌词句,话音未落,可能觉得这个问题太空泛,抬眸直视他,又改口道,“我们……以后 ?????? ……要怎么办?” 终于问出了口。这个从她确认自己大概率上岸成功后,就一直在心底盘旋、却不敢深想的问题。 “我的打算……”他开口,声音平稳,“工作上其实很简单,取决于调查的最终结论,但更多取决于……我是否选择妥协。” 他抬眼,看向她:“妥协,意味着接受家里的安排,或许能立刻结束停职,甚至得到某种程度上的补偿性晋升或调动,但代价是……很多原则上的退让,以及未来可能更深的捆绑。”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清晰:“我不打算妥协。” 应寒栀的心一沉。这意味着,他的停职,可能会持续更久,前途的迷雾,短期内难以散开。 “所以。”郁士文继续道,“我可能会继续处于这种等待或被边缘化的状态,时间不定。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更久。” 他平静地接受了自己事业可能长期停滞的现实。这份冷静,让应寒栀心疼,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现实鸿沟。 “而你。”郁士文的目光转向她,变得深邃而专注,“一旦正式入职外交部,以你的专业背景和部里惯例,极大概率会很快被安排驻外,很可能就是去那些需要语言人才、且条件相对艰苦的馆处。短则一两年,长则三四年,甚至可能更久。期间虽有探亲假,但聚少离多是常态。” 他将最现实也最残酷的前景,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一个前途未卜、困守国内的男人,和一个即将奔赴海外、开启外交官职业生涯的女人。时间、空间、各自事业发展的巨大落差……每一样,都是对一段尚未正式开始的感情的严峻考验。 应寒栀的脸色微微发白,这正是她心底最深层的恐惧。与冷延那段因为异地、因为前途分歧而最终破碎的感情,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让她对异地和不确定的未来充满了本能的抗拒和恐惧。她渴望稳定,渴望触手可及的温暖,渴望在奋斗时身后有一个坚实的依靠,而不是一场隔着千山万水、充满变数的等待。 她不敢再轻易开始一段异地恋,尤其当对方自身也处于巨大的不确定性中时。这不仅仅是对感情的谨慎,更是对自己脆弱内心的保护。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我很害怕,郁士文。我怕距离,怕时间,怕……最后又是一场空。我和之前的男朋友冷延……就是因为这些……”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郁士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急于反驳或安慰。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脆弱、迷茫和深刻的恐惧。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破釜沉舟的郑重。 “我明白。”他说,“所以,如果我们想要一个未来,就不能按照常规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模式去走。” 应寒栀疑惑地看向他。 “恋爱……异地异国……等待……变数……这些我也不喜欢。”郁士文放下咖啡杯,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向部里打结婚报告。” 应寒栀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婚……报告?”她喃喃重复,大脑一片空白。 “对。”郁士文点头,神色无比严肃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或冲动的痕迹,“按照规定,部里有结婚打算,都需要政审的。我想正式提出申请,将我们的关系,以最严肃、最正式的方式确定下来,接受组织的审查和认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一旦结婚报告被批准,我们去领证,你就是我的合法配偶。那么,根据部里的相关政策,在你首次驻外任期,作为配偶,我可以申请以家属身份随任。” “家属随任……”应寒栀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心跳如雷。 “是的。”郁士文说,“这意味着,在你驻外期间,我可以和你在一起。我可以照顾你的生活,支持你的工作。即使我本人因停职无法恢复职位,但以家属身份,我依然可以在使馆内部承担一些辅助性工作,或者从事其他允许的活动。这能最大程度地避免长期分离,也能让我在那个阶段,实实在在地为你、为我们的家庭做点事。” 这个方案,大胆、直接,甚至有些惊世骇俗。 “可是……这太突然了……”应寒栀脑子乱成一团,“而且,结婚……这不是小事……” “这当然不是小事。”郁士文语气坚决,“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共同做出这个决定,共同面对可能的结果。部里对于干部,尤其是涉密和驻外干部的婚恋家庭情况审查非常严格。但理论上,婚姻自由,如果你的政审通过,你是正式的外交部一员,我们自愿结婚,这样的申请没有理由不被批准。” 他直视着她,眼神坦荡而炽热:“这也是最直接的方式。它不仅能解决我们面临的地理分隔问题,更是对我父亲、对我家族最明确的表态。我的人生,我的选择,包括我的婚姻,都由我自己决定。” 应寒栀懂了,这可能是郁士文对他家族压力的正式反击。他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独立和决心。 “可……这对你不公平。”应寒栀慌乱地摇头,“你现在这种情况,提出结婚申请,可能会让事情更复 春鈤 杂,影响你以后的……” “我的以后,已经因为我的选择而改变了。”郁士文打断她,“现在,是我在考虑我们的以后。应寒栀,我喜欢你,想和你有一个共同的未来。这不是一时冲动,是经过这段时间深思熟虑的。常规的恋爱长跑,在现实面前太脆弱。我不想让我们之间的可能,被距离、时间、外界的压力和各自的不确定性消磨掉。我想给我们一个最坚实、最直接的开始。” 他向前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这需要巨大的勇气。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答应。我只是把我的想法,我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让我们走下去的路,摆在你面前。你可以考虑,可以拒绝。但我想让你知道,对于你,对于我们的未来,我不是只有被动的等待。我在规划,在争取,用我能想到的最直接、或许也是最笨拙的方式。” 他摊开了他所有的底牌,将他沉重的心意、破局的方案、乃至与家族决裂的决心,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面前。没有风花雪月,只有赤裸裸的现实考量与孤注一掷的勇气。 应寒栀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霸道且不浪漫的求婚。 真的要再赌一次吗?赌上婚姻,赌上未来,去对抗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阻力? 上一次赌,她输得一无所有。可这一次……是郁士文。他不是冷延,他不会在权衡后放弃她,他是在想尽办法,要将她纳入他破局的规划里。 她曾经赌输了,于是变得畏首畏尾。可如果因为一次失败,就永远不敢再下注,那她可能真的会错过生命中最珍贵的可能。 郁士文值得她再赌一次吗? 答案是肯定的,他值得。 “郁士文。”她开口,“我……很害怕。怕重蹈覆辙,怕现实压力,怕婚姻的重量,也怕……万一我们赌输了。” 郁士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那交握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但是。”应寒栀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更怕……因为害怕,就永远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走,不敢再去抓住可能属于我的幸福。更怕……错过你。” 最后三个字,轻如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郁士文的心上。他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星辰瞬间点亮。 “所以。”应寒栀迎着他骤然亮起的目光,挺直了脊背,像是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我同意。我同意和你一起,打结婚报告。不管什么差距,不管什么压力,不管别人怎么看,也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我跟你,再赌这一回。” 她顿了顿:“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郁士文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克制着的激动。 “如果……我是说如果。”应寒栀的目光无比认真,“将来有一天,你觉得这条路走不下去了,或者你后悔了,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冷处理,不要让我猜。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或者……好聚好散。但不要用沉默和疏远来折磨彼此。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她在同意这场豪赌的同时,也为可能的最坏结果,划下了一条底线,那就是她想要坦诚。这是她从上一段失败感情中,学到的最痛的教训。 “好,应寒栀。”他郑重开口,“我,郁士文,绝不会以沉默、冷待或任何模棱两可的方式,令你猜疑、煎熬。若有违背……”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便让我此生所求,皆成泡影,所行之路,尽为歧途。” “好……好……我信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应寒栀握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说这种近乎赌咒似的承诺。 过了好一会儿,应寒栀的情绪渐渐平息,一种奇异的、带着点报复性的、又掺杂着无比亲昵的冲动,忽然涌上应寒栀的心头。既然决定要一起赌这么大一场,既然他已经立下了那么重的誓言……那有些旧账,是不是也该算一算了? 她轻轻抽了抽手,没抽动,便任由他握着,然后微微扬起下巴,甚至带上了点故意拿乔的小小骄纵。 “郁士文。”她开口,语气却刻意放得有些慢吞吞的,“既然……我们都决定要打结婚报告了,那有些事,我觉得得先说清楚。” 郁士文似乎有些意外她话题的转向,但依旧耐心地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首先。”应寒栀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你以前,对我可不算好。第一次见面,就要辞退我妈,还冷着脸教训我,说我撒谎成性、打架成瘾、像无脑莽夫。”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果然微微蹙起了眉,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心里暗爽。 “后来在部里,你当了我领导,对我也是各种挑剔,面试的时候故意刁难我,还劝退我,说我各方面功底差,要知耻而后勇。”她继续控诉,越说越来劲,“还有,你明明早就……早就对我有想法了,还装得一本正经,又是带教师父,又是来日方长,害我胡思乱想,忐忑不安了那么久!” “其次。”她清了清嗓子,进入下一个议题,“既然要打结婚报告,那……流程上,是不是也得有个像样的求婚?”她刻意加重了像样两个字,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刚才那个……虽然很郑重,誓言也很重,但那是回应我的条件,不算正式的求婚吧?而且,还是在餐厅里,我这一身职业装,脸上眼泪鼻涕的妆肯定也花了,丑死了!” “最后,按照我们老家的风俗习惯,你车子、房子、五金、彩礼呢?诚意也得靠物质说话的吧。” 郁士文看着她微微扬起下巴、细数他几宗罪的模样,心里奇异地松弛下来,甚至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喜欢她这样露出鲜活灵动,甚至带着点小狡猾和小脾气的真实模样。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只是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耐心地听着她的控诉。 “那……今天的求婚不作数,我撤回。”他眉毛微挑,煞有介事地顺着她的话打趣。 “撤回?”应寒栀脸上薄怒,被他握着的手立刻就要往回抽,“郁士文你!刚才是谁信誓旦旦发毒誓的?你还想反悔?” 她力气哪里挣得过他,反而被他稍一用力,拉得离他更近了些。 “不是反悔。”郁士文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因气恼而染上红晕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一本正经地说,“是你提了新的条件,我自然要重新评估。老家风俗,车子房子五金彩礼……嗯,要求不少。要是相亲,你肯定要被别人说拜金和现实的。” 应寒栀气得牙痒痒,又觉得他这副假模假样、故意逗她的样子……该死的迷人。 “我打小就现实,不能吃亏的。”她梗着脖子,不甘示弱。 郁士文慢条斯理地开口:“首先,关于旧账部分。辞退你母亲,确属当年处理方式欠妥,我认。但事出有因,且后续也做了相应安排,我还替你去学校平过事,功过可否相抵一部分?” 他开始讨价还价了!还功过相抵? 应寒栀摇摇头:“不提这个也罢了,你当年说话可难听了,对我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伤害!”她故意夸大其词。 郁士文继续道:“入部后对你严格要求,是基于工作标准和对你的期待。劝退那次,虽有冲动,但根源在于你母亲行为触及原则。这一点,我认为我的立场没有根本性错误,但沟通方式可以改进。这一项,我最多承担方式不当的责任,不认动机有错。” 不愧是干外交的,当真是牙尖嘴利,嘴上功夫了得。 “那……方式不当,扣你十分!”她胡乱给分。 郁士文不置可否,显然不在意她这随意扣分。 “至于早就对你有想法却装 春鈤 正经……”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这一项,我认。但不是装,是……克制。在不确定能给你稳定未来之前,贸然表露心意,才是对你的不负责。这份克制,我认为不该扣分,反而……或许可以酌情加分?” “再说了,我应该是很让你满意的。方方……面面……”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磁性的蛊惑,目光落在她唇上,又很快移开,但那瞬间的侵略性,让应寒栀心跳骤然加快。 方方面面是暗指哪一面……这家伙……居然用美男计!还加分? “加、加什么分!自恋!”她脸一热,别开视线,气势不自觉弱了三分。 郁士文眼中笑意更盛,知道这一回合自己占了上风。他见好就收,转入下一个议题:“好,旧账清算完毕,扣除部分印象分,但鉴于我方认错态度尚可,且持有长期克制默默守护等酌情情节,综合评估,我方诚信基础依然稳固。现在,讨论你方新增的物质诚意条款。” 他还真就顺着谈判的戏路演下去了! “房子。”郁士文语气恢复平静,像做汇报,“已备。部里福利分房,两室一厅,学区尚可,交通便利。” 他微微挑眉:“如果你有其他想法,我们也可以婚后共同购置一套,凭借我个人的继续和我们两人的公积金,应该问题不是很大。” 应寒栀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那点故意刁难的心思,在他这坦诚又周全的考虑面前,有点无处着力。 “车子,自有一辆大众帕萨特顶配。”郁士文继续,“考虑到你即将驻外,在京北使用频率可能不高,我觉得一辆完全够用,当然,如果你后期有购车打算,我们可以利用部里的职工免税政策,买一辆进口的,价格上,很优惠。” 应寒栀心里又暖又软,嘴上却还要硬撑:“那……五金呢?我们老家可讲究这个了,金镯子、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金吊坠,一样不能少!”她掰着手指数,故意说得夸张。 郁士文静静听完,点了点头:“可以。不过,黄金饰品,重在寓意和纪念价值,日常佩戴频率未必高。我建议,选择设计简约经典的款式,便于搭配和传承。具体式样,可以等你时间方便时,我们一起去挑选。毕竟,五金是戴在你身上的,你的喜好最重要。” 他居然没嫌麻烦,也没说折现,而是认真考虑了她的习俗要求,还提出了建设性意见,并把最终选择权交还给她,体现了尊重。这态度,简直无可挑剔。 应寒栀彻底没脾气了,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至于彩礼。”郁士文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嘴,知道她快“演”不下去了,眼中笑意闪动,但语气依旧严肃,“可按你老家较高标准预备一笔,到时候存入你名下账户。但同样,这笔钱的意义,不在于数字本身,而在于它代表我及我的家庭,虽然也许我的家庭也许不会支持,但至少代表我对迎娶你的重视,以及对新家庭启动资金的支持。具体如何使用,由你全权支配。我的建议是,部分作为我们小家的共同储备,部分孝敬双方父母,部分留作你的个人保障。” 他把彩礼的意义、用途、建议都说得明明白白,既尊重习俗,又理性规划,还给了她充分的自主权。 应寒栀呆呆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故意拿乔、算账的小心思,在他这种近乎降维打击的坦诚、周全和尊重面前,显得那么幼稚又……可爱?他明明看穿了她的一切小把戏,却还是耐心地陪她演,并在这个过程中,将她所有或合理或刁难的要求,都一一接住,并给出了更成熟、更负责任的回应。 这不是简单的满足要求,而是共同规划未来。层次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就不想演了。 “郁士文……你干嘛这么认真啊……我就是……就是随便说说,想逗逗你,也想……也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在意……” 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带着点小委屈和小撒娇。 郁士文看着她瞬间软化下来的模样,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软又痒。他上前一步,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次力道温柔而坚定。 “我知道。”他低声说,摩挲着她的手掌,“你想逗我,想看我的态度,这都没关系。但关于我们未来的一切,哪怕是你随便说说的要求,我也会认真对待。因为……” 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的深邃温柔几乎要将她溺毙。 “因为是你,应寒栀。所以,所有与你有关的事,对我来说,都没有随便二字。” 他的情话,也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却又直击心脏。 应寒栀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精瘦的腰,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闷闷地说:“那你刚才还吓我,说什么撤回……讨厌!” 郁士文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手臂环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吓唬你,怎么知道你其实这么紧张?你不也跟人家说对我只是好感,搞得我在同事面前没用得很。”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柔,“好了,毒誓发过了,我现在工作也没了,这辈子都赖定你了,郁太太。撤回?下辈子吧。” “谁是你太太……”她在他怀里嘟囔,手臂却抱得更紧。 “很快就是了。”他吻了吻她的发顶,笃定地说,“房子、车子、五金、彩礼……所有物质诚意,都会到位。但最重要的诚意,在这里。” 他拉着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那里,心脏正在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第114章 第 113 章 也许有一天,你会改观…… 应寒栀的录用结果很快予以了公示, 郁士文则在她公示期结束后的那一天,提交了自己的结婚申请。 这一举动,像一颗深水炸弹, 在外交部平静的水面下猛然引爆, 在全单位上上下下, 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正式提交申请的那天,是个寻常的周一。干部司负责接收材料的工作人员在看到申请人姓名和结婚对象信息时,足足愣了有半分钟。她反复确认了几遍, 才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将那份薄薄的文件收进专用文件夹, 流程性地盖上已接收的印章。但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 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部里每一个角落。 最先在领保中心内部炸开了锅。 倪静几乎是冲进办公室的, 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种奇异的兴奋。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她压低了声音,但语调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郁主任……郁主任他提交结婚申请了!” 黄佳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满脸的不耐烦:“他相亲成功了?这次是哪家千金?不是说宋家……” “不是宋可儿!”倪静打断她, 眼神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是……应寒栀!”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个原本在低头忙碌的同事齐刷刷地抬起头,脸上表情各异……惊愕、茫然、怀疑,然后是几乎同步的难以置信。 “开什么玩笑?”黄佳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谬的笑话, “静姐, 你这消息从哪儿听来的?路边摊小报?郁主任跟应寒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可能?再说,郁主任现在是什么情况?还在停职调查期呢!这时候提交结婚申请?他疯了还是你疯了?” “千真万确!”倪静急切地辩解, “干部司那边的消息,文件都收了!对象就是应寒栀,她又要回来了,听说考上了,刚公示完录用!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郁主任亲自去交的,态度非常……坚决。”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以至于最初几秒,大家甚至无法消化。 “这……这不可能吧?”终于有人喃喃出声,“郁主任他……图 春鈤 什么啊?小应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应寒栀,一个刚刚从合同工考上编制、毫无背景、家境普通的外地女孩,在停职风口浪尖的郁士文选择和她结婚,这超出了所有人理解的常规范畴。 “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有人试探着问,“比如,家里逼婚?或者……政治联姻?可小应家那条件……” “联什么姻?扶贫还差不多!”黄佳尖锐地指出,脸上混杂着鄙夷和一种被冒犯的恼怒,“我看是有些人手段了得,趁虚而入吧?郁主任停职,心情低落,正好给了某些人可乘之机。平时装得一副勤勤恳恳、不争不抢的样子,没想到心思这么深,野心这么大!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佳佳,话也不能这么说……”倪静嘴上劝着,眼神却同样复杂。她想起应寒栀平时温顺乖巧的模样,再联想到如今这石破天惊的上位,心底也泛起一丝难以言明的滋味,是嫉妒,是不解,或许还有一丝不想屈居人下的阴暗。 “也许……是真感情呢?”她说出这个词时,自己都觉得有些虚幻。 “真感情?”黄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拔高,“在咱们这种地方谈真感情?静姐你天真不天真?郁士文是什么人?三十二岁坐到这个位置,他会是那种为了感情不顾前途的恋爱脑?他现在自身难保,停职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前途未卜,这时候跟一个刚进编制、毫无助力的新人结婚,除了拉低自己的政治筹码,还能有什么好处?除非……” 她眯起眼睛,一种更阴暗的揣测浮上心头:“除非,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得不绑在一起的把柄?或者,小应手里有郁主任什么……” “嘘!慎言!”倪静急忙打断她,紧张地看了看周围,“这种没根据的话可不能乱说!”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惊讶过后,是各种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件事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桃色新闻,它牵扯到正在敏感时期的郁士文,牵扯到部里微妙的人事与权力格局,其背后的深意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令人不敢细想。 消息很快如同瘟疫般扩散到整个外交部。 其他司局、处室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几乎都是: “真的假的?” “郁士文?跟谁?” “那个刚转正的……应什么?” “他疯了吗?” 各种版本的流言开始飞速滋生、演变、融合。 有人说,郁士文停职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自暴自弃。 有人说,应寒栀怀孕了,以此要挟,郁士文被迫负责。 有人说,这是郁士文破罐子破摔,故意恶心那些调查他、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有人说,应寒栀其实背景深不可测,是某位退隐大佬的私生女,郁士文是在押宝。 更有人将此事与之前郁士文拒绝宋家千金、与老宋闹翻的旧闻联系起来,编织出更加狗血淋漓的恩怨情仇。 蓝厅的记者们嗅觉最为灵敏,虽然体制内婚姻属于个人隐私,但郁士文本就是备受关注的青年官员,加上停职的敏感节点,这桩婚事立刻成了私下热议的焦点。冷延在听到同事议论时,正在整理下午发布会资料的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深沉了许多,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两人,却异常的淡定,甚至……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启了他们的甜蜜备婚日常。 先是逛家居市场和超市,对郁士文那个充满单身男人气息、一看就像是单位宿舍的两居室进行软装改造。这是他提议的,他说家里需要添置些应寒栀的东西,风格要按她的喜好来。 应寒栀起初有些拘谨,毕竟要和一个男人共同构建一个“家”。但很快,她发现这样的体验让她沉浸。 郁士文审美在线,尊重她的选择,且执行力超强。看中一套米白色的亚麻沙发,他立刻联系店员确认库存和配送时间。应寒栀喜欢某款胡桃木的餐桌,他仔细检查了木质和工艺,点头认可。 中途在一家家居店,应寒栀被一组造型别致的陶瓷花瓶吸引,拿在手里看了看价格标签,又默默放了回去。郁士文走过来,拿起那对花瓶,直接去结了账。 “有点贵……”应寒栀跟过去,小声说。 “喜欢就买。”郁士文将包装好的袋子递给她,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家是住的地方,摆点喜欢的东西,心情会好。” 他们还在商场挑了新的床品、毛巾、拖鞋,甚至一起去超市买了些基础的食材和调味品。推着购物车走在明亮的货架间,看着郁士文认真对比两种橄榄油的生产日期,或是询问她喜欢什么牌子的洗衣液,应寒栀有种奇异的感觉……他们真的正在为共同生活做准备,要结婚了。 “会不会……买太多了?”看着塞满后备箱的战利品,应寒栀问。郁士文那套两居室她知道,面积有限。 “旧的该换的换,放不下的处理掉。”郁士文关上车门,示意她上车,“空间规划一下,够用。” 车子驶向郁士文的住处。 一路上,他的电话响个不停,应寒栀在副驾瞄了一眼,来电人有几次是何秘书,还有几次是郁女士。 该来的总会来。 “你……要不要回家里一趟?”应寒栀试探着问,“还是我们一起……” 郁士文沉吟片刻,终究是不想让应寒栀去面对那些,他说:“部里的批准一旦下来,我们就去登记领证。” “好。”应寒栀答应他。 “我家里的事情,我自己去处理。”郁士文轻叹一口气,“你去……除了一起挨说,不会有太好的体验。我……不想影响你的好心情。” “好吧。” 于是乎,两人原定在一起吃完饭的计划,改成了郁士文回叶家,应寒栀和好友钱多多聚餐。 郁士文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这样规格的家庭会议了,叶正廉久违地把自己的母亲,也一起叫来,爷爷叶崇柏竟然也结束了在海南的疗养。 进门时,撞见了正要出门的继母宋婉如,郁士文在廊下与她擦肩而过,她只是对他得体而疏离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随即转身离开了主宅区域。显然,今日的家庭会议,讨论的是他的婚姻大事,在自己母亲现身的情况下,她并无资格在场。 叶家老宅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来了?”叶正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坐。” 郁士文依言在母亲对面的空位坐下,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背脊挺直。 “说说吧。”叶正廉目光锁定儿子,“那份结婚申请,到底是怎么回事?” “字面理解,就是按规章制度进行结婚申请,履行报备手续而已。” 郁士文这种无所谓的态度终于激怒了叶正廉。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不是被停职打击得昏了头?还是觉得我管不了你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破罐子破摔,说你自暴自弃找了个最底层的人结婚来报复谁!还有更难听的,说你被那女孩拿捏住了把柄!这些舆论,对你现在的处境有任何好处吗?只会让你的调查雪上加霜!让你彻底沦为笑柄!” 郁士文沉默地听着父亲的咆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坚定。他知道父亲说的部分属实,舆论确实不会好听。但他更清楚,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叶正廉猛地转头,怒火瞬间烧向了前妻,“看看你用的好保姆,人家女儿直接把主意打到你儿子身上了!” 郁女士冷笑,意有所指:“男人铁了心要娶谁,是为人父母能拦得住的么?我怎么教的儿子,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管好你自己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吧。” “你……”叶正廉被呛 春鈤 得直瞪眼。 “好了。”叶崇柏看不下去,终于开口,他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稳,“明明是让你们问孩子想法的,怎么倒先吵起来了。发火,解决不了问题。拍桌子,也改变不了孩子已经提交申请的事实。” “爸!”叶正廉急道,“您不能也由着他胡来!这关系到他的前途,关系到……” “关系到叶家的脸面?”叶崇柏打断他,语气平淡,“叶家的脸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需要靠子孙的婚姻来维系了?我当年娶你妈的时候,她家也不过是寻常读书人家,可有人敢说半句不是?” 叶正廉一噎:“那不一样!时代不同了!而且他现在的情况……” “情况是特殊。”叶崇柏点点头,目光转向郁士文,“士文,跟爷爷说实话。你选这姑娘,有没有赌气的成分?对你父亲,或者……对眼下这摊子事?” 这个问题比叶正廉的怒吼更直指人心。郁士文迎着祖父洞察世事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诚恳:“爷爷,没有。我做出的决定,只会基于我自己的判断和需要。选择应寒栀,是因为我认为,在目前以及可预见的未来,她是最适合与我共同面对一切的人。无关赌气,也无关对抗谁。” 叶崇柏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半晌,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从小就有主见,认准的事,不容易回头。这点,像你奶奶,也像年轻时的我。”老爷子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那姑娘的家世,是简单了些。你父亲看重门第联姻的助力,有他的道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看多了利益交换,难免如此。” “爸!”叶正廉又想开口。 叶崇柏抬手制止了他,继续对郁士文说道:“停职的事情,需不需要家里面出面打声招呼?” 郁士文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答:“爷爷,我只需要一个公事公办即可。” 郁士文那句公事公办即可话音落下,叶正廉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扶手,目光在儿子脸上逡巡。 “公事公办?”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郁士文,你是在外交部待久了,真以为所有事情都能照章办事,板上钉钉?” 他身体微微前倾,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无声扩散:“调查组进驻,定性、取证、谈话、报告……每一个环节,都可以有不同的解读,不同的侧重。公事是没错,但公办的方式和力度,弹性空间……可不小。” 他顿了顿,眼神直刺郁士文:“你以为,现在只是你娶不娶那个应寒栀的问题?不,是你在这场风波里,展现出了一种脱离掌控、不顾后果的倾向。这让很多人不安,也让很多人……看到了机会。” 郁女士,一直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即使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也保持着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外交官仪态。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并未因前夫的尖锐言辞而显出惊慌失措,那双与郁士文极为相似的深邃眼眸里,反而沉淀着冷静的锐光。 听到叶正廉这番近乎威胁的话语,郁女士没有像寻常母亲那样立刻哭诉或哀求,她甚至轻轻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叶正廉。”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昔日外交部优秀外交官的清晰、冷静与力量,“收起你那套官场上的敲打试探和利益权衡。这里不是你的会议室,坐在你面前的也不是你的下属,是你儿子。” 她目光坦然地迎上叶正廉陡然转冷的视线,毫不退让:“士文说的公事公办,是行得正坐得端的底气,是相信组织、相信程序的磊落。你作为父亲,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不去想如何厘清事实、支持他度过难关,反而在这里大谈特谈弹性空间、不安和机会?你想暗示什么?暗示如果他不按你的意志行事,你就要袖手旁观,甚至默许、纵容某些弹性伤害到他?这就是你一个父亲该有的态度?!” 郁女士的言辞犀利如刀,瞬间剥开了叶正廉话语里那层虚伪的教导外衣,直指其利用父亲身份和资源进行施压与控制的本质。她不再是那个被婚姻失败打击得有些颓唐的女人,此刻,她仿佛回到了谈判桌前,为了捍卫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而寸步不让。 叶正廉显然没料到前妻会如此直接、强势地反击,而且句句切中要害。他脸上掠过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愠怒,但更多的是被挑战权威的恼怒。 “这么多年你的性子是一点没改,你看看你现在,除了会感情用事、护短溺爱,你还会什么?!要不是你当年……” “我当年怎么了?”郁女士猛地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气场丝毫不输端坐的叶正廉。她打断他的话,眼神灼灼,带着压抑多年的锋芒与痛楚,“叶正廉,你我之间的恩怨是非,没必要在这里扯出来污染孩子的耳朵!我今天坐在这里,只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说话!我承认,我不看好士文和那个应寒栀的婚事,门不当户不对!”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郁士文,带着复杂的审视,但最终回到与叶正廉的对峙上:“但是,我不看好的理由,和你叶正廉的理由,有本质的不同!我担心的是我儿子的前途和未来,而不是像你一样,只算计着这门亲事能不能带来政治资源,会不会丢了叶家的脸面,会不会脱离你的掌控!” 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你想借这次调查敲打士文,让他长记性,学会听话?叶正廉,我告诉你,你这一套,用在别人身上或许行得通,但用在郁士文身上,只会适得其反!他是我的儿子,也是你叶正廉的儿子,但他首先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坚持!你用这种手段,不是帮他,是在把他往外推,是在消耗你们之间本来就不多的父子情分!” 郁士文静静地看着母亲。记忆中,母亲在他年少时,也曾有过这样锐利、清醒、充满力量的时刻。只是后来,被失败的婚姻和流言蜚语逐渐消磨。此刻,为了保护他,那个优秀的外交官母亲似乎又回来了。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触动,也有更深沉的无奈……父母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因为他,再次激烈爆发。 “够了!”叶正廉终于拍案而起,怒视着前妻,“你少在这里扮演什么清醒理智的母亲,别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现在是你不同意这门婚事,我也不同意……其他的我不想跟你吵。” 老爷子目光先在剑拔弩张的儿子和前儿媳身上扫过,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洞悉,最后落在神色沉静、仿佛风暴中心却异常平稳的孙子身上。 “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叶崇柏的拐杖轻轻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正廉,你那些官场上的手段和心思,收一收。家里不是搞权谋平衡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重新看向郁士文:“士文,你父亲的话虽不中听,但你母亲的话,你也听进去了。你这次的决定,确实出人意料,也必然引来诸多非议和压力。你父亲有他的考量,你母亲有她的担忧,这都是人之常情。” 郁士文微微颔首,等待爷爷的下文。 叶崇柏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坚持公事公办,这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风骨。爷爷不阻拦。至于你父亲说的那些……” 他看了一眼脸色依旧难看的叶正廉:“叶家,还不至于需要靠牺牲子孙的自主选择来维持什么。你的调查,家里不会插手,也不会允许有人借题发挥、落井下石。但相应的,你也需明白,一切后果,需你自己承担。这条路,是你选的,就要有走到底的觉悟。” 这话,既是给了郁士文一颗定心丸,同时也是一种放任和考验,家族不会提供额外庇护,所有难关需他自己闯。 “至于你的婚事。”叶崇柏看向郁士文,眼神深邃,“你母亲说得对,路是你自己选的,未来如何,是你和那个姑娘自己的事。我们做长辈的,可以建议,可以提醒,但不能,也不该,强行扭转。” 他顿了顿,最终说道:“既然你一意孤行,那就……去吧。给你空间,也给你时间。是好是坏,你自己品味,自己负责。” “做父母的,该放手要学会放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老爷子一锤定音,彻底堵住了叶正廉还想施压或干预的企图。 这是一种开明,也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冷静。 “谢谢爷爷。”郁士文对叶崇柏郑重道。 “有机会带那个女孩子来家里吃饭,认认门,也认认人。” 郁士文点头,称好。 然后,他没有再多言,扶着母亲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战场。 车上,母子二人沉默了很久。 “妈,谢谢你。”郁士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我不支持你娶她。”她直言不讳,“我只是看不惯叶正廉那副嘴脸,更不认同他用那种方式对待你。”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那个姑娘……你确定她能和你一起扛得住?你们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家世。说实在话,妈不觉得她配得上你。” 郁士文目视前方,语气平稳:“也许 椿?日? 有一天,你会改观的。” 郁女士看了儿子良久,最终叹了口气,靠回椅背,闭上眼。她忽然意识到,儿子这场不被祝福的婚姻,似乎不仅仅是娶了一个他们不满意的儿媳那么简单。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早已支离破碎的家庭内部,更深层次的矛盾、控制和离心力。 她想起应寒栀,那个安静、本分、眼神清澈的姑娘。平心而论,抛开家世,她并不讨厌那个孩子,甚至因为其母亲的缘故,还有些许熟悉和亲近感。但是……让她做自己的儿媳?她心中是拧着个疙瘩的。 她自己是失败的婚姻受害者,曾经是别人眼中上不得台面、甚至有些疯癫的弃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门第的差距、观念的迥异、背后那些看不见的鄙夷和议论,会给婚姻带来多么巨大的压力和痛苦。她自己深陷其中半生,活得压抑又憋屈。她怎么忍心看着自己最出色、寄托了她全部希望和愧疚的儿子,也踏入一条可能充满类似艰辛的路? 虽然儿子刚才展现出的决绝和担当让她震撼,甚至隐隐觉得……儿子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强大,更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但作为母亲,那份根深蒂固的担忧和不配得感,让她无法由衷地感到高兴。她总觉得,儿子值得更好的,不是指家世多么显赫,而是指一份更轻松、更少非议、更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婚姻。 可现在……看着儿子刚才面对父亲压迫时那寸步不让、甚至不惜决裂的姿态,郁女士心中最后一点试图反对或劝说的念头,也彻底熄灭了。 她知道,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儿子的想法了。 “罢了,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好自为之吧。” 将母亲送回她的居所,郁士文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车边,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寒冷的夜色中迅速飘散。 与此同时,在京北另一处充满烟火气的火锅店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红油翻滚,热气氤氲,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牛油的浓香。应寒栀和钱多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满了各种涮菜。 “快快快,毛肚好了!七上八下,口感最棒!”钱多多眼疾手快地捞起一片蜷缩起来的毛肚,蘸满香油蒜泥碟,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然后用手肘碰了碰应寒栀,“哎,多来点肉!你这马上要当新娘子的人了,得补补!” 应寒栀失笑,夹了片肥牛卷放进锅里:“什么新娘子,还早呢。” “早什么早!”钱多多瞪大眼睛,“结婚申请都打了!郁主任那种人,办事效率肯定超高!我说,你们婚礼打算怎么办?世纪婚礼?低调奢华?还是……秘密进行?” “大概率是简单登记,两家人吃个饭。”应寒栀如实说,这是她和郁士文心照不宣的共识,“可能……两家人连吃饭也省了。” “理解理解。”钱多多点头,随即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不过,跟你说个八卦,跟你那位前任有关的。” 应寒栀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冷延?” “没错,就是他!”钱多多撇撇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屑和几分感慨,“人家现在可是不得了喽。在蓝厅混得风生水起,听说几篇内参和专题报道深得上面赏识,简直是坐着火箭往上蹿。最新鲜热辣的消息……” 她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他可能要外派了,不是去什么欧洲美洲的闲差,是去战地!冲突地区前线!镀金去的!你懂的,那种地方待一圈回来,履历上就是金光闪闪的一笔,以后提拔,那就是过硬资本!” 应寒栀安静地听着,将烫好的肥牛蘸了点麻酱,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心中并无太大波澜,甚至有些漠然。冷延这个名字,连同他带来的那些甜蜜、憧憬、背叛和最终的难堪,似乎已经随着那杯泼出去的咖啡,彻底成为了过去式。听到他即将奔赴危险之地,心底也只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无非关于野心,关于代价,关于人各有志。 “听说他那个未婚妻,家里没少使力。”钱多多继续道,涮了片黄喉,“不过他自己也确实够拼,写稿子能熬通宵,跑现场冲在最前面,该打点的关系一点不含糊。啧,为了往上爬,真是把能用的劲儿都使上了。不过栀栀……” 她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好友:“你现在可不用再为这种人费半点心思了!虽然郁主任现在……嗯,遇到点麻烦,但他那个层次和段位,根本是冷延拍马也追不上的!而且我看他这次为了结婚的事这么硬气,对你肯定是在意的!你们这婚结的,虽然吓掉了一地眼球,但说不定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呢!” 应寒栀笑了笑,给钱多多捞了几个她爱吃的虾滑:“我和他……情况比较特殊,且行且珍惜吧。至于冷延,他有他的野心和路径,我也有我要面对的现实和要走的路。互不相干了。” “你呀,有时候清醒得让人心疼。”钱多多摇头,随即又振作精神,“不过也好,清醒才能保护好自己。对了,钻戒看了吗?婚纱呢?虽然婚礼从简,但这些该有的仪式感可不能少!郁主任没表示?” “在看。”应寒栀简单回答,想起郁士文那条关于周末看戒指的信息,耳根有些发热。那并非源于浪漫的羞涩,而是一种对于即将踏入某种实质性、具有象征意义阶段的微妙感触。 “哇!真的在筹备了!”钱多多兴奋起来,“到时候一定要让我参谋!我跟你说,我知道几家特别好的定制店……” 两个好友就这样边吃边聊,从略显沉重的八卦转到略带期待的婚礼筹备,又聊到工作里的趣事和烦恼。辛辣滚烫的火锅驱散了冬夜的寒气,也暂时蒸腾掉了应寒栀心头因家族压力和未知未来而笼罩的些许阴霾。钱多多毫无心机、热烈直接的陪伴和支持,像一簇温暖的火焰,让她感到踏实和放松。 饭后,钱多多抢着买了单,挽着应寒栀的胳膊走出火锅店。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两人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走,再请你喝杯热奶茶暖暖!”钱多多豪气地一挥手,“庆祝我们栀栀告别渣男,即将开启全新的人生篇章,虽然这新篇章的男主角有点过于重磅,挑战性十足,但我看好你们!” 应寒栀被她逗得笑出声,心底那点残余的紧绷也松缓下来。有这样一个朋友在身边,真好—— 作者有话说:突然感觉女主事业线还有那么长要写,就有点感觉写不动了……正儿八经的驻外加家属随任,其实就是过日子的平凡日常,不知道大家爱看不爱看[笑哭]着重挑一个任期写一写,然后把其他任期都放在番外 春鈤 里好了[吃瓜] 第115章 第 114 章 还记得吗?在这里,在…… 应寒栀到家的时候, 时间已经不早,但郁士文还没回来,她有些不放心, 便想发消息问他那边情况怎么样。 哪知道刚在输入框里敲下几个字, 还没来得及发送, 门口便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声响。 她指尖顿住,抬眸望去。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晕勾勒出郁士文高挺的身影。他脱下外套挂好, 抬眼便看见站在客厅灯光边缘、手里还握着手机的应寒栀。 “还没睡?”他嗓音有些低哑, 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嗯, 刚回来一会儿。”应寒栀放下手机,看着他换鞋走进来, “你……吃过饭了吗?” 她闻到他身上没有酒气, 但不确定他是否在叶家用了晚餐。 “简单吃了点。”郁士文走到客厅,松了松领口,轻声问,“你那边聚餐怎么样, 开心吗?” “挺开心的,和多多好久没见了,聊了聊。”应寒栀看着他眉宇间那层淡淡的倦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你家里……那边, 还好吗?” 郁士文走到沙发边坐下, 示意她也坐。他揉了揉眉心,没有隐瞒,但表述得极为简洁:“见了我父亲、母亲, 还有爷爷。有些争论,但爷爷最后表了态,尊重我的选择,家里不会干涉。结果……不算太坏。” 寥寥数语,应寒栀却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场不见硝烟的激烈交锋。她能感受到他平静语气下承担的压力。 “抱歉,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她低声道,带着一丝真切的歉意。若非与她结婚,他或许不必在此时承受家族内部如此直接的施压和审视。 郁士文抬眸看她,昏黄灯光下,她素净的脸上带着关切和些许不安,少了平日工作里的那份刻意维持的镇定,多了几分真实的柔软。他心中那点因家族纷争带来的滞闷,似乎悄然散开些许。 “说什么傻话。”他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岔开了话题,“部里的结婚申请批复流程在走,应该不会太久。我大闲人一个,你新岗位的正式报到通知也还没下来,这段时间算是空窗期。” 他看向她,目光认真:“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一些必要的事情先办妥。比如,拍登记照,还有……婚纱照?另外,关于婚礼本身,你有什么想法?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要是时间富裕还能先度个蜜月。” “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她稳了稳心神,回答道,“婚礼越简单越好,不需要仪式,旅游结婚我觉得挺省事的,两家人……如果不是特别方便,我觉得也不用在一起吃饭,我怕……不愉快。” 应寒栀那句“我怕……不愉快”说得很轻,几乎含在唇齿间,但郁士文听清了。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字里行间都是歉意:“是我的问题……委屈你了。” “说什么傻话。”应寒栀学着他刚才的语气,青葱似的手指也刮了刮他的鼻尖,“这顿家宴,总会吃上的,不急这一时。” 郁士文点了点头:“至于两家人……按照礼节,我们领证后,我作为晚辈,理应正式登门拜访你父母亲和家人这顿饭,可以简单些,就在琼城。我母亲和叶家那边,我也会单独带你去见他们。双方家长,就不必强求会面了。你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他的安排既顾及了基本礼数,又充分考虑了现实情况,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应寒栀家人那边可能面临的压力和不适。 “这样……很好。”应寒栀真心实意地说,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她最担心的就是父母亲在面对叶家时可能感到的局促和自卑,以及叶家可能流露出的无形压力。郁士文的安排,体贴得超乎她的预期。 郁士文看着她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心中那丝歉意却并未完全消散。他知道,以他的身份和家庭状况,选择这样低调甚至近乎回避的方式结婚,对她而言,多少是有些委屈的。哪个女孩子不曾对婚礼有过憧憬?即便她表现得再理智务实。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 应寒栀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回。 郁士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光洁的额头,到纤长的睫毛,再到因为刚才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的鼻尖,最后停留在那色泽柔和的唇瓣上。她今天没有化妆,皮肤在灯光下显得细腻干净,透着一种自然的柔光。此刻的她,看起来格外真实,也格外……动人。 应寒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睫毛轻颤了一下,想要移开视线,却又被他深邃的目光吸引住。她能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那眼眸里的热度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寒栀。”他忽然低声唤她的名字,不再连名带姓,这两个字从他低沉的嗓音里流淌出来,带着一种细腻的温柔,轻轻搔刮过她的耳膜。 “嗯?”她下意识地应道,声音有些轻。 “栀栀。”他又喊她的名字,这次声音放得更柔。 “干嘛……”应寒栀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不自知的娇怯,“我在这儿呢……” 这无意识的回应,像一根极细的弦,轻轻拨动了郁士文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再次靠近了些。这次的距离比刚才更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烟草的味道,并不浓烈,却极具存在感,丝丝缕缕地将她环绕。 他用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微烫的肌肤。 应寒栀几乎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累不累?”他又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耳畔的气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和颈侧。 “啊?还好。”她有点懵,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 他想起之前,在雪夜,在遥远异国那个混乱而燥热的夜晚。那些被他强行压入记忆深处的片段,此刻却因她近在咫尺的真实与柔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比当时更清晰的触感和灼人的热度。 那时是混乱,是意外,是彼此都急于忘却的失控。 而现在,她是即将与他缔结婚约,名正言顺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这个认知,像一簇暗火,在他冷静自持的眸底点燃,让他落在她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应寒栀被他目光中陡然加深的幽暗和掌心加重的力道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缩肩,却被他稳稳按住。 “栀栀。”他又唤她,带着一种笃定,“看着我。” 应寒栀像是被他的声音蛊惑,慢慢地、有些困难地抬起眼睫,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是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属于纯粹男性的侵略性与占有欲。 郁士文没有给她更多犹豫的时间。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震。 “还记得吗?”他忽然低声问,声音沙哑,带着某种诱哄般的磁性,“在这里,在圣岛……的晚上。” 应寒栀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 “那……那……是意外。”她慌乱地辩解,声音细若蚊蚋,转而还否认,“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郁士文轻笑,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亲昵,“我不介意帮你回想。” 他说:“今晚不是意外。以后……都不是。”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客厅柔和的灯光像是被调暗了,只在他们周身笼罩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加湿器喷出的水雾在光线中缓缓升腾,氤氲出迷离的幻象。 应寒栀在他的注视下,最初的惊慌和羞怯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眩晕的顺从。他的目光太具力量,他的气息太具侵略性,他此刻展露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强势与温柔交织的一面,让她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念头。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下,轻轻颤动。这是一个无声的、带着怯意的默许。 得到许可,郁士文不再犹豫。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应寒栀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郁士文抱着她,步伐稳健地走向主卧。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光,将她轻柔地放在了铺着崭新灰蓝色床单的大床上。 床垫柔软地陷下去,应寒栀陷在一片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织物里。 月光不知何时悄悄爬上了窗棂,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洒下一片清辉,落在床边,勾勒着两人的轮廓。 旖旎过后,郁士文依旧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两人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渐渐同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侧过身,将她完全圈进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温存。 应寒栀累极了,也羞极了,但被他这样拥抱着,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轻抚后背的安抚,那点羞窘和慌乱,似乎也被奇异地抚平了。 “睡吧。”郁士文在她头顶落下一个轻吻,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低沉。 应寒栀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郁士文却没有立刻入睡。他借着月光,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情绪填满。 这是他的妻子。他名正言顺,可以拥入怀中,可以亲密无间,可以共同面对未来风雨的人。《 》 115-120 第116章 第 115 章 随任家属……郁士文?…… 郁士文与应寒栀的结婚申请, 在走完必要的内部审查和公示流程后,以一种超出常规效率的速度被批准了。这本身在外交部内部已经引发了不小的议论,毕竟一位停职待查的司局级干部, 其个人婚姻能在如此敏感时期迅速获批, 本身就传递出某些微妙的信号……或许, 调查的风向并非全然不利,又或许,有更高层面默许了这种个人选择。 然而, 就在人们还在咀嚼这桩婚事背后的意味时, 另一份 ?????? 几乎让整个干部司、领事司乃至更高层都瞠目结舌的文件, 被摆上了相关领导的案头。 应寒栀提交的《初次驻外人员家属随任申请表》。 部里给她安排的首次驻外岗位是驻绿白岛总领事馆领事随员,职衔是最基础的科级办事员。 “随任家属……郁士文?胡闹!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某间办公室里, 一位分管领事工作的部领导拿着这份薄薄的申请表, 气得手指发抖。 他看向对面脸色同样精彩纷呈的干部司负责人:“老高主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应寒栀同志,一个新录用人员,首次外派……她……她居然申请让郁士文随任?郁士文?!让她丈夫, 郁士文,随任?!” 高颖,干部司的负责人,此刻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和头疼:“领导,我们已经和应寒栀同志本人, 还有……郁士文同志, 分别确认过了。申请表信息无误, 是本人自愿提交,并且……” 她艰难地补充:“郁士文同志作为家属,也签署了同意随任的声明。” “自愿?同意?”部领导简直要被气笑了, “郁士文他知不知道什么叫随任家属?他郁士文,一个前领事保护中心主持工作的主任,正司局级干部,就算现在停职,他的级别、资历、能力摆在那里!让他去随任?给一个新任外交干事当家属?这……这传出去,我们外交部的脸往哪搁?国际同行会怎么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高颖苦笑:“领导,我们也是这么跟郁士文同志沟通的。但他……态度很明确。他说,他现在是停职状态,按规定,可以申请陪同配偶驻外。既然应寒栀同志首次外派被安排在绿白岛,作为丈夫,他理应支持,并愿意以家属身份前往。他还表示,虽然不能以官员身份工作,但可以在馆内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辅助性事务,或者进行一些相关课题的静心研究,绝不给组织添麻烦。” “静心研究?辅助性事务?”部领导扶额,感觉血压都在升高,“他把绿白岛当什么了?修身养性的世外桃源吗?那是地缘政治的敏感点,需要真刀真枪、吃苦耐劳的战斗岗位!他郁士文……他这是自暴自弃了?还是故意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报复谁?” “根据我们的观察和谈话,”高颖谨慎地回答,“郁士文同志情绪稳定,思路清晰,对于绿白岛的冰川艰苦条件有充分的了解和心理准备。他似乎……是认真的。而且,应寒栀同志的态度也很坚决,表示愿意接受挑战,并感谢郁士文同志的支持。” 部领导在办公室里踱了好几圈,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疯了,都疯了!一个敢申请,一个敢同意!这夫妻俩……” 他摆摆手:“这件事影响太大,我做不了主。上报吧,让部党组定夺。另外,立刻启动对绿白岛馆员需求的再评估,以及……对郁士文随任可能带来的所有影响,进行最全面的风险评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比结婚申请更快的速度在外交部内部隐秘流传开来。几乎所有听到的人,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巨大的荒谬感。 “郁士文?随任?去绿白岛?我是不是没睡醒?” “给应寒栀当家属?这……这比小说还敢写啊!” “他这是彻底放弃了吗?用这种方式自我放逐?” “绿白岛啊……那地方,一年里有大半年冰封雪冻,物资补给困难,文化生活几乎为零,郁士文到底图什么?” “会不会是……以退为进?用这种极端方式,表达某种态度,或者……寻求某种转机?” “不管图什么,这也太……骇人听闻了。一个那个级别的干部,以家属身份去艰苦的馆点,这在外交部历史上怕是头一遭吧?” 震惊、不解、猜测、甚至隐隐的同情与钦佩,各种情绪在外交部大楼里暗流涌动。郁士文和应寒栀,再次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这一次,甚至比他们的婚事更加引人瞩目。 然而,处于风暴眼的两位当事人,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 郁士文停职后,大部分时间待在家中,但也偶尔会去部里处理一些个人事务或查阅非密资料。面对各方或明或暗的探询、关切甚至质疑的目光,他均以一贯的沉稳应对,不解释,不辩解,只是平静地办理着各种手续,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一次惊世骇俗的随任,而是一次寻常的出行。 应寒栀则在新岗位报到后,立刻投入了紧张的行前培训。绿白岛的特殊性,要求驻外人员必须具备极强的综合素质。除了过硬的外语和业务能力,还需要掌握极地生存基础技能、应急医疗知识、恶劣环境下心理调适能力,甚至简单的设备维护知识。培训课程排得密密麻麻,强度极大。她学得很认真,几乎废寝忘食,用专注和努力来应对内心的波澜和外界的关注。 晚上回到家,两人有时会交流一下进展。 “培训还跟得上吗?”郁士文会问,手里可能拿着一份关于北极地区地缘政治的英文报告。 “有点吃力,尤其是极地急救和极寒防护那块,但我会跟上。”应寒栀揉着发酸的眼睛回答,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资料。 “嗯,慢慢来。心理准备比技能更重要。”郁士文会递给她一杯温水,“绿白岛的总领馆,说是馆,其实更像一个前沿科考站和外交哨所的结合体。常驻人员很少,通常不超过十人,需要每个人都成为多面手。孤独、严寒、极昼极夜、物资匮乏,是常态。” “我知道。”应寒栀点头,眼神坚定。 “家属随任的手续,部里还在研究。”郁士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阻力不小。不过,最终会同意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应寒栀问。 “直觉。”郁士文笑笑,没有再深入分析。 …… 出发的日子,在部里经过一番激烈争论和层层评估后,终于还是确定了。在此之前,应寒栀和郁士文已经低调完成了结婚登记。 郁士文的随任申请,在最高层面经过慎重考量后,被以一种特例的方式批准了。批复文件措辞谨慎,强调这是基于夫妻双方自愿、并结合绿白岛总领馆实际工作需要的特殊安排,要求郁士文同志以家属身份严格遵守驻外纪律,可在领馆负责人安排下适当参与辅助工作,并利用条件进行相关学习研究。 机场送行的人不多。部里只来了干部司和领事司的几位办事人员,公事公办地交接文件、确认行程,态度客气而疏离。没有人多说什么,但那些目光中的复杂情绪,郁士文和应寒栀都接收到了。 他们托运的行李很多,除了个人物品,更多的是书籍、资料、特定药品、耐储存食品,以及应对极寒的专业装备。两人的行李额度几乎用满 ,看起来不像去赴任,更像是一次长期的极地探险准备。 通过安检,走向登机口的路上,郁士文很自然地接过了应寒栀手中较重的随身行李。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少了平日的西装革履,却依旧身姿挺拔。应寒栀跟在他身旁,同样裹得严实,小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明亮沉静的眼睛。 “紧张吗?”郁士文问。 “有点。”应寒栀诚实回答,“但更多的是……准备好了的感觉。” 郁士文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即将乘坐的、将飞往遥远北境的航班。那里,有零下几十度的严寒,有漫长的极夜,有几乎与世隔绝的孤寂,也有壮丽无比的冰川和极光,更有外交战线最前沿的、平凡而伟大的坚守。 他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身份……外交官家属,踏上那片土地。这对他而言,是放逐,也是归零,是挑战,也是机遇。 而对于应寒栀,这将是外交生涯的起点,一场淬炼,也是一次与身边这个男人,在极端环境下真正开始磨合、彼此依靠的漫长旅程。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离开京北繁华的灯火,向北,再向北,朝着那片广袤、纯净、严酷而又充满使命感的白色大陆飞去。 机舱内,郁士文将毛毯轻轻盖在渐渐睡去的应寒栀身上,然后翻开一本关于绿白岛历史与现状的专著。他的侧脸在阅读灯下显得平静而专注。 经过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和一次经停加油,飞机最终降落在绿白岛首府附近一处并不算繁忙的机场。说是机场,规模甚至不如国内一些三四线城市的客运站,跑道在辽阔的灰白冰原上显得格外孤零零。时值当地漫长的极夜季节尾声,下午三四点钟,天色已然如同深夜,只有跑道灯光和远处城镇零星的灯火撕开浓重的黑暗与严寒。 机舱门打开,一股远比京北凛冽数倍的寒气瞬间涌入,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应寒栀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郁士文站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位置,为她挡去部分直冲舱门的寒风。 “穿上最厚的,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再下去。”他低声提醒,自己率先套上了足以抵御零下三十度的加厚冲锋衣裤和雪地靴。 踏上舷梯,踩在坚硬冰冷的积雪上,呼吸间白气瞬间凝成冰雾。空气干净得刺肺,繁星在漆黑的天鹅绒幕布上璀璨得令人屏息,这是远离光污染的世界尽头才有的景象。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在夜色中泛着幽幽蓝光的冰盖轮廓,沉默而威严。 前来接机的是驻绿白岛总领事馆的副领事,一位姓董的中年男士,以及一位本地雇员的司机。董副领事穿着厚厚的防寒服,脸颊冻得通红,看到郁士文和应寒栀时,眼神里的惊讶和好奇几乎掩饰不住,但很快被专业的笑容取代。 “郁……郁同志,应同志,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绿白岛!”董副领事热情地握手,对郁士文的称呼显然斟酌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最稳妥的同志称呼,“车子就在外面,我们先回馆里。崔馆长和大家都等着呢!” 行李很多,塞满了越野车的后备箱和后排空隙。车子在清过雪但仍有些打滑的路上缓慢行驶,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雪原,偶尔掠过一两栋色彩鲜艳、造型简朴的房子,像童话里散落在雪地上的积木。 总领事馆位于镇上相对中心的位置,是一栋不算起眼但维护得很好的两层建筑,挂着国徽和铭牌,在冰雪世界中显得格外庄重。听到车声,馆内灯火通明的门厅里立刻迎出来好几个人。 为首的是总领事崔屹,一位年近五十、面容黝黑敦实、目光却十分锐利的老外交官。他身后跟着领事、随员、行政后勤人员等,大约七八个人,算是这个小型馆点的全部中方常驻人员了。大家都穿着厚实的居家毛衣或抓绒衣,好奇、探究、友善、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郁士文和应寒栀身上。 “崔馆,这位是郁士文同志,这位是应寒栀同志。”董副领事连忙介绍。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冻坏了吧?快进来暖和暖和!”崔屹嗓门洪亮,热情地伸出双手,先用力握了握郁士文的手,眼神交汇间,闪过一抹心照不宣的复杂神色,他显然早已收到国内详细的通报,对这位大名鼎鼎的随任家属背景了如指掌。 然后,他又亲切地与应寒栀握手:“小应同志,欢迎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战场了!” 众人簇拥着他们进入温暖的室内。馆舍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装修朴素实用,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着咖啡和食物的香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简单的欢迎寒暄后,崔屹开始介绍馆内成员。有负责政治调研的李领事,负责侨务领保的赵随员,负责行政后勤兼司机的王师傅,负责文书档案和本地雇员管理的小张……每个人在介绍到自己时,都对郁士文格外恭敬地点头致意,甚至略带紧张。郁士文只是平静地一一回以点头,态度谦和,但那种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气场,依然让这个小馆里的同事们感到无形的压力。 介绍到应寒栀时,崔屹笑着说:“小应是我们馆新来的随员,主要负责领事协助和文化交流相关事务。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要互相关照。尤其是士文同志。” 他转向郁士文,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生活上有什么需要,或者想了解什么情况,随时找我们任何一位同志都可以。另外,馆里一些公共事务,比如图书整理、设备简单维护、甚至帮厨,如果士文同志有兴趣和时间,也欢迎参与。” 郁士文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崔馆放心,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一切听从馆里安排。我是来陪伴和支持寒栀工作的,不会给馆里添麻烦。有什么我能做的杂事,尽管吩咐。” 他语气坦然,姿态放得很低,毫无架子。这让在场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欢迎晚餐是馆里厨师老王准备的接风宴,食材有限,但热气腾腾的饺子、肉炖菜和罐头水果,在极寒之地显得格外珍贵温暖。席间,大家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杯热茶下肚,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李领事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郁士文:“郁……郁哥,您以前在部里,主要研究哪方面?咱们这儿虽然偏僻,但地缘位置特殊,信息也挺有意思。”他下意识地用了您和请教的口吻,也不知道叫哥算不算逾矩。 郁士文笑了笑,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应寒栀碗里,才回答:“以前接触比较多的是领事保护机制和危机应对。绿白岛这边情况特殊,涉及极地治理、气候变化、资源开发等多边议题,我也在重新学习。以后有机会,可以向各位同事请教。” 他既回答了问题,又巧妙地把姿态放低,将焦点转移。但请教二字,让李领事等人连忙摆手:“不敢不敢,郁哥您太谦虚了!” 赵随员则对应寒栀更感兴趣:“小应,听说你是第一次外派?一来就到咱们这儿,也是缘分!不过别担心,咱们馆虽小,但特别团结!有啥不懂的随时问!” 应寒栀感激地点头:“谢谢赵姐,以后还请多指教。” 这时,王师傅憨厚地笑道:“郁同志,您这趟来,带这么多书和资料,是打算……继续搞研究?”他看着堆在墙角的那几大箱行李。 “嗯,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书,写点东西。这边安静,适合思考。”郁士文平淡地说。 崔屹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道:“那敢情好!咱们馆资料室的书都快被我们翻烂了,正缺新鲜精神食粮呢!士文同志要是写了什么高见,可得给我们学习学习!” “崔馆说笑了,一点个人浅见,不值一提。”郁士文再次轻描淡写地带过。 晚餐在一种表面热络、内里却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大家能感觉到,郁士文虽然以家属自居,言行低调,但他过往的级别、能力、乃至他此刻的平静从容,都让他无法被真正视为一个普通的 随任家属。众人对他,敬畏好奇之余,也带着观察。 更让大家觉得有趣甚至有些萌的是郁士文对应寒栀的态度。 分配宿舍时,馆舍条件有限,通常双职工或带家属的,可以分到稍大的套间。应寒栀作为新任随员,本来可能只分到单间。但崔屹显然考虑到了郁士文的特殊情况,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带小客厅和独立卫生间的一居室套间,算是馆里最好的住宿条件之一。 搬行李时,郁士文几乎包揽了所有重物,只让应寒栀拿些轻便的。他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暖气、窗户密封性,甚至测试了热水供应。 “这里暖气片可能有点旧,晚上如果觉得不够热,就加额外的电暖器。” “窗户密封条我看了,还行,但极夜风大,晚上窗帘估计得拉严实些。” “卫生间防滑垫不够,明天我去问问王师傅那里有没有备用的。” 他事无巨细地叮嘱安排,俨然一副后勤总管的模样,完全颠覆了众人对他是前司局级领导的想象。 应寒栀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不用这么麻烦,凑合能住就行。” “这里环境特殊,平时工作做足点,避免生病。”郁士文语气自然,继续整理着带来的药品箱,“感冒药、肠胃药、冻疮膏、维生素……都分门别类放好了,需要的时候你知道在哪。” 站在门口帮忙递东西的小张看到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回去就跟其他人小声嘀咕:“我的天,你们是没看见,郁哥简直是把应姐当……当重点保护对象了!那细心劲儿,跟电视里演的模范丈夫一模一样!可谁能想到他以前是那么大一个领导啊!” 第二天,应寒栀正式开始工作。领馆人少事杂,她很快被安排了熟悉侨情资料、学习本地法律条例、协助筹备一场小型中国文化展示活动等任务。她学得快,态度认真,很快就融入了工作节奏。 而郁士文,则正式开始他的随任家属生活。他果然如自己所说,主动找了些杂事做。先是把馆里尘封已久的图书资料室彻底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还做了电子索引。接着,发现馆里那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噪音有点大,他在征得王师傅同意后,凭着以前在部队和野外工作中学到的机械知识,捣鼓了半天,竟然真的减小了异响,提高了点效率,让王师傅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还主动承担了部分帮厨工作。早餐时,大家惊讶地发现,除了老王准备的粥和馒头,居然多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煎蛋。一问,原来是郁士文早起做的。 “郁哥,您这手艺可以啊!”赵随员赞道。 “以前一个人住,随便学了一点。”郁士文淡然道,顺手给应寒栀的面包片上抹好她喜欢的果酱。 更让馆里同事们觉得有趣又感慨的是,每当工作中遇到什么难题,或者对国内某个新政策、国际某个新动向理解不透时,大家总是会不自觉地先想到去请教郁士文。哪怕他只是个家属。 “郁哥,您看这份关于北极理事会最新声明的简报,里面这个措辞,是不是有点新变化?” “士文同志,国内刚发来的这份领保案例汇编,里面提到的新型诈骗手段,在咱们这儿侨胞里好像也有苗头,您看该怎么提醒比较好?” “老郁啊,咱们这网络时好时坏,跟国内开视频会议总卡顿,你有啥办法没?” 郁士文从不越俎代庖,总是先温和地表示:“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最好还是按馆里既定流程,向崔馆或者负责同事汇报。”但如果对方坚持询问,他也会在思考后,给出一些极具建设性的思路或背景信息补充,每每让人豁然开朗。但他最后总会补充一句:“这是我个人一点不成熟的看法,具体还是要以馆里决定和寒栀她们业务部门的意见为准。” 他时刻不忘强调应寒栀的业务部门主体地位,把自己摆在纯粹的辅助和家属位置。这种“妻管严”式的自觉和低调,渐渐让馆里同事从最初的敬畏好奇,变成了由衷的亲切和尊重。 崔屹馆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私下里对董副领事感慨:“这个郁士文,是个厉害人物。能上能下,能屈能伸。在这种地方,以这种身份,还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妥帖,把姿态放得这么平稳,不抱怨,不显摆,反而处处维护小应,支持馆里工作。这份心性和智慧,难怪当年能起来。部里把他放到咱们这儿,到底是惩罚,还是……另有用意啊?” 董副领事低声道:“不管部里什么意思,咱们就按规矩来。不过,有他在,感觉馆里都多了个定海神针。就是……太委屈他了。” “委屈?”崔屹摇摇头,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我看他乐在其中。有些人,高峰低谷都能安然处之。这绿白岛的冰雪,或许正好能让他,还有小应,都好好沉淀沉淀。咱们呢,就正常对待,该用家属的时候用家属,该请教所谓前高级别领导的时候,也别客气。毕竟,都是为了工作。” 郁士文显然率先彻底适应了随任家属这个身份,甚至从中找到了不少乐趣和满足感。而他在馆里最重要的“职务”,或许要算首席司机兼安全顾问。 绿白岛地广人稀,道路条件复杂多变,冬季更是被冰雪覆盖,暗冰、雪坑、突如其来的白毛风暴风雪,都是潜在的威胁。外出公务、走访侨胞、采购物资,甚至只是去附近的镇子取个邮件,都需要谨慎驾驶。 馆里原本只有王师傅一位专职司机,忙起来难免捉襟见肘。自从发现郁士文不仅驾驶技术过硬,而且对车辆维护、极地驾驶安全要点极为熟悉后,崔屹馆长便从善如流地将他列入了备用驾驶员名单,美其名曰“家属发挥特长,为馆里分忧”。 郁士文对此欣然接受。这让他有更多正当理由陪伴应寒栀外出,也切实减轻了馆里的运输压力。每次出车前,他都会花至少半小时仔细检查车况:胎压、防冻液、机油、刹车、灯光,备齐防滑链、拖车绳、急救包、高热量食品和额外的保暖装备。规划路线时,他会反复查看最新的卫星云图和路面报告,选择最稳妥的方案,并预留充足的备用时间。 渐渐的,不仅是应寒栀的外出任务,馆里其他同事需要去较远地方办事,也喜欢蹭郁士文的车。不为别的,就是图个安心。有郁哥在,仿佛那些潜伏在冰雪下的危险都退散了几分。 “老郁,明天去隔壁镇那边拜访几个新来的科研人员,路挺远的,还听说那边刚下过雪,你方不方便……?” “郁哥,下周要去几个镇给侨胞送新春慰问品,东西有点多,王师傅那天要去机场接人,您看……” …… 面对这些请求,郁士文从不摆架子,也不会因为自己是前领导就对这些跑腿打杂的活儿有任何不满,反而做得一丝不苟,周到备至。 一次,李领事和赵随员跟他一起去一个偏远的渔村探望老侨。回程时遭遇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能见度骤降,道路迅速被掩埋。卫星电话信号也变得极不稳定。李领事有些紧张,赵随员更是脸色发白。 郁士文却异常镇定。他果断将车驶离主路,尽管主路也已经看不清,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停下,熄火以节省燃油,但保持车内基础供暖。“待在车里,不要出去。我们带的补给够撑两天。等风雪小点,或者救援到来。” 他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甚至还从后备箱拿出保温壶,给每人倒了杯热水。 他用自己的卫星电话尝试与领馆联系,简明扼要地报告了情况和坐标。然后,他打开车顶的强光求救灯,又检查了一遍车窗密封。做完这些,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离线存储的电子书。 “无聊的话,可以看看书,或者休息保存体力。” 他的从容极大地安抚了同行者的情绪。李领事后来跟崔馆汇报时感慨:“老郁那真是……大将风度。甭管以前是多大的领导,就冲这份临危不乱的沉稳和照顾人的周到,活该人家当年能上去!” 而作为被郁士文重点护送的对象,应寒栀的感受更为复杂和深刻。她最初对他事无巨细的照顾感到些许不自在,觉得耽误了他的正事,也显得自己不够独立。但渐渐地,她发现这种照顾并非束缚,而是一种坚实的后盾。 有他在旁边,她可以更专注地思考工作本身,而不用分心担忧路途安全或琐碎安排。当她在与侨胞或当地官员交流中遇到棘手问题,晚上回到宿舍与他探讨时,他总能从更宏观或更细致的角度给出启发,却又始终把握着建议和决策的界限,鼓励她自己做出判断。 日子在绿白岛的冰雪包裹下,仿佛自成一体,但也并非全然平静。极地气象的诡谲多变,再次彰显了它的威严。一场预报中只是风力稍增的天气,在掠过绿白岛西海岸广袤的冰海时迅速增强,演变为持续数日的九级风暴。狂风卷起巨浪和冰屑,能见度降至冰点,几乎所有海上活动被迫中止。 就在这样一个下午,驻绿白岛总领事馆的值班电话尖锐地响起,打破了馆内因恶劣天气而略显沉闷的宁静。电话来自丹麦联合救援协调中心,通报有一艘悬挂中 ?????? 国旗、名为北极星号的散货轮,在距绿白岛以西约180海里的海域遭遇主机突发故障,失去动力,正随波逐流。船上有23名中国籍船员。船长已发出遇险信号,并尝试下锚稳住船体,但在如此风浪中,锚链承受着巨大压力,情况危急。最近的丹麦破冰船和商业拖轮前往救援需要时间,且天气是最大的变数。 消息瞬间让整个领馆绷紧了神经。这不是普通的领事协助,而是涉及二十多名同胞生命安全、可能升级为重大海外安全事故的紧急领保任务。 第117章 第 116 章 你现在是随任家属,我…… 接听完值班电话的崔屹面色凝重,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墙上巨大的电子海图,目光锁定出事坐标。 “详细情况。”他问。 “风暴中心边缘, 风力九级, 浪高超过八米。丹麦破冰船冰熊号从东岸调头, 预计抵达时间超过36小时,且前提是天气不继续恶化。商业救援……暂无回应,风险太高。”董副领事语速飞快。 “可能不是普通的故障。”崔屹盯着那片被风暴标记为深红色的海域, 手指在海图边缘敲击:“那里靠近灰鲸海峡, 暗流复杂, 浮冰密集。失去动力,等于……” 他猛地转身, 目光扫过闻讯聚拢过来的馆员:“启动一级领保应急响应。现在开始, 这里就是前线指挥部!” “小应!”崔屹点名。 “到!”应寒栀立刻上前。 “你负责与北极星号建立并保持直接通讯。用一切可用频道,海事卫星、应急频率、甚至尝试通过国际航运公共频道呼叫。我要知道船上确切的人员状况、船舶损坏细节、物资储备、特别是燃油和供暖情况。每一分钟都可能变化,信息必须实时更新!”崔屹语速快而清晰,“同时, 起草紧急照会,致函丹麦外交部和海事局,抄送国内,请求其全力协调救援,并强调我公民生命安全的极端紧迫性。措辞要有力, 但依据要充分, 引用《国际海上人命安全公约》和《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相关条款。” “明白!”应寒栀感到肩头骤然压下千钧重担。她立刻冲向通讯室, 手指冰凉却飞快地操作起设备。 “老董!”崔屹转向副手。 “我在。” “你负责后勤与外围协调。立即联系国内船东公司、保险公司,通报情况,要求他们立刻启动应急预案, 授权我们在必要时可先行垫付部分紧急费用。同时,联络本地的医院、直升机服务公司、以及任何可能有重型破冰或拖曳设备的机构!准备好接收和安置船员的预案,食物、毛毯、医疗,一样不能少!” “是!”董副领事转身就去拨打电话。 “李领事!”崔屹看向负责政研的同事。 “崔馆。” “你立刻整理灰鲸海峡周边海域近年的事故记录、地缘政治简报,特别是涉及渔业纠纷、资源勘探争议的内容。我要知道这片海除了风和冰,还有没有别的暗礁。同时,尝试通过非正式渠道,了解附近有没有其他国家的船只,科考船、补给船,任何可能提供协助的!” “马上办!” “王师傅,检查所有车辆状况,加满油,准备好防滑链和应急装备。随时待命,可能需要往港口或机场运送人员和物资。” “好嘞!” “其他人,各司其职,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支援!” 指令一道道发出,领馆瞬间高速运转起来,窗外的暴风雪似乎也被馆内凝重的气氛所感染,呼啸得更猛烈了。 应寒栀的进展却极其不顺利。海事卫星电话的呼叫如同石沉大海,只有无尽的忙音和嘈杂的电流干扰。应急频率里充斥着各种遇险信号和救援通讯的片段,就是没有北极星号的清晰回应。公共频道的呼叫更是淹没在电磁风暴的噪音中。 “北极星号,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绿白岛总领馆,收到请回答!北极星号!”她的声音从清晰坚定,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手指因为反复按键和紧握话筒而发白。 郁士文不知何时站在了通讯室门口,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听着,眉头微蹙。 时间在焦虑中爬行。崔屹不断与国内领保中心、驻丹麦使馆通话,压力层层传导。丹麦方面的回复虽然客气,但难掩现实困难:天气恶劣,救援力量有限,距离遥远,费用高昂且风险自担。船东公司的态度更是令人心寒,反复强调保险合同条款和免责事项,对不惜代价救人的请求含糊其辞。 李领事带来了更令人不安的信息:“崔馆,灰鲸海峡近年来涉及多起渔业管辖权纠纷,个别域外国家的研究机构,在那里的活动很频繁。去年还有过针对外国调查船的非正式驱离事件。北极星号的航线……有些敏感。” “政治因素?”崔屹眼神锐利。 “不能排除。尤其是故障发生在那个位置。”李领事低声道。 就在这时,应寒栀那边终于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她终于和北极星号取得了联系! “北极星……号……主机……全停……备用……也……故障……锚链……声音不对……很冷……燃油……不够了……”船长的声音虚弱、断续,背景是骇人的风浪撞击声和金属扭曲的吱嘎声。 “船长!我是中国驻绿白岛总领馆应寒栀!请报告人员安全情况!是否有重伤员?船体是否进水?具体坐标!”应寒栀强迫自己用最清晰、最镇定的声音发问,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经过艰难的反复确认,情况拼凑起 春鈤 来:23人全部在船,暂无重伤,但多人有碰伤和冻伤,船体暂未发现大量进水,但一个货舱盖受损,有进水风险,最致命的是,供暖燃油预计只能维持不到48小时,而外界温度零下十几度,风寒效应下极度危险,坐标与上次通报略有偏差,显示船只正在向更危险的浅水区和浮冰带漂移! “船长,请务必保持冷静,节约燃油,人员集中保暖!救援力量正在全力协调赶来!请每小时尝试报告一次位置和状况!”应寒栀的声音洪亮,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尽管她的心已经揪紧。 信息同步到指挥部,崔屹脸色更沉:“漂向浅水区和浮冰带……一旦搁浅或撞上浮冰,船体破裂,后果不堪设想。48小时……冰熊号根本来不及。” “崔馆。”董副领事放下电话,脸色难看,“联系了本地三家有破冰能力的公司,两家直接拒绝,另一家开出了天价,而且要求预付全款,不保证成功。直升机公司那边,这种天气,飞行员明确说等同自杀行为,拒绝起飞。”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赵随员忍不住脱口问出,面色急切。 “当然不!”崔屹斩钉截铁,“老董,继续施压丹麦方面,要求其以政府名义协调更多力量!李领事,把你提到的附近可能船只清单给我,不管哪个国家的,逐一尝试联系,以国际人道主义救援的名义!小应,继续稳定船上情绪,同时准备更详细的船只参数和需求清单,万一有转机立刻能用上!” 暴风雪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领馆的供电开始不稳定,备用发电机启动。通往港口的道路被一米多深的积雪封堵,王师傅尝试开车出去探路,不到两公里就因能见度几乎为零和轮胎打滑严重被迫返回。 “崔馆,路完全断了!雪还在下,风太大,清雪车都出不来!”王师傅喘着气汇报。 “通讯也受到严重影响,卫星信号时断时续,地面网络几乎瘫痪。”负责技术支持的小张也报告了糟糕的情况。 “北极星号那边……最后一次通讯是两小时前,船长说锚链异响越来越大,船只横摇超过25度,很多人开始呕吐……”应寒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指挥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窗外是吞噬一切的白色狂暴,窗内是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所有常规的、计划的救援路径似乎都被这场暴风雪堵死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意味着北极星号滑向更深的深渊。 崔屹背对着大家,望着窗外翻腾的雪雾,半晌,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常规路走不通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问道,“美国人那边怎么说?我记得他们的科考船就在附近海域。” “考虑到……多方因素,我们没和他们联系。”李领事如实答道,“绿白岛地缘位置敏感,美方一直试图加强在此区域的存在感。最近……又正逢舆论风口浪尖……” “联系,现在联系。”崔馆打断他,下了命令。 过了一会,李领事回来汇报:“他们表示愿意提供人道主义协助,但提出了三个条件。” “讲。” “第一,需要中国政府正式发函请求协助;第二,船上所有人员包括救援过程全程接受美方人员监督;第三,救援完成后,美方有权对北极星号进行安全检查,理由是怀疑该船可能涉及非法活动。”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赵随员率先打破沉默:“安全检查?他们什么意思?” “政治因素先放一边。”崔屹果断拍板,“现在最紧急的是救人。老董,立刻起草请求协助函,我签字后马上发回部里。李领事,你继续与美方沟通,尽量软化第三个条件,可以同意监督,但安全检查必须在第三方见证下进行,不能由美方单独操作。” “崔馆,这……”董副领事欲言又止。 “人命关天,政治博弈可以事后处理。”崔屹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我们要留一手。小赵,你和小应一起,把所有与北极星号’相关的通讯记录、货物清单、船员名单全部整理备份,特别是与船东、货主的往来邮件。” 半小时后,郁士文推门而入,他刚从馆里的卫星通讯室过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部里回复了。”他将一份加密文件递给崔屹,“同意我们紧急请求美方协助,但特别强调两点:一是救援行动必须全程录像,二是中方必须有人参与救援决策和现场行动。” 崔屹快速浏览文件,眉头越皱越紧:“部里建议我们派两人登上美国科考团船只,作为中方联络官全程参与救援。”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崔屹。 崔屹的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击,眉头紧锁。他再次浏览部里发来的加密文件,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们需要两个合适的人选。”崔屹的声音低沉。 “我去。”李领事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我在这里工作时间久,熟悉北极海域的情况,英语和丹麦语都能应对现场沟通。” “李领事经验最丰富,确实是最佳人选。”董副领事点头附和,“但你的腿伤……” 李领事摆摆手:“老毛病了,不影响行动。” 崔屹沉吟片刻,转向董副领事:“老董,你什么意见?” 董副领事坚决不同意让李领事去:“崔馆,你忘了李领事有严重的高血压?医生再三叮嘱不能去高寒高海拔地区,救援现场那种环境,他可能半路就得倒下。” “我只要定时服药,都能克服。”李领事还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大家他没问题。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赵随员举起了手:“崔馆,让我去吧!我年轻,体力好,而且去年参加过部里的海上应急培训。” “小赵确实年轻力壮。”李领事接过话头,“但毕竟才来绿白岛不久,对当地情况不熟悉,英语口语也还欠火候。而且……他没有一线应急经验,救援现场变数太多,我怕他应变不过来。” 赵随员的脸微微涨红,但没反驳。他知道李领事说的是事实。 “那就董副领事带队,小赵作为助手。”崔屹做出初步决定,“这样既……” 话没说完,他又忽然摇摇头:“老董,你上周刚在哥本哈根参加了北极地区安全对话会议,会上我记得你和美方代表就相关问题有过激烈交锋……” 董副领事皱了皱眉头:“你是怕他们……公报私仇,见死不救?” “难免他们不会借题发挥,大做文章。然后外界可能会误认为这是中方在特定议题上的姿态变化,从外交策略角度,你的面孔不适合出现在那里。” “现在怎么办?”赵随员打破了沉默,“李领事去不了,董副领事也不行,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崔屹身上。 “那就我亲自去。”崔屹突然说,“馆长身份足够应对各方,我也参与过多次海上应急演练。” “不行。”李领事和董副领事几乎同时反对。 董副领事说得更快:“崔馆,您不能离开指挥中心。现在领馆不仅要协调救援,还要应对可能的外交风波、媒体询问、家属联络,这些都需要您坐镇。” 李领事接上话:“更重要的是,丹麦外交部已经明确表示,所有协调都需要通过馆长级渠道。如果您上了救援船,通讯受限,关键时刻谁来与丹方高层直接沟通?” 崔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让我试试吧。”赵随员再次请缨,“虽然我经验不足,但我会严格按照预案执行,每一步都向指挥中心请示。” “不行。”崔屹摇头,“这不是照章办事就能应付的。现场可能出现的变数太多了……美方的态度、丹麦方面的介入、船上的实际情况、甚至媒体突然出现……你太年轻,压不住场。” 赵随员低下头,不再说话。他知道崔屹说得对。 会议室陷入了僵局。 就在此时,郁士文的声音响起:“让我去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郁主任?”董副领事惊讶道,“您虽然曾是领保中心的领导,但您这次是随任家属身份,没有正式职务在身,这……” “我明白。”郁士文表情平静,“但我有几点优势:第一,我在部队参加过极地救援培训,熟悉应急救援流程;第二,我的英语水平足够应对复杂沟通;第三,我的职务级别足够高,停职是内部的,并未对外进行公示,美方不敢轻易敷衍;第四,我对政治信号敏感,能够识别和应对美方的潜在意图。” 崔屹盯着郁士文,眼神锐利:“但你这次是以家属身份来的,严格来说不属于领馆编制内人员。如果出现意外,责任划分会很复杂。” “责任问题事后再说。”郁士文语气坚定,“现在最缺的是人手。我有信心完成任务。” 崔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肆虐的暴风雪,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五分钟后,崔屹转过身:“郁主任算一个。但还需要一个人,最好是女性,因为船上有妇女儿童,女性工作人员在某些情况下更方便提供协助。而且两人一组,可以相互照应。” 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停留在应寒栀身上。 应寒栀感觉到众人的视线,即可站了起来,她觉得自己 椿?日? 责无旁贷,且再适合不过。 “小应?”赵随员惊讶道,“她也才考上外交部没几天啊,还在试用期,这太冒险了。”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表态:“崔馆,我愿意去。但我必须坦白,我没有海上极寒天气应急救援经验,也没有经历过这种级别的任务。但是……我觉得没有比我更适合的女性人选了,请你相信我,也相信……郁士文同志。” 崔屹眼神复杂,他看向郁士文:“郁主任,你知道派你们两个人去意味着什么吗?” 郁士文迎上崔屹的目光,神情平静但眼神锐利:“我知道。这意味着如果救援成功,功劳是集体的,如果出现任何差错,责任大多是我们个人的。尤其对于小应来说,这更是一次职业生涯的豪赌,成功了,她可能提前通过试用期,失败了,她在外交部的前途可能就此终结。” “不仅如此。”崔屹缓缓道,“郁主任,你作为领保中心主任,虽然在部里口碑很好,前途也被看好,但毕竟还年轻,资历尚浅。如果这次行动出现问题,无论是因为天气、技术还是政治原因,都会成为你履历上一个难以抹去的污点。在人才济济的外交部,一次重大失误就可能让一个优秀干部止步不前。” 郁士文微微颔首:“我明白。但我仍然认为,在目前条件下,这是最佳选择。救援不能等,而我们两个,是最合适的组合。” “不是最佳,是无奈之选。”董副领事插话,语气沉重,“郁主任,小应,我不是质疑你们的能力,但我们必须把所有风险摆在台面上。这次行动至少有四个层面的风险:第一,自然风险,暴风雪中的海上救援本身就是高危作业;第二,技术风险,我们对北极星号的实际状况掌握有限;第三,政治风险,美方的真实意图不明;第四,职业生涯风险,对你们个人来说。” 李领事叹了口气,补充道:“还有一点,部里对这次事件的重视程度超出寻常。我刚收到消息,部长办公室已经要求每小时更新进展。” “如果大家怕担责任,那就所有人原地等待,按规章流程寻求救援。”郁士文沉声道,“大家其实都明白,不做不错,少做少错,多做多错。我们完全可以上报说没有更优的救援办法,只能等,然后在暴风雪退去后,再上报一个死亡数字,对于我们而言,这只是一个领事保护案件,但是大家都不愿意这样做,为什么?”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崔屹缓缓开口:“郁主任说得对。如果我们选择最稳妥的官僚做法,完全可以层层上报、等待指示、按照最保守的方案行动,然后面对可能出现的伤亡数字,我们可以在报告上写已尽最大努力。但那样做,我们对不起身上这枚党徽,更对不起那些信任我们的人。” 他环视在场的每个人:“每个船员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他们在海上遇险时,第一个想到的是联系祖国,联系使领馆。这种信任,我们不能辜负。” 董副领事的表情复杂:“崔馆,我担心的是,如果我们决策失误,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让一线同志陷入危险。” “所以责任必须明确。”郁士文接过话头,“我建议由我担任现场总指挥,全权负责救援行动。如果出现问题,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不行。”应寒栀几乎是立刻反对,“你现在是随任家属,我是有编制和正式职务的,而且我对船上情况最熟悉,与船长建立了直接联系。出了问题,责任该由我这个联络员承担。”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她。 “小应,你……”赵随员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经验不足,级别不够。”应寒栀站得更直,声音坚定,“但正因为如此,如果必须有人为可能的失误负责,应该是我这个最没有负担的人。郁士文停职期间,没有必要也没有资格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郁士文皱眉:“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现场指挥需要经验、判断力和应变能力,这些我比你更有优势。” 应寒栀直视郁士文的眼睛:“我可以服从你的指挥,但责任划分必须清晰。”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都别争了。”崔屹缓缓开口,“我来承担最终责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崔馆,您……”李领事想说什么。 崔屹抬手制止:“我今年五十五,在外交部干了三十年。经历过战乱撤侨、自然灾害救援、复杂的外交博弈。如果再年轻十岁,我会亲自带队去。但现在,我必须坐镇指挥中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作为馆长,作为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所有决策的最终责任在我。郁主任是现场指挥,小应是前线联络员,你们执行的是我的指令。如果出现问题,第一责任人是崔屹。” “崔馆,这不行。”郁士文立即反对,“现场情况瞬息万变,很多决策需要临机决断,不可能事事请示。如果所有责任都由您承担,那等于束缚了我们的手脚。” “那就明确权限。”崔屹果断说,“郁主任,我给你现场最高决策权,涉及人员安全的紧急事项,你可以不请示直接决定,事后报告即可。但涉及外交敏感问题、与美方的重大交涉、以及是否中止救援等战略决策,必须请示指挥中心。” 他转向应寒栀:“小应,你的职责是联络、记录和协助。但在一种情况下,你有权直接联系指挥中心,如果你认为郁主任的某个决定可能危及人员生命安全,或者违背基本人道原则。这是你的安全阀权利。” 应寒栀惊讶地看着崔屹。这个授权意味着极大的信任,也意味着沉重的责任。 “崔馆,这会不会导致现场指挥混乱?”董副领事担忧道。 “不会。”崔屹说得很肯定,“郁主任的经验和小应的责任心,我相信他们能够把握好分寸。而且……” 他看着两人:“这其实是一个相互制衡的机制。郁主任有决策权,但要考虑小应的监督;小应有监督权,但要慎用,避免干扰正常指挥。这能最大程度保证决策质量和行动安全。而且,他们是夫妻……有着比别人更好的默契和……一些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崔馆。”郁士文声音低沉,“您不必这样。我既然主动请缨,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郁主任,我理解你的担当。”崔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雪,“但你要明白一点,在外交战线,很多时候个人的担当是不够的,我们需要的是系统的保障和制度的支撑。我把责任扛起来,不是为了保护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能够放开手脚,真正以救人为第一要务,而不是时刻担心自己的前程。” 应寒栀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自 春鈤 己刚进外交部时,一位培训授课的老前辈说过的话:“外交工作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一个系统的运转。有时候,你需要在台前闪光,有时候,你需要在幕后支撑,而真正优秀的领导者,是那些愿意为整个系统承担责任的人。” 现在,她亲眼看到了这样的领导者。 一小时后,领馆车库。 郁士文和应寒栀已经换上厚重的防寒装备,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崔屹亲自来送行。 “这是卫星电话,加密频道,每半小时报告一次情况。”崔屹将设备递给郁士文,“这是便携摄像机,全程录像,特别是美方人员的任何异常举动。这是急救包,里面有应对极寒和海上事故的药品和工具。” 郁士文——接过,熟练地检查设备状态。 崔屹又对应寒栀说:“小应,记住几点:第一,安全第一,任何时候都不要冒险;第二,多观察少说话,但该坚持的时候必须坚持;第三,相信郁主任的判断,但也要相信自己的直觉;第四,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立即请示指挥中心,不要擅自决定。” “明白。”应寒栀认真记下。 “还有。”崔屹压低声音,“郁主任,如果发现船上有任何敏感物品或信息,优先保护人员安全,但同时要尽量保全证据。美方提出搜查的理由很可疑,我怀疑他们可能提前掌握了什么信息。” “您认为北极星号真的有问题?”郁士文问。 “不确定,但必须做最坏的准备。”崔屹看了看手表,“时间到了,出发吧。” 越野车缓缓驶出领馆,很快消失在暴风雪中。崔屹和众人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开。 暴风雪中,越野车艰难前行。 “你觉得美方真的会借救援之名行搜查之实吗?” “十有八九。”郁士文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北极地区的地缘政治越来越复杂,各方都在争夺影响力和资源。北极星号在这个时候出事,太巧合了。” 应寒栀陷入沉思。她想起自己刚进入外交部时的理想主义,但现在她面对的,却是大国博弈下的暗流涌动,是政治算计与生命救援的复杂交织。 “想什么呢?”郁士文问。 “我在想,外交工作有时候很矛盾。”应寒栀坦白,“我们既要维护国家利益,又要履行国际责任;既要应对政治博弈,又要坚守人道主义。该怎么平衡?” “没有标准答案。”郁士文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人的生命永远是第一位的。政治可以博弈,利益可以权衡,但生命不能。所以在救援现场,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救人,其他都是次要的。” “但如果船上真的有敏感物品呢?” “那就见机行事。”郁士文眼神深邃,“外交工作很少非黑即白,大多是在灰色地带寻找最优解。这需要判断力、勇气,还有一点运气。” 第118章 第 117 章 她曾经是我的下属,现…… 越野车在暴风雪中艰难前行四十分钟, 终于抵达绿白岛的海上应急协调中心,这是一栋低矮的灰色建筑,上面悬挂着丹麦国旗。 王师傅停下车, 回头说:“丹麦海事局的安德森在里面等你们。崔馆已经打过招呼了。” 应寒栀和郁士文走进建筑, 暖气迎面扑来。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丹麦男人迎上来, 语速很快:“我是安德森,绿白岛海事应急处长。情况非常糟糕,北极星号已经失去信号三小时, 最后定位显示它在这片海域……距离最近的暗礁群只有五海里。”说着, 他指向墙上的海图。 然后调出资料, 继续说道:“北极星号,散货轮, 注册在香港, 船东是香港一家航运公司,但实际运营方是中国远洋运输公司。船上装载的是普通工业设备,从德国汉堡运往中国天津。船员23人,全部是中国籍, 包括船长、大副、轮机长等。” 应寒栀注意到,郁士文的眉头微微皱起。 “美国‘探索者号’现在距离最近,已经表达了愿意提供协助的意向。”安德森的表情有些复杂,“但他们提出了几个条件,包括但不限于需要中方正式请求, 并且救援过程中他们的专业人员需要登船评估情况。” 郁士文和应寒栀对视一眼, 显然早就有所预料, 也都明白这背后的含义。 “安德森先生,根据国际海事公约,船舶在公海遇险, 任何国家都有义务提供人道主义救援,不需要额外条件。”郁士文说。 “理论上是的。”安德森摊手,“但他们的船长霍兰德坚持要程序合规。实际上,他们已经在那里待命三小时了,一直在等待你们的正式请求。” 应寒栀心中一沉。三小时……在北极海域,三小时可能意味着生与死的差别。美方明明有能力救援却按兵不动……。 “我们需要立刻和霍兰德船长通话。”郁士文说。 安德森带他们来到通讯室,接通了探索者号的卫星电话。几秒钟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我是马库斯·霍兰德,‘探索者号’船长。你们是中方代表?” “我是中国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主任郁士文,这位是我的同事应寒栀。霍兰德船长,我们了解到您愿意提供救援协助,非常感谢。但时间紧迫,‘北极星’号已经失联三小时,船上23名中国船员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请立即实施救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郁先生,我理解您的急切。但我们作为美国船只,在没有正式请求和明确授权的情况下,不能随意登上外国船只。这是法律程序问题。” “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和《国际海上搜寻救助公约》,人道主义救援不需要这些程序。”郁士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坚定,“如果您担心法律责任,丹麦海事局可以出具正式救援请求,中国领事馆也会提供一切必要的法律文件。但救援不能等。” “问题不仅在于法律程序。”霍兰德的语气变得微妙,“郁先生,我们监测到‘北极星’号失去信号前,该区域有异常的电子干扰信号。考虑到当前北极地区的地缘□□势,我们必须谨慎行事。” 来了。应寒栀心中一紧……美方果然要借题发挥。 “霍兰德船长,您是在暗示‘北极星’号的遇险可能涉及非自然因素?”郁士文直接点破,“如果是这样,更需要立即救援,查明真相。拖延时间只会让情况更复杂。” “所以我们提出,救援由我们主导,包括登船评估。如果船上确实只是普通货轮事故,我们全力救援,如果有其他情况,也需要专业处理。”霍兰德终于说出了真实意图。 郁士文看着应寒栀,两人眼神交流了一瞬。 应寒栀接过话头:“霍兰德船长,我是应寒栀。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根据国际法,船舶在公海被视为船旗国的浮动领土。在没有船旗国明确授权的情况下,外国人员登船可能构成对主权的侵犯。作为中国外交人员,我们不能同意美方单独登船。” 霍兰德沉默了更长时间:“应小姐,那么您有什么建议?时间在流逝,而‘北极星’号可能正在沉没。” “我们建议联合救援。”应寒栀快速思考,“中方派员与贵方救援人员一同行动。这样既符合程序,也能确保救援效率。我们可以在一小时内抵达接应点。” “一小时……”霍兰德似乎在计算什么,“可以。但我们需要明确指挥权限。在海上救援中,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指挥系统。” “救援技术由贵方专业人员负责,但涉及船舶和船员的事项,由中方人员决定。”郁士文接过话头,“这是我们能接受的底线。”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紧张起来。安德森处长清了清嗓子:“先生女士们,时间很紧迫。‘北极星号’上的人可能撑不了多久。我们能不能先讨论具体的救援方案,程序法规问题稍后再议?” 霍兰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救援方案已经提前制定。我们有两艘救援艇,可以在这种海况下作业,但每艘只能搭载八人。‘北极星号’上有23人,需要多次往返。考虑到天气和海况,整个救援过程至少需要三到四小时。” “可以,我们两人会代表中方全程参与救援。”郁士文点头认可救援方案,没有再在细节上多纠缠。 电话那头传来低声的讨论,然后霍兰德说:“我们需要请示。半小时后答复。” 通讯中断。安德森看着他们,表情复杂:“他们在拖延。每拖延一分钟,‘北极星’号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我们知道。”郁士文说,“但主权原则不能退让。一旦让他们单独登船,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可能会‘发现’任何他们想发现的东西。” 应寒栀突然想到什么:“安德森先生,丹麦方面能否提供协助?如果有丹麦海事人员一同参与,形成三方机制,美方就难以单独行动。” 安德森摇头:“我们的救援船最快也要四小时后才能抵达。而且……说实话,我们不想卷入中美之间的博弈。绿白岛是丹麦领土,但美国在这里有很强的存在感。” 现实总是如此残酷。小国在大国博弈中往往 椿?日? 选择明哲保身。 等待的半小时里,应寒栀和郁士文分析了所有可能的情况。 “‘北极星’号装载的是普通工业设备,没有敏感物品。”郁士文翻看资料,“但它的航线经过北极航线新开辟的通道,这片海域涉及未来的航运权益。美方一直试图限制中国在北极的存在感。” “所以他们可能制造了这起事故?”应寒栀压低声音,大胆猜测。 “不确定。但时机太巧了。他们大选在即,现任政府对华强硬派需要展示成绩,‘北极星’号恰好在敏感海域遇险,而距离最近的美国科考船恰好提出要登船检查。”郁士文的眼神锐利,“这一切都可以成为政治操作的素材。” 应寒栀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船上23名船员的生命,可能只是政治博弈的筹码。 就在这时,安德森匆匆走来:“‘极探索者号’回复了。他们同意联合救援,但坚持要有一名美方安全人员登上北极星号船只,理由是……确保救援人员安全。” “安全人员?”郁士文皱眉,“确保救援人员安全?” “他们说是应对可能的安全威胁。”安德森作为一名老官员,只能苦笑,“但我们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不行。”郁主任当即否掉这个离谱的要求。 “但是……不同意的话……可能……”安德森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我们也登船。”应寒栀突然说,“我们不去接应点,直接去探索者号上,他们的坐标不是很清晰嘛?” 应寒栀的声音坚定:“然后我们随救援艇登船。美方要派安全人员,我们也可以派。我们是外交人员,身份在这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美方要在船上‘发现’什么,我们在现场可以第一时间阻止和反驳。” 安德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年轻小姑娘:“我的上帝,这不是在拍电影。虽然……这也确实是个方案……但是……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应寒栀迎上郁士文的目光,无声征询他的意见。 郁士文沉默片刻,出声询问安德森:“安德森处长,请问现在能不能联络道直升机,把我们送去探索者号?” “不行。”安德森处长几乎是立刻反对,“让你们两位中国外交官在那种情况下登上一艘意图不明的美国科考船,还要参与高风险的救援行动?这简直是疯了!你们俩在直升机上要是有个闪失,我们也说不清啊……” 他转向郁士文,语气急切:“还有,郁先生,你应该明白这有多危险。美国人在北极地区的活动从不单纯,尤其是这艘‘探索者号’,它在国际海事圈子里名声很复杂。去年在白令海峡附近,他们也是以协助救援为名登上了一艘俄罗斯渔船,结果闹出好大一场外交风波。” “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能退让。”郁士文似乎主意已定,平静且坚定地说,“安德森处长,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危险就退后,那么那23名中国船员怎么办?任由他们自生自灭,或者让美方在没有任何中方监督的情况下登上我们的船只?船舶和航空器,相当于浮动领土,其中意义,我们再清楚不过。” 安德森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这位丹麦老官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们说得对……我只是……上帝,这太像电影情节了。两个中国外交官要去海上冒险……” 他沉思片刻道:“但如果你们坚持,我会尽力提供协助。我们有一架军用AW101灰背隼直升机,平时是供皇室使用的,比各项性能都比民用的要好,可以在这种天气条件下飞行,但风险很高。而且……美国那边不一定同意你们登船。” “请先联系。”郁士文郑重地说,“麻烦您了,安德森处长。” 安德森走到通讯台前,用丹麦语快速与直升机机组沟通。几分钟后,他回来,面色凝重:“机组表示可以起飞,但需要至少一小时的准备时间,而且他们最多只能把你们送到‘探索者号’附近,通过绳梯登船,没办法在船上降落。在这种天气条件下,这是极其危险的操作。” “足够了。”郁士文点头,“请立刻安排。”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工作人员匆匆走进来:“处长,‘探索者号’的霍兰德船长发来消息,他们改变了条件。” “什么条件?”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应寒栀和郁士文,语气有些犹豫:“他们说……可以接受一名中方人员参与救援行动,但必须是年轻的那位女士。至于郁先生……他们认为级别太高,可能影响救援行动的……效率。” 安德森的表情变得复杂:“他们指名要应小姐去?” 郁士文的眉头瞬间皱紧。这显然是精心计算过的,应寒栀年轻、经验浅,在美方看来更容易应对,甚至可能被视为一个可以忽视的角色。而他的身份和级别,让美方感到忌惮。 “他们怕我。”郁士文沉声道,“这说明他们确实有不可告人的计划。” 应寒栀感到一阵寒意,但更多的是决然:“那就我一个人去。” “这太危险了。”郁士文看着她,“一旦你单独登上那艘船,就完全处于他们的控制范围内。如果他们切断通讯,或者制造意外……” “所以我们需要做好万全准备。”应寒栀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入职培训课上老师教过,外交工作不是冒险,而是计算风险后的选择。现在的情况是:要么我们退让,让美方随意登船,要么我去,至少能起到监督作用。后者虽然风险高,但值得一搏。” 安德森看着两人,摇了摇头:“我干了三十多年海事工作,见过各种国际纠纷,但像你们这样的……真是少见。” 他顿了顿,忽然也觉得热血沸腾:“但我要说,你们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一些同事……那些在冷战最紧张时期,依然在波罗的海坚持国际法和人道主义原则的人。” 他走到应寒栀面前,认真地说:“应小姐,如果你真的要去,我会让机组做好最充分的准备。而且我会亲自与霍兰德船长通话,明确丹麦方面的立场,任何在你登船后发生的问题,都将被视为在国际水域发生的严重事件。” “安德森处长,你不需要请示一下再表态吗?”郁士文知道其中份量,有些担心地问。 安德森摆摆手:“我这张老脸,还是有几分面子的,放心吧,咱们实际的帮助提供不了太多,说几句公道话还是可以的。” “谢谢你,安德森处长。你已经帮了我们许多……这份情,我们会记得。” 郁士文将应寒栀带到一旁,低声而迅速地说:“听着,如果决定让你去,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第一,微型摄像机一定要全程录像,第二,卫星电话随时保持通话状态,我会在后方监听,第三,如果遇到危险,不要犹豫,立即求助,第四,保护自己比保护任何信息都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他们试图隔离你,或者要求你关闭通讯设备,你必须坚决拒绝。根据国际法和外交惯例,你有权保持不被搜查。这是你的底线。” “明白。”应寒栀重重点头。 郁士文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记住,你的安全也是国家利益的一部分。” 一小时后,直升机准备就绪。这是一架灰蓝色的AW101灰背隼,旋翼在风雪中缓缓转动。机组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 安德森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特制的救生衣:“这件救生衣内置了定位信标和紧急呼救装置,信号可以直接发送到丹麦海事局和你们领事馆。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型防水盒:“里面是备用卫星电话和充电宝,藏在救生衣内袋里。” “谢谢您。”应寒栀接过,仔细检查。 “还 有一件事。”安德森压低声音,“我通过私人渠道了解到,‘探索者号’上有几个人身份不一般。除了霍兰德船长是前海岸警卫队军官外,还有一个叫大卫·米勒的什么□□安全顾问,以及两名所谓的技术专家。这些人出现在一艘科考船上很不寻常。” 郁士文记下了这些名字:“我们会注意的。” 登机前,郁士文最后一次对应寒栀说:“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确保船员安全转移。但如果美方试图在船上做手脚,你必须阻止。任何搜查、取样、或者接触船上设备的行为,都要在你的监督下进行,并且必须有明确记录。” “明白。”应寒栀调整了一下救生衣,确保微型摄像机藏在衣领下,卫星电话的耳机藏在头发里。 “还有……”郁士文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相信自己。你比你想象的更有能力。” 这句话让应寒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点点头,转身走向直升机。 风雪中,灰背隼缓缓升空,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郁士文站在应急中心门口,久久没有移动。 安德森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郁先生,你不担心吗?” “担心。”郁士文坦白,“但外交工作就是这样,很多时候需要在风险和利益之间找到平衡点。如果我们因为担心而无所作为,那才是最大的失败。” “那个小姑娘……她很勇敢。” “她不仅仅勇敢。”郁士文望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她还很聪明,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强硬,在必要的时候灵活。这是外交官最重要的素质。” “能培养出这样的下属,也是你毕生的骄傲吧。” “她曾经是我的下属,现在……她是我的太太,我的爱人。”郁士文捧将手里的杯子握得更紧了些。不知道是热气氤氲还是寒风肆虐,他的眼睛湿润了,视线有些许的模糊,但她的目光仍死死追随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漫天飞雪,看见那架载着他妻子的“灰背隼”在险恶天穹中奋力前行。 这句话说出口时,郁士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感觉到自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某种多年不曾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柔软情绪,此刻正不受控制地从坚硬的职业外壳下渗漏出来。 安德森愣住了,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那双见证过三十年北极海事风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转为深深的敬意。 “我的天……”老处长喃喃道,声音里混杂着难以置信和由衷的钦佩,“你们……你们是一对夫妻?我见过很多外交官,在各种国际场合周旋。但像你们这样……夫妻二人都在一线,面对这样的风险……我从未见过。” 他走到窗边,与郁士文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被风雪吞没的天空:“1968年,我还是个年轻的海事官员,那时东西方在波罗的海的对峙比现在更紧张。有一次,一艘苏联渔船和瑞典渔船在争议海域相撞,双方都声称对方越界。当时的丹麦外交官中,有一对兄弟被分别派往两艘船进行调解。” 安德森的目光变得遥远:“哥哥去了苏联船,弟弟去了瑞典船。他们在两艘船之间通过无线电沟通,一点点化解误会,最终避免了军事冲突。但过程中,苏联方面曾威胁要扣押人员,瑞典方面也一度情绪激动。那对兄弟都知道对方可能面临危险,但他们都坚持完成了任务。” 他转头看向郁士文:“那对兄弟后来都成为了丹麦杰出的外交官。我相信……你们也会有好运的。” “我们刚刚结婚不久。”郁士文缓缓开口,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但此刻,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北极应急中心,面对这个刚刚认识的丹麦老官员,他却有了倾诉的冲动,“婚前,我们约定过,工作就是工作,家庭就是家庭,不把职业身份带进私人生活。但今天,当她说要一个人去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这两者的界限如此模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看着她穿上救生衣,检查卫星电话,藏好微型摄像机。那一刻,她既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同事,我既担心她的安全,又相信她的能力。这种矛盾……很难形容。” 安德森轻轻拍了拍郁士文的肩膀,安慰他道:“如果一切顺利,救援行动需要三到四小时。然后‘探索者号’会返回港口,大概在……十二个小时,你就会见到你的妻子了。在这段时间里,你只能耐心等待,默默祈祷。” “不完全是。”郁士文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变回那个专业的外交官,“我有工作要做。需要协调事故调查的准备工作,联系船东和保险公司,准备应对可能的媒体询问,还要……还要监控美方的一切动向,确保她的安全。” “安德森处长,我需要您的帮助。一旦应寒栀登上‘极探索者号’,我希望丹麦海事局能派出一名观察员,以协调救援的名义也登船。不需要干预行动,只是作为第三方见证。” 安德森立即明白了这个请求的重要性:“你是担心美方会对她不利?” “不是直接的不利。”郁士文谨慎地选择措辞,“但在那种环境下,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外交官单独面对美方团队,可能会遇到各种压力和挑战。有第三方在场,情况会不同。” “郁先生……”安德森缓缓开口,声音里恢复了北欧人特有的那种审慎与克制,“我理解你的担忧,也佩服你的妻子……请原谅我这么说,在知道你们的关系后,我更觉得她的决定无比勇敢。但是……” 他停顿了,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然猛烈的暴风雪,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是你要明白丹麦的处境。绿白岛是丹麦的自治领土,但在这片北极地区,我们的存在感……很微妙。我可以以私人或者半官方的名义给美国船长打电话,但是……派员……” 郁士文静静地听着,没有催促。 “他们在绿白岛有空军基地,那是北约在北极最重要的前哨。”安德森转过身,表情严肃,“俄罗斯的潜艇和科考船经常在这一带活动。中国近年来也加强了在北极的存在。而丹麦夹在中间,很多时候……我们选择低调。” “我明白丹麦的难处。”郁士文诚恳地说,“所以我不要求丹麦官方表态,只需要一个观察员,以个人专业身份参与。他可以完全中立,只是记录和见证。” 安德森苦笑:“在北极这片海域,没有真正的中立。尤其是当事情涉及中美两个大国时,任何第三方的介入都会被解读为某种立场选择。” 郁士文走到地图前,凝视着那片复杂的北极海域。他理解安德森的难处。 春鈤 “不管怎样,安德森处长,谢谢你的咖啡。”郁士文扯出一个微笑,表示理解。 安德森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窗外,风雪似乎稍微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如同铅块——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想在过年前完结[笑哭] 第119章 第 118 章 其他的,交给我。…… 直升机内, 应寒栀戴上降噪耳机,听着飞行员与“探索者号”的通话。 “探索者号,这里是丹麦海事局AW101灰背隼, 正在运送中方代表应寒栀女士前往贵船。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请求确认登船安排。” 无线电里传来霍兰德船长的声音:“收到。我们已准备好接应。但请注意, 由于天气原因, 直升机无法降落。登船过程会很危险。” “明白。我们接受风险。” 通话结束后,副驾驶回头对应寒栀说:“应小姐,等会儿我们会悬停在船只上方约十五米处, 放下绳梯。您需要在风力作用下沿着绳梯下降。” “我明白。”应寒栀深吸一口气, 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海面上那艘庞大的美国科考船。 舱门打开, 刺骨的寒风和雪花瞬间涌入机舱。一根特制的绳梯被放下,在狂风中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空气。下方是翻滚的海水和冰冷的钢铁甲板, 十五米的距离在这个高度看起来令人眩晕。 “应小姐, 记住。”副驾驶最后提醒,“下降时要抓紧绳梯,但不要握得太紧,保持一定的灵活性。眼睛看向甲板, 不要看下方海水。如果感到头晕或体力不支,立即示意,我们会把你拉上来。” 应寒栀点了点头。她抓住冰冷的绳梯,开始下降。 第一步是最难的。身体离开直升机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在狂风中飘摇。绳梯剧烈摆动, 几乎要将她甩出去。她咬紧牙关, 戴着手套的双手死死抓住绳索, 一步步向下。 风雪抽打在她的脸上,能见度极低,她只能隐约看到下方甲板上的人影。下降过程中, 她的身体几次重重撞在船体上,防寒服虽然提供了缓冲,但撞击的疼痛仍然让她闷哼出声。 “坚持住,应小姐!”飞行员在直升机上喊。 应寒栀没有回应,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身体和绳梯上。她的手已经冻得麻木,但依然死死抓住绳索。十五米的距离,在这个天气条件下,感觉像是无尽的深渊。 终于,她的脚触到了甲板。几双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上船。由于长时间在寒冷中悬吊,她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应小姐,欢迎来到‘探索者号’。我是船长霍兰德。”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应寒栀稳住身体,抬头看向说话的人。霍兰德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高大男人,他穿着标准的船长制服,肩章显示他是前美国海岸警卫队上校。 “霍兰德船长,感谢贵方提供救援协助。”应寒栀的声音在寒风中依然清晰,尽管她的脸已被冻得发麻,“现在请立即通报‘北极星号’最新情况和救援方案。” “救援方案已经制定。”霍兰德微微挑眉,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的中国女外交官会如此直接,他恢复专业态度说道,“但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些程序问题。这位是大卫·米勒先生,□□北极事务顾问。他将向你解释必要的安全程序。” 站在霍兰德旁边的戴眼镜男人走上前。 “应小姐,根据美国相关法律和程序,在实施救援前,我们需要对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进行背景核实和安全检查。”米勒的语气礼貌但带着不容侵犯的权威,“这是为了确保救援行动的安全。” 应寒栀平静回应:“我理解程序的重要性。但根据《国际海上搜寻救助公约》,人道主义救援应尽可能简化程序,以挽救生命为第一要务。‘北极星号’已经失联五小时,23名中国船员的生命安全危在旦夕。我们可以边走边完成必要程序,但不能以程序为由拖延救援。” 边走边完成这个折中表述,是应寒栀和郁士文学到的。 米勒和霍兰德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女外交官会如此娴熟地使用外交辞令。 “好吧。”霍兰德最终说,“救援行动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现在请跟我来舰桥,我们进行简短的行动简报。” 前往舰桥的路上,应寒栀仔细观察着这艘美国科考船。甲板上堆放着各种科研设备,但她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天线和装置,看起来更像是通讯监听设备而非科研仪器。 更令她警惕的是,几个穿着便装但行动举止明显有军事背景的人正在不远处观察她。其中一人甚至在她经过时,故意展示了一下腰间的手枪套。 这是下马威。应寒栀心中冷笑,但表面依然平静。 舰桥里,电子设备闪烁着各种指示灯。巨大的雷达屏幕上,一个红点正缓慢移动,那是“北极星号”的最后已知位置。 “根据最新数据,‘北极星号’已经漂入浅水区,距离最近的暗礁群只有两海里。”霍兰德指着屏幕,语气严肃,“船体倾斜角度超过25度,通讯完全中断。我们派出的侦察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显示,甲板上有人影活动,但具体情况不明。” 应寒栀的心脏一紧。 “救援方案是什么?”她直接问。 霍兰德调出方案图:“我们有两艘硬壳充气救援艇,可以派一艘在这种海况下作业。但浪高超过四米,风力九级,每次只能转运六人。全部转移至少需要四次往返,加上接驳时间,整个过程可能需要五到六小时。” “时间太长了。”应寒栀皱眉,“船可能撑不了那么久。能否同时使用两艘艇,并增加每艇转运人数?”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更多救援人员,而且会增加协调难度。”米勒插话,“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先对‘北极星号’进行安全评估。如果船上有危险情况,贸然接近可能造成更大伤亡。” “那就立即开始评估。”应寒栀果断地说,“我可以随第一艘评估艇登船,可以协助救援,同时确保评估过程符合程序。” 这个提议再次让米勒和霍兰德意外。 “应小姐,这非常危险。”霍兰德提醒道,“海况恶劣,水温低于零度,如果落水,存活时间极短。而且,船上情况不明,可能有结构安全隐患。” “我的同胞在船上等待,他们面临的危险更大。”应寒栀平静但坚定地说,“有我在场,可以更好地与船员沟通,减少恐慌,加快转运速度。而且,作为中方代表,我有责任确保救援过程符合国际法和程序。” “好吧。”霍兰德最终点头,“你可以随第一艘艇登船。但必须严格遵守安全规定,任何时候都不能擅自行动。杰克队长将负责艇上指挥,你必须服从他的指令。” “明白。”应寒栀点头,但补充了一句,“在涉及中国船员和船舶事务上,我需要行使中方代表的决策权。这是国际惯例。”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应寒栀接受了简短的安全培训。培训由一名叫汤姆的年轻船员负责,他显然有些紧张,时不时看向舰桥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指示。 准备就绪时,暴风雪似乎稍微减弱了一些,但海况依然恶劣。两艘橙色救援艇被吊放入海,在巨浪中剧烈颠簸。 应寒栀、米勒和两名美方安全人员登上第一艘艇。艇长杰克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看到应寒栀时扬了扬眉毛:“女士,你确定要参与?这可不是游乐园的激流勇进。” “我确定。”应寒栀系好安全绳,并不想多说什么。 救援艇冲向风雪弥漫的海面。浪高超过五米,小艇在波峰和波谷间剧烈起伏,冰冷的浪花不断拍打在脸上。应寒栀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但她强忍着不适,紧盯着前方逐渐显现的“北极星号”。 那艘货轮的状况比无人机画面显示的还要糟糕……严重倾斜,甲板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烟囱已经倒塌,整艘船在海浪中无助地旋转。 “它还浮着!”杰克喊道,“但它快撑不住了。” 在距离约一百米处,杰克用扩音器喊话:“‘北极星号’,我们是救援船!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只有风浪的咆哮。 应寒栀接过扩音器,用中文喊:“‘北极星号’的同胞们!我是中国领事馆工作人员应寒栀!请报告你们的情况!” 几秒钟后,甲板上出现几个人影,拼命挥手。一个嘶哑的声音在风雪中隐约传来:“我是船长!船上23人全部幸存,但有八人受伤,两人重伤!船体有轻微破裂进水!” “请保持镇静!救援马上开始!请组织人员到右舷相对安全的区域,准备转移!伤员优先!”应寒栀用最大的音量对着扩音器喊着。 “明白!” 杰克开始指挥救援艇接近。但由于风浪太大,接驳尝试了六次才成功。每一次尝试失败,救援艇都被巨浪推开,有时甚至险些撞上船体。 当应寒栀踏上“北极星号”的甲板时,刺骨的寒冷和满目疮痍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甲板上结着厚厚的冰,二十几名船员蜷缩在临时搭建的遮蔽处,大多数人的脸冻得发紫,重伤员躺在简陋的担架上,生命体征微弱。 船长踉跄着迎上来,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眼含热泪,嘴唇冻得发紫:“没想到你们会来……我们以为……” “船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应寒栀快速扫视周围,“立即组织转移!重伤员先走!” 她转向杰克:“杰克队长,请立即转运重伤员。我会组织其他船员准备下一批。” “等等。”米勒拦住她,“我们需要先进行安全检查。如果有危险物品或情况……” “伤员的生命不能等!”应寒栀打断他,声音在寒风中依然清晰,“安全检查可以和转运同时进行。但转运优先!”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杰克点了点头,开始指挥队员转移重伤员。米勒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没有再阻止。 应寒栀快速走向船员,用中文大声说:“同胞们,请保持冷静,听从指挥!轻伤员协助重伤员,其他人按照顺序准备登艇!不要慌张,不要拥挤,我们都会安全离开!” 她 ?????? 的声音稳定而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原本惊恐的船员们听到熟悉的中文逐渐平静下来,开始有序地协助救援。 第一批重伤员被小心地转移到救援艇上。在这个过程中,应寒栀寸步不离地跟着,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符合安全标准。同时,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米勒和两名安全人员……他们正在检查甲板,用各种仪器扫描,还偷偷取了一些船体样本。 “米勒先生。”当第二批船员准备登艇时,应寒栀走过去,“你们的检查有什么发现吗?” “目前没有。”米勒回答,但眼睛却盯着通往船舱的入口,“我们需要检查货舱和驾驶室,确保没有安全隐患。” “货舱装载的是普通货品和设备,所有文件齐全。”应寒栀说,“驾驶室涉及航行数据和商业机密。如果你们坚持检查,我可以陪同,但必须快速,不能影响人员转运。” “这是标准程序……” “在人员生命安全面前,任何程序都应该让路。”应寒栀直视他的眼睛,“米勒先生,如果你坚持现在检查,我将不得不通过卫星电话向我方指挥中心和国际海事组织报告,贵方在救援过程中以程序为由拖延转运。” 这是明确的警告。米勒盯着她,眼神复杂。他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女外交官会如此强硬,而且懂得使用国际机构作为制衡。 “好吧。”他最终妥协,“检查可以等大部分人员转移后进行。但驾驶室里的航行记录仪和黑匣子需要提前取出,以防船只沉没。” “如果船真的沉没,黑匣子有自浮装置,可以后续打捞。”应寒栀不为所动,“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第二批六名船员成功转运。救援艇返回“探索者号”卸下人员,然后再回来接第三批。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等待期间,气温进一步下降,寒风如刀割般锋利。应寒栀注意到,米勒和两名安全人员穿的是特制的极地防寒服,保暖效果明显优于她的标准装备。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想用严寒逼退她。 “应小姐,你看起来很冷。”米勒故意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优越感,“也许你应该随下一批救援艇回去。这里有我们就够了,我们可以完成必要的检查工作。” 应寒栀没有立即回答。她先是缓慢地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手指,确保血液还在循环,然后才平静地说:“我不冷。我的责任是确保每一位同胞安全转移,这个责任我会坚守到最后。” 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颤抖,但语气依然坚定。 她与米勒三人保持约三米的距离。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过于敌对,也确保了她能清楚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变得更加难熬。 另外一个高壮的安全人员突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银色保温瓶,拧开盖子,热气在寒风中升腾。他喝了一口,故意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然后将保温瓶递给米勒。 “热咖啡,加了威士忌。”他大声说,明显是说给应寒栀听的,“在这种鬼天气里,这才是救命的东西。” 米勒接过保温瓶,喝了一口,然后转向应寒栀,故意问:“应小姐,你需要来一点吗?能暖和些。” 这显然不是真诚的邀请,而是一种测试,测试她的意志力,也测试她的警惕性。 “不用,谢谢。”应寒栀平静拒绝,“我不喝酒,尤其是在执行任务期间。” 米勒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应寒栀缓慢而持续地活动着身体,包括轻轻跺脚,转动脚踝,活动手指,微微转动脖子。 又过了十分钟。风似乎更大了,冰晶打在脸上生疼。应寒栀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麻木,呼吸时冷空气刺痛肺部,每一次吸气都像刀割。 就在这时,一阵更强的狂风吹过,卷起甲板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雪雾。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五米。 “该死的天气!”美方那边的某人咒骂一声,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寻找遮蔽。 但应寒栀站在原地没动。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慌乱或移动都可能让对方认为她软弱。她只是微微侧身,用背对着风向,减少风阻面积,同时压低身体重心,保持稳定。 雪雾持续了约两分钟。当视野重新清晰时,应寒栀注意到,罗德里格斯已经躲到了一个货柜后面,汉森也挪到了相对避风的位置,只有米勒和她依然站在原处。 “看来应小姐对恶劣天气很有经验。”米勒说,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尊重,而非之前的表面礼貌。 “工作需要。”应寒栀简短回答,“你有你的工作,我也有我的使命。所以我们俩才站在这里挨冻,不是吗?” 米勒笑笑,但是态度依旧没有明显软化:“乐意奉陪。” 谈话间,又过去了十五分钟。应寒栀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完全麻木,手指也不听使唤。但她注意到,对面的情况也开始变化。 他们不停地跺脚,显然脚部已经冻得难受。 终于,远处传来了引擎声,最后一批救援艇在风雪中显现。 当最后一名船员登上救援艇时,应寒栀望着米勒:“米勒先生,你确定我们还要这样继续耗着吗?” “应小姐,现在我们可以检查驾驶室了吧?”他说,语气中带着最后的坚持。 “可以检查,但 春鈤 必须由我陪同,并且只能进行视觉检查,不能接触任何设备。”她说,“我给你两分钟。但是这两分钟,很可能我们几个都要命丧于此,你这是要赌命?” 米勒最后看了一眼驾驶室,又看了下自己已经坚持不住的伙计们,咬了咬牙,转身登上救援艇。 应寒栀嘴角勾起,尽管已经冻得没知觉,但是仍旧欣慰,自己这算是小胜他们一局。 回程中,米勒一直沉默。当“探索者号”的灯光在风雪中显现时,他突然对应寒栀说:“应小姐,你很特别。”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应寒栀平静地回答。 救援艇抵达“探索者号”,吊索缓缓降下。应寒栀抬头望着那艘庞大的美国科考船,知道第二轮较量即将开始。 在医疗小组给船员检查的时候,应寒栀利用空档时间,给郁士文回拨卫星电话。 几秒钟后,郁士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沉稳而清晰:“应寒栀,报告情况。”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应寒栀感到眼眶一热,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但她深吸一口气,用最专业、最平静的语气开始汇报: “郁主任,‘北极星号’救援行动已完成。23名船员全部获救,无人死亡。其中重伤员已由美方医疗人员紧急处理,情况稳定,其余人员均获初步医疗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太短了,短到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这沉默中的异常……郁士文在压抑情绪。 “你怎么样?”他终于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 “我很好。”应寒栀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完成了任务,没有发生意外冲突。” “我是问你的身体。”郁士文的语气中有种罕见的坚持,“你在那种环境下待了好几个小时。” 应寒栀感到喉咙发紧。她下意识地握紧左手,那只手已经肿得几乎无法握拳,但隔着厚厚的手套,外表看不出来。 “有一些冻伤,但不严重。”她选择部分说实话,“美方提供了基础医疗协助。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排获救船员的后续安置,以及启动正式的事故调查程序。”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应寒栀。”郁士文叫了她的全名,这在工作中极为罕见,“安德森处长刚刚告诉我,‘探索者号’上的医疗官报告说,你的冻伤可能比你自己承认的要严重。” 该死。应寒栀心中一沉。她没想到美方会通过丹麦方面间接传递这个消息。这可能是好意,也可能是另一种施压方式,通过暴露她的脆弱来削弱她的谈判地位。 她抿了抿嘴唇:“我确实有冻伤,但在可控范围内。目前的关键是……” “关键是你必须接受全面医疗检查。”郁士文打断她,语气严厉,透着隐忍的心疼,“我已经通过外交渠道正式要求美方提供必要的医疗协助。丹麦方面也同意派医疗人员登船。这不是请求,是要求。” “明白。”她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 郁士文的语气稍微缓和:“安德森处长亲自陪同丹麦医疗小组,半小时内登船。在那之前,不要与美方进行实质性谈判,保持现状。” “收到。” 通话结束后,应寒栀在通讯舱里站了几秒钟,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温暖的空气刺痛了她冻伤的呼吸道,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当她推开门走出通讯舱时,霍兰德和米勒已经在外面等待。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应小姐,我们收到中方的正式请求。”霍兰德开门见山,“丹麦医疗小组正在赶来,将对所有获救人员……包括你……进行全面的健康评估。” “我了解。”应寒栀平静地说,“在医疗评估完成前,我建议暂停其他议程。” 霍兰德叹了口气,看了看表:“医疗小组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在那之前,应小姐,请你到医务室休息。你的脸色很不好。” 这一次,应寒栀没有拒绝。她知道自己的状况确实在恶化,不仅仅是冻伤,长时间的紧张和寒冷已经让她的体力接近极限。 “谢谢。”她说。 医务室设在船舱中层,相对温暖,设备齐全。应寒栀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检查室,一名年轻的美国女医疗官在那里等待。 “我是丽莎·陈医生。”医疗官自我介绍,有着典型的美籍华裔特征,“请脱下外套和手套,让我检查一下你的冻伤情况。” 应寒栀犹豫了一下,缓慢地脱下厚重的防寒外套,然后是里面的保暖层。当最后只穿着基础内衣时,室内的温度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 陈医生的表情变得严肃。她仔细检查应寒栀的手、脚、脸颊和耳朵,这些都是最容易冻伤的部位。 “双手二度冻伤,双脚情况更严重,可能是三度。”陈医生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专业性的担忧,“脸颊和耳朵也有冻伤迹象。你需要立即接受治疗,否则可能有永久性损伤的风险。” 应寒栀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指红肿,指尖发紫,有几个指甲根部已经开始发黑。她试图弯曲手指,但只能做出微小的动作,剧痛随之而来。 “治疗需要多长时间?”她问,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伤势。 “至少需要持续几天的专业护理。”陈医生说,“包括药物、物理治疗和密切观察。最重要的是避免再次暴露在寒冷中。” 应寒栀的心沉了下去。几天……这意味着她可能无法全程参与后续的调查和谈判。 “有没有快速缓解的方法?”她问。 陈医生皱眉看着她:“应小姐,这不是游戏。冻伤是严重的医疗状况,不当处理可能导致组织坏死,甚至需要截肢。” 两人对视了几秒。 治疗过程漫长而痛苦。陈医生先用温水小心地浸泡应寒栀的手脚,促进血液循环,然后涂抹特制的冻伤药膏,用无菌敷料包扎。整个过程应寒栀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但额头渗出的冷汗暴露了她的痛苦。 “你很能忍。”陈医生一边包扎一边说,“大多数人在这种程度的冻伤治疗中会疼得受不了。” 应寒栀根本没有精力去回答。 治疗进行到一半时,舱门被敲响。米勒的声音传来:“陈医生,丹麦医疗小组已经登船。他们要求立即为应小姐检查。” 陈医生看了一眼应寒栀,后者点头。舱门打开,安德森处长带着两名丹麦医疗人员走了进来。 看到应寒栀的状况,安德森的脸色立刻变了。 “我的上帝……”老处长喃喃道,快步走到床边,“应小姐,他们告诉我你受了冻伤,但没说是这么严重。” “我已经安排了直升机,一小时后送你和重伤员前往医院。”安德森继续说,“轻伤员和其他事项,我们会按程序处理。郁主任将在医院等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应寒栀的防线终于崩溃。她知道,郁士文不会轻易离开指挥岗位,除非情况真的非常严重。 “好。”她最终说,声音微弱,“我接受安排。但在离开前,我需要完成几个程序□□项。” “请说。” “第一,黑匣子等请登记封存,移交丹麦海事局暂管,直到正式调查组成立。” “已经安排好了。”安德森点头,“霍兰德船长、米勒先生和我本人将共同见证封装过程,全程录像。” “第二,美方取得的船体样本也需要同样处理。” “已经在进行。” “第三。”应寒栀深吸一口气,“获救船员的问询必须在中方代表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如果我暂时无法参与,需要安排其他中方人员。” “郁主任已经联系了驻丹麦使馆,领事官员正在赶来。”安德森说,“所有程序都会严格遵守国际法和标准。” 应寒栀终于松了口气。所有关键点都得到了安排,她的暂时离开不会影响大局。 直升机抵达时,应寒栀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冻伤部位得到了专业包扎。她被放在担架上,由医疗人员抬上直升机。 登上直升机前,米勒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盒子。 “这是我们船上特制的冻伤药,效果很好。”他说,语气是罕见的真诚,“陈医生推荐使用的。” 应寒栀接过盒子,点了点头:“谢谢。” “还有。”米勒犹豫了一下,“你很勇敢。不是每个外交官都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然后,米勒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退后一步让医疗人员通过。 直升机起飞,离开“探索者号”。从舷窗望出去,那艘美国科考船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应寒栀靠在担架上,闭上眼睛。直到这时,她才允许自己真正放松下来,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应小姐,我们三十分钟后抵达医院。”随行的丹麦医疗人员说,“郁先生已经在医院等候。” 听到这句话,应寒栀感到眼眶再次发热。但她强忍着,只是点了点头。 直升机开始下降,舱门打开,北极的寒风再次涌入。但这一次,有人用毛毯将她紧紧裹住,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担架。 她抬起头,看到了郁士文的脸。 那 椿?日? 张总是平静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担忧和疲惫。他的眼睛通红,显然长时间没有休息。但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他露出了一个极浅但无比温柔的笑容。 “辛苦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但其中包含了千言万语。 应寒栀想说什么,但喉咙哽咽,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担架被小心地抬下直升机,推向医院大楼。郁士文一直跟在一旁,手始终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进入温暖的医院大厅时,应寒栀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滑落。那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她可以暂时卸下外交官的面具,只是一个受伤后见到亲人的普通人。 郁士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让一旁的医护人员都为之动容。 “都安排好了。”他低声说,“你只需要好好接受治疗。其他的,交给我。” 应寒栀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这一刻,她允许自己暂时脆弱,因为她知道,有他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120章 第 119 章 情不知所以,一往而深…… 医院的暖气开得很足, 但应寒栀身上的寒意似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被推进特护病房时,全身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需要立即接受进一步的冻伤治疗。”丹麦主治医生用流利的英语对郁士文说,“情况比初步诊断更严重。幸运的是, 目前没有出现坏疽迹象, 但接下来的24小时非常关键。” 郁士文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应寒栀苍白的面容:“需要做什么, 我们全力配合。” “首先是重新清创和包扎,使用特制的冻伤药膏促进组织修复。之后是持续的低体温监测,以及药物镇痛和促进血液循环的治疗。”主治医生翻看着刚拍的X光片, “最关键的是, 她需要绝对的休息和保暖。任何寒冷刺激都可能加重损伤。” “明白。”郁士文点头, 声音低沉。 应寒栀被转移到治疗室重新处理伤口。当护士小心翼翼解开临时包扎时,她咬紧了牙关,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郁士文站在一旁, 默默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臂。 “很快就好。”他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额头,擦去那些冷汗。 重新包扎过程持续了四十多分钟。结束后,应寒栀被送回病房, 手上脚上裹着厚厚的敷料,脸色因为疼痛而更加苍白。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郁士文拉过椅子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露在绷带外的手腕。 “疼吗?”他问。 应寒栀轻轻摇头,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出卖了她。 她说:“还好。医生给了镇痛药。” 郁士文沉默了片刻, 然后站起身, 从随身携带的保温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餐盒。 “过来的时候, 我让领事馆的厨师做了些你爱吃的。医生说你需要补充热量。医院的病号白人饭估计你吃不惯。” 他打开餐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我喂你。” “我自己可以……”应寒栀试图坐起来,但双手无法用力, 动作笨拙而艰难。 郁士文已经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她嘴边:“听话。” 他的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应寒栀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最终放弃了抵抗,乖乖张嘴。 一勺勺热粥下肚,身体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些。郁士文喂得很慢,很有耐心,时不时用纸巾擦拭她的嘴角。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个不会自己吃饭的小孩子。 “船员们都安排好了吗?”应寒栀在吃了几口后问。 “都安排好了。”郁士文又喂了她一勺粥,“重伤员在这家医院接受治疗,轻伤员在附近的酒店暂时安置。驻丹麦使馆的同事已经赶来,正在协同崔馆长他们一起处理后续事宜。” “北极星号呢?” “丹麦海事局派出了拖船,试图将它拖到安全水域,但天气条件依然恶劣,可能需要等到风暴完全过去。”郁士文又夹了一小口菜,“别操心这些了,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恢复。” 应寒栀还想问什么,但郁士文已经将另一勺粥送到她嘴边,眼神明确地表示现在不谈工作。 吃完饭后,郁士文细心地帮她调整了枕头的高度,让她能更舒服地躺着:“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我在这里陪你。” “你是不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应寒栀看着他疲惫的双眼,“你不用一直在这里守着。” 郁士文轻轻摇头,伸手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没什么比你更重要。工作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大部分移交给崔馆,少部分可以在这里处理。我现在不是郁主任,要时刻记得自己现在主要是做好随任家属该做的事情。” 应寒栀注视着他专注的侧脸,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因为疲劳而有些发红,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一如既往的可靠。 药物的作用渐渐上来,应寒栀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完全入睡前,她感觉到郁士文为她掖好被角,然后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头。 “睡吧。”他的声音轻柔如水。 这一觉睡了将近四个小时。当应寒栀醒来时,窗外已经暗了下来。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柔和的床头灯,郁士文似乎还在工作,但已经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着额头,好像有些疲惫。 “几点了?”她轻声问。 郁士文立刻抬起头,看了看手表:“晚上七点。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应寒栀尝试动了动手指,疼痛感有所减轻,“你一直没休息?” “眯了一会儿。”郁士文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这是好迹象。”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应寒栀忍不住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依赖主人的小猫。这个动作让郁士文的眼神柔软下来。 “饿了吗?我让人送晚饭来。” “有点。”应寒栀点头,“不过我想先去洗手间。” 她试图自己坐起来,但双手的不便让她动作笨拙。郁士文立即上前,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扶住她的手臂,小心地将她扶起来。 “慢一点。”他低声说。 应寒栀的双脚一落地,就感到一阵刺痛和无力,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郁士文立刻收紧手臂,将她稳稳地扶住。 “我抱你过去。”不等她反对,他已经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完全避开了她受伤的手脚。应寒栀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前,能听到他稳健的心跳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暖。这个熟悉的怀抱,在这个特殊的时刻,给予了她无尽的安全感。 从洗手间回来后,郁士文没有立刻将她放回床上,而是抱着她在房间里慢慢走了几圈。 “医生说适当的活动有助于血液循环,但你不能自己走。”他解释道,声音就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 应寒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 晚饭后,崔屹和董副领事带着几个人前来探望。看到郁士文正小心翼翼地给应寒栀喂水,崔屹一众人都露出了笑意。 “小应,感觉怎么样?”崔屹走到床边,关切地问。 “好多了,崔馆。”应寒栀想要坐直身体,但郁士文按住了她。 “躺着别动。”郁士文说。 崔屹笑了笑,在护士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我代表馆里所有同事来看你。大家都很担心你。” “我没事的。”应寒栀轻声说。 董副领事接口道,语气中满是赞赏:“你这次的表现,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你知道吗,美方那边通过外交渠道传来消息,那个叫米勒的顾问特别提到了你,说你‘展现了超乎寻常的勇气和专业素养’。” 应寒栀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米勒会给予这样正面的评价。 “这不是客套话。”崔屹正色道,“我已经向部里提交了详细报告,特别强调了你在这次救援行动中的表现。我准备为你申报个人三等功,并且推荐你为今年的先进工作者。” 应寒栀愣住了:“崔馆,这……这太过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崔屹摇头,“小应,这次救援行动不仅仅是自然风险,还有政治风险。你不仅在恶劣条件下坚持完成了任务,还在与美方的交涉中守住了原则,保护了国家利益。这不是每个外交官都能做到的。” 郁士文轻轻握了握应寒栀的手腕,示意她接受这份认可。 “而且。”董副领事补充道,“你还因公付负了冻伤。如果当时你听从美方的建议提前返回,就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但你选择坚守到最后,确保所有船员安全转移。这份担当,值得表彰。” 崔屹看着应寒栀,眼神中充满长辈的关爱:“小应,你是个好苗子。这次事件证明了你的能力和品格。郁主任说得对,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优秀。” 应寒栀感到眼眶发热:“谢谢崔馆,谢谢董副领事。” “好好养伤。”崔屹站起身,“馆里的事不用担心,我们都安排好了。等你康复了,还有很多重要的工作等着你。” 送走崔屹一行人后,病房恢复了安静。郁士文重新坐回床边,拿 ?????? 起药膏和干净的绷带。 “该换药了。”他说。 应寒栀伸出手,郁士文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的绷带。当冻伤的部位暴露出来时,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尽管已经经过处理,但红肿发紫的皮肤依然触目惊心。 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没有受伤的皮肤边缘,然后取过药膏,用棉签小心地涂抹。他的专注程度,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实验,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温柔和谨慎。 “疼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 “有一点,但可以忍受。”应寒栀诚实地说。 郁士文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但依然轻柔。涂抹完药膏后,他开始重新包扎,手法熟练得让应寒栀惊讶。 “你怎么会这个?护士呢?” “以前在部队学的。”郁士文简短地回答,“晚班护士好像脾气不太好,还是个新手,毛毛躁躁的,我干脆让她别来了,我亲自给你处理换药放心点。” 包扎完毕,郁士文捧起她的手,轻轻吹了吹:“郁护士的服务还满意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来奇异的安抚感。应寒栀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满意。”她轻笑。 他放下她的手,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馆里厨师炖的红枣枸杞汤,对恢复有好处。” 他倒出一小碗,小心地试了试温度,然后坐到床边,再次开始喂她。 汤很甜,温暖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应寒栀一口口喝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郁士文的脸。 “看我做什么?”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你好看。”应寒栀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郁士文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低沉而愉悦,是应寒栀很少听到的。 “冻糊涂了?”他揶揄道,但眼神中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才没有。”应寒栀小声反驳,却忍不住跟着笑了。 这一刻,所有的疼痛、疲惫和紧张都暂时退去,只剩下两人之间流动的温情。 喝完汤后,郁士文帮应寒栀擦了脸和手,又调整了床的角度,让她能更舒服地躺着。 “医生说今晚很关键,如果疼痛加剧或者出现其他症状,要及时通知医护人员。”郁士文在床边坐下,“所以我今晚在这里陪你。” “你不回酒店休息吗?”应寒栀看着他眼下的阴影,心疼地说。 “这里也能休息。”郁士文指了指墙边的长沙发,“我睡那里。有什么事你随时叫我。” “可是……” “没有可是。”郁士文语气坚定,“你需要有人照顾,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也更放心。” 他的直白让应寒栀心头一颤。她不再反对,只是轻声说:“那你也要好好休息。” “会的。”郁士文为她掖好被角,“睡吧,我在这儿。” 应寒栀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 “你能握着我的手吗?” 郁士文怔了怔,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腕:“这样?” “嗯。”应寒栀满足地闭上眼睛。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手腕,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在这种安心的感觉中,应寒栀很快沉入梦乡。 这一夜,郁士文确实如他所说,几乎没有合眼。他时不时检查应寒栀的情况,测量她的体温,观察她的呼吸。凌晨三点左右,应寒栀的体温略有升高,郁士文立即叫来值班医生,及时处理了早期感染迹象。 “你很警觉。”医生处理完毕后称赞道,“如果不是及时发现,情况可能会变得复杂。” “她怎么样?”郁士文只关心这个问题。 “情况稳定了,但还需要密切观察。”医生说,“你休息一下吧,有护士会定时检查。” “我在这里就好。”郁士文坚持。 医生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没有再劝,只是多拿了一条毯子给他。 清晨六点,应寒栀醒来时,看到郁士文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软化了他平时严肃的轮廓。 应寒栀不敢动,怕吵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这个男人,在外是沉稳干练的外交官,在家是温柔体贴的丈夫。他可以在国际场合与各方周旋,也可以为她喂药、守夜。 她的目光落在他下巴上浅浅的胡茬和眼下的阴影上,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和心疼。她知道,为了照顾她,他一定推掉了许多工作,牺牲了休息时间。 似乎感受到她的注视,郁士文缓缓睁开眼睛。短暂的迷茫后,他的眼神恢复清明,第一时间看向应寒栀。 “醒了?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却依然温柔。 “好多了。”应寒栀轻声说,“你怎么不上床睡?” “这样更方便照顾你。”郁士文坐直身体,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饿了吗?我去准备早餐。” “不急。”应寒栀说,“你再休息一会儿。” 郁士文摇摇头,已经站起身:“我没事。医生应该快来查房了,我先帮你洗漱。” 他熟练地打来温水,拧干毛巾,轻轻为应寒栀擦脸。 “我自己可以……”应寒栀小声说。 “听话。”郁士文简短地说,继续手上细致而温柔的动作。 洗漱完毕后,医生果然来查房了。经过检查,主治医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恢复得很好,冻伤部位没有恶化迹象,体温也正常。照这个趋势,一周左右就可以出院了,但完全康复还需要更长时间。” “我可以开始工作了吗?”应寒栀问。 “绝对不行。”医生严肃地说,“你需要充分的休息和康复训练。至少两周内不能从事任何工作,之后也要循序渐进。” 应寒栀看向郁士文,希望他能帮她说几句话,但郁士文完全站在医生一边。 “听到了吗?至少两周。”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医生离开后,郁士文从保温袋里拿出早餐,有王师傅专门送来的清粥、小菜和煮鸡蛋。 他依然坚持喂她,理由是她的手还没恢复。 “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应寒栀一边吃一边小声说,“我小时候手上也长过冻疮,感觉也没那么夸张啊。” “宠坏了就宠坏了,我乐意。”郁士文毫不在意,“小时候我管不到,现在你要是再出问题,该打我的板子。” 应寒栀的脸又红了。结婚以来,郁士文很少说甜言蜜语,但偶尔的直白总能让她心跳加速。 “哎,本来就不纤细的手 这下更丑了。”应寒栀嘟着嘴,望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撒娇叹息道,“跟个猪蹄一样。也不知道好了之后你订的戒指还能不能戴得上。” “猪蹄怎么了,肉肉的显得有福气。”郁士文半开玩笑逗她。 “喂喂喂,你不是应该安慰我说,没有啊,哪里像猪蹄,恢复了依然是纤纤玉手。” 郁士文轻笑,偏不要让她的意:“别说猪蹄了,你脸上挂彩,被打得像猪头的时候我也不是没看过。 “你!”应寒栀扬起那只被包扎得圆滚滚的手,作势要打他,可动作笨拙得像只小海豹挥鳍,哪里有什么气势,反倒显得可爱极了。 郁士文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拢着,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怎么,要恼羞成怒了?” “郁士文!”应寒栀瞪他,可眼底的羞恼很快被笑意冲淡,“你欺负我现在行动不便。” “我这怎么是欺负?”郁士文一本正经地反驳,舀起一勺温热的粥,稳稳送到她嘴边。 “还有,你这么会照顾人,从实招来,以前有过几个女朋友?”应寒栀叉着腰,大有要发难的意思。 郁士文挑挑眉:“敏感议题,不予讨论。” 应寒栀:“?” “婚都结了,再聊这些除了添堵,还有什么意义。”郁士文神色平静,又将一勺粥稳稳递到她嘴边,“来,张嘴。” 应寒栀抿着嘴,不肯配合,圆溜溜的眼睛固执地盯着他,非要一个说法。 郁士文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维持着淡然,勺子稳稳停在半空:“乖乖吃完,然后咱们再就这个议题坦率交流。” 应寒栀眨了眨眼,似乎在衡量他这话的可信度。面前的男人神色平静,眼神坦荡,不像是在敷衍。她权衡了两秒,决定先解决温饱问题。 “说话算话?”她确认道。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郁士文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应寒栀想了想,确实,他答应过的事,从未食言。于是,她乖乖张开了嘴,含住了那勺温热的粥。 接下来的喂食过程安静了许多。郁士文动作沉稳,一勺一勺,不疾不徐。应寒栀则一边咀嚼,一边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仿佛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提前窥探出一点关于前任的蛛丝马迹。 一碗粥很快见底,郁士文又仔细喂她喝了水,用温热的湿毛巾帮她擦了嘴角和手,将一切收拾停当,才重新坐回床边。 “好了,吃饱喝足。”他看着她,一副现在可以开始了的姿态,“关于前任这个话题,你想怎么谈?” 他突然这么直接,倒让应寒栀有点措手不及。她原本是带着点撒娇和试探的心思,没真想搞什么审讯。现在被他这么一本正经地摆在台面上,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深究了。 “就……随便聊聊嘛。”她眼神飘忽,声音也小了下去,“我就是好奇,你这么……嗯,会照顾人,是不是经验丰富……” “照顾人的能力,和谈过几次恋爱,没有必然联系。”他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更多的是性格、经历,还有……是否真的把对方放在心上。” 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她:“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重心很明确。读书时是学业,工作后是事业。感情方面,不能说是一片空白,但也确实没有遇到过,能让我停下来,认真思考未来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或许有过一些彼此欣赏的好感,但那更像是人生旅途中短暂的同行者,到某个路口,自然而然地就分开了。没有深刻的纠缠,也没有刻骨铭心的遗憾。所以,严格来说,前任这个称呼,并不适用。”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坦诚,没有遮掩,也没有渲染,反而让应寒栀那些隐藏在好奇心下的、细微的不安,渐渐沉淀下来。 “那……”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你……”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说实话,寒栀,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窗外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近乎永恒的世界。应寒栀看着他挺直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心脏莫名地收紧了一下。 “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可能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床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垂眸看她,眼神专注。 “我过去的生活,像一条预设好轨道、计算好速度的列车。我知道每个站点,清楚每段行程,规避所有已知的风险。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的边缘,“直到你出现。” “你莽撞,却又异常坚韧。”他说着这些,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困惑的陈述,“你不按常理出牌,打乱了我的节奏,甚至……差点让我脱轨。” 应寒栀听得有些愣怔,这听起来……不太像是情话,甚至有点像在数落她的缺点。 “一开始,我觉得麻烦。”郁士文坦诚得近乎残忍,但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那里没有厌烦,只有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着迷,“可后来我发现,你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头底下,藏着比谁都纯粹的东西。你对原则的坚持,对生命的敬畏,对责任近乎天真的执着……这些我或许也曾有过,但不知什么时候,被所谓的成熟和权衡包裹得太厚,几乎忘了它们原本的样子。” 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看着你,像看着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或许已经丢失、或者从未真正拥有过的部分。”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试图用我的逻辑去分析,去理解,去找一个为什么是你的、经得起推敲的理由。比如你的能力,你的品格,你的潜力……这些都有,但它们不是全部。”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背蹭了蹭她脸颊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那是冻伤留下的印记。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大概就是这种不为什么。不是因为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也不是因为某个特定时刻的感动。就是……不知不觉,目光就落在你身上了。看到你莽撞犯错会皱眉,看到你独自坚持会心疼,看到你明明害怕却强撑的样子……”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会忍不住想,以后的路,不能让你一个人这么硬扛。” 他直起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有关注,有决心,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所以,没有那么多理由,寒栀。”他最终给出了答案,简单得近乎朴素,“情不知所起,就这样慢慢陷了进去。等回过神来,发现这条路,好像只能是你,必须是你。换个人,都不对。” “郁士文……”她哽咽着,喊他的名字,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嗯,我在。”他回应,稳稳地握住她那只笨拙的手,任由她将眼泪蹭在他的袖口。 窗外的冰原依旧寂静苍茫,但在这间小小的、弥漫着药味的病房里,两颗心却前所未有地贴近,听见了彼此最真实、也最柔软的回响。 情不知所以,一往而深。原来,这就是答案。《 》 120-127 第121章 第 120 章 绿白岛“病假”蜜月。…… 接下来的两周病假, 不再仅仅是养伤,更像是一场迟来的、专属于他们的蜜月,地点是这片广袤、纯净的白色大陆。 应寒栀的冻伤恢复得比预期要快。红肿日渐消退, 肤色逐渐恢复正常, 只是新生的皮肤格外娇嫩, 对冷热异常敏感。郁士文的照顾也随之升级。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种本地特产的、据说对皮肤修复极好的润肤油,每天数次,无比耐心地为她涂抹按摩。他的手法已经相当专业, 力度恰到好处, 从指尖到指根, 从脚背到脚踝,一寸寸仔细呵护。 “痒……”应寒栀有时会忍 椿?日? 不住嘟囔, 新肉生长带来的麻痒感比疼痛更难熬。 “忍着点, 别挠。”郁士文总是立刻捉住她蠢蠢欲动的手,然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些小玩意儿分散她的注意力,或者直接各种吻上来磋磨她。 白天的时光,大多在宿舍里度过。窗外是亘古不变的冰雪, 室内却暖意融融。应寒栀倚在沙发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看郁士文处理一些京北那边过来的不得不处理的紧急工作邮件,她则翻看领馆图书室里那些关于北极历史、地理、生态的书籍,或者只是看着他的侧影发呆。 他工作时极为专注, 眉头微蹙,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偶尔敲击键盘,或对着卫星电话简短沟通。但每当她稍有动静,比如想换个姿势, 或者水杯空了,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然后立刻放下手头的事过来。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应寒栀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他总是简单回答,帮她调整好靠垫,或添上热水,“你比那些报告重要得多。” 傍晚,如果天气尚可,风不大,郁士文会全副武装地把她裹成一只圆滚滚的企鹅,然后牵着她,在领馆周围积雪清理出来的小路上慢慢散步。绿白岛的空气清冽得刺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晶的味道。夕阳低垂,将无垠的雪原染成瑰丽的粉金色,巨大的冰川在远处泛着幽蓝的光。 他们的脚步很慢,应寒栀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揣在他的衣服口袋里。两人也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看影子在雪地上拉长,听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进入第二周,应寒栀手上的纱布终于拆掉了大部分,只留下一些关节处最娇嫩部位的薄敷料。脚上的冻伤也好得七七八八,可以尝试穿着特制的加厚雪地靴短时间行走了。 “想不想出去看看真正的绿白岛?”一天早餐时,郁士文问她,眼里带着笑意,“不是领馆周围这一小片。” 应寒栀眼睛瞬间亮了:“可以吗?我的脚……” “我问过医生了,短时间、平稳的活动有助于恢复。而且,我们有最好的向导和座驾。” 他口中的向导,是镇上一家因纽特人经营的雪橇犬基地的主人,纳努克老人。而座驾,则是八只精力充沛、毛发蓬松的阿拉斯加雪橇犬和一辆传统的木制雪橇。 第一次见到那群毛茸茸的大家伙时,应寒栀又惊喜又有点怯生生。它们个头很大,但性情温顺,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客人,发出友好的呜呜声。纳努克老人有着被北极风霜雕刻出的深刻皱纹,话不多,但动作利落,很快将犬只套好。 郁士文先扶应寒栀在雪橇上坐稳,用厚重的貂皮毯子将她严严实实裹好,自己则站在她身后的驾驭位上。纳努克老人一声唿哨,名为风暴的领头犬兴奋地吠叫一声,整个队伍便猛地向前冲去。 冷风瞬间扑面,裹挟着雪粒。应寒栀低呼一声,下意识向后靠,后背立刻抵上郁士文坚实温暖的胸膛。他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稳稳握住前方的横栏,将她护在怀中。 “怕吗?”他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传来。 “不怕!”应寒栀大声回答,眼睛因为兴奋和寒冷而格外明亮。 雪橇犬们在无垠的雪原上飞奔,健硕的肌肉在厚实的皮毛下律动,呼出的白气在寒空中拉成长线。雪橇滑过起伏的雪丘,时而腾空,时而俯冲,溅起漫天雪粉。世界仿佛只剩下风声、犬只的喘息声、滑板摩擦雪面的沙沙声,以及彼此贴近的心跳。 他们穿过寂静的针叶林,树枝挂满晶莹的雾凇,如同童话中的水晶森林。路过冰冻的湖泊,冰层厚达数米,呈现出梦幻的蔚蓝色。纳努克老人偶尔会指向某个方向,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简短介绍:“这是驯鹿……去年经过的路。” “那是老鹰巢……很高的地方。” 中途在一片背风的冰湖畔休息。郁士文扶应寒栀下来活动腿脚,纳努克老人则给雪橇犬们喂水和小鱼干。应寒栀试着走近那些大家伙,在郁士文的鼓励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领头犬风暴毛茸茸的脑袋。风暴舒服地眯起眼睛,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它喜欢你。”纳努克老人露出笑容。 郁士文用保温壶倒出热可可,递给应寒栀。两人并肩坐在一段倒伏的树干上,看着犬只们在雪地里打滚嬉戏,看着远山沉默的轮廓,看着冰湖对岸偶尔惊起的一小群雪鹀。 “这里真美。”应寒栀轻声说,呼出的白气袅袅上升,“也真安静。” “嗯,能让人忘记很多烦恼。”郁士文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热茶,“也更能看清什么才是重要的。” 他转过头看她,她的鼻尖和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冰晶,眼睛却亮如星辰。那一刻,郁士文心中一片宁静满足。什么司局级干部,什么停职审查,什么地缘博弈,都被这纯净的冰雪荡涤得模糊遥远。此刻,他只是一个带着心爱的女人,在世界的尽头感受生命与自然的男人。 休假的第九天晚上,纳努克老人敲响了领馆宿舍的门,用简短的句子告诉他们:“今晚,很好的机会,天空很干净。” 他们在老人带领下,乘坐雪地摩托来到一片远离城镇光污染的开阔冰原。支起简易帐篷,升起小型燃气炉取暖,纳努克老人便安静地退到一旁,留下空间给这对年轻人。 起初,夜空只是深邃的墨蓝,繁星璀璨如碎钻洒满天鹅绒。应寒栀靠在郁士文怀里,身上裹着最厚的御寒装备,兴奋地等待着。 “会不会看不到?”她小声问。 “耐心点。”郁士文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然后,仿佛有谁在天幕边缘轻轻抹上了一笔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绿。那绿色极浅,像一缕飘渺的纱。 “来了!”应寒栀屏住呼吸。 那抹绿色渐渐清晰,增强,舒展开来,如同一匹被无形之手抖开的、流动的翡翠绸缎,横贯天际。紧接着,更多的光带出现,淡紫、粉红、鹅黄……它们在空中蜿蜒、流淌、跳跃、变幻,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如轻纱曼舞,时而如巨大的帘幕缓缓拉开,露出其后深邃的宇宙。 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极光无声地演出。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柔和神秘,映照着下方无垠的雪原和冰川,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晕里。 应寒栀看得痴了,忘了寒冷,忘了呼吸。她感到郁士文搂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太美了……”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震撼。 “嗯。”郁士文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也从天空收回,落在她被极光映亮的侧脸上。冰雪的冷光与极光的幻彩在她脸上交织,让她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美得惊心动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诗,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在这地球的顶端,在这宇宙的奇迹之下,他怀抱着他的星星,他的月亮,他的整个世界。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应寒栀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在变幻的极光下,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也映着漫天流动的光华。不需要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郁士文缓缓低下头,吻住了她被冷风吹得微凉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极地夜晚的清冽气息,也带着胸腔里奔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应寒栀闭上眼睛,回应着他,感受着他唇上的温暖,和他怀抱的坚实。 在这天地为证、极光为幕的冰雪圣殿里,他们交换了一个誓言般的吻。无关过去,不畏将来,只确认此刻,确认彼此。 …… 两周的假期转眼到了最后一天。 应寒栀的冻伤已基本痊愈,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粉色印记,需要时间慢慢消退。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重新有了健康的红润,眼睛里的光彩比极地的阳光还要明亮。 早晨,郁士文没有再早早起来准备复杂的早餐,而是和她一起赖了会儿床。阳光透过冰晶覆盖的窗户,在房间里投下斑斓的光影。 “明天就要上班工作了。”应寒栀躺在他臂弯里,轻声说。 “嗯,积压的工作估计能堆满桌子。”郁士文手臂收拢,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半开玩笑,“要不咱俩一起辞职,环游世界好了。” 应寒栀噗嗤一笑,翻身用手指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膛:“别闹。郁主任要是辞职了,部里得多少人扼腕叹息,外交部痛失英才。” “哦?郁太太这么看好我?”郁士文挑眉,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那是自然,”应寒栀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你可是郁士文。” 郁士文心头发暖,那些玩笑的心思也收了回去。他知道,也清醒,他们终究不属于闲云野鹤。肩上有责任,心中有抱负,那片更广阔的天地,才是他们的战场。 “是啊,我是郁士文。你是应寒栀。”他低叹一声,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所以,明天开始,又要回到原来的轨道了。” 回归工作的第一天,绿白岛总领事馆的氛围与休假前并无太大不同,但又似乎有些微妙的 ?????? 变化。 崔屹见到完全康复、精神饱满的应寒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三等功和先进工作者的表彰文件已经正式下发了,回头给你。不过小应,荣誉是肯定,更是鞭策,以后肩膀上的担子会更重,要有准备。” “是,崔馆,我明白。”应寒栀站得笔直,眼神清亮。 同事们也都热情地打招呼,赵随员拉着她上下打量,直说气色真好,李领事则笑着调侃郁主任的独家疗养院效果显著。王师傅憨厚地笑着,悄悄往她办公桌上放了一罐自家腌制的、据说对恢复有好处的浆果酱。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应寒栀重新投入熟悉又略显生疏的工作,整理积压的侨情资料,跟进之前中断的文化交流项目筹备,处理日常领事咨询。郁士文则以家属身份,继续他低调的辅助工作,整理图书资料,帮忙处理一些技术问题,偶尔驾车接送人员物资。 日子在忙碌中平稳流淌。绿白岛的春天短暂而珍贵,冰层开始出现裂缝,雪原上冒出星星点点的耐寒植物嫩芽,极昼季节来临,太阳几乎终日悬挂天际。 回归工作大约三周后的一个下午,郁士文被崔屹叫到了馆长办公室。进去的时间比预期要长。 应寒栀正在整理一份关于北极理事会近期议题的分析报告,心里却有些莫名的不安。 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郁士文走了出来,面色平静如常,但应寒栀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回去再说。 直到晚上回到宿舍,关上房门,郁士文才将下午崔屹传达的消息告诉了应寒栀。 “部里的正式通知,对我的停职审查结束,结论是……没有问题。”他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应寒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起巨大的喜悦:“太好了!我就知道!”她扑过去抱住他。 郁士文接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等她稍微平静,才继续道:“同时,有新的工作安排。” 应寒栀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陆一鸣去了卡雷国,你还记得吗?”郁士文问。 应寒栀点头。 “他派驻的卡雷国,最近形势急转直下。”郁士文的眉头微微蹙起,“反对派武装在边境地区与政府军冲突升级,首都爆发多次示威游行,且有演变为暴力冲突的趋势。当地华侨华人数量不少,中资企业项目也多,领保压力剧增。” 应寒栀的心提了起来。 “陆一鸣在冲突中为了掩护侨胞撤离,受了伤,虽然不致命,但短期内无法再承担高强度工作。”郁士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那边需要立即有人顶上,而且要足够有经验、有决断力、能镇得住场。” 他顿了顿,看着应寒栀的眼睛:“部里综合评估,认为我最合适。” 房间里有片刻的寂静。只有暖气片细微的嗡嗡声。 “所以……你要去卡雷国?支援陆一鸣?”应寒栀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郁士文点头,“调令已经初步形成,很快就会正式下发。崔馆提前告知我,是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也……问问你的想法。” 应寒栀心脏猛地一缩。卡雷国那不是一般的驻外国家,那是近年来一直处于动荡边缘、局势诡谲复杂的敏感地区,武装冲突、恐怖袭击时有发生,外交人员的安全风险评级常年居高不下。陆一鸣受伤,就是明证。 “不行!”她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和慌乱,“那里太危险了!陆一鸣都受伤了,你再去,万一……”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郁士文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 郁士文看着她瞬间绷紧的小脸和眼底显而易见的恐惧,心中一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他反手握紧她的手,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安抚她:“寒栀,冷静点。我知道危险,部里也知道。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人顶上去。那里的同胞和中资企业需要保护。” “可是为什么非得是你?”应寒栀的理智知道他说得对,但情感上完全无法接受,“部里那么多人,资历老的、有经验的也不少!你现在……你现在还在停职期,他们怎么能……用得找你就让你去,用不着你就停你的职。” “正因为我现在是停职状态,没有明确的现任职务,调动起来程序上更灵活,对现有工作影响最小。”郁士文耐心解释,语气尽量平和,“而且,我熟悉陆一鸣的工作风格和留下的摊子,能最快上手。这是综合考虑后的决定。” “那我跟你一起去!”应寒栀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睛里燃起一股倔强的光,“我可以申请调过去!哪怕做个最普通的随员也行!我在绿白岛也经历过紧急情况,我有经验,我可以帮你!” “听话。”郁士文安抚她,“不要任性。绿白岛也需要你。” “可你一个人去……我怎么能放心?”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先前那点强撑的气势消散殆尽,只剩下满满的无助和依恋,“我们才刚结婚没多久……你答应过要好好照顾我的……你要是……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郁士文没有再说话,因为他 春鈤 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濡湿衣衫,任由她的颤抖传递到他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应寒栀的哭声渐渐止歇,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红的,样子有些狼狈,但眼神却慢慢沉淀下来,不再是最初的慌乱和任性,而是染上了一层沉重的、带着痛楚的理解。 “什么时候走?”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平静了许多。 “调令正式下来,交接准备,最快……两周后。”郁士文如实回答,手指怜惜地抚过她哭肿的眼皮。 两周。短暂的缓冲,也是煎熬的倒计时。 第122章 第 121 章 我……能不能申请去……… 接下来的日子, 应寒栀不再提反对或跟随的话。她甚至表现得异常懂事,主动帮郁士文查阅卡雷国的最新资料,整理相关的安全须知和应急预案, 默默为他准备行装。 但她的话变少了, 时常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发呆, 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忧惧。夜里,她常常在睡梦中突然惊醒,紧紧抓住身边的郁士文, 确认他的存在后, 才能再次不安地睡去。 郁士文将她的不安看在眼里, 疼在心里。他尽可能地抽出时间陪伴她,即使在工作准备的间隙, 也会走过来抱抱她, 或者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他不再避讳谈论卡雷国的情况,但会尽量用平实的语言,淡化其中的危险,强调已有的安全措施和预案。 他努力让她相信, 情况没有那么糟糕,他有能力保护好自己。 出发前三天,郁士文收到了一份加密文件,是部里关于卡雷国近期局势更详细的分析和给他的初步工作指示。他看文件的时候,眉头紧锁, 神色异常凝重。应寒栀送茶进来时瞥见, 心脏又是一沉,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放下茶杯,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 应寒栀格外沉默。临睡前,她突然从枕头下拿出一个东西,塞进郁士文手里。 是一枚用红绳编成的、样式非常简单的平安扣,中间嵌着一小块温润的羊脂白玉。 “这是我外婆在我出生那年,去庙里给我求的。我一直戴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给你。我不信神佛,但……就当是个念想。你戴着,就当我……一直在你身边。” 小小的平安扣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馨香。郁士文握在手心,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和祈求。他将平安扣小心地戴在脖子上,贴身放好,然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我会戴着,每天都戴。”他承诺。 出发前夜,没有月光,绿白岛的夜空被薄云笼罩,显得有些压抑。 该说的话似乎都已说尽,该做的准备也已妥当。两人相拥躺在黑暗中,都没有睡意。 “寒栀。”郁士文轻声唤她。 “嗯?” “对不起。”这三个字,他憋了很久。 应寒栀的鼻子又酸了。 她摇摇头,尽管他看不见:“不用说对不起。我懂的。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我们是夫妻也是同事,所以……我理解你的工作性质。”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的脸,然后轻轻吻上他的唇。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无尽的眷恋、不舍和祈求平安的虔诚。 “郁士文,你一定要好好的。”吻毕,她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 “好。”郁士文的声音也哑了,“等我回来,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把我们的婚假,一起找部里请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前来送行的依旧是领馆的同事们,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大家脸上都带着担忧和不舍,嘱咐的话语也多是千万小心、安全第一之类的。 崔屹握着郁士文的手,用力摇了摇,一切尽在不言中。 应寒栀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装,脸上画了淡妆,遮住了熬夜的痕迹和微肿的眼眶。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镇定。 轮到她了,她走上前,像上次一样,帮他正了正领带和衣领,动作仔细而轻柔。 郁士文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脑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应寒栀微笑点头,眼底却迅速氤氲起一层水光,她强忍着,没有让它落下。 郁士文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毅然转身,登上车子。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回头。 车子启动,驶离。应寒栀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垮掉。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 赵随员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想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没事。”应寒栀先开了口,声音有些飘忽,但眼神却逐渐聚焦,变得异常清明坚定,“我们去工作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领馆大楼,背影挺直,仿佛一株在冰雪中扎根的小白杨,柔弱,却蕴含着惊人的韧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等待开始了。而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不辜负他的信任,也不辜负这段必须独自走过的时光。 第一天,她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只让王师傅帮忙从食堂带了一份简餐。她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消化那巨大的、空落落的感觉。夜幕降临时,她推开宿舍的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清冽而沉稳,混合着一点点他惯用的须后水的淡香。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镇零星的灯火,她打开了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收起他留下的几件换洗衣物,整理好书架里他翻阅过的书籍资料,将两人共用的洗漱台清理出一半空间。 动作不快,却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做完这一切,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躺上床。床的另一半空着,显得有些宽大。她侧过身,蜷缩起来,怀里抱着他枕过的枕头,上面似乎还有他的味道。这一夜,她睡得很浅,几次惊醒,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旁,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 第二天,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某种既定的程序键。 应寒栀恢复了规律的作息。早晨七点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餐,和遇到的同事们打招呼,神态自若。八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 她的工作更加投入了。除了原本负责的领事协助和文化交流事务,她主动向崔屹请示,希望能参与更多政治调研和形势分析的工作。 崔屹有些意外,但看着她沉静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也好,多学点东西。让李领事带带你。” 于是,应寒栀的案头,除了侨情简报和活动策划,开始堆积起关于北极理事会动态、环北极国家政策、气候变化对地缘政治影响等更为宏观和复杂的材料。她学得很快,理解力惊人,常常能提出一些让李领事也刮目相看的见解。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被照顾和指导的新人随员,而是逐渐展现出独当一面的潜质。 她依旧和同事们融洽相处。午餐时和大家一起聊天,听王师傅讲他年轻时在海上跑船的故事,听小张抱怨网络时断时续,偶尔也参与赵随员她们关于时尚或护肤品的轻松话题。 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她比以前更沉默了一些。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似乎总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雾气,只有在工作极度专注时,才会暂时散去。她也很少再参与下班后的聚餐或娱乐活动,除非是必要的公务应酬。大多数时候,她更愿意回到宿舍,或者留在办公室继续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每天晚饭后到睡觉前的这段时间,是应寒栀雷打不动关注卡雷国动态的“功课”时间。 她会先打开电脑,浏览国内外主要新闻网站的国际版块,尤其是关于卡雷国及其周边地区的报道。局势依旧紧张,冲突时有发生,首都的示威游行并未完全平息,政府军与反对派武装在边境省份的小规模交火新闻不时跳出。每一个相关的标题都让她的心揪紧。 接着,她会打开短波收音机,调到几个国际广播电台的频率,试图从不同口径的报道中拼凑更接近真实的情况。BBC、VOA、RFI……电波里传来的英语、法语报道,夹杂着嘈杂的电流声,描述着那个遥远国度的动荡与不安。她听得极其认真,甚至做了简单的笔记,记录下冲突地点、伤亡数字、各方表态等关键信息。 做完这些,她才会点开那个特定的加密通讯软件。郁士文出发前,两人约定好,除非极端特殊情况,每天至少通过这个软件简短联系一次,报个平安。 等待连接提示音响起的那几分钟,总是格外漫长。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着雪花吊坠,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信号图标。 通常,郁士文的信息会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发来。内容都很简短,格式近乎刻板: “平安抵达。馆区安全。勿念。”这是抵达当天。 “今日馆内处理积案。外出任务取消。平安。”这是某天因安全形势取消原定行程。 “参加使团安全会议。各方关切局势。我处已加强戒备。一切如常。”这是汇报工作。 “天气转热,蚊虫多。已做好防护。你处仍寒冷,注意保暖。”这是夹杂着一点点生活细节的关切。 千篇一律的平安、安全、如常,是他在动荡环境中能给予她的最大安慰,也是她每天紧绷神经得以稍微松弛的唯一时刻。她从不追问细节,只是回复同样简短的信息: “收到。安心工作。我也很好。” “绿白岛今日晴朗,极光预报弱。想你。” “崔馆夸我报告写得好。勿念。” “按时吃饭,注意防蚊。平安。” 偶尔,信号会中断一两天。那几天,应寒栀会变得格外沉默,眼底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她会反复刷新新闻页面,收听更多时段的广播,直到再次收到他那句简单的平安,才能将悬着的心勉强放回原位。 大约在郁士文离开绿白岛的半年后,应寒栀在一次浏览国际新闻网站时,无意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冷延。作为特派记者,出现在卡雷国首都发回 ?????? 的报道中。 她愣了一下。 冷延,她上次闺蜜钱多多八卦的时候,似乎提到了,他婚后被华新社派去做了战地记者,大意是镀金后回来就能更进一步。没想到,他也去了卡雷国。 起初,她只是扫过他的署名报道,内容与其他媒体大同小异,聚焦冲突、难民、各方博弈。直到某天,她常听的一个国际广播电台,推出了一档名为《卡雷前线直击》的专题栏目,主播和前方记者连线,深入报道当地局势。而前方记者的名字,正是冷延。 鬼使神差地,应寒栀开始准时收听这档节目。冷延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记忆中更加沉稳,也带着战地记者特有的、冷静客观下掩藏不住的紧绷感。他描述被炮火损毁的街道,采访惊慌失措的平民,分析各方势力的微妙动向,偶尔也提及外国使领馆区加强警戒的情况。 他的报道专业、深入,甚至有些残酷的真实。他从不煽情,但那些冷静叙述下的细节,例如断壁残垣间孩子的哭声,医院里挤满的伤员,谈判桌前各方代表疲惫而戒备的脸,往往比声嘶力竭的控诉更让人心悸。 应寒栀听着,心情复杂。她通过这些报道,对郁士文所处的环境有了更直观、更细致的了解,尽管这种了解伴随着更深的忧虑。 她从未试图通过冷延打听郁士文的消息,那既不专业,也不合适。她只是默默地听着节目,从冷延的只言片语和背景音里,努力捕捉任何可能与郁士文所在领馆相关的信息。 冷延的《卡雷前线直击》广播栏目持续了约一个月后,热度空前,一家国际知名的视频新闻平台与华新社合作,推出了一档名为《风暴眼:卡雷七日》的系列视频报道,同样是冷延作为前方特派记者和出镜主持人。这档节目制作精良,显然是投入了重金,旨在与凤凰卫视等华语媒体在战地报道领域分庭抗礼。 节目不仅有冷延的现场解说,还配有高清的画面……摇摇欲坠的建筑、荷枪实弹的士兵、拥挤的难民营、弥漫着紧张气氛的检查站。镜头语言冷静而克制,却将战争的残酷与普通人的挣扎展现得淋漓尽致。 冷延在镜头前的身影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穿着防弹背心,脸上带着奔波的风霜和警惕,但眼神依旧锐利,叙述条理清晰,偶尔在采访受害者时,会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悲悯。 应寒栀点开了第一期。画面晃动,是冷延在卡雷国首都一条刚刚经历过冲突的街道上行走,背景是冒烟的废墟和匆匆走过的行人。 “这里在四十八小时前还是一条相对繁华的商业街,现在,你看。”冷延的声音平静,指向路边一家被炸塌一半的店铺招牌,招牌上模糊的文字还隐约可辨,“冲突的双方都声称对方率先开火,平民是最大的受害者。据不完全统计,仅这次交火,就造成了至少十七名平民死亡,数十人受伤……” 镜头切换,是临时医院里拥挤的床位,痛苦的呻吟,忙碌的医护人员。冷延采访了一位手臂缠着绷带、眼神空洞的年轻母亲,她的孩子还在重症监护室。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只是在回家路上……”女人的声音哽咽,泪水无声滑落。冷延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将话筒递近了些,然后,在女人泣不成声时,他示意摄像师移开镜头,自己则低声用当地语言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安慰。 节目后半段,冷延来到了相对安全的使馆区附近。高墙、铁丝网、沙袋工事、来回巡逻的装甲车。镜头扫过不同国家的国旗和使馆铭牌。 “这里是卡雷首都相对平静的区域,各国使领馆集中于此,戒备森严。”冷延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进行解说,“外交官们在这里继续工作,处理日益增多的领事保护需求,协调人道主义援助,同时也在密切关注局势,为本国决策提供一线信息。他们的工作,在枪炮声的背景下,显得既至关重要,又充满风险。” 镜头没有刻意去寻找中国使馆的标识,但应寒栀的心还是猛地一跳。她紧紧盯着屏幕,试图从那些快速掠过的画面中,捕捉到任何熟悉的影子,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节目结束时,冷延站在夕阳下的废墟前,总结道:“战争没有赢家,只有承受苦难的平民和支离破碎的家园。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让人更深切地体会到和平的珍贵。我是冷延,在卡雷首都为您报道。” 视频结束,自动播放起下一个无关的内容。应寒栀坐在电脑前,久久没有动弹。冷延的报道,像一扇残酷的窗,让她更真切地看到了郁士文所处的环境。那不仅仅是新闻标题里的冲突升级或局势紧张,而是具体到残破的街道、哭泣的妇人、森严的戒备和无处不在的死亡阴影。 担忧像冰冷的海水,漫过心口,带来阵阵窒息感。她几乎能想象郁士文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需要怎样的谨慎、勇气和如履薄冰的平衡。她再次点开加密通讯软件,盯着郁士文昨晚发来的、依旧简短如常的“今日平安”几个字,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看到一些卡雷的报道,很残酷。你务必小心再小心。想你。” 信息发送出去,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绿白岛的夏日极昼已接近尾声,她的任期也已过半,逐渐接近尾声。在绿白岛的这些日子,尤其是郁士文离开后的这段时间,她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崔屹开始将一些更重要的任务交给她。一次,某国科考站因设备故障和恶劣天气双重打击,发出国际求救信号,多名科考人员被困。应寒栀作为领馆联络员,参与了全程的协调工作。她冷静沉着,与丹麦救援中心、国内相关部门、船东公司等多方沟通,英语流畅,措辞得体,关键信息抓取准确,为救援行动赢得了宝贵时间,得到了各方好评。 另一次,几名中国游客在自驾前往冰川的途中,因不熟悉路况和天气变化,车辆陷入雪坑,通讯中断。应寒栀接到求助后,迅速启动应急预案,协调当地向导和救援车辆,亲自随队前往。在风雪中,她展现出与外表不符的坚韧和果断,安抚受惊游客,协助救援,最终将所有人安全带回。事后,游客们执意要给她写感谢信,她只是笑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她撰写的关于北极地区环保合作新趋势的报告,视角独特,数据详实,建议具有前瞻性,被国内某核心内参转载,引起了相关部门的注意。李领事私下对崔屹感慨:“小应这块璞玉,在咱们这冰雪世界里,算是打磨出来了。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同事们对她的称呼,也不 知不觉从小应变成了更显尊重的应随员,甚至有时会开玩笑叫她应老师,请教她某些专业问题。她与大家的关系依旧融洽,但身上那份属于优秀外交官的沉稳、干练和专业气场,日益明显。 她依然坚持学习。除了工作相关的北极事务,她还开始自学卡雷国及其所在地区的语言,买了教材和音频,利用碎片时间听和读。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学这个,或许连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只是一种莫名的冲动,仿佛多了解一点那个国家的语言和文化,就能离那个在危险中的人更近一些。 然而,生活中有太多细节,会不经意间触动关于他的记忆。 食堂里某道他喜欢吃的菜,会让她想起他给她夹菜时的样子。整理图书室时,看到他曾经翻阅并留下细微折痕的书页,指尖会停顿片刻。驾驶越野车外出时,会下意识检查他反复强调过的那些安全事项……胎压、防滑链、应急包。甚至看到纳努克老人和他的雪橇犬经过领馆门口,她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还能感受到身后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和耳畔的风声。 她将这些细微的悸动妥帖收藏,不与人言。只是在每晚临睡前,给郁士文发去简短信息时,会多写上一两句绿白岛的日常:“今天看到极光了,很淡,但很美。” “纳努克的雪橇犬生了一窝小狗,毛茸茸的。” “我学会做你说的那种炖菜了,虽然味道可能差一点。” 像是为他描绘一幅他无法亲眼所见的、宁静的远方图景,也是一种无声的诉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我在好好生活,也在等你。 郁士文的回复依旧规律而简短,但偶尔,也会多几个字:“炖菜等我回来尝。” “小狗照片发来看看。” “极光……想起上次。”这些寥寥数语的额外回应,总能让她反复看好多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冷延的《风暴眼:卡雷七日》系列视频,她每期都看。节目做得愈发深入,不仅关注冲突本身,也开始探讨冲突背后的历史根源、大国博弈、人道主义危机。冷延的报道视角更加多元,采访对象从政府官员、反对派代表、宗教领袖,到普通商人、教师、艺术家,试图呈现一个立体而复杂的卡雷。他的专业素养和深入程度,确实让这档节目在华语战地报道中脱颖而出,与凤凰卫视的同类节目形成了有力的竞争。 北极的夏天彻底过去,短暂的秋色一闪即逝,漫长的极夜再度降临。应寒栀在绿白岛的任期,进入了倒计时。 部里发来了征询意见函,关于她下一任期的岗位意向。按照惯例,首次驻外人员在一个岗位任期结束后,通常会轮换到其他不同类型的馆点,以积累更全面的经验。 崔屹找她谈话,语气中带着不舍和欣慰:“小应,你在绿白岛的表现,有目共睹。部里很认可。关于下一站,你有什么想法?是希望去一个更大型的综合性使馆,还是继续在类似的特例馆点?” 应寒栀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自己应该选择更主流的岗位,那对职业发展更有利。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崔馆,我……能不能申请去……卡雷国?” 第123章 第 122 章 请部里统筹考量。…… 应寒栀的话, 让崔屹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但并未立刻出声否定。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缓缓啜了一口, 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放下茶杯, 他看向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却异常坚定的年轻下属, 心中百感交集。 “卡雷国……”崔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沉重, “小应, 你想清楚了?那里不是绿白岛, 是真正的战场,子弹不长眼, 爆炸随时可能发生。” “我知道, 崔馆。”应寒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每天看新闻,听广播, 我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我也知道陆一鸣在那受了伤。我不是逞英雄,也不是……仅仅因为郁士文在那里。” “当然。”应寒栀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带着坦诚,“我承认, 想去那里, 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在。我担心他, 也想离他近一点,在一起,知道彼此都平安, 也能让我工作上更安心些。” 崔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开口,语气更像一位温和的长辈在推心置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冲动,想去最前线,证明自己,也……想和当时在意的人并肩作战。” 他目光投向窗外冰封的世界,仿佛在回忆遥远的往事:“我的老领导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他说,小崔啊,你想去前线是好事,说明你有血性。但你要想明白,你去前线,是为了镀一层随时可能被战火剥落的金,还是为了真正打磨出一把能在任何战场上都不卷刃的刀?” 他转回头,看着应寒栀:“你现在申请去卡雷国,动机里有打磨自己的成分,这很好。但那里环境太特殊,压力太大,变数太多。你作为一个新人,即使去了,能接触到的工作很可能也非常有限,更多的是在高度戒备下适应环境、保障自身安全。这固然是一种锻炼,但这种锻炼是否高效?是否是你现阶段最需要的?会不会反而让你错过在其他重要领域打下更坚实基础的最佳时机?” 他语气温和,但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外交官是一门需要深厚积淀的职业。双边关系的经营,多边舞台的博弈,国际法的精通,地区知识的储备,谈判技巧的磨练……这些都不是在战壕里能速成的。你现在就像一棵正在抽枝长叶的树苗,需要的是阳光、雨露和肥沃的土壤,让你把根扎深,把主干长壮。过早地把你移植到暴风骤雨的山巅,也许能让你看起来更顽强,但也可能让你长得扭曲,甚至……夭折。” 应寒栀听得入神,崔屹的话像涓涓细流,让她思考得更深。 “我不是要扼杀你的勇气。”崔屹语重心长,“恰恰相反,我非常欣赏你的勇气。但真正的优秀,不仅是敢于面对危险,更是懂得在正确的时机,用正确的方式,积累正确的资本。你现在最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高危地区的标签,而是一个能让你系统接触核心外交业务、全面夯实专业基础的平台。比如,一个重要的双边关系馆,或者一个多边组织驻地。在那里,你可以深入学习政策制定、谈判磋商、公共外交、领事保护的完整链条。等你有了更扎实的功底,更成熟的视野,再考虑去复杂地区 春鈤 历练,那时你带去的不是一腔热血,而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能力和智慧。” 他顿了顿,给了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至于郁士文那边,你的担心我理解。但你要相信他的能力,也要相信部里会尽最大努力保障他的安全。有时候,后方稳定,亲人安好,就是对前线战士最大的支持。你在这里努力工作,快速成长,成为他可靠的大后方,未必比你去到那里,让他时刻分心牵挂,来得贡献小。” 崔屹的话,让应寒栀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崔屹的考虑更加长远,也更加符合外交人才培养的规律。她之前的想法,确实掺杂了太多个人情感和急于求成的成分。 “崔馆,谢谢您。”应寒栀诚恳地说,“您的话让我想了很多。是我考虑不周,过于冲动了。” “年轻嘛,有冲动是正常的。”崔屹摆摆手,脸色缓和下来,“你的申请,我会上报部里。部里如何决定,是综合考量。但无论如何,今天这场谈话,我希望你记住。无论下一站去哪里,沉下心来,扎扎实实学本事,练内功,这才是根本。从情感上,我理解你的决定。” “是,我记住了。”应寒栀郑重地点头。 应寒栀的申请,连同崔屹附上的详细情况和谈话说明,很快在部里相关司局引发了讨论。 “这个应寒栀,胆子不小啊。”干部司的负责人看着材料,“绿白岛的表现确实亮眼,三等功,先进工作者,心理素质和业务能力都经受了考验。有主动申请去艰苦危险地区的意愿,从培养干部的角度看,是难得的苗子。” 领事司的负责人则眉头紧锁:“苗子是好苗子,但卡雷国不是试验田!郁士文同志在那里已经压力山大,再把新婚妻子派过去,这……于公于私,都增加了不确定性和风险。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交代?舆论压力也会很大。” “但她申请的理由,也不完全是个人感情。”政策研究司的一位参赞指出,“她提到了积累高危地区经验,为未来应对复杂挑战做准备。这反映出一定的职业前瞻性。我们确实需要一批有勇气、有能力在危机一线工作的干部。” “勇气和能力需要匹配!”安全部门代表强调,“她没有任何战乱地区工作经验,安全培训也是空白。就算进行速成培训,和那些常年在高危地区工作的同事相比,差距也是明显的。我们不能拿干部的生命安全去填补经验空白。” “或许……可以折中?”有人提议,“不一定是常驻。有没有可能以短期调研、轮训,或者专项任务支援的形式,让她在相对安全的窗口期,去卡雷国进行有限时间的实践?时间短,任务明确,安全措施升级,这样既能满足她锻炼的诉求,风险也相对可控。” 这个提议引起了大家的思考。 “还有一个问题。”干部司负责人敲了敲桌子,“郁士文同志作为卡雷国领馆目前的负责人,他的意见至关重要。毕竟,如果应寒栀同志真的去了,直接上级就是他。他的态度,会影响整个安排。” 最终,会议决定:通过保密渠道,征求郁士文本人对于应寒栀申请前往卡雷国的意见。 卡雷国首都,中国使馆区内,郁士文在加密通讯室收到了部里的征询意见函。看完内容,他沉默了许久。 窗外不时传来遥远的闷响,可能是爆炸,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使馆区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而警惕。 他眼前浮现出应寒栀的样子。她在绿白岛雪原上亮晶晶的眼睛,她在病床上裹着纱布却强撑的笑脸,她在送别时努力维持平静却眼底含泪的模样……还有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和越来越清晰的职业追求。 他知道她为什么想去。担心他,想靠近他,这是最直接的原因。但崔屹报告中提到的,她关于“积累经验”、“做好准备”的表述,也让他看到了她的成长和野心。她不再仅仅是想依附于他的小鸟,而是渴望拥有自己天空的雏鹰。 这让他既欣慰,又担忧。欣慰于她的志向,担忧于卡雷国实实在在的危险。 他坐到电脑前,开始慎重地回复。 他写道:“应寒栀同志在绿白岛期间,尤其是在‘北极星号’救援事件中,表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冷静、勇气、沟通能力和原则性。她学习能力强,适应能力好,有强烈的责任心和进取心。如果部里经过严格评估,认为有必要且有条件安排年轻干部到类似卡雷国这样的高危地区进行短期、高强度、有严密保障的实践锻炼,以培养应对未来复杂挑战的骨干力量,那么,我认为可以考虑给予年轻同志这样的机会……” 最后,他写道:“无论部里最终如何决定,我都尊重并支持。如果应寒栀同志前来,我将严格执行纪律,确保工作正常开展,并尽最大努力保障她的安全。请部里统筹考量。” 回复发出,郁士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部里在收到郁士文的回复后,又进行了多轮磋商和评估。最终,结合多方面因素,做出了一个大胆而谨慎的决定: 批准应寒栀同志以领事随员身份,赴卡雷国进行为期不超过三个月的短期实践锻炼。主要任务是协助处理侨民登记信息更新、部分文案工作,并在安全允许情况下,跟随老同志进行有限的外部调研,熟悉高危地区工作环境。 同时,为了表彰她在绿白岛的突出贡献,并鼓励她勇于接受挑战的精神,部里决定,在此次短期任务期间,将她的职级从科级办事员提升为副科级。 消息传到绿白岛时,应寒栀的任期只剩最后两周。 崔屹亲自向她宣布了这个决定,并转达了部里的殷切期望和严格要求:“小应,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一次重大的考验。任务时间短,但分量重。去了以后,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要听从郁士文同志的工作安排。时刻牢记安全第一。这三个月,将是你外交生涯中非常特殊的一段经历,希望你珍惜,更要平安。” 应寒栀听着,心潮澎湃,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她立正,向崔屹敬了一个礼:“请崔馆放心,请部里放心!我一定严格遵守纪律,努力学习,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第124章 第 123 章 一鸣,寒栀就交给你了…… 绿白岛的告别简洁而克制, 崔屹用力握了握应寒栀的手,眼神里是长辈的叮嘱:“小应,到了那边, 眼睛放亮, 耳朵竖起, 凡事多想一步。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应寒栀的行李精简至极,航线迂回,如同驶向世界裂开的伤口。当飞机最终在卡雷国首都那布满弹孔般修补痕迹的跑道上颠簸降落时, 舷窗外的景象冲撞着感官:焦黄的土地, 低矮残破的建筑, 远处升腾的并非炊烟,而是一种浑浊的炮弹尘雾。 接机人群稀疏而警惕。应寒栀一眼就看到了他。 陆一鸣靠在一辆喷涂着中国使馆标识、但玻璃颜色明显加厚的越野车旁。他没穿正装, 简单的卡其裤和一件半旧的深色T恤, 外面套了防弹背心,身姿像一杆经过淬火重新打磨过的标枪,挺拔而凝练。 曾经那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惹得部里小姑娘私下议论的桃花眼,如今沉静如深潭, 只剩下锐利的审视和一种被风沙磨砺出的粗糙光泽。他的脸颊瘦削下去,轮廓更显嶙峋,肤色是久经日晒的深麦色,左边眉骨上方多了一道浅淡的、新愈不久的疤痕,为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硬朗和……沧桑。 看到应寒栀的瞬间, 他眼底的深潭似乎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扬起略带调侃的笑, 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嘴角的弧度克制而短暂。然后,他迅速扫视她周身,确认无恙, 动作快而专业。 “这边。”他声音不高,有些沙哑,是长期在干燥嘈杂环境中说话的结果。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称呼。但那简短的两个字,和随之而来的一个示意她跟上的眼神,却奇异地让应寒栀因陌生环境而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线。 他拉开后座车门,手掌虚虚护在门框上方,应寒栀低声道谢,迅速坐进去。陆一鸣关好门,自己坐进副驾,对司机低语:“老路线,注意尾巴。” 车子驶离机场,汇入破败街巷的车流。窗外是应寒栀在新闻里看过无数次的景象:墙体斑驳、弹痕累累的建筑,用各种语言涂写的愤怒标语,神情麻木或警惕的行人,以及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检查站。阳光炽烈,尘土飞扬,一切色彩都显得灰败而充满压力。 陆一鸣没有再回头,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车外,不时用当地语言与雇员司机简短交流,声音压得很低。直到车子拐入一条相对僻静、两侧有高墙和铁丝网延伸的道路,他才似乎微微舒了一口气,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吓着了?”他问,语气比刚才稍微活泛了一点点,带了点他过去那种调笑的影子,但很快又收敛了,变成一种纯粹的询问。 “有点震撼。”应寒栀如实回答,目光扫过窗外快速倒退的荒凉景象,“比镜头里看着……更真实 ,也更压抑。” “习惯就好。在这里,真实往往比镜头更残酷。”陆一鸣扯了扯嘴角,那道疤痕随之牵动,“郁主任在馆里等你,临时有个紧急通报走不开,让我来接。这条路还算干净,马上到。” 他提到郁士文时,语气自然,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异样。 “你的伤……都好了?”她看向他左臂,那里动作似乎还有些微的不协调。 陆一鸣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早没事了。留了点纪念,提醒自己别太冒进。” 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再次看她,这次目光停留得稍长,有一种过来人的提醒:“倒是你,从冰天雪地直接跳进火炉,这温差……够呛。部里这次点头,不容易。郁主任那边压力不小,你……自己多当心,也尽量别让他太分心。” 他的话里带着双关,应寒栀听懂了,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一鸣。” 这声久违的一鸣,让陆一鸣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最终化作一个极淡、却比刚才真诚了些许的笑容:“嗯。到了,跟着我。” 使馆区出现在前方,高墙、电网、瞭望塔、重兵守卫,像一座森严的孤岛矗立在动荡的海洋中。当那面熟悉的红旗映入眼帘时,应寒栀的心才真正落定。 陆一鸣熟门熟路地引她穿过忙碌而气氛凝重的走廊,来到馆里给她安排好的落脚点,他简单交代了安全事项,包括加固窗户、应急设备位置、夜间纪律,语气是纯粹的同事式叮嘱,“给你十五分钟收拾,然后我带你去见郁主任。他在指挥中心。” “好。” 当应寒栀再次出现在走廊时,陆一鸣已经在等她。他双手插在裤袋里,靠在墙边,目光望着窗外尘沙弥漫的天空,侧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峭。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吧。” 指挥中心里气氛凝重如铁。长桌旁围坐着使馆的核心成员,个个面容疲惫,眼带血丝。郁士文坐在主位,正低头看着一份实时情报汇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接。 应寒栀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血丝,下巴上青黑的胡茬,以及眉宇间那种被千斤重担压出来的、近乎凌厉的沉静。他瘦了很多,但那股属于领导者的、沉稳如山的气场却更加凝实。看到她,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像是冰川下的暗流,但表面很快恢复了绝对的平静,甚至有些冷峻。 他对她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转向陆一鸣,声音沙哑却清晰:“一鸣,辛苦了,路上情况?” “安全抵达,郁主任。沿途平静,未发现异常。”陆一鸣立正回答,姿态标准,语气毫无波澜。 “好。”郁士文的视线重新落回应寒栀身上,完全是上级对下属的公事口吻,“应寒栀同志,欢迎。目前大规模撤侨已进入收尾阶段,大部分自愿撤离的同胞已安全转移。馆内现阶段核心任务转向:第一,留守人员及少数暂无法撤离同胞的安全保障;第二,密切跟踪当地局势,特别是联合国视角下的动态,为国内决策提供一手信息;第三,应对北约方面一边轰炸一边空投物资的舆论战,掌握实情,适时发声。你的具体岗位,稍后由陆参赞安排。现在,先旁听。” “是,郁主任。”应寒栀同样以最专业的姿态回应,在陆一鸣示意的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 会议继续,焦点已从紧急撤离转向更复杂的信息博弈和局势研判。北约的空袭仍在继续,声称打击恐怖设施,但平民伤亡消息不断。与此同时,打着人道主义旗号的物资空投和宣传攻势也同步展开,试图塑造救世主形象。当地难民数量激增,生存状况恶劣,各派别势力在难民问题上做文章,形势诡谲。 “我们需要穿过‘炸弹’和‘糖果’的迷雾,看到真实的地面情况。”郁士文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鸣,你外围消息灵通,特别是难民营和本地网络的情报收集,要加大力度。注意甄别,防止被利用。” “明白。”陆一鸣沉声应道。他如今负责的正是最危险也最需要技巧的外围情报与地下联络网,这工作与他从前在部里略显跳脱的形象格格不入,但他做得极其出色,仿佛天生就该在这灰色地带游走。 就在这时,办公室主任匆匆进来,低声道:“郁主任,刚接到通知,几家主要国际媒体的战地记者,包括华新社的冷延团队,因驻地安全形势恶化,请求按事先约定,进入我馆安全区暂避。安保部门已初步核查身份。” 郁士文眉头微蹙,迅速权衡。战地记者聚集,固然能带来一定程度的安全光环,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潜在的信息泄露风险和更复杂的管理难题。尤其是冷延……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正在记录的应寒栀。 “按应急预案执行。”郁士文最终下令,“严格安检,划定限定活动区域,明确管理纪律。告知他们,这里只是临时安全庇护所,必须严格遵守我方规定,不得从事任何可能危害使馆安全或干扰正常工作的活动。具体对接,一鸣,你和办公室主任负责。” “是。”陆一鸣领命,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撇了一下,不知是对这项额外任务的无奈,还是对即将面对那群“无冕之王”的某种预判。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领命匆匆离去。郁士文叫住了应寒栀和陆一鸣。 “寒栀。”私下场合,他换了个称呼,但语气依旧严肃,“你暂时编入一鸣的情报信息组,协助整理分析外围传来的零散信息,撰写每日动态简报初稿。这项工作需要耐心和敏锐,也需要对这里复杂的人际和派系有初步了解。一鸣会带你。” “明白。”应寒栀应道。 郁士文又看向陆一鸣,目光深沉:“一鸣,寒栀就交给你了。工作上严格些,安全上……多费心。” 陆一鸣迎上他的目光,两个男人之间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流动。 “放心,郁主任。我知道分寸。”他顿了顿,补充道,“记者那边,我会处理好。” 郁士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加密通讯室,背影挺直却透着沉重的疲惫。 走廊里,只剩下应寒栀和陆一鸣。 “走吧,带你去信息组看看,顺便熟悉一下环境。”陆一鸣率先迈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脚步稍微放慢,迁就着她的速度,“记者们估计下午就会陆续进来,到时候馆里会更热闹。冷延……”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异常,就像在说一个普通的同行:“他现在的节目影响力不小,也……挺敢说。接触时面对其他媒体也注意点,别被套了话去。” “我知道,一鸣。”应寒栀轻声回应。她能感觉到陆一鸣那份隐忍的关照,不再有逾越的试探,只有经历过生死与失去后,沉淀下来的、更为厚重也更为纯粹的同僚情谊。 他们并肩走在使馆略显压抑的走廊里,窗外是卡雷国灼热而动荡的天空。新的战场已然铺开,不仅仅是枪炮与生存,更是信息、人心与大国意志的无形角力。 第125章 第 124 章 就像她的名字一般,寒…… 指挥中心的会议结束后, 应寒栀被陆一鸣带到了位于地下室一侧的情报信息组办公室。这里没有窗户,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单调的嗡鸣,光线全靠惨白的日光灯。几张拼起来的长桌上堆满了各种纸张、地图、打印出来的社交媒体截图, 以及几台闪烁着幽光的电脑屏幕。两名年轻馆员正埋头疾书, 神情专注到近乎麻木。 “条件艰苦, 将就一下。”陆一鸣指了指一个空位,“你的任务是,把这些零散信息, 按照时间、地点、涉及方、事件性质, 初步分类整理, 写成要点,每天下午五点前交给我。注意甄别真伪, 特别是涉及伤亡数字和冲突责任的, 没有两个以上独立来源交叉印证,一律标记存疑。” 他的交代简洁明了,完全是工作指令。应寒栀点头,立刻坐下开始翻阅那些杂乱的材料。 陆一鸣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另一张桌边,拿起一份刚送进来的密电快速浏览,眉头紧锁。日光灯下,他侧脸的线条紧绷,那道疤痕显得格外清晰。 应寒栀轻声开口, 打破了沉默:“这些信息……来源可靠吗?” 她指着一份手写笔记, 上面记录了几个当地线人的代号和简略回报。 陆一鸣抬眼看了她一下, 说道:“可靠是相对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里,没有绝对的真实。有些人为了钱,有些人为了自保, 有些人为了搅浑水。我们的线人,有些是迫于生计的当地人,也有……一些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头目。他们给的信息,要结合形势、动机和前后逻辑来判断。”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比如这份,说A派别从B地点获得了重型武器。要结合A派别最近的活动轨迹、B地点的控制方变化,以及……北约运输机的航线情报来交叉分析。” 他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远比新闻报道复杂、阴暗也真实得多的 ?????? 卡雷国。应寒栀默默记下。 “慢慢来,不急。先熟悉材料和这里的语言。”陆一鸣说完,拿着密电匆匆离开了地下室。 工作一旦开始,时间便失去了意义。应寒栀很快沉浸在海量、杂乱且往往令人心情沉重的信息碎片中。她学着像陆一鸣说的那样,去甄别,去串联,去构建事件背后模糊的脉络。这工作枯燥、烧脑,且时时冲击着心理承受力,因为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简短描述背后,是活生生的人的苦难与死亡。 偶尔,在食堂匆匆吃饭的间隙,她会遇到郁士文。他通常被几个人围着,边吃边低声讨论着什么,眉头很少舒展。两人的目光有时会在嘈杂的人群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应寒栀能读懂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关切和疲惫,而他,似乎也能从她努力维持平静的眼神里,看到那份迅速成长起来的坚韧。 有时,他会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餐盘里那份几乎没动过的水果推到她面前,在目前的卡雷国,新鲜水果可谓是十足的稀缺品。而她,会在深夜他还在指挥中心时,托值班的同事带过去一杯温度刚好的参茶。这些细微的、几乎不着痕迹的互动,是这片焦土之上,仅属于他们两人的、珍贵而隐秘的甜蜜。 卡雷国的夜晚,很少真正宁静。远方的闷响时而像沉闷的鼓点,时而像重物坠地,提醒着人们战争并未停歇。 使馆的宿舍区熄灯很早,那一晚,难得的,两人的值班时间错开了。 应寒栀结束信息组的夜班汇总时,已是凌晨一点多。走廊里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幽暗的光,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她身心俱疲,脑子里还塞满了各种真假难辨的信息碎片和伤亡数字。推开宿舍的门,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郁士文靠在她的床头,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桌上那盏充电小台灯调到最暗,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疲惫却依旧清晰的侧脸轮廓,下巴上的胡茬在光线下显出青黑的影子。他手里还虚握着一份文件,纸张边缘已被捏得有些发皱。 应寒栀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放下东西,走到床边。她蹲下来,仔细看他。不过月余,他眼下的阴影更深了,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留着浅浅的褶痕。她心疼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想要抚平那蹙起的眉头。 指尖还未触及,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没有刚醒时的迷蒙,只有一种迅速从浅眠中抽离的清明和锐利,但在看清是她后,那锐利瞬间融化,变成一片深沉的、带着倦意的温柔。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低沉。 “嗯。”应寒栀点点头,依旧蹲着,仰脸看他,“吵醒你了?” “没睡实。”郁士文放下文件,坐直了些,伸手将她拉起来,揽到身边坐下。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常年握笔和翻文件的薄茧,稳稳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累不累?” “还好。”应寒栀靠在他肩上,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的气息让她无比安心,“你才是,又熬到这么晚。” 郁士文没回答,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谁也没说话,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不详的声响。这一刻的安宁,隔绝了外界的硝烟与纷争,珍贵得如同偷来的时光。 过了一会儿,郁士文似乎想起什么,松开她,倾身从床头柜上拿过那个平时用来喝水的普通玻璃茶杯。 “差点忘了这个。”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应寒栀疑惑地看过去。只见那透明的玻璃杯里,盛着清水,水中,竟养着一小朵洁白的栀子花!花朵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如玉,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仿佛自带柔光,静静地绽放在这战火纷飞之地的陋室一角。纤细的绿茎浸在水中,显得格外鲜嫩。 她一下子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几乎不敢相信。 “哪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紧紧锁在那朵小小的、不可思议的花上。在卡雷国,连新鲜蔬菜都难得一见,这样一朵娇嫩洁白的栀子花,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郁士文将杯子轻轻放在她手心,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馆里的战地菜园,不知怎么,角落那盆半死不活的植物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花苞。”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今天下午开会前路过,看到了,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应寒栀知道,在这戒备森严、资源匮乏的使馆里,注意到这样一朵不起眼的花苞,并特意在紧张忙碌的间隙,小心摘下来,找来干净的清水养着,带到她的房间……这背后需要怎样的细心和心意。 她双手捧着那杯清水和水中亭亭玉立的小花,指尖能感受到玻璃杯壁传来的、他掌心残留的微温。花朵散发出的香气极淡,若有若无,却异常清冽,瞬间冲散了房间里积郁的沉闷和疲惫,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属于和平与美好的幻觉。 她的视线从花朵上移开,看向郁士文。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深邃如夜,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还有那朵小小的白花。 “喜欢吗?”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应寒栀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玻璃杯小心翼翼放回床头柜,然后转过身,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鼻尖充盈着他令人安心的气息,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喜欢。”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哽咽,但更多的是满溢的、几乎承载不住的感动和幸福,“很喜欢。” 郁士文收拢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结实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和肩窝处渐渐晕开的湿意。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掌一遍遍,轻柔地抚过她的背脊,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归巢的鸟儿。 窗外,又是一声沉闷的轰响,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但在这个狭小却温暖的房间里,在那盏昏黄的小灯和那朵清水供养的栀子花旁,所有的炮火与动荡都被暂时隔绝。他们拥有的,只有彼此紧贴的心跳,交织的呼吸,以及这份在绝望之地生长出来的、脆弱却无比坚韧的温柔。 良久,应寒栀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有些红,但嘴角已经漾开 椿?日? 柔软的笑意。她看向那朵花,轻声说:“它能开多久?” “不知道。”郁士文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也许明天就谢了,也许还能多看两天。但至少今晚,它在这里。” 是啊,至少今晚,它在这里。在这个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的危险之地,这份短暂却极致用心的美好,胜过千言万语。 应寒栀重新靠回他怀里,两人静静依偎,谁也不愿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静谧。玻璃杯中的栀子花,在灯下静静绽放,香气萦绕,仿佛一个无声的誓言,诉说着即使在最严酷的环境,生命与爱意,依然能找到破土而出的缝隙。 就像她的名字一般,寒栀。 寒栀……盛夏绽放的栀子花,却冠以“寒”字。郁士文从未深究过她名字的由来,此刻在这战火边缘的静夜里,却仿佛触到了一点命名的深意。 “在想什么?”怀中的应寒栀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静默,轻声问道。 郁士文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住,声音低沉而温柔:“在想你的名字。” “嗯?”应寒栀有些意外,微微仰头看他。 “寒栀……以前只觉得好听,现在想想,很贴切。”郁士文的目光落回那朵小花上,“栀子喜暖畏寒,寻常都要在盛夏才好养活。可你偏偏叫寒栀。就像这朵花,别人都觉得它该在温室,在花园,在路边,它却偏偏到了这里,在这时候开了。” 应寒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玻璃杯中的小白花显得那样柔弱,却又那样不屈。她心中微微一动,明白了他的意思。 “名字是我外婆取的,说是栀子花好看又好闻,还好养活。”她轻声开口,“但是我妈妈是在冬天生的我。她说腊月寒天里的栀子,盼着温暖,但也不怕冷。所以就叫了这个名字。” “人如其名。”郁士文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她耳畔的发丝,动作轻柔。 然而,这句夸奖却让她靠在他怀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郁士文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 应寒栀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了出来:“你母亲不喜欢这种花……说……”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觉得品种和香气都很廉价……” 这件事她从未对郁士文提起过,觉得说出来难免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但此刻,那段小小的不愉快记忆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清晰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我母亲她……我代她向你道歉。那句话一定让你难受了。” 他的道歉来得如此直接而诚恳,没有丝毫为母亲辩解或含糊其辞的意思。应寒栀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摇摇头:“没有,其实也没什么,都过去了。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她确实早已释怀,只是那瞬间的感触真实存在。 “不,该道歉。”郁士文坚持道,他的目光落回那朵清水供养的栀子花上,眼神变得格外深沉,“她不懂得,或者说,她习惯了用一些世俗的标准去衡量价值。但她错了。” 他执起应寒栀的手,握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冻伤旧痕,又抬眼看向玻璃杯中那抹洁白。 “花的珍贵,从来不在它的价格,也不在它是否罕见。”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在于它能在什么时候,给什么人,带来什么样的感受。路边常见的栀子,能香了一条巷子,是珍贵,花市里便宜的栀子,能装点一个平凡的家,带来喜悦,是珍贵。” 他的目光转回应寒栀脸上,专注而温柔:“而这一朵,在这炮弹可能下一秒就落下的地方,在这间连干净水都需要节约的宿舍里,能让你看一眼就觉得开心,能让我想起你的名字,想起你所有的好……它就是无价之宝。比任何温房里精心培育的名贵花卉,都要珍贵千万倍。” “我母亲她,习惯了某种生活,某种视角,所以看不到这些。”郁士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持,“但我知道。寒栀,你从来都不是寻常,更不廉价。你是独一无二的,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内心最深处的声音:“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遇见。” 应寒栀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郁士文看着她眼中泛起的水光,心中只有满满的怜爱与坚定。他俯身,在她微微湿润的眼睫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以后。”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带着承诺的意味,“我们家,会有很多栀子花。你喜欢的,就是最好的。” 应寒栀破涕为笑,将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夜色深沉,战火未熄。但这一方斗室,因一朵花,一个人,而成为了整个动荡世界里,最坚固也最温柔的堡垒。第126章 第 125 章 退,还是留? 几天后, 部分媒体团队在严格安检后,被安置进了使馆侧翼腾出的临时宿舍和活动区。他们被允许在限定区域活动,使用指定的通讯设备, 并被告知不得随意拍摄馆内场景, 不得干扰正常工作。 应寒栀在去食堂的路上远远看到过冷延一次。他穿着沾满尘土的冲锋衣, 正和摄影师低声讨论着什么,侧脸清矍,眼神专注, 浑身散发着战地记者特有的那种绷紧的、随时准备捕捉什么的气场。 他似乎感应到目光, 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接触。冷延的眼神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平静地移开, 仿佛她只是一个略有印象的陌生人, 然后继续和同伴说话。 晚上,在公共活动区那台时灵时不灵的电视上,应寒栀看到了冷延最新一期的《风暴眼》节目。他站在一片刚经历过空袭的废墟前,背景是哭泣的妇孺和忙碌的救援人员。他的报道依旧专业、冷静, 深入剖析了这次空袭可能的目标、造成的平民伤亡、各方反应,也采访了当地的救援人员和幸存者,呈现了战争的残酷。 然而,当提到国际社会的反应时,他的镜头更多地对准了北约方面所谓“遗憾但必要”的声明, 以及随后空投物资的人道主义姿态。对于中国使馆在之前大规模撤侨中的高效组织、对于使馆目前仍在进行的对留守同胞和难民的有限人道协助, 他只是用“据悉”、“据了解”等模糊词汇一笔带过, 没有深入采访,也没有给出任何具象的画面或数据。 节目最后,冷延站在暮色中的难民营边缘, 总结道:“在这里,炸弹与面包同时从天而降,拯救与毁灭的边界变得模糊。国际政治的博弈远未停止,而平民的苦难,仍在每一个日出日落中延续。” 客观吗?似乎客观。他呈现了事实的部分,没有明显的倾向性言论。但那种选择性呈现,那种对中国外交官努力的有意无意的淡化,以及将焦点更多引向大国博弈与平民苦难的二元对立,让坐在电视机前的应寒栀,以及馆里其他一些关注此事的同事,心里都像堵了点什么。 “冷记者的节目,还是那么‘好看’。”坐在旁边的一位武官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复杂。 “他要热度,要冲击力,要普世关怀。”陆一鸣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后面,抱着手臂,声音平淡,“我们的工作,撤侨、护侨、低调务实的人道协助、复杂局势下的信息研判……不够戏剧性,不够视觉冲击,自然入不了他追求热点的法眼。这也是另一种客观嘛。”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应寒栀默然。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在国际舆论场上,讲述中国故事有多么艰难。不是你做了,别人就会报道,就算报道了,也未必是你想被看到的样子。 连 椿?日? 我们自己的宣传口都是这般,更不要说向来就喜欢戴有色眼镜的某些西方媒体了。 有一次,一家以深度调查闻名的网络媒体记者,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和刻意选取的角度,采访一个刚刚失去家园的难民家庭。镜头紧紧追随着妇人脸上的泪水和孩子空洞的眼神,记者悲天悯人的旁白,将矛头直指国际社会的冷漠和大国博弈的牺牲品,却对不远处正在由中国使馆协调、通过本地可靠伙伴悄悄搭建的临时医疗点,只给了个模糊的远景,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医疗点上那面小小的五星红旗。 还有一次,一家西方背景的电视台,在报道北约新一轮精确打击后的人道主义评估时,画面里是穿着统一制服、装备精良的北约评估人员在废墟间测量、记录,配以严肃的解说。而镜头一转,当拍摄到当地民众自发组织的、简陋得多的清理和互助场面时,旁白的语气却带上了某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和感慨命运多舛。 这些画面,通过时断时续的网络和卫星信号,传遍全球。应寒栀坐在信息组的电脑前,看着这些被精心剪辑、包装的报道,再看看手边那些由陆一鸣那边的线人传回的、未经修饰的、甚至血淋淋的真实情况报告,心中那口郁气越来越重。 这不是简单的不报道,而是系统的、有选择的呈现和解读。中国的努力,被有意无意地边缘化、模糊化,或者被纳入某种预设的叙事框架中,成为衬托大国冷漠或无力应对的背景板。 “看到没?这就是我们面临的另一种战争。”陆一鸣有一次指着屏幕上又一段某国媒体对中国援助效率低下的质疑报道,声音平淡,却带着冷意,“他们不需要撒谎,只需要选择性地展示事实,再配上符合他们观众预期的解读。我们的故事,太低调,太务实,不够悲情,也不够英雄主义,吸引不了眼球,也打破不了他们固有的认知框架。” 最让应寒栀感到一种无力荒谬感的,是关于人道主义援助空投的现场。 那天,使馆接到确切情报,北约方面将在当天下午,对首都北部一片由反对派控制、但难民聚集的区域,进行一次“示范性”的食品和药品空投,并安排了多家国际媒体现场直播,旨在展示其负责任的人道主义姿态。 出于掌握第一手情况和安全评估的需要,郁士文经过慎重考虑,派出了一个小型观察组,由陆一鸣带队,武官处和领事部各出一人,应寒栀也被点名加入,负责记录现场情况和媒体反应。他们乘坐一辆没有明显标识、但经过加固的越野车,在严格的安全路线规划和当地向导的带领下,前往预定观察点。 观察点设在一处相对安全的高地,距离空投区域约两公里,视野开阔。他们抵达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媒体车辆和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天空和远处的难民聚集点。冷延和他的团队也在其中,正调试着设备。 陆一鸣示意组员分散开,保持低调,避免被镜头过度捕捉。应寒栀拿着望远镜和记录本,寻找着合适的观察位置。她能从望远镜里清晰地看到,那片所谓的难民聚集点,实际上条件极其恶劣,帐篷破烂不堪,人员拥挤,卫生状况堪忧。 约定的时间一到,天空传来飞机的轰鸣。不是一架,而是两架涂着北约标志的运输机,在战斗机的护航下,飞临上空。紧接着,一个个色彩鲜艳的降落伞打开,下面挂着印有醒目北约标志和人道主义援助字样的货箱,飘飘荡荡地落向预定区域。 地面上的难民出现了一阵骚动,许多人仰着头,伸着手,朝着降落伞可能落下的方向奔跑、呼喊。媒体镜头紧紧追随着这一过程,记者们对着话筒,语速飞快地解说着这一拯救生命的行动。 然而,应寒栀通过望远镜看得更清楚。由于风速和空投精度问题,不少货箱并未落在难民集中的核心区域,而是偏离到了边缘甚至更远的地方。一些货箱落地后破损,里面的物品散落出来,引发了小范围的争抢。更刺目的是,她看到几个明显是当地武装人员打扮的人,开着破旧的皮卡车,蛮横地开进区域,开始强行收缴那些落下的货箱,与试图拿取救命物资的难民发生了推搡和冲突。而这一切,那些对准天空和美好降落伞的媒体镜头,似乎“恰好”没有捕捉到,或者即便拍到了,也很快移开。 就在这片混乱中,应寒栀的望远镜镜头无意间扫过了观察点侧下方的一片洼地。那里,不知何时,也聚集了一些人,似乎正在从几辆不起眼的卡车上往下搬运东西。她调整焦距,看清了那是印着红色十字标志的医药箱,和一些印有中国援助标识的食品袋。几个穿着普通当地服装、但动作干练的人正在快速而有序地将这些东西分发给一小群围过来的、看起来更加瘦弱和惶恐的妇孺。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任何媒体关注,也没有任何武装人员过来骚扰。 一面是天上轰轰烈烈的、被镜头追逐的“表演式”空投,附带而来的是争抢、混乱和可能的暴力,另一面是地上默默进行的、切实送到最需要者手中的援助,却无人问津。 强烈的对比让应寒栀胸口发闷。她放下望远镜,目光下意识地在不远处的媒体人群中搜寻,很快定格在冷延身上。他正背对着她,摄像机对准了天空和那些飘落的降落伞,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专注而冷峻。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心中升起。 如果他,冷延,能将他节目的镜头,分一点点给地上那安静却有效的援助,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画面,一句客观的描述,是不是就能让世界看到不同的故事?他的节目在国际上,尤其是在海外华人圈和部分关注国际事务的观众中,有不小的影响力。 就在这时,观察点附近突然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似乎是一股意料之外的侧风,将一个小型货箱吹得偏离了方向,径直朝着观察点所在的高地方向砸落下来!虽然高度已经降低,但货箱加上惯性,砸中人也会造成严重伤害。 “小心!”有人惊呼。 货箱落下的轨迹,似乎正对着应寒栀所在的位置稍偏一点的地方。她本能地向后急退,脚下却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踉跄。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从侧后方猛地拽了她一把,将她拉离了原来的位置。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更快地向前跨了一步,不是去接,而是判断着货箱落点,用脚猛地踹了一下旁边一个闲置的空油桶。 “哐当!”一声巨响,货箱擦着歪倒的油桶边缘,重重砸在旁边松软的沙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里面散落出一些罐头和压缩饼干。 拽开应寒栀的是陆一鸣,他此刻已经松开手,迅速挡在她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特别是媒体区的方向。而踹开油桶的,是冷延。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他的摄像机位,动作快得惊人。 尘土渐渐散去。应寒栀惊魂未定,站稳身体,对陆一鸣低声道:“谢谢。”然后,她的目光看向几步之外的冷延。 冷延也正看向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确认她无恙后,便移开了视线,看向那个砸坏的货箱和散落的物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团队。 周围的媒体同行们似乎也被这意外吸引了注意力,镜头纷纷转过来,对着砸坏的货箱和散落的北约援助物资一阵猛拍。这显然比顺利的空投更有新闻点。 陆一鸣低声对应寒栀说:“没事吧?这里太乱了,我们任务完成,准备撤。” 应寒 椿?日? 栀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冷延的方向。他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正对着话筒,似乎在向总部汇报刚才的意外插曲。他的摄像机镜头,有意无意地,扫过了地上散落的北约物资,也扫过了远处那片洼地里,已经完成分发、正在悄然离去的本地援助者模糊的背影。 在镜头掠过应寒栀这边时,似乎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阳光有些刺眼,应寒栀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似乎看到,冷延的目光透过摄像机的取景器,在她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那眼神很复杂,似乎夹杂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极其隐晦的波澜。 援助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卡雷国首都的局势,就像一间堆满了干柴的破屋,只需一点火星,就能燃起冲天大火。 而火星,很快就来了。 一家西方背景的媒体,突然爆出一份所谓的“机密文件”,指控卡雷国反对派中某支重要武装力量,与某个东方大国存在秘密军火交易和情报共享,并暗示正是这种外部支持,延长了冲突,加剧了平民苦难。文件内容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但在当前极端对立和信息混乱的环境下,它像一颗毒气弹,迅速在舆论场弥漫开来。尽管中国使馆第一时间进行了严正驳斥,但猜忌和敌意的种子已被恶意播下。 紧接着,首都的治安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针对外国机构、车辆的袭击事件显著增多,尽管尚未直接针对中国使馆,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使馆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郁士文几乎住在了指挥中心,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他反复推演各种应急预案,加强与国内及周边使馆的加密联络,同时通过陆一鸣那条隐秘的渠道,试图摸清背后煽风点火的黑手。 应寒栀能感觉到郁士文身上那种绷到极致的紧张。两人偶尔在深夜的交错中,他甚至来不及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只是擦肩而过时,指尖会极其短暂而用力地握一下她的手,那力度传递着无声的告诫:小心,再小心。 陆一鸣变得更加神出鬼没,他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严峻。 有迹象表明,当地几个原本态度模糊的武装派别,在外部势力的挑唆和“文件”的刺激下,立场正在转向激进,将中国视为偏袒”对势力的干预者。更危险的是,有情报显示,一股极端武装分子正在策划针对外国干预者的震慑性袭击,外交人员很可能成为目标。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陆一鸣在一次紧急碰头会上,声音嘶哑地分析,“杀掉一两个外国外交官,尤其是常任理事国的,制造轰动效应,既能向幕后金主表功,又能将水彻底搅浑,逼迫大国下场或至少改变策略,他们好从中渔利。我们,现在就是最显眼的靶子。” 使馆的安全等级提升到最高。所有非必要外出取消,内部实行更严格的灯火和声响管制。每个人都配发了额外的防身器材和应急物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粘稠的铅云。每个人都知道,那场未遂的、代价惨重的袭击背后,是精心策划的恶意,目标直指中国外交存在的根本——国家尊严与人员安全。 郁士文案头堆积的文件中,一份加密级别最高的请示报告占据了核心位置,其标题沉重如铁:《关于提请研判调整驻卡雷国使馆人员规模及工作模式的请示》。 这不仅仅是一份报告,更是一道横亘在所有人心头的选择题:退,还是留? 撤退,意味着在暴力威胁面前示弱,可能被国际舆论曲解为中国“无力”或“不愿”承担责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坐实了某些势力泼来的脏水……你们看,他们心虚了,跑了。这将严重损害中国在国际事务中,尤其是在动荡地区塑造的负责任大国形象,也可能影响地区友华力量和侨胞的信心。 坚守,则意味着将全体馆员,继续置于极度危险之中。袭击的策划者目的明确,手段狠辣,如果他们确定实施袭击,出现了伤亡,甚至更严重的后果,这个责任谁能承担? 对方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们并未直接宣战,而是通过制造持续的、高强度的安全威胁,试图逼迫中国主动退场。这是一种成本更低、效果却可能更显著的舆论战和心理战。你不退,我就不断制造事端,让你疲于应付,消耗你的资源,打击你的士气,并随时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人员损失。你退了,正中下怀,他们便可以在舆论场上大肆渲染中国被迫撤离,为其后续行动铺路。 压力,如同卡雷国滚烫的沙尘,无孔不入地挤压着使馆的每一寸空间,而最终,大部分重量都落在了郁士文的肩上。 指挥中心里,烟雾比往日更浓。郁士文独自站在巨大的电子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袭击路径、威胁评估等级、潜在风险点,以及使馆内部的人员分布和防御部署。 国内的联系已经恢复,部里的指示和询问通过加密频道不断传来,语气一次比一次凝重。高层需要一线的、最直观的判断。撤退还是坚守?如果坚守,是维持现有规模,还是精简为最小限度留守?精简到多少人?留下谁?撤走谁?每一个问题,都关乎国家形象、外交策略,更关乎具体每一个人的安危和前途。 部里的会议纪要和专家分析摘要也陆续传来。意见并不统一。激进派认为,绝不能示弱,必须坚守到底,甚至可以考虑适度加强力量,展示决心,否则前期的所有努力和牺牲都可能付诸东流。稳健派则认为,人员安全是底线,在对方明确将外交人员作为袭击目标的情况下,应当果断调整,将非核心人员撤回,仅保留维持最基本外交存在和紧急联络的骨架团队,这是国际惯例,无损尊严,反而体现理性与对生命的尊重。 两种观点都有道理,也都代表着沉甸甸的责任。最终决策,需要综合各方意见,但驻在国一线最高指挥官,也就是郁士文的评估和建议,将具有至关重要的分量。 郁士文知道,自己这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部里的最终决策,进而决定许多同事的命运,甚至可能影响国家在此地的战略布局。他不能感情用事,不能被恐惧左右,更不能因对应寒栀的担忧而影响判断。 他必须极度冷静、客观、专业。 他召集了馆内核心骨干进行闭门会议。与会者包括陆一鸣,以及武官、领事、办公室主任等。应寒栀作为情报信息组的负责人之一,也被要求列席记录。 武官接着分析了防御态势:“我们现有的安保力量,应对日常警戒和小规模骚扰已捉襟见肘,如果面对有预谋的强攻……风险极高。” 领事部门汇报了侨民和中资企业的情况:“大部分有条件的侨民和中资企业人员在上次大规模撤侨后已离开。目前留守的,要么是无法离开的特殊情况,要么是与当地深度绑定、难以割舍。他们普遍极度恐慌,将使馆视为最后的心理依靠。如果我们大规模撤退,哪怕只是缩减规模,对他们的信心将是毁灭性打击,也可能引发新的恐慌性撤离潮,而现在的撤离通道……并不安全。” 办公室主任则从后勤和内部管理角度提出:“维持现有规模,食品、药品、饮用水、燃料的储备压力巨大,补充渠道极度受限且危险。人员长期处于高压封闭环境,心理问题开始显现,士气低落。如果精简人员,后勤压力能缓解,但留下的骨干将面临更长值班周期、更高工作强度和更孤立无援的心理压力。” 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描绘出一幅严峻乃至令人窒息的图景。坚守,困难重重,危机四伏。撤退,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难料。 郁士文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只有当目光偶尔掠过坐在角落、低头快速记录的应寒栀时,才会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波动。 “郁主任。”陆一鸣看向他,打破了沉寂,“你的意见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郁士文身上。 郁士文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疲惫而紧绷的脸。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首先明确一点。”他开口,“国家尊严和外交官的安全,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国家尊严的一部分。撤退,如果被解读为在暴力面前退缩,确实会损害形象。但无谓的牺牲,让外交官成为恐怖袭击的靶子,难道就不是对国家形象的另一种伤害吗?外交人员具有最高的豁免权,如果我们被打击,无异于对中国宣战。幕后的人也要考虑下影响和后果。”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他的话。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简单的退或守,而是如何在最大限度保障人员安全的前提下,以最有效的方式,维持我国在卡雷国的必要存在,履行我们的核心职责,并向外界传递清晰、有力的信号。” ?????? 郁士文最终敲定方案:“我们留一个五人核心小组,人数越少,目标越小,后勤和安全压力也越小,其余人暂时撤至临近国家,保持联系,等候安排。” “那么五人小组的名单呢?”陆一鸣问。 “尚未确定,等部里最终拍板。” …… 散会后,应寒栀迟迟不走,她知道,郁士文心中已有名单人选。 陆一鸣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他看了一眼依旧坐在那里的应寒栀,又看了看背对着门口、仿佛被千斤重担压得微微佝偻的郁士文,他轻叹一声,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室内与外面的世界暂时隔开,只余下应寒栀和郁士文两人。 第127章 第 126 章 他必须活下去,兑现承…… “名单里应该有我, 对吗?”应寒栀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钟,他缓缓转过身,开口:“五人小组, 必须精简到最核心、最有能力处理危机、又最能承受压力的人。” “我不会走的。”应寒栀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郁士文看着她,眼神复杂:“留下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我清楚。”应寒栀迎上他的目光, “正因为清楚, 我才必须留下, 和你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郁士文, 我们结婚的时候说过什么?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 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我们都将在一起。现在就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也许情况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糟,对方的目标只是逼我们退,制造我们仓皇逃离的形象。他们真的敢直接袭击、甚至杀害持有外交豁免权的外交官吗?这等同于向中国宣战!幕后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势力, 他们有这个胆量承担这样的后果吗?我认为他们没有!他们的威胁,更多是心理战,是想吓走我们!”应寒栀试着继续分析给郁士文听,想让他改变决定。 郁士文转过身,再次面对地图,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能……也不想让你冒这个险。” “在这里, 我首先是一名外交官, 然后才是你的妻子。”应寒栀掷地有声,“我……恳求你,让我留下。” “而且, 你心里清楚,我是合适的人选。陆一鸣负责外围情报,武官负责安保,办公室主任负责后勤联络,你负责全局指挥。而我,既熟悉侨情又能处理文案和对外沟通,是五人小组里最全面的补充。”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如果我走了,你可能会分心。撤离第三国的路上,就意味着绝对安全吗?”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在一起。”她咬着嘴唇,目光坚定如铁。 郁士文闭上眼,长叹一声。 …… 部里的批复在二十四小时后下达,同意了五人留守方案,名单中应寒栀赫然在列。其余人员将在三天内分批撤往邻国。消息传开后,使馆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撤离工作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批撤离人员登上加固的越野车,在夜幕掩护下驶离使馆。留守的五人站在门口目送,谁也没有说话。 车子消失在街道尽头后,郁士文转身面对留下的四人:“从此刻起,我们正式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张武官,检查所有安防系统,陈主任,清点物资储备,制定严格配给计划,一鸣,启动所有情报渠道,我要知道城内每一个武装派别的动向,寒栀,整理不愿撤离仍然留在卡雷国的侨民联系档案,确保紧急情况下能在最短时间内联系到每一个人。” “是!”四人齐声应答。 使馆一下子变得空旷而寂静。原本三十多人的团队缩减到五人,每层楼都显得空荡荡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带着一种莫名的诡异感。 应寒栀的工作量骤然增加。她不仅要处理原本的侨民联络工作,还要协助陈主任管理后勤,甚至学会了使用一些基本的监控设备。每天只有四到五小时的睡眠时间,但她从未抱怨。 郁士文更是几乎不眠不休。他需要与国内保持每小时一次的通话,汇报情况,接收指令,还需要分析陆一鸣传回的各种情报碎片,拼凑出完整的威胁图景,更需要不断调整应急预案,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 第四天深夜,陆一鸣带回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城东的所谓自由战士联盟昨天处决了三名被指控为间谍的外国人。”陆一鸣的声音在指挥中心里显得格外沉重,“其中一人的尸体上发现了被刻意放置的中国产品……一部手机,一个充电宝,还有一本中文学习手册。” 郁士文眉头紧锁:“栽赃?” “明显是。”陆一鸣点头,“根据线人报告,有外部势力在背后煽动,试图制造中国支持反对派的假象,为军事干预制造借口。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郁士文:“有传言说,下一个目标就是中国使馆。不是袭击,而是制造一起足够震惊国际社会的事件。” “具体计划?”郁士文问。 “不清楚。”陆一鸣摇头,“线人层次不够,只知道有大动作在酝酿。时间可能在三天内。” “国内方面传来情报说,有迹象表明,对方改变策略了。他们似乎放弃了直接强攻使馆区,转而寻求一种更巧妙、更撇清关系的方式,比如制造一场意外。”应寒栀拿着国内的密电,和大家通报。 “他们可能想利用卡雷国上空日益频繁的、真假难辨的无人机活动,或者所谓误射的炮弹,对使馆区进行精准误炸。事后,他们可以推给技术故障、情报失误、或者某个不负责任的地方武装,把自己摘干净。而一旦我们在地下掩体中被意外炸死或活埋,他们同样可以达到目的,甚至效果更好,毕竟,中国外交官不幸死于战乱意外,听起来比被袭击杀害更顺理成章,对他们的舆论压力也更小。” 各种情报,准确性、真实性都有待分辨,但无一都会让五人小组陷入更难的境地。 室内陷入沉默。 郁士文打破沉寂:“我们的防御能撑多久?” “如果是一般武装分子的强攻,凭借使馆的防御工事和我们的装备,可以支撑至少二十四小时,等待外部救援。”张武官分析,“但如果对方使用重型武器,或者采取非常规手段……”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卡雷国使馆有一个地下安全室,这是一个经过特殊加固的空间,墙壁厚 达半米,有独立的通风、供电和供水系统,储备了食物、药品和弹药。安全室通过一条隐蔽通道连接着使馆主楼,正常情况下从内部无法察觉。 郁士文站在战术板前,用记号笔标注着防御部署,知道是时候该启用这个安全室了。 “主楼一至三楼所有窗户都已用防弹钢板加固,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对方使用重型武器,这些加固只能争取时间。” 陆一鸣问:“所有进出口都安装了震动传感器和红外探头,安全室本身的防御级别可以抵挡普通炸药直击。但最大的问题是……如果我们被困在这里,补给能撑多久?” “一个月。”郁士文回答,“但救援不会等那么久。部里已经批准了应急预案,如果使馆遭到直接攻击,邻国的特勤小组将在六小时内跨境介入。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这六小时。” 张武官检查着武器架上的装备:“枪械足够,弹药充足,但人手太少。五个人要守住整栋楼,难度太大。” “所以我们需要改变思路。”郁士文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圈,“我们不守整栋楼,我们守三个关键点:主入口、楼梯间、以及安全室入口。利用监控和机动防御,让他们进来,但进不来。” 这个策略大胆而危险,但所有人都明白,在人数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固守每一个房间只会被各个击破。 “还有一点。”应寒栀突然开口,“我们需要一个诱饵。”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如果对方的目标是制造中国外交官被杀的事件,那么他们需要确认我们在哪里。”应寒栀冷静分析,“如果我们全部躲进安全室,他们可能会炸毁整栋楼,然后宣称我们在袭击中全部遇难,无人作证。”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陆一鸣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又不能真的被抓住或杀死。” “对。”应寒栀点头,“需要有人在外围活动,吸引注意力,同时为安全室里的监控提供实时情报。” “太危险了。”郁士文立即反对。 “但这是必要的。”应寒栀迎上他的目光,“而且最合适的人选是我和冷延。” “冷延?”陈主任惊讶,“他不是我们的人。” “但他现在是唯一还留在使馆区的记者。”应寒栀解释,“他的摄像机可以作为眼睛,记录下一切。而且,如果他愿意配合,我们可以制造一个假象……记者和外交官试图突围,吸引大部分火力,而实际上真正的核心人员已经进入安全室。”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但确实有可能误导敌人。 “冷延会同意吗?”陆一鸣怀疑。 “我去和他谈。”应寒栀说。 冷延正在三楼的临时记者站整理设备。看到应寒栀进来,他并不意外。 “要开始了?”他问,没有抬头。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应寒栀开门见山。 听完整个计划,冷延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摄像机的镜头盖,最终抬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们被抓住,他们会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一个记者和一个女外交官,然后拍摄下来传播到全世界。” “我知道。”应寒栀平静地说,“所以我们需要确保不被抓住。” 冷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你还是老样子,应寒栀。总是能把最危险的事情说得像出门买菜一样简单。” “你会帮我们吗?”应寒栀直接问,“其实……你早就应该撤离的,但是你没有,甚至抗命留了下来。” 冷延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曾经让他心动、又被他放弃的女人,此刻站在他面前,请求他一起赴险。 时间仿佛倒流回多年前,她还是心里有他、眼里有光的女孩,而他还是那个相信能用笔和镜头改变世界的年轻记者。 “我需要一个理由。”他说。 “为了真相。”应寒栀回答,“为了那些可能因为这场阴谋而丧生的无辜者。为了不让历史被谎言篡改。” 冷延缓缓点头:“还有一个理由。” 他顿了顿:“为了你。” 应寒栀怔住。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冷延的声音很低,“只是……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当初……是我对不起你。”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复杂的情绪。最终,应寒栀轻声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也理解你当时的难处。” …… 卡雷国的夜晚从不真正宁静,但这天的枪炮声格外密集,仿佛在酝酿一场总攻。 晚上九点,监控系统捕捉到异常,至少三十名武装人员从三个方向向使馆靠近,他们装备精良,行动有序,明显不是普通的武装分子。 “他们来了。”郁士文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每个人耳中,“按计划行动。寒栀,冷延,你们有三分钟时间就位。张武官,陈主任,准备进入安全室。陆一鸣,你和我负责第一轮火力压制。” “明白!” 应寒栀和冷延快速移动到二楼东侧的观察点,那里有一个视野良好的窗户,可以看到主入口和部分庭院。冷延架起摄像机,开始拍摄。 “画面清晰,已经开始记录。”他报告。 “收到。”郁士文的声音传来,“注意安全,一旦情况失控,立即撤回安全室。” 话音未落,第一轮攻击开始了。武装分子没有喊话,没有警告,直接用炸药炸开了使馆的铁门! 爆炸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巨响震得窗户嗡嗡作响。紧接着,自动武器的射击声如暴雨般响起,子弹如雨点般打在使馆外墙上。 “他们进来了!”陆一鸣的声音带着战斗的急促喘息,“至少十五人突破前院!” 郁士文的声音依然冷静:“放他们到主楼前。张武官,准备。” 主楼大门被撞开,武装分子鱼贯而入。就在这时,隐藏在楼梯间的张武官启动了预先布置的烟雾弹和震撼弹! 浓烟瞬间弥漫整个大厅,刺眼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爆响让冲进来的武装分子陷入混乱。郁士文和陆一鸣从二楼的两个不同方向开火,精准的点射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人。 “撤!他们早有准备!”一个声音用当地语言大喊。 武装分子迅速后撤到掩体后,但并没有离开。显然,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代价完成任务。 监控画面显示,更多武装人员正在从侧翼包围使馆。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对方人数可能超过五十。 “寒栀,冷延,现在!”郁士文命令。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对冷延点头。两人迅速从观察点移动到二楼走廊的显眼位置,冷延故意让摄像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 “那里有人!”一个武装分子发现了他们。 子弹立刻向他们的方向扫射。应寒栀和冷延早有准备,迅速躲到承重柱后。冷延将摄像机伸出掩体,继续拍摄。 “是记者和女外交官!”有人喊道,“别让他们跑了!” 部分火力被吸引过来。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为安全室入口的掩护行动创造条件。 “张武官,陈主任,快!”郁士文在对讲机里催促。 在二楼火力的掩护下,张武官和陈主任迅速从隐蔽通道进入地下安全室。厚重的防爆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在,留在主楼里的只剩下郁士文、陆一鸣、应寒栀和冷延。 “第一阶段完成。”郁士文报告,“现在开始第二阶段,我们四个需要且战且退,把他们引离安全室区域。” 这比第一阶段更危险,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了。安全室的门一旦从内部锁死,外部无法打开,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主楼里与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周旋,直到救援到来或…… 没有人说出那个可 椿?日? 能性。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金属烧灼的刺鼻气味。使馆主楼已千疮百孔,墙壁上的弹孔如蜂巢般密集,部分区域被□□炸出的窟窿贯穿,月光从破洞中洒下,照亮翻腾的尘埃。 郁士文靠在一楼楼梯间的断墙后,侧耳倾听。耳机里传来三人的呼吸声:陆一鸣在二楼西侧,略显急促,应寒栀在三楼东翼,平稳中带着警惕,冷延在她身旁,呼吸最轻,几乎微不可闻。这个前战地记者比他们想象的更擅长在枪林弹雨中生存。 “敌人重新集结了。”郁士文压低声音,“一楼至少还有十五人,二楼八人,三楼情况不明。他们会采取分进合击战术,把我们逼到角落。” 作为前特种部队的精英,郁士文迅速评估局势。敌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普通武装分子。他们现在面临的是一支小型雇佣兵部队,人数约三十,装备精良,战术目标明确——活捉或击毙所有中国外交人员,制造足以引发国际震动的“屠杀事件”。 “郁主任,我的弹药只剩两个弹夹。”陆一鸣报告。 “我还有三个。”应寒栀的声音平静传来,“但三楼东侧走廊被炸塌,我们被困在阅览室区域了。” “冷延呢?” “我还有枪,但主要是这个。”冷延敲了敲摄像机,“记录还在继续。” 郁士文脑中快速闪过几个作战方案,最终选定了一个:“我们需要改变战术。被动防守只会被各个击破。陆一鸣,你从二楼防火通道迂回到一楼,我们在储藏室会合。寒栀,冷延,你们从三楼通风系统下到二楼,我们在那里建立临时防线,拖延时间。” “明白!”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歼灭敌人,而是拖延六小时。救援已经在路上,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通讯暂时中断。郁士文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左肩伤口的刺痛。子弹擦过造成的撕裂伤虽不致命,但持续失血已让他感到阵阵眩晕。他撕下衬衣下摆,用牙齿和右手配合,重新扎紧止血带。 楼下传来脚步声,雇佣兵正在逐层清剿。 郁士文端起手中的95式自动步枪,这是使馆武官处的装备,性能可靠,但弹药有限。他数了数剩余子弹。两个半弹夹,不到八十发。面对三十名敌人,这简直杯水车薪。 但特种兵出身的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从来不只是比拼火力。 郁士文的止血带扎得很紧,几乎要嵌入皮肉。那种熟悉的剧痛反而让他头脑清醒,这是他在特种部队服役时学会的技巧,用疼痛对抗失血带来的眩晕。 两个半弹夹,七十六发子弹。他默默计算着,楼梯间到储藏室约三十米,中间有两处拐角,三扇门。如果顺利,他可以在二十秒内抵达。但敌人不会给他顺利的机会。 对讲机传来微弱的电流声,然后是陆一鸣压低的声音:“郁主任,防火通道被炸塌了,二楼到一楼的楼梯间被封死。我需要另找路线。” “收到。改变计划,你掩护寒栀和冷延从三楼撤离,我在储藏室吸引敌人注意力。”郁士文的声音平稳,仿佛在布置日常工作。 “你一个人?不行!”这次是应寒栀的声音。 “这是命令。”郁士文语气不容置疑,“张武官和陈主任已经安全进入地下安全室,这是我们的胜利。现在,我需要你们三个活下去,作为这场袭击的见证者。陆一鸣,你熟悉使馆结构,带他们从北侧外墙下水管道撤离,那里可以直通法国使馆后院。法国人虽然撤了,但按照外交惯例,他们会留下一名低阶外交人员看守馆产。” “一人留守?”冷延插话,“那我们去岂不是……” “是机会。”郁士文顿了顿,“寒栀,你到法国使馆后。你的任务是说服留守人员,以法国使馆为中介,联系巴黎方面,再通过法方渠道向联合国以及国内传递信息。这是唯一合法且可行的路径。”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应寒栀平静的声音:“我明白了。外交斡旋,这是我们的专业。” 这句话让郁士文心中一暖。即使在枪林弹雨中,她依然保持着外交官的理性和专业。 “对。现在执行命令。” 三楼东翼,应寒栀关闭对讲机,看向陆一鸣和冷延。她的脸上有灰尘,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但眼睛亮得惊人。 “一鸣,带路。” 陆一鸣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咬咬牙:“走这边,跟着我。” 三人迅速移动。陆一鸣在前,应寒栀居中,冷延断后,摄像机依然在运转。他们穿过炸毁的走廊,绕过倒塌的书架,来到北侧一扇被炸得变形的窗户前。 窗外是使馆的北墙,距离法国使馆只有十五米,但中间是开阔地带,没有任何掩体。 “看那里。”陆一鸣指向窗外,距离地面约三米处,有一条直径约三十厘米的排水管道,从中国使馆延伸到法国使馆。 “管道能承受重量吗?”冷延问。 “铸铁材质,理论上可以,但我们没时间测试了。”陆一鸣推开窗户,“我先过,确认安全后你们再跟上。” 没有时间犹豫。陆一鸣翻出窗户,手抓住管道边缘,整个身体悬空在外。排水管道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没有断裂的迹象。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横向移动。 一米,两米……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下方是十米高的落差,摔下去非死即残。 陆一鸣加快了移动速度,可就在距离法国使馆窗户还有三米时,一发子弹击中了管道连接处! 管道断裂!陆一鸣身体一坠,千钧一发之际,他抓住了断口处的钢筋! “陆一鸣!”应寒栀惊呼。 陆一鸣悬在半空,下面是死亡的高度。他咬紧牙关,试图向上攀爬。 就在这时,法国使馆的窗户打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典型的欧洲面孔! “抓住我!”那人大喊,说的是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 陆一鸣用尽全力荡过去,抓住了那人的手。两人合力,终于将陆一鸣拉进窗户。 “快!其他人,快过来!”那人对着这边喊。 五米,四米,三米…… 应寒栀和冷延每一步都爬得提心吊胆,好在子弹没有再过来,她和冷延也终于抓住了窗户边缘。法国人和陆一鸣合力将他们拉进屋内。 几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应寒栀的手臂在流血,但她顾不上处理,迅速观察室内环境。这是一间办公室,陈设整齐,显然没有受到战火波及。 “我是让·皮埃尔·杜邦,法国驻卡雷国使馆三等秘书。”法国人自我介绍,语气急促,“其他人都撤了,我留下来看守馆产。你们……” “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卡雷国使馆领事随员应寒栀。”应寒栀站起来,出示自己的外交官证件,“这位是我的同事陆一鸣参赞,以及华新社记者冷延。我们需要帮助。” 杜邦看着三人满身伤痕,又看了看窗外仍在燃烧的中国使馆,面色凝重:“我看到了袭击。但抱歉,根据外交准则,我不能直接介入他国内政事务,也不能允许你们使用我国使馆的通讯设施。” “我们理解。”应寒栀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我们不要求您介入,也不要求使用贵国设施。我们只请求您作为中立第三方,以法国使馆的名义,联系巴黎外交部,转达一条信息。” “什么信息?” “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卡雷国使馆遭受不明武装袭击,有外交人员被困,请求国际社会关注和人道主义介入。”应寒栀语速平稳,逻辑清晰,“这不涉及政治立场,只是基于《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最基本的人道主义请求。任何国家的外交机构遭到袭击,都是对国际法和国际秩序的挑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杜邦陷入沉思。作为职业外交官,他明白应寒栀说得对,外交机构不可侵犯是国际法基本原则 椿?日? ,即使两国关系微妙,但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保持沉默意味着对国际法体系的破坏。 “我可以联系巴黎。”杜邦最终说,“但只能转达基本信息。我不能承诺法国会采取任何行动。” “足够了。”应寒栀说,“只要信息能传到国际社会,就能形成舆论压力。而且……” 她看向冷延:“我们有袭击的全程记录,可以作为证据。” 冷延举起摄像机:“从袭击开始到现在,所有关键画面都有记录。包括袭击者的装备、行动方式,可以证明这不是普通的武装冲突,而是有针对性的攻击。” 杜邦看着摄像机,眼神复杂。作为外交官,他知道这些记录的价值,也知道一旦公开可能引发的国际震动。 “我需要请示。”他走向办公室的加密电话,但走到一半又停住,“但在这之前,你们需要处理伤口。跟我来,使馆有医疗室。” 在杜邦的带领下,三人来到法国使馆的医疗室。这里设备齐全,药物充足。应寒栀为陆一鸣重新处理腿伤,冷延则自己包扎了手臂的擦伤。 “你的伤也需要处理。”杜邦对应寒栀说。 “谢谢,我自己来。”应寒栀冷静地清洗手臂伤口,消毒,包扎,动作熟练得让杜邦惊讶。 在处理伤口的同时,应寒栀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她知道,仅仅依靠法国转达信息是不够的。国际社会的反应需要时间,而郁士文和地下安全室里的张武官、陈主任没有时间。 她需要更多的牌。 与此同时,中国使馆内,郁士文正在执行他的任务。 储藏室位于使馆主楼西侧,原本是存放杂物的房间,相对隐蔽。郁士文没有直接前往,而是先制造了混乱。 他来到二楼中庭,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原本是使馆接待厅的装饰,此刻已摇摇欲坠。郁士文爬上二楼围栏,用枪托砸断吊灯的最后一根固定索。 数百公斤的水晶吊灯轰然坠落,砸在一楼大厅!巨响如雷,水晶碎片四溅,不仅砸伤了几个正在搜查的雇佣兵,更制造了巨大的混乱和烟雾。 趁此机会,郁士文如鬼魅般穿过烟雾,来到储藏室。他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用一截铁丝做了个简单的绊雷装置,挂在门外。 储藏室内空间不大,堆满了备用物资。郁士文迅速检查环境:只有一个门,两个高窗,墙体厚实。他搬动货架堵住窗户,然后在门口建立了射击位。 独自一人对抗三十名雇佣兵,无异于自杀。但他的目标不是歼灭敌人,而是拖延时间,吸引注意力,为应寒栀他们争取机会。 他检查了缴获的武器,除了自己的95式步枪,还有从雇佣兵身上搜来的两把手枪,四枚手雷,以及一个烟雾弹。弹药加起来大约一百五十发,勉强够用。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雇佣兵正在逐层搜查,很快会找到这里。 郁士文深呼吸,让自己进入战斗状态。那种感觉回来了—……心跳平稳,呼吸悠长,感官变得敏锐。他能听到走廊里至少有六个人的脚步声,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硝烟和血腥味,能感觉到地板传来的细微震动。 这就是特种兵的状态。他曾经无数次在这种状态下执行任务,在绝境中求生。 门外传来对话声: “储藏室还没检查。” “门关着,可能有埋伏。” “炸开它。” 郁士文立即行动。他没有守在门口,而是躲到了储藏室最内侧的货架后,用一堆纸箱掩护自己。同时,他将一枚手雷的拉环挂在绊雷装置上,只要门被炸开,手雷就会引爆。 三秒后,门外传来爆炸声!不是手雷,而是□□!储藏室的铁门被整个炸飞,烟尘弥漫。 就在烟尘中,绊雷装置触发,挂在上面的手雷滚落到门口,轰然炸响! 门外传来惨叫,至少两人被炸伤。 郁士文没有立即开火。他等了三秒,直到第一个雇佣兵试探性地进入房间。那人很谨慎,先扔了一枚闪光弹。 刺眼的白光中,郁士文闭着眼开枪了!三发点射,精准命中目标。雇佣兵倒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郁士文如机器般精准,每一发子弹都带走一个敌人。他在货架间灵活移动,从不在一处停留超过两秒。 五分钟后,门口留下了四具尸体。雇佣兵暂时撤退了。 郁士文检查弹药:步枪子弹还剩五十发,手枪子弹三十发。战斗刚开始。 他靠在货架上,快速处理伤口。左肩的止血带需要重新调整,血已经浸透了好几层布料。他从急救包里拿出最后一支止血剂,注入伤口周围。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血总算暂时止住了。 外面传来新的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对讲机的声音: “呼叫所有小组,目标可能在地下室,加强搜索。一组、二组去地下室入口,三组继续清剿楼上。” 地下室入口那里是安全室的位置。张武官和陈主任在里面,但如果被找到,防爆门可能抵挡不了太久。 郁士文必须行动了。 他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撬开了储藏室的一个检修口,那是通往通风系统的入口。使馆的通风管道四通八达,虽然狭窄,但可以悄无声息地移动。 他如蛇般钻进管道,在黑暗中爬行。通风管道布满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他凭着记忆向地下室入口方向移动。 爬行了约二十米后,他听到了声音,是雇佣兵在说话: “这扇门很厚,炸不开。” “用热切割。” “需要时间,至少十分钟。” “那就十分钟。老大说了,必须找到地下的人。不能留活口。” 郁士文从通风口向下看去。地下室入口处有四名雇佣兵,正在准备切割设备。防爆门能抵挡普通炸药,但热切割会慢慢熔穿它。 没有时间了。 郁士文计算着角度和距离。通风口在入口上方约三米处,四个雇佣兵分散站着,没有防备头顶。 他轻轻推开通风口的格栅,动作慢得几乎无声。然后,他从腰间取下一枚烟雾弹,拉开拉环,扔了下去! 烟雾瞬间弥漫,雇佣兵们惊慌失措: “烟雾弹!有人!” 就在烟雾最浓时,郁士文从通风口跳下!他没有落地,而是抓住一个管道,荡到一名雇佣兵身后,用匕首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另外三人反应过来,举枪扫射,但郁士文已经消失在烟雾中。他如鬼魅般移动,利用烟雾的掩护,从另一个方向出现,手枪连发两枪,击倒两人。 最后一人试图逃跑,但郁士文更快。他一个飞扑将对方扑倒,两 春鈤 人在地上翻滚扭打。雇佣兵很强壮,但郁士文的格斗技巧更胜一筹。三十秒后,雇佣兵被制服,瘫软在地。 烟雾渐渐散去。郁士文检查四人,全部失去战斗力。他收缴了他们的武器和通讯设备,然后检查防爆门。 完好无损。 “张武官,陈主任,能听到吗?”他敲击门上的通讯面板。 几秒后,陈主任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郁主任!是你吗?你还好吗?” “我还好。门外敌人已清除,但还会再来。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我们安全,物资充足,但通讯设备受到干扰,无法与外界联系。” “坚持住,救援已经在路上。”郁士文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四小时三十分钟。我会守住这里。” “你一个人?”张武官的声音插进来,“不行,太危险了!让我们出来帮你!” “不行。”郁士文语气坚决,“安全室是我们的最后防线,也是证据保存点。你们在里面保护好所有文件和数据,这是命令。” 通讯那头沉默片刻,然后是张武官沉重的声音:“是,郁主任。我们会坚守岗位。” 郁士文靠在防爆门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已经连续战斗近两小时,失血过多,体力接近极限。 但他不能倒下。 他检查了缴获的武器:两把AK-47,一把M4□□,还有若干弹药。弹药暂时充足,但问题是他需要守住这个位置,面对源源不断的敌人。 地下室入口位于使馆主楼西侧走廊尽头,只有一条通道通向这里。地形上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包围,没有退路。 郁士文迅速布置防御工事。他将四具雇佣兵尸体堆在通道中央作为障碍,用缴获的手雷设置了□□,然后在防爆门两侧建立了两个射击位。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特种兵训练中有一课:在战斗间隙抓紧每一秒休息,恢复体力。 他想起应寒栀,不知道她和陆一鸣、冷延是否安全抵达法国使馆。她那么聪明,那么勇敢,一定会活下来。 他想起他们的领证的时候,简单而仓促,连蜜月都是在绿白岛的冰雪中度过。他曾经承诺要给她一个真正的蜜月,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 他必须活下去,兑现承诺。 脚步声再次传来,这次更多,更沉重。 郁士文睁开眼睛,眼中已没有疲惫,只有战士的冷静。他端起M4□□,检查了弹夹,然后躲到射击位后。 通道尽头出现人影,至少八人,呈战术队形推进。 战斗再次开始。《 》 【完结篇】 第128章 第 127 章 一些东西被捍…… 在法国使馆的医疗室里,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硝烟残留的焦灼,应寒栀用绷带缠紧手臂上最后一道伤口,动作干净利落。陆一鸣靠在墙边, 腿上重新包扎过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咬牙忍着, 目光紧紧追随着应寒栀。冷延默默检查着摄像机,确认设备完好,储存卡里记录下的每一个画面都沉甸甸的, 那是生死一线的证据。 杜邦打完电话回来, 面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巴黎方面已经收到信息, 正在紧急评估。但他们强调,这只是人道主义关切的转达, 不代表任何政治立场, 也不会承诺采取具体行动。”他看着应寒栀,“应女士,我能做的仅限于此。按照规程,你们现在应该留在医疗室, 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等待?”应寒栀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杜邦先生,我的丈夫、我的同事,此刻正在几百米外的中国使馆里浴血奋战, 每一分钟都可能丧命。我们没有时间等待评估。” 她站起身, 尽管脸色苍白, 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需要出去。” “这不可能!”杜邦立刻反对,“外面街道上可能还有武装人员游荡,离开使馆保护范围极度危险!而且, 你现在出去能做什么?” “我要去其他使馆。”应寒栀语气斩钉截铁,“卡雷国首都还有七个国家的外交机构尚未完全撤离,或多或少留有看守人员。他们都是外交官,受《维也纳公约》保护,对当前局势有发言权。我要把他们联合起来。” 陆一鸣和冷延同时看向她。 冷延眉头紧锁:“这太冒险了。你用什么身份去?他们会见你吗?就算见了,凭什么帮你?” “用中国外交官的身份,用《维也纳公约》赋予所有外交人员的共同责任,用人类最基本的人道良知。”应寒栀语速很快,思路却异常清晰,“袭击外交机构是对整个国际法体系的践踏。今天他们可以袭击中国使馆,明天就可能袭击法国、英国、德国、俄罗斯使馆。这不仅仅是中国的危机,是所有外交官共同的危机。这不涉及政治表态,我要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她看向杜邦:“杜邦先生,我不要求您陪同,不要求您承担任何责任,我只是觉得,这样一起公然的屠杀,是对外交官这个职业的侮辱和亵渎。” 杜邦怔住了。 “你打算怎么去?步行?外面随时可能飞来流弹。” “我有地图。”陆一鸣挣扎着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市区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着各使馆位置,“最近的意大利使馆,距离这里只有四百米,中间隔着一个广场。德国使馆在东南方向六百米。英国使馆稍远,但在相对安全的绿区边缘。” 冷延也站了起来,扛起摄像机:“我跟你去。我需要记录。” 杜邦看着眼前三人,终于长叹一声,走向办公桌。 “我给你们开具一份证明。但我必须再次强调,离开法国使馆,你们的安全将不再受法国保护,一切后果自负。” “明白。谢谢您,杜邦先生。” 杜邦很快开具了一份简短但措辞严谨的法文证明,证实应寒栀的中国外交官身份及其正在进行的“基于《维也纳公约》共同原则的人道主义斡旋与联络工作”,并加盖了法国使馆的临时印章。 拿到杜邦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证明,应寒栀小心翼翼地将其与自己的外交证件一起贴身放好。纸张的触感冰冷,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她和冷延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照着决绝的光。没有时间犹豫,因为每一秒,都可能是郁士文的最后一口呼吸。 第一站:意大利使馆。 四百米的距离,在平日不过几分钟路程。此刻却像一道天堑。他们贴着断壁残垣,在碎石和瓦砾间穿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冷延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空旷死寂的广场上,被炸毁的喷泉雕塑;远处突兀响起的冷枪,子弹呼啸着击中他们刚刚路过的墙壁。 意大利使馆的红砖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大门紧闭,哨岗后的警卫眼神警惕如鹰。 “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官!紧急人道事务!请求会见临时代办康蒂先生!” 应寒栀高举证件和证明,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终于,侧门打开一道缝。康蒂本人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便装,外套甚至没来得及扣好,脸上带着惊疑和疲惫。 “应女士?这个时候……” 他快速将他们让进门厅,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部分外面的喧嚣。 没有寒暄,应寒栀直奔主题。她简述了使馆内郁士文独自死守、危在旦夕的绝境,展示了冷延拍摄的使馆最新受损画面,以及那份等待签署的联合声明草案。 “康蒂先生,签名只是第一步。我们需要更多。我们需要声音,需要压力,需要……实实在在的存在。” 应寒栀的目光紧紧锁住康蒂,“我恳请您,不仅仅是签署这份声明,更希望您能和我们一起,亲自前往中国使馆附近。让意大利的国旗,出现在那片交火区!让那些袭击者看到,这不是一场可以被掩盖的、针对单一目标的暴行,而是对整个外交界的挑衅!国际社会在看着,多个国家的外交官在看着!” 康蒂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这个提议的疯狂程度吓到。 “不……这不可能!应女士,我理解你的痛苦,但这是自杀!我的职责是看守馆产,保护这里的安全,不是……不是主动冲向枪口!我签署声明,已经是个人道义所能做的极限!我的国家绝不会允许我这样做,这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外交灾难!” “如果灾难已经发生,而我们因为害怕引发灾难而袖手旁观,那才是最大的灾难!” 应寒栀上前一步,语气激烈起来,“康蒂先生,我们只是在安全的这里签个名,然后祈祷那边看着这张纸停止屠杀吗?《维也纳公约》不是祈祷文,它需要活人去捍卫!今天是中国,如果暴行得逞且无人敢以行动制止,明天,当意大利的使馆需要声援时,我们拿什么去要求别人?拿我们今天因为恐惧而保持的沉默吗?” 康蒂浑身一震,他嘴唇翕动,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职业道德、个人安全、国家指令与内心深处的良知剧烈搏斗。 “我没有授权……我没有权力……” 他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您有权力!” 应寒栀斩钉截铁 椿?日? ,“您有权力,基于一个人的良知,基于一名外交官对同行生命的尊重,基于对国际法最基本准则的维护,做出选择!这不是国家行为,这是个人在历史时刻的抉择!康蒂先生,我丈夫在流血,在孤独地战斗,等待的可能不是救援,而是死亡。我在这里求您,不是以一个中国外交官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妻子、一个同样身穿外交制服的同僚的身份,求您……给我们一点希望,给规则一点尊严!” 泪水终于冲破了她强忍的堤防,滚落脸颊。那不是软弱,是极致的悲痛与恳求化成的力量。 康蒂闭上了眼睛,良久,再睁开时,里面充满了血丝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我的车在车库里……油可能不多了。但我跟你们去。以阿尔贝托·康蒂个人的名义。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 他抓起笔,在声明草案上签下名字,笔迹用力得几乎划破纸张。 第二站是德国使馆。 六百米的路程更加艰难,他们甚至目睹了一场小规模交火在两个街区外爆发,被迫躲进一栋半塌的建筑里等待了令人焦灼的十分钟。德国使馆的戒备等级更高,但康蒂事先打来的电话起了作用。汉斯·穆勒参赞的副手,武官克莱因少校在门口接待了他们,穆勒本人则在核心通讯室无法离开。 克莱因少校身材挺拔,表情如同钢铁铸就,他仔细检查了所有文件,听取了应寒栀的请求。 “这严重违反我的行动准则和授权,应女士。” 克莱因的声音毫无波澜,“我的任务是保障本使馆安全及有限联络。主动进入高烈度交火区,且可能卷入针对第三国的武装冲突,这超出了一切预案。德国政府不会为此负责,我也绝不会拿我的士兵和我自己的生命去冒这种无谓的风险。” “少校先生。” 应寒栀没有被他冷硬的语气吓退,她的声音因之前的激动和奔波而嘶哑,却更加清晰有力,“您说的对,这是风险。但真正的风险是什么?是今天中国外交官被公然屠杀而国际社会包括德国仅止于关切?是《维也纳公约》在炮火中变成一纸空文?当最基本的规则被碾碎时,今天您在这里守卫的这面墙壁,明天还能提供多少安全感?” 她指向冷延摄像机屏幕上定格的、郁士文可能所在区域的浓烟画面:“那里正在发生的,是对规则的摧毁。我们前去,不是参与战斗,是去展示规则依然存在!是去用我们的存在,告诉那些破坏者:这条线,你们不能跨过去!德国以规则和秩序立国,难道不应该在最需要捍卫规则的时候,有人站出来吗?哪怕只是站得近一些,看得清楚一些,让破坏规则的人知道,他们的行为被记录,被见证,将要承担后果!” 克莱因沉默着,但他的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应寒栀。他想起穆勒参赞在密电中沉重的嘱托:“此事触及根本,酌情处置,但首要确保我方人员绝对安全。” “我的授权不允许我直接介入。” 克莱因缓缓开口,“但是……” 他话锋一转:“作为一名军官,我理解威慑的价值。我可以以个人观察员身份,携带非攻击性装备,乘坐我方车辆,随同前往。我的存在,仅代表我个人的专业判断,即此次事件严重性已超越一般冲突,需近距离评估。同时,我将实时向穆勒参赞和国内传回第一手情况。” 这已经是极限的让步,且充满了德意志式的严谨和风险切割。应寒栀立刻同意:“足够了!感谢您,少校先生!” 克莱因签署了声明,并开始快速检查自己的装备和车辆。 在前往更远的英国使馆前,应寒栀决定听从穆勒的建议,先去更近的俄罗斯代表处。这里的氛围截然不同。瓦西里听完应寒栀的请求,几乎没怎么犹豫。 “签名?可以。” 他拿过草案,刷刷签下名字,“一起去,几辆车,几个人,出现在那里,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立场表达。这比一百份声明都管用。我们会去。” 应寒栀没想到俄罗斯人会如此直接和务实。 但当她和冷延带着意大利、德国、俄罗斯的初步承诺,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来到英国使馆时,文化专员安德森的反应几乎让一切努力濒临崩溃。 “这太不专业了!太冲动了!” 安德森在装饰着古典油画、飘着红茶香气的客厅里几乎失态,“联合声明已经是在走钢丝!现在还要集体驱车前往交火区?你们知道这会被解读成什么吗?多国外交官车队逼近冲突中心?这等同于军事示威!这会严重破坏局势稳定,可能引发灾难性误判!伦敦绝不会同意!我绝不会拿我的职业生涯和可能的国家利益去冒这个险!抱歉,应女士,我的同情止步于此。声明我可以签,但其他,免谈。” 冰冷的拒绝,礼貌而坚定,堵死了所有通路。 应寒栀感到一阵眩晕,连日的疲惫、焦虑、恐惧和此刻的挫败几乎将她击垮。她靠在冷延及时伸出的手臂上,才勉强站稳。 “安德森先生。”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您担心误判,担心破坏稳定。可现在的局势,还有稳定可言吗?只有屠杀正在进行!您担心您的职业生涯。那请问,外交官这个职业,终极的价值是什么?是谨小慎微地保全自身,还是在人类最基本的良知和规则被践踏时,敢于发出声音,甚至……敢于站出来?” 她一步一步走向安德森,无视了他下意识后退的半步,目光如炬:“我的丈夫,郁士文,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去。他死的时候,胸前会别着和中国国徽并排的外交徽章。那枚徽章,和您胸前这枚,除了图案,所代表的保护、责任和尊严,本应是一样的!今天,如果我们这些戴着同样徽章的人,因为害怕误判、风险、职业生涯,而不敢去阻止另一枚徽章被血染透,不敢去捍卫我们共同信奉的不可侵犯原则,那么明天,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再把这枚徽章戴在胸前?它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一块装饰品,一块在安全时才敢炫耀,在危险时立刻丢弃的装饰品!” 她的话像鞭子,抽打在安德森的脸上,也抽打在旁边康蒂、克莱因、瓦西里的心上。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她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我不是在绑架您,安德森先生。” 应寒栀最后说道,声音疲惫却坚定无比,“我只是在请求您,作为一名外交官,做出您自己良心的选择。法国的杜邦先生选择了,意大利的康蒂先生选择了,德国的克莱因少校选择了,俄罗斯的瓦西里先生选择了。他们都知道风险,都知道可能的后果。但他们选择了良知,选择了职责的底线,选择了……人性的温度。现在,选择权在您。是留在这里,守着程序的安全,还是跟我们走,去为生命和规则,做一次也许是徒劳的、但至少是问心无愧的尝试? 长时间的沉默。安德森的脸色红白交替,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 最终,安德森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颓然坐进沙发,又猛地站起来。 “我的路虎……引擎不错,防弹级别尚可。” 他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我……我跟你们去。以查尔斯·安德森个人的名义。上帝啊,我一定是疯了……但我不能让你们,还有……那位郁先生,觉得英国外交官……全是懦夫。” 他拿起笔,手有些抖,却坚定地在声明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应寒栀带着签满名字的声明,和这支由法国、意大利、德国车、俄罗斯和英国组成的、悬挂着不同国旗的微型使馆车队,重新驶入战火纷飞的街道,朝着中国使馆的方向前进时,她知道,她押上了一切,也赢得了最珍贵的盟友。 此刻,无关政治表态,无关战争博弈,而是在绝境中依然闪耀的人性光辉 与职业勇气。 “就在这里!” 应寒栀猛打方向盘,将从俄罗斯那边借来的使馆车横在一条相对开阔的街口,这里能清晰看到中国使馆主楼侧面和浓烟滚滚的地下室入口方向。其他车辆紧随其后,呈扇形停下。车灯雪亮,旗帜在爆炸气浪中猎猎作响。 几名外交官推门下车。康蒂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克莱因少校则迅速扫视四周,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瓦西里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如鹰。安德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站直了身体。 应寒栀走在最前面,她手中没有武器,只有那份呼吁书和一个简易扩音器。 “里面的人听着!” 她打开扩音器,声音在枪炮间隙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颤抖,“这里是多国外交人员!我们呼吁立即停止对中国使馆及外交人员的攻击!立刻停火!开放人道通道!这是基于《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和国际法的严正要求!” 她的声音,清晰而响亮。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打在应寒栀脚前不到一米的地面上,溅起一蓬碎石尘土。 是警告射击。来自使馆主楼三层一个破碎的窗口,狙击镜的反光一闪而逝。 康蒂惊呼一声几乎后退,克莱因和瓦西里瞬间拔枪寻找掩体,安德森的脸色变得惨白。 冷延的摄像机镜头,却稳稳地对准了应寒栀。画面里,她纤细的身影在废墟背景和各国旗帜前,显得那么孤单,又那么挺拔。子弹溅起的尘土扑到她裤腿上,她只是身体晃了一下,脚步却没有挪动分毫。 扩音器里,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卡雷国领事随员应寒栀!我的丈夫,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卡雷国使馆临时代办郁士文,就在这座建筑里!还有我的同事!我们是外交官!根据《维也纳公约》,我们的人身不可侵犯!今天,你们可以开枪打我。” 她甚至向前迈了一小步,迎着那个狙击枪口可能的方向,“但你们无法抹杀一个事实,暴力无法征服职责,子弹击不穿公理!我们站在这里,意大利、德国、英国、俄罗斯、法国的同行站在这里,我们共同见证!停火!立刻!” “疯子!” 雇佣兵的频道里传来咒骂。 “头儿,怎么办?那个中国女人不怕死!还有那么多其他国家的车和人!镜头!有记者在拍!” 雇佣兵首领透过望远镜,看到了冷延那醒目的摄像机,看到了镜头后那双冰冷的、记录一切的眼睛,也看到了其他外交官虽然惊恐却并未逃离的身影。多国旗帜在硝烟中如此刺眼。 “狙击手,瞄准她前面地面!再给她点动力!逼退她!” 首领咬牙。 “砰!砰!” 又是两枪,更近,几乎擦着应寒栀的鞋尖。碎石划破了她的脚踝,鲜血渗出。 她踉跄了一下,但,依然没有退!反而再次抬头,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在地下浴血的身影。 “郁士文!你听到吗?!” 她用尽力气,声音穿透扩音器,带着哭腔,更带着不屈的呐喊,“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坚持住!” 应寒栀的呐喊在枪炮的间歇中回荡,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也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狙击镜的十字准星,稳稳地套住了她微微颤抖却笔直站立的身影。雇佣兵首领的耳机里,传来狙击手冰冷的声音:“头儿,警告射击无效。她像钉在那里一样。” 首领的脸在战术面罩下扭曲,他透过望远镜,看到那个中国女人脚边新添的弹孔和渗出的血迹,也看到了她身后那些外交官车辆,看到了那些飘扬的旗帜……法国、意大利、德国、英国、俄罗斯。每一面旗帜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计划上。 “妈的……她以为她是盾牌吗?”首领啐了一口,眼中凶光闪烁。他原本的计划是快速解决,制造“误炸”或“意外”,然后推给混乱的地方武装。但现在,多国外交官亲临现场,还有该死的记者在全程拍摄!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可推诿的范围。他接到的命令里,明确要求避免引发多国直接介入和无可辩驳的国际指控。 可是,目标就在眼前,那个地下室里可能藏着关键人物和证据……上头催得很急。 “不能打她本人,绝对不能!” 首领对着频道低吼,但他需要打破这个僵局,逼退这群不知死活的外交官,至少为强攻地下室的最后行动创造窗口,“狙击手,换位置,瞄准她左腿前方地面,打移动靶!我要她倒下,要他们乱!逼他们退!” 更高处,另一个狙击点,枪口微微调整。 应寒栀感到一阵心悸般的危机感,但她没有动。她不能动。她的站立,是此刻唯一的盾牌,是传递给郁士文和地下同事的最后信号。 “砰!” 这一次,子弹不是落在脚前,而是精准地打在她正准备微微调整重心的左腿外侧前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面!尖锐的碎石和灼热的金属破片如同霰弹般爆开! “呃啊——!” 应寒栀一声压抑的痛呼,左腿小腿外侧被数片高速溅射的碎石和灼热弹片击中。剧痛瞬间席卷了她,鲜血迅速染红了裤腿。她身体猛地一歪,几乎单膝跪倒在地。 “寒栀!” 冷延的镜头剧烈晃动了一下,他的呼吸一滞,几乎要冲过去。 “别过来!” 应寒栀嘶声喊道,她用右手死死撑住地面,左手还紧紧握着那个扩音器。剧痛让她眼前发黑,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小腿流下,浸湿了鞋袜。 远处,通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的康蒂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克莱因少校的手猛地握紧了车门框。安德森的脸色惨白如纸。瓦西里眯起了眼睛,手指在腰间某个硬物上摩挲了一下。 雇佣兵频道里传来短暂的嘈杂,似乎有人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倒下、会后退时…… 应寒栀,用那只撑着地面的手,和受伤的腿,一点点,极其艰难地,重新站了起来!她的动作缓慢,因为疼痛而颤抖,但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充满了惊人的意志力。鲜血顺着裤管滴落,在尘土中晕开一小团深色。 她站直了身体,尽管左腿无法受力,微微弯曲着。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如雪,嘴唇被咬出了血印,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直直地望向狙击手可能的方向,望向中国使馆。 扩音器 春鈤 再次举起,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虚弱,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坚定,一字一句,砸在寂静下来的战场上: “你们……可以打断我的腿……” 她停顿了一下,喘息着,积蓄力量,然后几乎是吼了出来: “但你们……打不垮站在这里的……道理!打不碎……《维也纳公约》!杀不死……外交官守护职责的……心!” 她竟然,拖着那条鲜血淋漓的伤腿,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又一步! 脚步踉跄,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但她没有停!每一步,都在尘土和血迹中留下印记。她不再看狙击点,只是望着中国使馆,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遍喊着: “郁士文!坚持住!” “我们在这里!” “国际社会在看!公道在看!” 她的身影,在硝烟弥漫的废墟背景下,在各国车辆和旗帜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高大,那么不可摧毁!那蹒跚前行的染血身影,那一声声嘶力竭却蕴含无尽信念的呼喊,形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冷延的摄像机镜头,死死地跟随着她。他的手很稳,但眼角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他记录下的,不仅仅是画面,是一种足以震撼灵魂的精神力量。 “上帝啊……” 康蒂喃喃道,他感觉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那个艰难前行的背影,想起了很多,想起了自己的誓言,想起了外交官应有的风骨。一股混合着羞愧、热血和冲动的情绪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谨慎和犹豫。 他猛地推开车门,下车!从车里拿出了那面折叠的意大利国旗,有些笨拙但迅速地将其展开。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阿尔贝托·康蒂,意大利驻卡雷国使馆临时代办,举着那面绿白红三色旗,大步走到了应寒栀的身边,与她并肩,然后,同样向前迈步! 他没有喊话,只是紧紧抿着嘴,高高举起手中的国旗,让旗帜在硝烟中飘扬。他的存在,他手中的旗帜,就是最有力的语言! 这一下,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德国越野车的车门砰地打开,克莱因少校下车。他依旧面无表情,动作利落。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扶正了帽子,然后,以一种标准、坚定、无畏的军人姿态,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应寒栀的另一侧,与她并肩前行! 紧接着,俄罗斯吉普车上,瓦西里也下来了。他手里没什么旗帜,只是将代表处的徽章别在了胸前最显眼的位置。他走到应寒栀身后半步,像一座沉默的山,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周围的制高点,一只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 杜邦坐在法国轿车的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如此赤裸裸的暴力和如此璀璨夺目的人性勇气。应寒栀每一声呼喊,都像锤子敲打在他心上,她每一步染血的足迹,都像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他没有理由不下车! 最后,是英国的路虎。查尔斯·安德森在车里挣扎了仿佛一个世纪。他浑身都在发抖,脑子里全是伦敦的斥责、职业生涯的终结、甚至更糟的后果。但当他透过车窗,看到应寒栀染血前行却绝不倒下的背影,看到康蒂举起国旗,看到克莱因以军姿并肩,看到瓦西里沉默护卫……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去他妈的职业生涯!”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自己之前的懦弱,还是骂这该死的世道。 他推开车门,有些踉跄地下来,甚至差点摔倒。他回到车里,慌乱地翻找,最终找到了那面不大的英国米字旗。他紧紧攥着旗杆,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走到了队伍的末尾,举起了那面旗帜。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充满恐惧,但脚步,却跟上了前面的人。 一支奇特的队伍形成了。最前方,是拖着伤腿、一步一血印、却依然竭力呼喊的应寒栀。她的左右和身后,是举着各国国旗的外交官。 他们步伐不一,神态各异,但目标一致……向前!向着中国使馆的方向缓步推进! 与此同时,中国使馆地底,地下室通道。 郁士文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浮沉。疼痛早已麻木,只有彻骨的寒冷和血液流失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要将他吞噬。敌人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谨慎,更密集。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 他用颤抖的手,摸到了胸前口袋里那枚变形的结婚戒指,放在一起的羊脂玉平安扣,好像已经碎了,可是却奇迹般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是幻听吗?一个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声音,穿过层层混凝土和硝烟,依稀传来……是寒栀?她在喊……喊他的名字? “郁士文!你听到吗?!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坚持住!” 那声音如此遥远,又如此清晰,像黑暗中陡然亮起的一点星光,像即将沉没时抓住的一根稻草。 “寒……栀……”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混杂着无尽的眷恋与决绝的职责,从身体最深处榨取出来。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让她亲眼看到他的死亡。不能辜负那么多……似乎存在的……援手? 敌人出现了,三个,呈战术队形逼近。防爆门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郁士文,这个曾经的特种兵,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丛林伤虎。他靠在墙上,几乎无法站立,手中的AK-47枪管滚烫,子弹只剩最后十几发。 他没有射击。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身上最后一颗从敌人尸体上找到的进攻型手雷,他没有立刻扔出,而是握在手里,等待拉环时机…… 然后,他用嘶哑到几乎听不见、却凝聚了全部生命力的声音,对着逼近的敌人,用当地语言和英语混杂着吼道: “来啊!外交官郁士文,在此! 中国使馆,在此!《维也纳公约》,在此!!!” 吼声在狭窄通道里回荡,伴随着他猛然举起手雷的决绝姿态。那是一种同归于尽的宣告,更是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尊严爆发! 冲在最前面的雇佣兵猛然刹住脚步,惊愕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看着他手中的手雷,看着他眼中那焚烧一切的火焰。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 “轰——!!!” 不是手雷的爆炸。来自上方!来自使馆侧方街道方向!巨大的、沉闷的爆炸声,伴随着建筑碎块簌簌落下。紧接着,更加激烈和正规的自动武器交火声从使馆外围传来,迅速向内部推进! “敌袭!外围!是正规军!撤!快撤!” 雇佣兵频道里陷入一片混乱。 郁士文眼前一黑,最后的力气随着那声爆炸和喊声彻底抽离。手雷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滚到一旁。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了破门而入的脚步声,听到了熟悉的、带着急切呼唤的汉语: “郁主任!坚持住!救援到了!” 而在地面,街道口。 那声来自使馆内部的、郁士文绝境的怒吼无人听见,但紧随其后的、来自救援小组突破外围的猛烈爆炸和交火声,却清晰传到了应寒栀和所有人的耳中。 枪声,从使馆方向,骤然转向了外围,并且迅速减弱! 几乎同时,狙击手从窗口消失了。 地面上,应寒栀看到使馆方向雇佣兵火力骤然紊乱、减弱,听到救援行动特有的爆破声和战术口令,她一直强撑的那口气猛然一松。 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在她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的感觉,是几双手同时从旁边扶住了她……康蒂的,克莱因的……而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所有,看到了使馆主楼门口,那面熟悉的、鲜艳的五星红旗,依然在硝烟中,顽强地飘扬着。 冷延的摄像机,自动记录下了这一切:多国外交官扶住昏厥的应寒栀,救援小组的身影冲入使馆,雇佣兵仓皇撤退的尾迹,以及,最终定格在——被救援人员小心翼翼抬出、浑身浴血却似乎仍有微弱气息的郁士文,与不远处被众人围住的、同样染血的应寒栀,他们的手指,在担架交错而过的瞬间,仿佛跨越了生死般,轻轻触碰了一下。 足够了。 她知道,他还在。她知道,他们做到了。 画面在此刻静止。 中国使馆主楼伤痕累累,但那面五星红旗,依旧在破损的旗杆上猎猎飞扬,红得惊心,也红得骄傲。 街道口,那几辆悬挂着不同国旗的车辆静静停驻,引擎早已熄灭。意大利的绿白红,德国的黑红金,英国的米字旗,俄罗斯的白蓝红,法国的三色旗……这些平日里代表着各自国家利益与立场的符号,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却因为几个人的选择,短暂地凝聚成另一种象征。 冷延的摄像机早已停止了自动记录,安静地立在一旁。他本人则靠在一截断墙上,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他拍过无数战地画面,记录过生死,但从未像今夜这般,感觉手中的机器如此沉重,又如此神圣。 救援小组的指挥官,一位面容刚毅、肩章上缀着星星的中年军官,大步走到这支奇特的外交官队伍面前。他先是对着众人,郑重地敬 椿?日? 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代表中国政府和人民,感谢各位今夜给予的帮助。你们所展现的勇气与担当,中方铭记于心。” 康蒂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克莱因微微颔首。瓦西里掐灭了烟蒂。安德森抬起头,眼神复杂。杜邦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对指挥官点了点头。 无需更多语言。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夜的并肩前行中,说尽了。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将万道金光洒向满目疮痍的大地。 枪炮声已经停歇,远处只有风卷动残破旗帜的声音,和依稀可闻的、救援人员清理现场的动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战争或许还未远离,阴谋依然潜伏在阴影之中,但在这个清晨,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街道上,一些东西被捍卫了,一些东西被证明了。 多国外交官们沉默地伫立着,身影被晨曦拉长。他们即将回到各自的岗位,面对各自国家可能的问题、审查或赞许,今夜的一切或许会被写入秘密报告,或许会被外交辞令轻轻带过,或许会彻底改变某些人的命运。 但在他们的记忆深处,在冷延那卷沉重的录像带里,在历史或许会忽略的某个角落…… 将永远铭刻着:一个染血前行的中国女外交官,几个在绝境中举起国旗的异国同僚,一位捍卫真相的记录者,一个以血肉之躯死战不退的乃至一群坚守职责的中国外交官。还有那面在硝烟中始终屹立、见证了一切的五星红旗——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番外大家想看什么可以给我评论留言哟,初步要写的有:女主登上事业巅峰,男女主甜蜜日常……还有些没交代的,需要交代收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