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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20

作者:雾里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6章 第 115 章 随任家属……郁士文?……


    郁士文与应寒栀的结婚申请, 在走完必要的内部审查和公示流程后,以一种超出常规效率的速度被批准了。这本身在外交部内部已经引发了不小的议论,毕竟一位停职待查的司局级干部, 其个人婚姻能在如此敏感时期迅速获批, 本身就传递出某些微妙的信号……或许, 调查的风向并非全然不利,又或许,有更高层面默许了这种个人选择。


    然而, 就在人们还在咀嚼这桩婚事背后的意味时, 另一份


    ??????


    几乎让整个干部司、领事司乃至更高层都瞠目结舌的文件, 被摆上了相关领导的案头。


    应寒栀提交的《初次驻外人员家属随任申请表》。


    部里给她安排的首次驻外岗位是驻绿白岛总领事馆领事随员,职衔是最基础的科级办事员。


    “随任家属……郁士文?胡闹!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某间办公室里, 一位分管领事工作的部领导拿着这份薄薄的申请表, 气得手指发抖。


    他看向对面脸色同样精彩纷呈的干部司负责人:“老高主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应寒栀同志,一个新录用人员,首次外派……她……她居然申请让郁士文随任?郁士文?!让她丈夫, 郁士文,随任?!”


    高颖,干部司的负责人,此刻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和头疼:“领导,我们已经和应寒栀同志本人, 还有……郁士文同志, 分别确认过了。申请表信息无误, 是本人自愿提交,并且……”


    她艰难地补充:“郁士文同志作为家属,也签署了同意随任的声明。”


    “自愿?同意?”部领导简直要被气笑了, “郁士文他知不知道什么叫随任家属?他郁士文,一个前领事保护中心主持工作的主任,正司局级干部,就算现在停职,他的级别、资历、能力摆在那里!让他去随任?给一个新任外交干事当家属?这……这传出去,我们外交部的脸往哪搁?国际同行会怎么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高颖苦笑:“领导,我们也是这么跟郁士文同志沟通的。但他……态度很明确。他说,他现在是停职状态,按规定,可以申请陪同配偶驻外。既然应寒栀同志首次外派被安排在绿白岛,作为丈夫,他理应支持,并愿意以家属身份前往。他还表示,虽然不能以官员身份工作,但可以在馆内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辅助性事务,或者进行一些相关课题的静心研究,绝不给组织添麻烦。”


    “静心研究?辅助性事务?”部领导扶额,感觉血压都在升高,“他把绿白岛当什么了?修身养性的世外桃源吗?那是地缘政治的敏感点,需要真刀真枪、吃苦耐劳的战斗岗位!他郁士文……他这是自暴自弃了?还是故意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报复谁?”


    “根据我们的观察和谈话,”高颖谨慎地回答,“郁士文同志情绪稳定,思路清晰,对于绿白岛的冰川艰苦条件有充分的了解和心理准备。他似乎……是认真的。而且,应寒栀同志的态度也很坚决,表示愿意接受挑战,并感谢郁士文同志的支持。”


    部领导在办公室里踱了好几圈,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疯了,都疯了!一个敢申请,一个敢同意!这夫妻俩……”


    他摆摆手:“这件事影响太大,我做不了主。上报吧,让部党组定夺。另外,立刻启动对绿白岛馆员需求的再评估,以及……对郁士文随任可能带来的所有影响,进行最全面的风险评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比结婚申请更快的速度在外交部内部隐秘流传开来。几乎所有听到的人,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巨大的荒谬感。


    “郁士文?随任?去绿白岛?我是不是没睡醒?”


    “给应寒栀当家属?这……这比小说还敢写啊!”


    “他这是彻底放弃了吗?用这种方式自我放逐?”


    “绿白岛啊……那地方,一年里有大半年冰封雪冻,物资补给困难,文化生活几乎为零,郁士文到底图什么?”


    “会不会是……以退为进?用这种极端方式,表达某种态度,或者……寻求某种转机?”


    “不管图什么,这也太……骇人听闻了。一个那个级别的干部,以家属身份去艰苦的馆点,这在外交部历史上怕是头一遭吧?”


    震惊、不解、猜测、甚至隐隐的同情与钦佩,各种情绪在外交部大楼里暗流涌动。郁士文和应寒栀,再次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这一次,甚至比他们的婚事更加引人瞩目。


    然而,处于风暴眼的两位当事人,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


    郁士文停职后,大部分时间待在家中,但也偶尔会去部里处理一些个人事务或查阅非密资料。面对各方或明或暗的探询、关切甚至质疑的目光,他均以一贯的沉稳应对,不解释,不辩解,只是平静地办理着各种手续,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一次惊世骇俗的随任,而是一次寻常的出行。


    应寒栀则在新岗位报到后,立刻投入了紧张的行前培训。绿白岛的特殊性,要求驻外人员必须具备极强的综合素质。除了过硬的外语和业务能力,还需要掌握极地生存基础技能、应急医疗知识、恶劣环境下心理调适能力,甚至简单的设备维护知识。培训课程排得密密麻麻,强度极大。她学得很认真,几乎废寝忘食,用专注和努力来应对内心的波澜和外界的关注。


    晚上回到家,两人有时会交流一下进展。


    “培训还跟得上吗?”郁士文会问,手里可能拿着一份关于北极地区地缘政治的英文报告。


    “有点吃力,尤其是极地急救和极寒防护那块,但我会跟上。”应寒栀揉着发酸的眼睛回答,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资料。


    “嗯,慢慢来。心理准备比技能更重要。”郁士文会递给她一杯温水,“绿白岛的总领馆,说是馆,其实更像一个前沿科考站和外交哨所的结合体。常驻人员很少,通常不超过十人,需要每个人都成为多面手。孤独、严寒、极昼极夜、物资匮乏,是常态。”


    “我知道。”应寒栀点头,眼神坚定。


    “家属随任的手续,部里还在研究。”郁士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阻力不小。不过,最终会同意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应寒栀问。


    “直觉。”郁士文笑笑,没有再深入分析。


    ……


    出发的日子,在部里经过一番激烈争论和层层评估后,终于还是确定了。在此之前,应寒栀和郁士文已经低调完成了结婚登记。


    郁士文的随任申请,在最高层面经过慎重考量后,被以一种特例的方式批准了。批复文件措辞谨慎,强调这是基于夫妻双方自愿、并结合绿白岛总领馆实际工作需要的特殊安排,要求郁士文同志以家属身份严格遵守驻外纪律,可在领馆负责人安排下适当参与辅助工作,并利用条件进行相关学习研究。


    机场送行的人不多。部里只来了干部司和领事司的几位办事人员,公事公办地交接文件、确认行程,态度客气而疏离。没有人多说什么,但那些目光中的复杂情绪,郁士文和应寒栀都接收到了。


    他们托运的行李很多,除了个人物品,更多的是书籍、资料、特定药品、耐储存食品,以及应对极寒的专业装备。两人的行李额度几乎用满


    ,看起来不像去赴任,更像是一次长期的极地探险准备。


    通过安检,走向登机口的路上,郁士文很自然地接过了应寒栀手中较重的随身行李。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少了平日的西装革履,却依旧身姿挺拔。应寒栀跟在他身旁,同样裹得严实,小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明亮沉静的眼睛。


    “紧张吗?”郁士文问。


    “有点。”应寒栀诚实回答,“但更多的是……准备好了的感觉。”


    郁士文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即将乘坐的、将飞往遥远北境的航班。那里,有零下几十度的严寒,有漫长的极夜,有几乎与世隔绝的孤寂,也有壮丽无比的冰川和极光,更有外交战线最前沿的、平凡而伟大的坚守。


    他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身份……外交官家属,踏上那片土地。这对他而言,是放逐,也是归零,是挑战,也是机遇。


    而对于应寒栀,这将是外交生涯的起点,一场淬炼,也是一次与身边这个男人,在极端环境下真正开始磨合、彼此依靠的漫长旅程。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离开京北繁华的灯火,向北,再向北,朝着那片广袤、纯净、严酷而又充满使命感的白色大陆飞去。


    机舱内,郁士文将毛毯轻轻盖在渐渐睡去的应寒栀身上,然后翻开一本关于绿白岛历史与现状的专著。他的侧脸在阅读灯下显得平静而专注。


    经过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和一次经停加油,飞机最终降落在绿白岛首府附近一处并不算繁忙的机场。说是机场,规模甚至不如国内一些三四线城市的客运站,跑道在辽阔的灰白冰原上显得格外孤零零。时值当地漫长的极夜季节尾声,下午三四点钟,天色已然如同深夜,只有跑道灯光和远处城镇零星的灯火撕开浓重的黑暗与严寒。


    机舱门打开,一股远比京北凛冽数倍的寒气瞬间涌入,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应寒栀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郁士文站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位置,为她挡去部分直冲舱门的寒风。


    “穿上最厚的,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再下去。”他低声提醒,自己率先套上了足以抵御零下三十度的加厚冲锋衣裤和雪地靴。


    踏上舷梯,踩在坚硬冰冷的积雪上,呼吸间白气瞬间凝成冰雾。空气干净得刺肺,繁星在漆黑的天鹅绒幕布上璀璨得令人屏息,这是远离光污染的世界尽头才有的景象。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在夜色中泛着幽幽蓝光的冰盖轮廓,沉默而威严。


    前来接机的是驻绿白岛总领事馆的副领事,一位姓董的中年男士,以及一位本地雇员的司机。董副领事穿着厚厚的防寒服,脸颊冻得通红,看到郁士文和应寒栀时,眼神里的惊讶和好奇几乎掩饰不住,但很快被专业的笑容取代。


    “郁……郁同志,应同志,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绿白岛!”董副领事热情地握手,对郁士文的称呼显然斟酌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最稳妥的同志称呼,“车子就在外面,我们先回馆里。崔馆长和大家都等着呢!”


    行李很多,塞满了越野车的后备箱和后排空隙。车子在清过雪但仍有些打滑的路上缓慢行驶,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雪原,偶尔掠过一两栋色彩鲜艳、造型简朴的房子,像童话里散落在雪地上的积木。


    总领事馆位于镇上相对中心的位置,是一栋不算起眼但维护得很好的两层建筑,挂着国徽和铭牌,在冰雪世界中显得格外庄重。听到车声,馆内灯火通明的门厅里立刻迎出来好几个人。


    为首的是总领事崔屹,一位年近五十、面容黝黑敦实、目光却十分锐利的老外交官。他身后跟着领事、随员、行政后勤人员等,大约七八个人,算是这个小型馆点的全部中方常驻人员了。大家都穿着厚实的居家毛衣或抓绒衣,好奇、探究、友善、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郁士文和应寒栀身上。


    “崔馆,这位是郁士文同志,这位是应寒栀同志。”董副领事连忙介绍。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冻坏了吧?快进来暖和暖和!”崔屹嗓门洪亮,热情地伸出双手,先用力握了握郁士文的手,眼神交汇间,闪过一抹心照不宣的复杂神色,他显然早已收到国内详细的通报,对这位大名鼎鼎的随任家属背景了如指掌。


    然后,他又亲切地与应寒栀握手:“小应同志,欢迎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战场了!”


    众人簇拥着他们进入温暖的室内。馆舍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装修朴素实用,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着咖啡和食物的香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简单的欢迎寒暄后,崔屹开始介绍馆内成员。有负责政治调研的李领事,负责侨务领保的赵随员,负责行政后勤兼司机的王师傅,负责文书档案和本地雇员管理的小张……每个人在介绍到自己时,都对郁士文格外恭敬地点头致意,甚至略带紧张。郁士文只是平静地一一回以点头,态度谦和,但那种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气场,依然让这个小馆里的同事们感到无形的压力。


    介绍到应寒栀时,崔屹笑着说:“小应是我们馆新来的随员,主要负责领事协助和文化交流相关事务。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要互相关照。尤其是士文同志。”


    他转向郁士文,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生活上有什么需要,或者想了解什么情况,随时找我们任何一位同志都可以。另外,馆里一些公共事务,比如图书整理、设备简单维护、甚至帮厨,如果士文同志有兴趣和时间,也欢迎参与。”


    郁士文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崔馆放心,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一切听从馆里安排。我是来陪伴和支持寒栀工作的,不会给馆里添麻烦。有什么我能做的杂事,尽管吩咐。”


    他语气坦然,姿态放得很低,毫无架子。这让在场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欢迎晚餐是馆里厨师老王准备的接风宴,食材有限,但热气腾腾的饺子、肉炖菜和罐头水果,在极寒之地显得格外珍贵温暖。席间,大家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杯热茶下肚,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李领事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郁士文:“郁……郁哥,您以前在部里,主要研究哪方面?咱们这儿虽然偏僻,但地缘位置特殊,信息也挺有意思。”他下意识地用了您和请教的口吻,也不知道叫哥算不算逾矩。


    郁士文笑了笑,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应寒栀碗里,才回答:“以前接触比较多的是领事保护机制和危机应对。绿白岛这边情况特殊,涉及极地治理、气候变化、资源开发等多边议题,我也在重新学习。以后有机会,可以向各位同事请教。”


    他既回答了问题,又巧妙地把姿态放低,将焦点转移。但请教二字,让李领事等人连忙摆手:“不敢不敢,郁哥您太谦虚了!”


    赵随员则对应寒栀更感兴趣:“小应,听说你是第一次外派?一来就到咱们这儿,也是缘分!不过别担心,咱们馆虽小,但特别团结!有啥不懂的随时问!”


    应寒栀感激地点头:“谢谢赵姐,以后还请多指教。”


    这时,王师傅憨厚地笑道:“郁同志,您这趟来,带这么多书和资料,是打算……继续搞研究?”他看着堆在墙角的那几大箱行李。


    “嗯,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书,写点东西。这边安静,适合思考。”郁士文平淡地说。


    崔屹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道:“那敢情好!咱们馆资料室的书都快被我们翻烂了,正缺新鲜精神食粮呢!士文同志要是写了什么高见,可得给我们学习学习!”


    “崔馆说笑了,一点个人浅见,不值一提。”郁士文再次轻描淡写地带过。


    晚餐在一种表面热络、内里却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大家能感觉到,郁士文虽然以家属自居,言行低调,但他过往的级别、能力、乃至他此刻的平静从容,都让他无法被真正视为一个普通的


    随任家属。众人对他,敬畏好奇之余,也带着观察。


    更让大家觉得有趣甚至有些萌的是郁士文对应寒栀的态度。


    分配宿舍时,馆舍条件有限,通常双职工或带家属的,可以分到稍大的套间。应寒栀作为新任随员,本来可能只分到单间。但崔屹显然考虑到了郁士文的特殊情况,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带小客厅和独立卫生间的一居室套间,算是馆里最好的住宿条件之一。


    搬行李时,郁士文几乎包揽了所有重物,只让应寒栀拿些轻便的。他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暖气、窗户密封性,甚至测试了热水供应。


    “这里暖气片可能有点旧,晚上如果觉得不够热,就加额外的电暖器。”


    “窗户密封条我看了,还行,但极夜风大,晚上窗帘估计得拉严实些。”


    “卫生间防滑垫不够,明天我去问问王师傅那里有没有备用的。”


    他事无巨细地叮嘱安排,俨然一副后勤总管的模样,完全颠覆了众人对他是前司局级领导的想象。


    应寒栀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不用这么麻烦,凑合能住就行。”


    “这里环境特殊,平时工作做足点,避免生病。”郁士文语气自然,继续整理着带来的药品箱,“感冒药、肠胃药、冻疮膏、维生素……都分门别类放好了,需要的时候你知道在哪。”


    站在门口帮忙递东西的小张看到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回去就跟其他人小声嘀咕:“我的天,你们是没看见,郁哥简直是把应姐当……当重点保护对象了!那细心劲儿,跟电视里演的模范丈夫一模一样!可谁能想到他以前是那么大一个领导啊!”


    第二天,应寒栀正式开始工作。领馆人少事杂,她很快被安排了熟悉侨情资料、学习本地法律条例、协助筹备一场小型中国文化展示活动等任务。她学得快,态度认真,很快就融入了工作节奏。


    而郁士文,则正式开始他的随任家属生活。他果然如自己所说,主动找了些杂事做。先是把馆里尘封已久的图书资料室彻底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还做了电子索引。接着,发现馆里那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噪音有点大,他在征得王师傅同意后,凭着以前在部队和野外工作中学到的机械知识,捣鼓了半天,竟然真的减小了异响,提高了点效率,让王师傅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还主动承担了部分帮厨工作。早餐时,大家惊讶地发现,除了老王准备的粥和馒头,居然多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煎蛋。一问,原来是郁士文早起做的。


    “郁哥,您这手艺可以啊!”赵随员赞道。


    “以前一个人住,随便学了一点。”郁士文淡然道,顺手给应寒栀的面包片上抹好她喜欢的果酱。


    更让馆里同事们觉得有趣又感慨的是,每当工作中遇到什么难题,或者对国内某个新政策、国际某个新动向理解不透时,大家总是会不自觉地先想到去请教郁士文。哪怕他只是个家属。


    “郁哥,您看这份关于北极理事会最新声明的简报,里面这个措辞,是不是有点新变化?”


    “士文同志,国内刚发来的这份领保案例汇编,里面提到的新型诈骗手段,在咱们这儿侨胞里好像也有苗头,您看该怎么提醒比较好?”


    “老郁啊,咱们这网络时好时坏,跟国内开视频会议总卡顿,你有啥办法没?”


    郁士文从不越俎代庖,总是先温和地表示:“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最好还是按馆里既定流程,向崔馆或者负责同事汇报。”但如果对方坚持询问,他也会在思考后,给出一些极具建设性的思路或背景信息补充,每每让人豁然开朗。但他最后总会补充一句:“这是我个人一点不成熟的看法,具体还是要以馆里决定和寒栀她们业务部门的意见为准。”


    他时刻不忘强调应寒栀的业务部门主体地位,把自己摆在纯粹的辅助和家属位置。这种“妻管严”式的自觉和低调,渐渐让馆里同事从最初的敬畏好奇,变成了由衷的亲切和尊重。


    崔屹馆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私下里对董副领事感慨:“这个郁士文,是个厉害人物。能上能下,能屈能伸。在这种地方,以这种身份,还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妥帖,把姿态放得这么平稳,不抱怨,不显摆,反而处处维护小应,支持馆里工作。这份心性和智慧,难怪当年能起来。部里把他放到咱们这儿,到底是惩罚,还是……另有用意啊?”


    董副领事低声道:“不管部里什么意思,咱们就按规矩来。不过,有他在,感觉馆里都多了个定海神针。就是……太委屈他了。”


    “委屈?”崔屹摇摇头,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我看他乐在其中。有些人,高峰低谷都能安然处之。这绿白岛的冰雪,或许正好能让他,还有小应,都好好沉淀沉淀。咱们呢,就正常对待,该用家属的时候用家属,该请教所谓前高级别领导的时候,也别客气。毕竟,都是为了工作。”


    郁士文显然率先彻底适应了随任家属这个身份,甚至从中找到了不少乐趣和满足感。而他在馆里最重要的“职务”,或许要算首席司机兼安全顾问。


    绿白岛地广人稀,道路条件复杂多变,冬季更是被冰雪覆盖,暗冰、雪坑、突如其来的白毛风暴风雪,都是潜在的威胁。外出公务、走访侨胞、采购物资,甚至只是去附近的镇子取个邮件,都需要谨慎驾驶。


    馆里原本只有王师傅一位专职司机,忙起来难免捉襟见肘。自从发现郁士文不仅驾驶技术过硬,而且对车辆维护、极地驾驶安全要点极为熟悉后,崔屹馆长便从善如流地将他列入了备用驾驶员名单,美其名曰“家属发挥特长,为馆里分忧”。


    郁士文对此欣然接受。这让他有更多正当理由陪伴应寒栀外出,也切实减轻了馆里的运输压力。每次出车前,他都会花至少半小时仔细检查车况:胎压、防冻液、机油、刹车、灯光,备齐防滑链、拖车绳、急救包、高热量食品和额外的保暖装备。规划路线时,他会反复查看最新的卫星云图和路面报告,选择最稳妥的方案,并预留充足的备用时间。


    渐渐的,不仅是应寒栀的外出任务,馆里其他同事需要去较远地方办事,也喜欢蹭郁士文的车。不为别的,就是图个安心。有郁哥在,仿佛那些潜伏在冰雪下的危险都退散了几分。


    “老郁,明天去隔壁镇那边拜访几个新来的科研人员,路挺远的,还听说那边刚下过雪,你方不方便……?”


    “郁哥,下周要去几个镇给侨胞送新春慰问品,东西有点多,王师傅那天要去机场接人,您看……”


    ……


    面对这些请求,郁士文从不摆架子,也不会因为自己是前领导就对这些跑腿打杂的活儿有任何不满,反而做得一丝不苟,周到备至。


    一次,李领事和赵随员跟他一起去一个偏远的渔村探望老侨。回程时遭遇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能见度骤降,道路迅速被掩埋。卫星电话信号也变得极不稳定。李领事有些紧张,赵随员更是脸色发白。


    郁士文却异常镇定。他果断将车驶离主路,尽管主路也已经看不清,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停下,熄火以节省燃油,但保持车内基础供暖。“待在车里,不要出去。我们带的补给够撑两天。等风雪小点,或者救援到来。”


    他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甚至还从后备箱拿出保温壶,给每人倒了杯热水。


    他用自己的卫星电话尝试与领馆联系,简明扼要地报告了情况和坐标。然后,他打开车顶的强光求救灯,又检查了一遍车窗密封。做完这些,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离线存储的电子书。


    “无聊的话,可以看看书,或者休息保存体力。”


    他的从容极大地安抚了同行者的情绪。李领事后来跟崔馆汇报时感慨:“老郁那真是……大将风度。甭管以前是多大的领导,就冲这份临危不乱的沉稳和照顾人的周到,活该人家当年能上去!”


    而作为被郁士文重点护送的对象,应寒栀的感受更为复杂和深刻。她最初对他事无巨细的照顾感到些许不自在,觉得耽误了他的正事,也显得自己不够独立。但渐渐地,她发现这种照顾并非束缚,而是一种坚实的后盾。


    有他在旁边,她可以更专注地思考工作本身,而不用分心担忧路途安全或琐碎安排。当她在与侨胞或当地官员交流中遇到棘手问题,晚上回到宿舍与他探讨时,他总能从更宏观或更细致的角度给出启发,却又始终把握着建议和决策的界限,鼓励她自己做出判断。


    日子在绿白岛的冰雪包裹下,仿佛自成一体,但也并非全然平静。极地气象的诡谲多变,再次彰显了它的威严。一场预报中只是风力稍增的天气,在掠过绿白岛西海岸广袤的冰海时迅速增强,演变为持续数日的九级风暴。狂风卷起巨浪和冰屑,能见度降至冰点,几乎所有海上活动被迫中止。


    就在这样一个下午,驻绿白岛总领事馆的值班电话尖锐地响起,打破了馆内因恶劣天气而略显沉闷的宁静。电话来自丹麦联合救援协调中心,通报有一艘悬挂中


    ??????


    国旗、名为北极星号的散货轮,在距绿白岛以西约180海里的海域遭遇主机突发故障,失去动力,正随波逐流。船上有23名中国籍船员。船长已发出遇险信号,并尝试下锚稳住船体,但在如此风浪中,锚链承受着巨大压力,情况危急。最近的丹麦破冰船和商业拖轮前往救援需要时间,且天气是最大的变数。


    消息瞬间让整个领馆绷紧了神经。这不是普通的领事协助,而是涉及二十多名同胞生命安全、可能升级为重大海外安全事故的紧急领保任务。


    第117章 第 116 章 你现在是随任家属,我……


    接听完值班电话的崔屹面色凝重,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墙上巨大的电子海图,目光锁定出事坐标。


    “详细情况。”他问。


    “风暴中心边缘, 风力九级, 浪高超过八米。丹麦破冰船冰熊号从东岸调头, 预计抵达时间超过36小时,且前提是天气不继续恶化。商业救援……暂无回应,风险太高。”董副领事语速飞快。


    “可能不是普通的故障。”崔屹盯着那片被风暴标记为深红色的海域, 手指在海图边缘敲击:“那里靠近灰鲸海峡, 暗流复杂, 浮冰密集。失去动力,等于……”


    他猛地转身, 目光扫过闻讯聚拢过来的馆员:“启动一级领保应急响应。现在开始, 这里就是前线指挥部!”


    “小应!”崔屹点名。


    “到!”应寒栀立刻上前。


    “你负责与北极星号建立并保持直接通讯。用一切可用频道,海事卫星、应急频率、甚至尝试通过国际航运公共频道呼叫。我要知道船上确切的人员状况、船舶损坏细节、物资储备、特别是燃油和供暖情况。每一分钟都可能变化,信息必须实时更新!”崔屹语速快而清晰,“同时, 起草紧急照会,致函丹麦外交部和海事局,抄送国内,请求其全力协调救援,并强调我公民生命安全的极端紧迫性。措辞要有力, 但依据要充分, 引用《国际海上人命安全公约》和《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相关条款。”


    “明白!”应寒栀感到肩头骤然压下千钧重担。她立刻冲向通讯室, 手指冰凉却飞快地操作起设备。


    “老董!”崔屹转向副手。


    “我在。”


    “你负责后勤与外围协调。立即联系国内船东公司、保险公司,通报情况,要求他们立刻启动应急预案, 授权我们在必要时可先行垫付部分紧急费用。同时,联络本地的医院、直升机服务公司、以及任何可能有重型破冰或拖曳设备的机构!准备好接收和安置船员的预案,食物、毛毯、医疗,一样不能少!”


    “是!”董副领事转身就去拨打电话。


    “李领事!”崔屹看向负责政研的同事。


    “崔馆。”


    “你立刻整理灰鲸海峡周边海域近年的事故记录、地缘政治简报,特别是涉及渔业纠纷、资源勘探争议的内容。我要知道这片海除了风和冰,还有没有别的暗礁。同时,尝试通过非正式渠道,了解附近有没有其他国家的船只,科考船、补给船,任何可能提供协助的!”


    “马上办!”


    “王师傅,检查所有车辆状况,加满油,准备好防滑链和应急装备。随时待命,可能需要往港口或机场运送人员和物资。”


    “好嘞!”


    “其他人,各司其职,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支援!”


    指令一道道发出,领馆瞬间高速运转起来,窗外的暴风雪似乎也被馆内凝重的气氛所感染,呼啸得更猛烈了。


    应寒栀的进展却极其不顺利。海事卫星电话的呼叫如同石沉大海,只有无尽的忙音和嘈杂的电流干扰。应急频率里充斥着各种遇险信号和救援通讯的片段,就是没有北极星号的清晰回应。公共频道的呼叫更是淹没在电磁风暴的噪音中。


    “北极星号,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绿白岛总领馆,收到请回答!北极星号!”她的声音从清晰坚定,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手指因为反复按键和紧握话筒而发白。


    郁士文不知何时站在了通讯室门口,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听着,眉头微蹙。


    时间在焦虑中爬行。崔屹不断与国内领保中心、驻丹麦使馆通话,压力层层传导。丹麦方面的回复虽然客气,但难掩现实困难:天气恶劣,救援力量有限,距离遥远,费用高昂且风险自担。船东公司的态度更是令人心寒,反复强调保险合同条款和免责事项,对不惜代价救人的请求含糊其辞。


    李领事带来了更令人不安的信息:“崔馆,灰鲸海峡近年来涉及多起渔业管辖权纠纷,个别域外国家的研究机构,在那里的活动很频繁。去年还有过针对外国调查船的非正式驱离事件。北极星号的航线……有些敏感。”


    “政治因素?”崔屹眼神锐利。


    “不能排除。尤其是故障发生在那个位置。”李领事低声道。


    就在这时,应寒栀那边终于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她终于和北极星号取得了联系!


    “北极星……号……主机……全停……备用……也……故障……锚链……声音不对……很冷……燃油……不够了……”船长的声音虚弱、断续,背景是骇人的风浪撞击声和金属扭曲的吱嘎声。


    “船长!我是中国驻绿白岛总领馆应寒栀!请报告人员安全情况!是否有重伤员?船体是否进水?具体坐标!”应寒栀强迫自己用最清晰、最镇定的声音发问,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经过艰难的反复确认,情况拼凑起


    春鈤


    来:23人全部在船,暂无重伤,但多人有碰伤和冻伤,船体暂未发现大量进水,但一个货舱盖受损,有进水风险,最致命的是,供暖燃油预计只能维持不到48小时,而外界温度零下十几度,风寒效应下极度危险,坐标与上次通报略有偏差,显示船只正在向更危险的浅水区和浮冰带漂移!


    “船长,请务必保持冷静,节约燃油,人员集中保暖!救援力量正在全力协调赶来!请每小时尝试报告一次位置和状况!”应寒栀的声音洪亮,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尽管她的心已经揪紧。


    信息同步到指挥部,崔屹脸色更沉:“漂向浅水区和浮冰带……一旦搁浅或撞上浮冰,船体破裂,后果不堪设想。48小时……冰熊号根本来不及。”


    “崔馆。”董副领事放下电话,脸色难看,“联系了本地三家有破冰能力的公司,两家直接拒绝,另一家开出了天价,而且要求预付全款,不保证成功。直升机公司那边,这种天气,飞行员明确说等同自杀行为,拒绝起飞。”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赵随员忍不住脱口问出,面色急切。


    “当然不!”崔屹斩钉截铁,“老董,继续施压丹麦方面,要求其以政府名义协调更多力量!李领事,把你提到的附近可能船只清单给我,不管哪个国家的,逐一尝试联系,以国际人道主义救援的名义!小应,继续稳定船上情绪,同时准备更详细的船只参数和需求清单,万一有转机立刻能用上!”


    暴风雪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领馆的供电开始不稳定,备用发电机启动。通往港口的道路被一米多深的积雪封堵,王师傅尝试开车出去探路,不到两公里就因能见度几乎为零和轮胎打滑严重被迫返回。


    “崔馆,路完全断了!雪还在下,风太大,清雪车都出不来!”王师傅喘着气汇报。


    “通讯也受到严重影响,卫星信号时断时续,地面网络几乎瘫痪。”负责技术支持的小张也报告了糟糕的情况。


    “北极星号那边……最后一次通讯是两小时前,船长说锚链异响越来越大,船只横摇超过25度,很多人开始呕吐……”应寒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指挥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窗外是吞噬一切的白色狂暴,窗内是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所有常规的、计划的救援路径似乎都被这场暴风雪堵死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意味着北极星号滑向更深的深渊。


    崔屹背对着大家,望着窗外翻腾的雪雾,半晌,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常规路走不通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问道,“美国人那边怎么说?我记得他们的科考船就在附近海域。”


    “考虑到……多方因素,我们没和他们联系。”李领事如实答道,“绿白岛地缘位置敏感,美方一直试图加强在此区域的存在感。最近……又正逢舆论风口浪尖……”


    “联系,现在联系。”崔馆打断他,下了命令。


    过了一会,李领事回来汇报:“他们表示愿意提供人道主义协助,但提出了三个条件。”


    “讲。”


    “第一,需要中国政府正式发函请求协助;第二,船上所有人员包括救援过程全程接受美方人员监督;第三,救援完成后,美方有权对北极星号进行安全检查,理由是怀疑该船可能涉及非法活动。”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赵随员率先打破沉默:“安全检查?他们什么意思?”


    “政治因素先放一边。”崔屹果断拍板,“现在最紧急的是救人。老董,立刻起草请求协助函,我签字后马上发回部里。李领事,你继续与美方沟通,尽量软化第三个条件,可以同意监督,但安全检查必须在第三方见证下进行,不能由美方单独操作。”


    “崔馆,这……”董副领事欲言又止。


    “人命关天,政治博弈可以事后处理。”崔屹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我们要留一手。小赵,你和小应一起,把所有与北极星号’相关的通讯记录、货物清单、船员名单全部整理备份,特别是与船东、货主的往来邮件。”


    半小时后,郁士文推门而入,他刚从馆里的卫星通讯室过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部里回复了。”他将一份加密文件递给崔屹,“同意我们紧急请求美方协助,但特别强调两点:一是救援行动必须全程录像,二是中方必须有人参与救援决策和现场行动。”


    崔屹快速浏览文件,眉头越皱越紧:“部里建议我们派两人登上美国科考团船只,作为中方联络官全程参与救援。”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崔屹。


    崔屹的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击,眉头紧锁。他再次浏览部里发来的加密文件,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们需要两个合适的人选。”崔屹的声音低沉。


    “我去。”李领事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我在这里工作时间久,熟悉北极海域的情况,英语和丹麦语都能应对现场沟通。”


    “李领事经验最丰富,确实是最佳人选。”董副领事点头附和,“但你的腿伤……”


    李领事摆摆手:“老毛病了,不影响行动。”


    崔屹沉吟片刻,转向董副领事:“老董,你什么意见?”


    董副领事坚决不同意让李领事去:“崔馆,你忘了李领事有严重的高血压?医生再三叮嘱不能去高寒高海拔地区,救援现场那种环境,他可能半路就得倒下。”


    “我只要定时服药,都能克服。”李领事还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大家他没问题。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赵随员举起了手:“崔馆,让我去吧!我年轻,体力好,而且去年参加过部里的海上应急培训。”


    “小赵确实年轻力壮。”李领事接过话头,“但毕竟才来绿白岛不久,对当地情况不熟悉,英语口语也还欠火候。而且……他没有一线应急经验,救援现场变数太多,我怕他应变不过来。”


    赵随员的脸微微涨红,但没反驳。他知道李领事说的是事实。


    “那就董副领事带队,小赵作为助手。”崔屹做出初步决定,“这样既……”


    话没说完,他又忽然摇摇头:“老董,你上周刚在哥本哈根参加了北极地区安全对话会议,会上我记得你和美方代表就相关问题有过激烈交锋……”


    董副领事皱了皱眉头:“你是怕他们……公报私仇,见死不救?”


    “难免他们不会借题发挥,大做文章。然后外界可能会误认为这是中方在特定议题上的姿态变化,从外交策略角度,你的面孔不适合出现在那里。”


    “现在怎么办?”赵随员打破了沉默,“李领事去不了,董副领事也不行,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崔屹身上。


    “那就我亲自去。”崔屹突然说,“馆长身份足够应对各方,我也参与过多次海上应急演练。”


    “不行。”李领事和董副领事几乎同时反对。


    董副领事说得更快:“崔馆,您不能离开指挥中心。现在领馆不仅要协调救援,还要应对可能的外交风波、媒体询问、家属联络,这些都需要您坐镇。”


    李领事接上话:“更重要的是,丹麦外交部已经明确表示,所有协调都需要通过馆长级渠道。如果您上了救援船,通讯受限,关键时刻谁来与丹方高层直接沟通?”


    崔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让我试试吧。”赵随员再次请缨,“虽然我经验不足,但我会严格按照预案执行,每一步都向指挥中心请示。”


    “不行。”崔屹摇头,“这不是照章办事就能应付的。现场可能出现的变数太多了……美方的态度、丹麦方面的介入、船上的实际情况、甚至媒体突然出现……你太年轻,压不住场。”


    赵随员低下头,不再说话。他知道崔屹说得对。


    会议室陷入了僵局。


    就在此时,郁士文的声音响起:“让我去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郁主任?”董副领事惊讶道,“您虽然曾是领保中心的领导,但您这次是随任家属身份,没有正式职务在身,这……”


    “我明白。”郁士文表情平静,“但我有几点优势:第一,我在部队参加过极地救援培训,熟悉应急救援流程;第二,我的英语水平足够应对复杂沟通;第三,我的职务级别足够高,停职是内部的,并未对外进行公示,美方不敢轻易敷衍;第四,我对政治信号敏感,能够识别和应对美方的潜在意图。”


    崔屹盯着郁士文,眼神锐利:“但你这次是以家属身份来的,严格来说不属于领馆编制内人员。如果出现意外,责任划分会很复杂。”


    “责任问题事后再说。”郁士文语气坚定,“现在最缺的是人手。我有信心完成任务。”


    崔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肆虐的暴风雪,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五分钟后,崔屹转过身:“郁主任算一个。但还需要一个人,最好是女性,因为船上有妇女儿童,女性工作人员在某些情况下更方便提供协助。而且两人一组,可以相互照应。”


    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停留在应寒栀身上。


    应寒栀感觉到众人的视线,即可站了起来,她觉得自己


    椿?日?


    责无旁贷,且再适合不过。


    “小应?”赵随员惊讶道,“她也才考上外交部没几天啊,还在试用期,这太冒险了。”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表态:“崔馆,我愿意去。但我必须坦白,我没有海上极寒天气应急救援经验,也没有经历过这种级别的任务。但是……我觉得没有比我更适合的女性人选了,请你相信我,也相信……郁士文同志。”


    崔屹眼神复杂,他看向郁士文:“郁主任,你知道派你们两个人去意味着什么吗?”


    郁士文迎上崔屹的目光,神情平静但眼神锐利:“我知道。这意味着如果救援成功,功劳是集体的,如果出现任何差错,责任大多是我们个人的。尤其对于小应来说,这更是一次职业生涯的豪赌,成功了,她可能提前通过试用期,失败了,她在外交部的前途可能就此终结。”


    “不仅如此。”崔屹缓缓道,“郁主任,你作为领保中心主任,虽然在部里口碑很好,前途也被看好,但毕竟还年轻,资历尚浅。如果这次行动出现问题,无论是因为天气、技术还是政治原因,都会成为你履历上一个难以抹去的污点。在人才济济的外交部,一次重大失误就可能让一个优秀干部止步不前。”


    郁士文微微颔首:“我明白。但我仍然认为,在目前条件下,这是最佳选择。救援不能等,而我们两个,是最合适的组合。”


    “不是最佳,是无奈之选。”董副领事插话,语气沉重,“郁主任,小应,我不是质疑你们的能力,但我们必须把所有风险摆在台面上。这次行动至少有四个层面的风险:第一,自然风险,暴风雪中的海上救援本身就是高危作业;第二,技术风险,我们对北极星号的实际状况掌握有限;第三,政治风险,美方的真实意图不明;第四,职业生涯风险,对你们个人来说。”


    李领事叹了口气,补充道:“还有一点,部里对这次事件的重视程度超出寻常。我刚收到消息,部长办公室已经要求每小时更新进展。”


    “如果大家怕担责任,那就所有人原地等待,按规章流程寻求救援。”郁士文沉声道,“大家其实都明白,不做不错,少做少错,多做多错。我们完全可以上报说没有更优的救援办法,只能等,然后在暴风雪退去后,再上报一个死亡数字,对于我们而言,这只是一个领事保护案件,但是大家都不愿意这样做,为什么?”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崔屹缓缓开口:“郁主任说得对。如果我们选择最稳妥的官僚做法,完全可以层层上报、等待指示、按照最保守的方案行动,然后面对可能出现的伤亡数字,我们可以在报告上写已尽最大努力。但那样做,我们对不起身上这枚党徽,更对不起那些信任我们的人。”


    他环视在场的每个人:“每个船员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他们在海上遇险时,第一个想到的是联系祖国,联系使领馆。这种信任,我们不能辜负。”


    董副领事的表情复杂:“崔馆,我担心的是,如果我们决策失误,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让一线同志陷入危险。”


    “所以责任必须明确。”郁士文接过话头,“我建议由我担任现场总指挥,全权负责救援行动。如果出现问题,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不行。”应寒栀几乎是立刻反对,“你现在是随任家属,我是有编制和正式职务的,而且我对船上情况最熟悉,与船长建立了直接联系。出了问题,责任该由我这个联络员承担。”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她。


    “小应,你……”赵随员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经验不足,级别不够。”应寒栀站得更直,声音坚定,“但正因为如此,如果必须有人为可能的失误负责,应该是我这个最没有负担的人。郁士文停职期间,没有必要也没有资格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郁士文皱眉:“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现场指挥需要经验、判断力和应变能力,这些我比你更有优势。”


    应寒栀直视郁士文的眼睛:“我可以服从你的指挥,但责任划分必须清晰。”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都别争了。”崔屹缓缓开口,“我来承担最终责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崔馆,您……”李领事想说什么。


    崔屹抬手制止:“我今年五十五,在外交部干了三十年。经历过战乱撤侨、自然灾害救援、复杂的外交博弈。如果再年轻十岁,我会亲自带队去。但现在,我必须坐镇指挥中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作为馆长,作为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所有决策的最终责任在我。郁主任是现场指挥,小应是前线联络员,你们执行的是我的指令。如果出现问题,第一责任人是崔屹。”


    “崔馆,这不行。”郁士文立即反对,“现场情况瞬息万变,很多决策需要临机决断,不可能事事请示。如果所有责任都由您承担,那等于束缚了我们的手脚。”


    “那就明确权限。”崔屹果断说,“郁主任,我给你现场最高决策权,涉及人员安全的紧急事项,你可以不请示直接决定,事后报告即可。但涉及外交敏感问题、与美方的重大交涉、以及是否中止救援等战略决策,必须请示指挥中心。”


    他转向应寒栀:“小应,你的职责是联络、记录和协助。但在一种情况下,你有权直接联系指挥中心,如果你认为郁主任的某个决定可能危及人员生命安全,或者违背基本人道原则。这是你的安全阀权利。”


    应寒栀惊讶地看着崔屹。这个授权意味着极大的信任,也意味着沉重的责任。


    “崔馆,这会不会导致现场指挥混乱?”董副领事担忧道。


    “不会。”崔屹说得很肯定,“郁主任的经验和小应的责任心,我相信他们能够把握好分寸。而且……”


    他看着两人:“这其实是一个相互制衡的机制。郁主任有决策权,但要考虑小应的监督;小应有监督权,但要慎用,避免干扰正常指挥。这能最大程度保证决策质量和行动安全。而且,他们是夫妻……有着比别人更好的默契和……一些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崔馆。”郁士文声音低沉,“您不必这样。我既然主动请缨,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郁主任,我理解你的担当。”崔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雪,“但你要明白一点,在外交战线,很多时候个人的担当是不够的,我们需要的是系统的保障和制度的支撑。我把责任扛起来,不是为了保护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能够放开手脚,真正以救人为第一要务,而不是时刻担心自己的前程。”


    应寒栀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自


    春鈤


    己刚进外交部时,一位培训授课的老前辈说过的话:“外交工作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一个系统的运转。有时候,你需要在台前闪光,有时候,你需要在幕后支撑,而真正优秀的领导者,是那些愿意为整个系统承担责任的人。”


    现在,她亲眼看到了这样的领导者。


    一小时后,领馆车库。


    郁士文和应寒栀已经换上厚重的防寒装备,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崔屹亲自来送行。


    “这是卫星电话,加密频道,每半小时报告一次情况。”崔屹将设备递给郁士文,“这是便携摄像机,全程录像,特别是美方人员的任何异常举动。这是急救包,里面有应对极寒和海上事故的药品和工具。”


    郁士文——接过,熟练地检查设备状态。


    崔屹又对应寒栀说:“小应,记住几点:第一,安全第一,任何时候都不要冒险;第二,多观察少说话,但该坚持的时候必须坚持;第三,相信郁主任的判断,但也要相信自己的直觉;第四,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立即请示指挥中心,不要擅自决定。”


    “明白。”应寒栀认真记下。


    “还有。”崔屹压低声音,“郁主任,如果发现船上有任何敏感物品或信息,优先保护人员安全,但同时要尽量保全证据。美方提出搜查的理由很可疑,我怀疑他们可能提前掌握了什么信息。”


    “您认为北极星号真的有问题?”郁士文问。


    “不确定,但必须做最坏的准备。”崔屹看了看手表,“时间到了,出发吧。”


    越野车缓缓驶出领馆,很快消失在暴风雪中。崔屹和众人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开。


    暴风雪中,越野车艰难前行。


    “你觉得美方真的会借救援之名行搜查之实吗?”


    “十有八九。”郁士文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北极地区的地缘政治越来越复杂,各方都在争夺影响力和资源。北极星号在这个时候出事,太巧合了。”


    应寒栀陷入沉思。她想起自己刚进入外交部时的理想主义,但现在她面对的,却是大国博弈下的暗流涌动,是政治算计与生命救援的复杂交织。


    “想什么呢?”郁士文问。


    “我在想,外交工作有时候很矛盾。”应寒栀坦白,“我们既要维护国家利益,又要履行国际责任;既要应对政治博弈,又要坚守人道主义。该怎么平衡?”


    “没有标准答案。”郁士文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人的生命永远是第一位的。政治可以博弈,利益可以权衡,但生命不能。所以在救援现场,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救人,其他都是次要的。”


    “但如果船上真的有敏感物品呢?”


    “那就见机行事。”郁士文眼神深邃,“外交工作很少非黑即白,大多是在灰色地带寻找最优解。这需要判断力、勇气,还有一点运气。”


    第118章 第 117 章 她曾经是我的下属,现……


    越野车在暴风雪中艰难前行四十分钟, 终于抵达绿白岛的海上应急协调中心,这是一栋低矮的灰色建筑,上面悬挂着丹麦国旗。


    王师傅停下车, 回头说:“丹麦海事局的安德森在里面等你们。崔馆已经打过招呼了。”


    应寒栀和郁士文走进建筑, 暖气迎面扑来。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丹麦男人迎上来, 语速很快:“我是安德森,绿白岛海事应急处长。情况非常糟糕,北极星号已经失去信号三小时, 最后定位显示它在这片海域……距离最近的暗礁群只有五海里。”说着, 他指向墙上的海图。


    然后调出资料, 继续说道:“北极星号,散货轮, 注册在香港, 船东是香港一家航运公司,但实际运营方是中国远洋运输公司。船上装载的是普通工业设备,从德国汉堡运往中国天津。船员23人,全部是中国籍, 包括船长、大副、轮机长等。”


    应寒栀注意到,郁士文的眉头微微皱起。


    “美国‘探索者号’现在距离最近,已经表达了愿意提供协助的意向。”安德森的表情有些复杂,“但他们提出了几个条件,包括但不限于需要中方正式请求, 并且救援过程中他们的专业人员需要登船评估情况。”


    郁士文和应寒栀对视一眼, 显然早就有所预料, 也都明白这背后的含义。


    “安德森先生,根据国际海事公约,船舶在公海遇险, 任何国家都有义务提供人道主义救援,不需要额外条件。”郁士文说。


    “理论上是的。”安德森摊手,“但他们的船长霍兰德坚持要程序合规。实际上,他们已经在那里待命三小时了,一直在等待你们的正式请求。”


    应寒栀心中一沉。三小时……在北极海域,三小时可能意味着生与死的差别。美方明明有能力救援却按兵不动……。


    “我们需要立刻和霍兰德船长通话。”郁士文说。


    安德森带他们来到通讯室,接通了探索者号的卫星电话。几秒钟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我是马库斯·霍兰德,‘探索者号’船长。你们是中方代表?”


    “我是中国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主任郁士文,这位是我的同事应寒栀。霍兰德船长,我们了解到您愿意提供救援协助,非常感谢。但时间紧迫,‘北极星’号已经失联三小时,船上23名中国船员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请立即实施救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郁先生,我理解您的急切。但我们作为美国船只,在没有正式请求和明确授权的情况下,不能随意登上外国船只。这是法律程序问题。”


    “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和《国际海上搜寻救助公约》,人道主义救援不需要这些程序。”郁士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坚定,“如果您担心法律责任,丹麦海事局可以出具正式救援请求,中国领事馆也会提供一切必要的法律文件。但救援不能等。”


    “问题不仅在于法律程序。”霍兰德的语气变得微妙,“郁先生,我们监测到‘北极星’号失去信号前,该区域有异常的电子干扰信号。考虑到当前北极地区的地缘□□势,我们必须谨慎行事。”


    来了。应寒栀心中一紧……美方果然要借题发挥。


    “霍兰德船长,您是在暗示‘北极星’号的遇险可能涉及非自然因素?”郁士文直接点破,“如果是这样,更需要立即救援,查明真相。拖延时间只会让情况更复杂。”


    “所以我们提出,救援由我们主导,包括登船评估。如果船上确实只是普通货轮事故,我们全力救援,如果有其他情况,也需要专业处理。”霍兰德终于说出了真实意图。


    郁士文看着应寒栀,两人眼神交流了一瞬。


    应寒栀接过话头:“霍兰德船长,我是应寒栀。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根据国际法,船舶在公海被视为船旗国的浮动领土。在没有船旗国明确授权的情况下,外国人员登船可能构成对主权的侵犯。作为中国外交人员,我们不能同意美方单独登船。”


    霍兰德沉默了更长时间:“应小姐,那么您有什么建议?时间在流逝,而‘北极星’号可能正在沉没。”


    “我们建议联合救援。”应寒栀快速思考,“中方派员与贵方救援人员一同行动。这样既符合程序,也能确保救援效率。我们可以在一小时内抵达接应点。”


    “一小时……”霍兰德似乎在计算什么,“可以。但我们需要明确指挥权限。在海上救援中,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指挥系统。”


    “救援技术由贵方专业人员负责,但涉及船舶和船员的事项,由中方人员决定。”郁士文接过话头,“这是我们能接受的底线。”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紧张起来。安德森处长清了清嗓子:“先生女士们,时间很紧迫。‘北极星号’上的人可能撑不了多久。我们能不能先讨论具体的救援方案,程序法规问题稍后再议?”


    霍兰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救援方案已经提前制定。我们有两艘救援艇,可以在这种海况下作业,但每艘只能搭载八人。‘北极星号’上有23人,需要多次往返。考虑到天气和海况,整个救援过程至少需要三到四小时。”


    “可以,我们两人会代表中方全程参与救援。”郁士文点头认可救援方案,没有再在细节上多纠缠。


    电话那头传来低声的讨论,然后霍兰德说:“我们需要请示。半小时后答复。”


    通讯中断。安德森看着他们,表情复杂:“他们在拖延。每拖延一分钟,‘北极星’号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我们知道。”郁士文说,“但主权原则不能退让。一旦让他们单独登船,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可能会‘发现’任何他们想发现的东西。”


    应寒栀突然想到什么:“安德森先生,丹麦方面能否提供协助?如果有丹麦海事人员一同参与,形成三方机制,美方就难以单独行动。”


    安德森摇头:“我们的救援船最快也要四小时后才能抵达。而且……说实话,我们不想卷入中美之间的博弈。绿白岛是丹麦领土,但美国在这里有很强的存在感。”


    现实总是如此残酷。小国在大国博弈中往往


    椿?日?


    选择明哲保身。


    等待的半小时里,应寒栀和郁士文分析了所有可能的情况。


    “‘北极星’号装载的是普通工业设备,没有敏感物品。”郁士文翻看资料,“但它的航线经过北极航线新开辟的通道,这片海域涉及未来的航运权益。美方一直试图限制中国在北极的存在感。”


    “所以他们可能制造了这起事故?”应寒栀压低声音,大胆猜测。


    “不确定。但时机太巧了。他们大选在即,现任政府对华强硬派需要展示成绩,‘北极星’号恰好在敏感海域遇险,而距离最近的美国科考船恰好提出要登船检查。”郁士文的眼神锐利,“这一切都可以成为政治操作的素材。”


    应寒栀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船上23名船员的生命,可能只是政治博弈的筹码。


    就在这时,安德森匆匆走来:“‘极探索者号’回复了。他们同意联合救援,但坚持要有一名美方安全人员登上北极星号船只,理由是……确保救援人员安全。”


    “安全人员?”郁士文皱眉,“确保救援人员安全?”


    “他们说是应对可能的安全威胁。”安德森作为一名老官员,只能苦笑,“但我们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不行。”郁主任当即否掉这个离谱的要求。


    “但是……不同意的话……可能……”安德森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我们也登船。”应寒栀突然说,“我们不去接应点,直接去探索者号上,他们的坐标不是很清晰嘛?”


    应寒栀的声音坚定:“然后我们随救援艇登船。美方要派安全人员,我们也可以派。我们是外交人员,身份在这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美方要在船上‘发现’什么,我们在现场可以第一时间阻止和反驳。”


    安德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年轻小姑娘:“我的上帝,这不是在拍电影。虽然……这也确实是个方案……但是……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应寒栀迎上郁士文的目光,无声征询他的意见。


    郁士文沉默片刻,出声询问安德森:“安德森处长,请问现在能不能联络道直升机,把我们送去探索者号?”


    “不行。”安德森处长几乎是立刻反对,“让你们两位中国外交官在那种情况下登上一艘意图不明的美国科考船,还要参与高风险的救援行动?这简直是疯了!你们俩在直升机上要是有个闪失,我们也说不清啊……”


    他转向郁士文,语气急切:“还有,郁先生,你应该明白这有多危险。美国人在北极地区的活动从不单纯,尤其是这艘‘探索者号’,它在国际海事圈子里名声很复杂。去年在白令海峡附近,他们也是以协助救援为名登上了一艘俄罗斯渔船,结果闹出好大一场外交风波。”


    “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能退让。”郁士文似乎主意已定,平静且坚定地说,“安德森处长,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危险就退后,那么那23名中国船员怎么办?任由他们自生自灭,或者让美方在没有任何中方监督的情况下登上我们的船只?船舶和航空器,相当于浮动领土,其中意义,我们再清楚不过。”


    安德森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这位丹麦老官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们说得对……我只是……上帝,这太像电影情节了。两个中国外交官要去海上冒险……”


    他沉思片刻道:“但如果你们坚持,我会尽力提供协助。我们有一架军用AW101灰背隼直升机,平时是供皇室使用的,比各项性能都比民用的要好,可以在这种天气条件下飞行,但风险很高。而且……美国那边不一定同意你们登船。”


    “请先联系。”郁士文郑重地说,“麻烦您了,安德森处长。”


    安德森走到通讯台前,用丹麦语快速与直升机机组沟通。几分钟后,他回来,面色凝重:“机组表示可以起飞,但需要至少一小时的准备时间,而且他们最多只能把你们送到‘探索者号’附近,通过绳梯登船,没办法在船上降落。在这种天气条件下,这是极其危险的操作。”


    “足够了。”郁士文点头,“请立刻安排。”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工作人员匆匆走进来:“处长,‘探索者号’的霍兰德船长发来消息,他们改变了条件。”


    “什么条件?”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应寒栀和郁士文,语气有些犹豫:“他们说……可以接受一名中方人员参与救援行动,但必须是年轻的那位女士。至于郁先生……他们认为级别太高,可能影响救援行动的……效率。”


    安德森的表情变得复杂:“他们指名要应小姐去?”


    郁士文的眉头瞬间皱紧。这显然是精心计算过的,应寒栀年轻、经验浅,在美方看来更容易应对,甚至可能被视为一个可以忽视的角色。而他的身份和级别,让美方感到忌惮。


    “他们怕我。”郁士文沉声道,“这说明他们确实有不可告人的计划。”


    应寒栀感到一阵寒意,但更多的是决然:“那就我一个人去。”


    “这太危险了。”郁士文看着她,“一旦你单独登上那艘船,就完全处于他们的控制范围内。如果他们切断通讯,或者制造意外……”


    “所以我们需要做好万全准备。”应寒栀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入职培训课上老师教过,外交工作不是冒险,而是计算风险后的选择。现在的情况是:要么我们退让,让美方随意登船,要么我去,至少能起到监督作用。后者虽然风险高,但值得一搏。”


    安德森看着两人,摇了摇头:“我干了三十多年海事工作,见过各种国际纠纷,但像你们这样的……真是少见。”


    他顿了顿,忽然也觉得热血沸腾:“但我要说,你们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一些同事……那些在冷战最紧张时期,依然在波罗的海坚持国际法和人道主义原则的人。”


    他走到应寒栀面前,认真地说:“应小姐,如果你真的要去,我会让机组做好最充分的准备。而且我会亲自与霍兰德船长通话,明确丹麦方面的立场,任何在你登船后发生的问题,都将被视为在国际水域发生的严重事件。”


    “安德森处长,你不需要请示一下再表态吗?”郁士文知道其中份量,有些担心地问。


    安德森摆摆手:“我这张老脸,还是有几分面子的,放心吧,咱们实际的帮助提供不了太多,说几句公道话还是可以的。”


    “谢谢你,安德森处长。你已经帮了我们许多……这份情,我们会记得。”


    郁士文将应寒栀带到一旁,低声而迅速地说:“听着,如果决定让你去,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第一,微型摄像机一定要全程录像,第二,卫星电话随时保持通话状态,我会在后方监听,第三,如果遇到危险,不要犹豫,立即求助,第四,保护自己比保护任何信息都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他们试图隔离你,或者要求你关闭通讯设备,你必须坚决拒绝。根据国际法和外交惯例,你有权保持不被搜查。这是你的底线。”


    “明白。”应寒栀重重点头。


    郁士文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记住,你的安全也是国家利益的一部分。”


    一小时后,直升机准备就绪。这是一架灰蓝色的AW101灰背隼,旋翼在风雪中缓缓转动。机组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


    安德森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特制的救生衣:“这件救生衣内置了定位信标和紧急呼救装置,信号可以直接发送到丹麦海事局和你们领事馆。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型防水盒:“里面是备用卫星电话和充电宝,藏在救生衣内袋里。”


    “谢谢您。”应寒栀接过,仔细检查。


    “还


    有一件事。”安德森压低声音,“我通过私人渠道了解到,‘探索者号’上有几个人身份不一般。除了霍兰德船长是前海岸警卫队军官外,还有一个叫大卫·米勒的什么□□安全顾问,以及两名所谓的技术专家。这些人出现在一艘科考船上很不寻常。”


    郁士文记下了这些名字:“我们会注意的。”


    登机前,郁士文最后一次对应寒栀说:“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确保船员安全转移。但如果美方试图在船上做手脚,你必须阻止。任何搜查、取样、或者接触船上设备的行为,都要在你的监督下进行,并且必须有明确记录。”


    “明白。”应寒栀调整了一下救生衣,确保微型摄像机藏在衣领下,卫星电话的耳机藏在头发里。


    “还有……”郁士文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相信自己。你比你想象的更有能力。”


    这句话让应寒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点点头,转身走向直升机。


    风雪中,灰背隼缓缓升空,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郁士文站在应急中心门口,久久没有移动。


    安德森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郁先生,你不担心吗?”


    “担心。”郁士文坦白,“但外交工作就是这样,很多时候需要在风险和利益之间找到平衡点。如果我们因为担心而无所作为,那才是最大的失败。”


    “那个小姑娘……她很勇敢。”


    “她不仅仅勇敢。”郁士文望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她还很聪明,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强硬,在必要的时候灵活。这是外交官最重要的素质。”


    “能培养出这样的下属,也是你毕生的骄傲吧。”


    “她曾经是我的下属,现在……她是我的太太,我的爱人。”郁士文捧将手里的杯子握得更紧了些。不知道是热气氤氲还是寒风肆虐,他的眼睛湿润了,视线有些许的模糊,但她的目光仍死死追随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漫天飞雪,看见那架载着他妻子的“灰背隼”在险恶天穹中奋力前行。


    这句话说出口时,郁士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感觉到自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某种多年不曾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柔软情绪,此刻正不受控制地从坚硬的职业外壳下渗漏出来。


    安德森愣住了,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那双见证过三十年北极海事风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转为深深的敬意。


    “我的天……”老处长喃喃道,声音里混杂着难以置信和由衷的钦佩,“你们……你们是一对夫妻?我见过很多外交官,在各种国际场合周旋。但像你们这样……夫妻二人都在一线,面对这样的风险……我从未见过。”


    他走到窗边,与郁士文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被风雪吞没的天空:“1968年,我还是个年轻的海事官员,那时东西方在波罗的海的对峙比现在更紧张。有一次,一艘苏联渔船和瑞典渔船在争议海域相撞,双方都声称对方越界。当时的丹麦外交官中,有一对兄弟被分别派往两艘船进行调解。”


    安德森的目光变得遥远:“哥哥去了苏联船,弟弟去了瑞典船。他们在两艘船之间通过无线电沟通,一点点化解误会,最终避免了军事冲突。但过程中,苏联方面曾威胁要扣押人员,瑞典方面也一度情绪激动。那对兄弟都知道对方可能面临危险,但他们都坚持完成了任务。”


    他转头看向郁士文:“那对兄弟后来都成为了丹麦杰出的外交官。我相信……你们也会有好运的。”


    “我们刚刚结婚不久。”郁士文缓缓开口,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但此刻,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北极应急中心,面对这个刚刚认识的丹麦老官员,他却有了倾诉的冲动,“婚前,我们约定过,工作就是工作,家庭就是家庭,不把职业身份带进私人生活。但今天,当她说要一个人去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这两者的界限如此模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看着她穿上救生衣,检查卫星电话,藏好微型摄像机。那一刻,她既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同事,我既担心她的安全,又相信她的能力。这种矛盾……很难形容。”


    安德森轻轻拍了拍郁士文的肩膀,安慰他道:“如果一切顺利,救援行动需要三到四小时。然后‘探索者号’会返回港口,大概在……十二个小时,你就会见到你的妻子了。在这段时间里,你只能耐心等待,默默祈祷。”


    “不完全是。”郁士文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变回那个专业的外交官,“我有工作要做。需要协调事故调查的准备工作,联系船东和保险公司,准备应对可能的媒体询问,还要……还要监控美方的一切动向,确保她的安全。”


    “安德森处长,我需要您的帮助。一旦应寒栀登上‘极探索者号’,我希望丹麦海事局能派出一名观察员,以协调救援的名义也登船。不需要干预行动,只是作为第三方见证。”


    安德森立即明白了这个请求的重要性:“你是担心美方会对她不利?”


    “不是直接的不利。”郁士文谨慎地选择措辞,“但在那种环境下,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外交官单独面对美方团队,可能会遇到各种压力和挑战。有第三方在场,情况会不同。”


    “郁先生……”安德森缓缓开口,声音里恢复了北欧人特有的那种审慎与克制,“我理解你的担忧,也佩服你的妻子……请原谅我这么说,在知道你们的关系后,我更觉得她的决定无比勇敢。但是……”


    他停顿了,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然猛烈的暴风雪,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是你要明白丹麦的处境。绿白岛是丹麦的自治领土,但在这片北极地区,我们的存在感……很微妙。我可以以私人或者半官方的名义给美国船长打电话,但是……派员……”


    郁士文静静地听着,没有催促。


    “他们在绿白岛有空军基地,那是北约在北极最重要的前哨。”安德森转过身,表情严肃,“俄罗斯的潜艇和科考船经常在这一带活动。中国近年来也加强了在北极的存在。而丹麦夹在中间,很多时候……我们选择低调。”


    “我明白丹麦的难处。”郁士文诚恳地说,“所以我不要求丹麦官方表态,只需要一个观察员,以个人专业身份参与。他可以完全中立,只是记录和见证。”


    安德森苦笑:“在北极这片海域,没有真正的中立。尤其是当事情涉及中美两个大国时,任何第三方的介入都会被解读为某种立场选择。”


    郁士文走到地图前,凝视着那片复杂的北极海域。他理解安德森的难处。


    春鈤


    “不管怎样,安德森处长,谢谢你的咖啡。”郁士文扯出一个微笑,表示理解。


    安德森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窗外,风雪似乎稍微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如同铅块——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想在过年前完结[笑哭]


    第119章 第 118 章 其他的,交给我。……


    直升机内, 应寒栀戴上降噪耳机,听着飞行员与“探索者号”的通话。


    “探索者号,这里是丹麦海事局AW101灰背隼, 正在运送中方代表应寒栀女士前往贵船。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请求确认登船安排。”


    无线电里传来霍兰德船长的声音:“收到。我们已准备好接应。但请注意, 由于天气原因, 直升机无法降落。登船过程会很危险。”


    “明白。我们接受风险。”


    通话结束后,副驾驶回头对应寒栀说:“应小姐,等会儿我们会悬停在船只上方约十五米处, 放下绳梯。您需要在风力作用下沿着绳梯下降。”


    “我明白。”应寒栀深吸一口气, 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海面上那艘庞大的美国科考船。


    舱门打开, 刺骨的寒风和雪花瞬间涌入机舱。一根特制的绳梯被放下,在狂风中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空气。下方是翻滚的海水和冰冷的钢铁甲板, 十五米的距离在这个高度看起来令人眩晕。


    “应小姐, 记住。”副驾驶最后提醒,“下降时要抓紧绳梯,但不要握得太紧,保持一定的灵活性。眼睛看向甲板, 不要看下方海水。如果感到头晕或体力不支,立即示意,我们会把你拉上来。”


    应寒栀点了点头。她抓住冰冷的绳梯,开始下降。


    第一步是最难的。身体离开直升机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在狂风中飘摇。绳梯剧烈摆动, 几乎要将她甩出去。她咬紧牙关, 戴着手套的双手死死抓住绳索, 一步步向下。


    风雪抽打在她的脸上,能见度极低,她只能隐约看到下方甲板上的人影。下降过程中, 她的身体几次重重撞在船体上,防寒服虽然提供了缓冲,但撞击的疼痛仍然让她闷哼出声。


    “坚持住,应小姐!”飞行员在直升机上喊。


    应寒栀没有回应,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身体和绳梯上。她的手已经冻得麻木,但依然死死抓住绳索。十五米的距离,在这个天气条件下,感觉像是无尽的深渊。


    终于,她的脚触到了甲板。几双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上船。由于长时间在寒冷中悬吊,她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应小姐,欢迎来到‘探索者号’。我是船长霍兰德。”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应寒栀稳住身体,抬头看向说话的人。霍兰德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高大男人,他穿着标准的船长制服,肩章显示他是前美国海岸警卫队上校。


    “霍兰德船长,感谢贵方提供救援协助。”应寒栀的声音在寒风中依然清晰,尽管她的脸已被冻得发麻,“现在请立即通报‘北极星号’最新情况和救援方案。”


    “救援方案已经制定。”霍兰德微微挑眉,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的中国女外交官会如此直接,他恢复专业态度说道,“但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些程序问题。这位是大卫·米勒先生,□□北极事务顾问。他将向你解释必要的安全程序。”


    站在霍兰德旁边的戴眼镜男人走上前。


    “应小姐,根据美国相关法律和程序,在实施救援前,我们需要对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进行背景核实和安全检查。”米勒的语气礼貌但带着不容侵犯的权威,“这是为了确保救援行动的安全。”


    应寒栀平静回应:“我理解程序的重要性。但根据《国际海上搜寻救助公约》,人道主义救援应尽可能简化程序,以挽救生命为第一要务。‘北极星号’已经失联五小时,23名中国船员的生命安全危在旦夕。我们可以边走边完成必要程序,但不能以程序为由拖延救援。”


    边走边完成这个折中表述,是应寒栀和郁士文学到的。


    米勒和霍兰德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女外交官会如此娴熟地使用外交辞令。


    “好吧。”霍兰德最终说,“救援行动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现在请跟我来舰桥,我们进行简短的行动简报。”


    前往舰桥的路上,应寒栀仔细观察着这艘美国科考船。甲板上堆放着各种科研设备,但她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天线和装置,看起来更像是通讯监听设备而非科研仪器。


    更令她警惕的是,几个穿着便装但行动举止明显有军事背景的人正在不远处观察她。其中一人甚至在她经过时,故意展示了一下腰间的手枪套。


    这是下马威。应寒栀心中冷笑,但表面依然平静。


    舰桥里,电子设备闪烁着各种指示灯。巨大的雷达屏幕上,一个红点正缓慢移动,那是“北极星号”的最后已知位置。


    “根据最新数据,‘北极星号’已经漂入浅水区,距离最近的暗礁群只有两海里。”霍兰德指着屏幕,语气严肃,“船体倾斜角度超过25度,通讯完全中断。我们派出的侦察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显示,甲板上有人影活动,但具体情况不明。”


    应寒栀的心脏一紧。


    “救援方案是什么?”她直接问。


    霍兰德调出方案图:“我们有两艘硬壳充气救援艇,可以派一艘在这种海况下作业。但浪高超过四米,风力九级,每次只能转运六人。全部转移至少需要四次往返,加上接驳时间,整个过程可能需要五到六小时。”


    “时间太长了。”应寒栀皱眉,“船可能撑不了那么久。能否同时使用两艘艇,并增加每艇转运人数?”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更多救援人员,而且会增加协调难度。”米勒插话,“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先对‘北极星号’进行安全评估。如果船上有危险情况,贸然接近可能造成更大伤亡。”


    “那就立即开始评估。”应寒栀果断地说,“我可以随第一艘评估艇登船,可以协助救援,同时确保评估过程符合程序。”


    这个提议再次让米勒和霍兰德意外。


    “应小姐,这非常危险。”霍兰德提醒道,“海况恶劣,水温低于零度,如果落水,存活时间极短。而且,船上情况不明,可能有结构安全隐患。”


    “我的同胞在船上等待,他们面临的危险更大。”应寒栀平静但坚定地说,“有我在场,可以更好地与船员沟通,减少恐慌,加快转运速度。而且,作为中方代表,我有责任确保救援过程符合国际法和程序。”


    “好吧。”霍兰德最终点头,“你可以随第一艘艇登船。但必须严格遵守安全规定,任何时候都不能擅自行动。杰克队长将负责艇上指挥,你必须服从他的指令。”


    “明白。”应寒栀点头,但补充了一句,“在涉及中国船员和船舶事务上,我需要行使中方代表的决策权。这是国际惯例。”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应寒栀接受了简短的安全培训。培训由一名叫汤姆的年轻船员负责,他显然有些紧张,时不时看向舰桥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指示。


    准备就绪时,暴风雪似乎稍微减弱了一些,但海况依然恶劣。两艘橙色救援艇被吊放入海,在巨浪中剧烈颠簸。


    应寒栀、米勒和两名美方安全人员登上第一艘艇。艇长杰克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看到应寒栀时扬了扬眉毛:“女士,你确定要参与?这可不是游乐园的激流勇进。”


    “我确定。”应寒栀系好安全绳,并不想多说什么。


    救援艇冲向风雪弥漫的海面。浪高超过五米,小艇在波峰和波谷间剧烈起伏,冰冷的浪花不断拍打在脸上。应寒栀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但她强忍着不适,紧盯着前方逐渐显现的“北极星号”。


    那艘货轮的状况比无人机画面显示的还要糟糕……严重倾斜,甲板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烟囱已经倒塌,整艘船在海浪中无助地旋转。


    “它还浮着!”杰克喊道,“但它快撑不住了。”


    在距离约一百米处,杰克用扩音器喊话:“‘北极星号’,我们是救援船!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只有风浪的咆哮。


    应寒栀接过扩音器,用中文喊:“‘北极星号’的同胞们!我是中国领事馆工作人员应寒栀!请报告你们的情况!”


    几秒钟后,甲板上出现几个人影,拼命挥手。一个嘶哑的声音在风雪中隐约传来:“我是船长!船上23人全部幸存,但有八人受伤,两人重伤!船体有轻微破裂进水!”


    “请保持镇静!救援马上开始!请组织人员到右舷相对安全的区域,准备转移!伤员优先!”应寒栀用最大的音量对着扩音器喊着。


    “明白!”


    杰克开始指挥救援艇接近。但由于风浪太大,接驳尝试了六次才成功。每一次尝试失败,救援艇都被巨浪推开,有时甚至险些撞上船体。


    当应寒栀踏上“北极星号”的甲板时,刺骨的寒冷和满目疮痍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甲板上结着厚厚的冰,二十几名船员蜷缩在临时搭建的遮蔽处,大多数人的脸冻得发紫,重伤员躺在简陋的担架上,生命体征微弱。


    船长踉跄着迎上来,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眼含热泪,嘴唇冻得发紫:“没想到你们会来……我们以为……”


    “船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应寒栀快速扫视周围,“立即组织转移!重伤员先走!”


    她转向杰克:“杰克队长,请立即转运重伤员。我会组织其他船员准备下一批。”


    “等等。”米勒拦住她,“我们需要先进行安全检查。如果有危险物品或情况……”


    “伤员的生命不能等!”应寒栀打断他,声音在寒风中依然清晰,“安全检查可以和转运同时进行。但转运优先!”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杰克点了点头,开始指挥队员转移重伤员。米勒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没有再阻止。


    应寒栀快速走向船员,用中文大声说:“同胞们,请保持冷静,听从指挥!轻伤员协助重伤员,其他人按照顺序准备登艇!不要慌张,不要拥挤,我们都会安全离开!”


    她


    ??????


    的声音稳定而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原本惊恐的船员们听到熟悉的中文逐渐平静下来,开始有序地协助救援。


    第一批重伤员被小心地转移到救援艇上。在这个过程中,应寒栀寸步不离地跟着,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符合安全标准。同时,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米勒和两名安全人员……他们正在检查甲板,用各种仪器扫描,还偷偷取了一些船体样本。


    “米勒先生。”当第二批船员准备登艇时,应寒栀走过去,“你们的检查有什么发现吗?”


    “目前没有。”米勒回答,但眼睛却盯着通往船舱的入口,“我们需要检查货舱和驾驶室,确保没有安全隐患。”


    “货舱装载的是普通货品和设备,所有文件齐全。”应寒栀说,“驾驶室涉及航行数据和商业机密。如果你们坚持检查,我可以陪同,但必须快速,不能影响人员转运。”


    “这是标准程序……”


    “在人员生命安全面前,任何程序都应该让路。”应寒栀直视他的眼睛,“米勒先生,如果你坚持现在检查,我将不得不通过卫星电话向我方指挥中心和国际海事组织报告,贵方在救援过程中以程序为由拖延转运。”


    这是明确的警告。米勒盯着她,眼神复杂。他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女外交官会如此强硬,而且懂得使用国际机构作为制衡。


    “好吧。”他最终妥协,“检查可以等大部分人员转移后进行。但驾驶室里的航行记录仪和黑匣子需要提前取出,以防船只沉没。”


    “如果船真的沉没,黑匣子有自浮装置,可以后续打捞。”应寒栀不为所动,“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第二批六名船员成功转运。救援艇返回“探索者号”卸下人员,然后再回来接第三批。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等待期间,气温进一步下降,寒风如刀割般锋利。应寒栀注意到,米勒和两名安全人员穿的是特制的极地防寒服,保暖效果明显优于她的标准装备。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想用严寒逼退她。


    “应小姐,你看起来很冷。”米勒故意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优越感,“也许你应该随下一批救援艇回去。这里有我们就够了,我们可以完成必要的检查工作。”


    应寒栀没有立即回答。她先是缓慢地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手指,确保血液还在循环,然后才平静地说:“我不冷。我的责任是确保每一位同胞安全转移,这个责任我会坚守到最后。”


    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颤抖,但语气依然坚定。


    她与米勒三人保持约三米的距离。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过于敌对,也确保了她能清楚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变得更加难熬。


    另外一个高壮的安全人员突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银色保温瓶,拧开盖子,热气在寒风中升腾。他喝了一口,故意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然后将保温瓶递给米勒。


    “热咖啡,加了威士忌。”他大声说,明显是说给应寒栀听的,“在这种鬼天气里,这才是救命的东西。”


    米勒接过保温瓶,喝了一口,然后转向应寒栀,故意问:“应小姐,你需要来一点吗?能暖和些。”


    这显然不是真诚的邀请,而是一种测试,测试她的意志力,也测试她的警惕性。


    “不用,谢谢。”应寒栀平静拒绝,“我不喝酒,尤其是在执行任务期间。”


    米勒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应寒栀缓慢而持续地活动着身体,包括轻轻跺脚,转动脚踝,活动手指,微微转动脖子。


    又过了十分钟。风似乎更大了,冰晶打在脸上生疼。应寒栀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麻木,呼吸时冷空气刺痛肺部,每一次吸气都像刀割。


    就在这时,一阵更强的狂风吹过,卷起甲板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雪雾。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五米。


    “该死的天气!”美方那边的某人咒骂一声,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寻找遮蔽。


    但应寒栀站在原地没动。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慌乱或移动都可能让对方认为她软弱。她只是微微侧身,用背对着风向,减少风阻面积,同时压低身体重心,保持稳定。


    雪雾持续了约两分钟。当视野重新清晰时,应寒栀注意到,罗德里格斯已经躲到了一个货柜后面,汉森也挪到了相对避风的位置,只有米勒和她依然站在原处。


    “看来应小姐对恶劣天气很有经验。”米勒说,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尊重,而非之前的表面礼貌。


    “工作需要。”应寒栀简短回答,“你有你的工作,我也有我的使命。所以我们俩才站在这里挨冻,不是吗?”


    米勒笑笑,但是态度依旧没有明显软化:“乐意奉陪。”


    谈话间,又过去了十五分钟。应寒栀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完全麻木,手指也不听使唤。但她注意到,对面的情况也开始变化。


    他们不停地跺脚,显然脚部已经冻得难受。


    终于,远处传来了引擎声,最后一批救援艇在风雪中显现。


    当最后一名船员登上救援艇时,应寒栀望着米勒:“米勒先生,你确定我们还要这样继续耗着吗?”


    “应小姐,现在我们可以检查驾驶室了吧?”他说,语气中带着最后的坚持。


    “可以检查,但


    春鈤


    必须由我陪同,并且只能进行视觉检查,不能接触任何设备。”她说,“我给你两分钟。但是这两分钟,很可能我们几个都要命丧于此,你这是要赌命?”


    米勒最后看了一眼驾驶室,又看了下自己已经坚持不住的伙计们,咬了咬牙,转身登上救援艇。


    应寒栀嘴角勾起,尽管已经冻得没知觉,但是仍旧欣慰,自己这算是小胜他们一局。


    回程中,米勒一直沉默。当“探索者号”的灯光在风雪中显现时,他突然对应寒栀说:“应小姐,你很特别。”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应寒栀平静地回答。


    救援艇抵达“探索者号”,吊索缓缓降下。应寒栀抬头望着那艘庞大的美国科考船,知道第二轮较量即将开始。


    在医疗小组给船员检查的时候,应寒栀利用空档时间,给郁士文回拨卫星电话。


    几秒钟后,郁士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沉稳而清晰:“应寒栀,报告情况。”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应寒栀感到眼眶一热,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但她深吸一口气,用最专业、最平静的语气开始汇报:


    “郁主任,‘北极星号’救援行动已完成。23名船员全部获救,无人死亡。其中重伤员已由美方医疗人员紧急处理,情况稳定,其余人员均获初步医疗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太短了,短到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这沉默中的异常……郁士文在压抑情绪。


    “你怎么样?”他终于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


    “我很好。”应寒栀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完成了任务,没有发生意外冲突。”


    “我是问你的身体。”郁士文的语气中有种罕见的坚持,“你在那种环境下待了好几个小时。”


    应寒栀感到喉咙发紧。她下意识地握紧左手,那只手已经肿得几乎无法握拳,但隔着厚厚的手套,外表看不出来。


    “有一些冻伤,但不严重。”她选择部分说实话,“美方提供了基础医疗协助。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排获救船员的后续安置,以及启动正式的事故调查程序。”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应寒栀。”郁士文叫了她的全名,这在工作中极为罕见,“安德森处长刚刚告诉我,‘探索者号’上的医疗官报告说,你的冻伤可能比你自己承认的要严重。”


    该死。应寒栀心中一沉。她没想到美方会通过丹麦方面间接传递这个消息。这可能是好意,也可能是另一种施压方式,通过暴露她的脆弱来削弱她的谈判地位。


    她抿了抿嘴唇:“我确实有冻伤,但在可控范围内。目前的关键是……”


    “关键是你必须接受全面医疗检查。”郁士文打断她,语气严厉,透着隐忍的心疼,“我已经通过外交渠道正式要求美方提供必要的医疗协助。丹麦方面也同意派医疗人员登船。这不是请求,是要求。”


    “明白。”她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


    郁士文的语气稍微缓和:“安德森处长亲自陪同丹麦医疗小组,半小时内登船。在那之前,不要与美方进行实质性谈判,保持现状。”


    “收到。”


    通话结束后,应寒栀在通讯舱里站了几秒钟,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温暖的空气刺痛了她冻伤的呼吸道,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当她推开门走出通讯舱时,霍兰德和米勒已经在外面等待。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应小姐,我们收到中方的正式请求。”霍兰德开门见山,“丹麦医疗小组正在赶来,将对所有获救人员……包括你……进行全面的健康评估。”


    “我了解。”应寒栀平静地说,“在医疗评估完成前,我建议暂停其他议程。”


    霍兰德叹了口气,看了看表:“医疗小组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在那之前,应小姐,请你到医务室休息。你的脸色很不好。”


    这一次,应寒栀没有拒绝。她知道自己的状况确实在恶化,不仅仅是冻伤,长时间的紧张和寒冷已经让她的体力接近极限。


    “谢谢。”她说。


    医务室设在船舱中层,相对温暖,设备齐全。应寒栀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检查室,一名年轻的美国女医疗官在那里等待。


    “我是丽莎·陈医生。”医疗官自我介绍,有着典型的美籍华裔特征,“请脱下外套和手套,让我检查一下你的冻伤情况。”


    应寒栀犹豫了一下,缓慢地脱下厚重的防寒外套,然后是里面的保暖层。当最后只穿着基础内衣时,室内的温度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


    陈医生的表情变得严肃。她仔细检查应寒栀的手、脚、脸颊和耳朵,这些都是最容易冻伤的部位。


    “双手二度冻伤,双脚情况更严重,可能是三度。”陈医生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专业性的担忧,“脸颊和耳朵也有冻伤迹象。你需要立即接受治疗,否则可能有永久性损伤的风险。”


    应寒栀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指红肿,指尖发紫,有几个指甲根部已经开始发黑。她试图弯曲手指,但只能做出微小的动作,剧痛随之而来。


    “治疗需要多长时间?”她问,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伤势。


    “至少需要持续几天的专业护理。”陈医生说,“包括药物、物理治疗和密切观察。最重要的是避免再次暴露在寒冷中。”


    应寒栀的心沉了下去。几天……这意味着她可能无法全程参与后续的调查和谈判。


    “有没有快速缓解的方法?”她问。


    陈医生皱眉看着她:“应小姐,这不是游戏。冻伤是严重的医疗状况,不当处理可能导致组织坏死,甚至需要截肢。”


    两人对视了几秒。


    治疗过程漫长而痛苦。陈医生先用温水小心地浸泡应寒栀的手脚,促进血液循环,然后涂抹特制的冻伤药膏,用无菌敷料包扎。整个过程应寒栀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但额头渗出的冷汗暴露了她的痛苦。


    “你很能忍。”陈医生一边包扎一边说,“大多数人在这种程度的冻伤治疗中会疼得受不了。”


    应寒栀根本没有精力去回答。


    治疗进行到一半时,舱门被敲响。米勒的声音传来:“陈医生,丹麦医疗小组已经登船。他们要求立即为应小姐检查。”


    陈医生看了一眼应寒栀,后者点头。舱门打开,安德森处长带着两名丹麦医疗人员走了进来。


    看到应寒栀的状况,安德森的脸色立刻变了。


    “我的上帝……”老处长喃喃道,快步走到床边,“应小姐,他们告诉我你受了冻伤,但没说是这么严重。”


    “我已经安排了直升机,一小时后送你和重伤员前往医院。”安德森继续说,“轻伤员和其他事项,我们会按程序处理。郁主任将在医院等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应寒栀的防线终于崩溃。她知道,郁士文不会轻易离开指挥岗位,除非情况真的非常严重。


    “好。”她最终说,声音微弱,“我接受安排。但在离开前,我需要完成几个程序□□项。”


    “请说。”


    “第一,黑匣子等请登记封存,移交丹麦海事局暂管,直到正式调查组成立。”


    “已经安排好了。”安德森点头,“霍兰德船长、米勒先生和我本人将共同见证封装过程,全程录像。”


    “第二,美方取得的船体样本也需要同样处理。”


    “已经在进行。”


    “第三。”应寒栀深吸一口气,“获救船员的问询必须在中方代表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如果我暂时无法参与,需要安排其他中方人员。”


    “郁主任已经联系了驻丹麦使馆,领事官员正在赶来。”安德森说,“所有程序都会严格遵守国际法和标准。”


    应寒栀终于松了口气。所有关键点都得到了安排,她的暂时离开不会影响大局。


    直升机抵达时,应寒栀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冻伤部位得到了专业包扎。她被放在担架上,由医疗人员抬上直升机。


    登上直升机前,米勒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盒子。


    “这是我们船上特制的冻伤药,效果很好。”他说,语气是罕见的真诚,“陈医生推荐使用的。”


    应寒栀接过盒子,点了点头:“谢谢。”


    “还有。”米勒犹豫了一下,“你很勇敢。不是每个外交官都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然后,米勒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退后一步让医疗人员通过。


    直升机起飞,离开“探索者号”。从舷窗望出去,那艘美国科考船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应寒栀靠在担架上,闭上眼睛。直到这时,她才允许自己真正放松下来,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应小姐,我们三十分钟后抵达医院。”随行的丹麦医疗人员说,“郁先生已经在医院等候。”


    听到这句话,应寒栀感到眼眶再次发热。但她强忍着,只是点了点头。


    直升机开始下降,舱门打开,北极的寒风再次涌入。但这一次,有人用毛毯将她紧紧裹住,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担架。


    她抬起头,看到了郁士文的脸。


    那


    椿?日?


    张总是平静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担忧和疲惫。他的眼睛通红,显然长时间没有休息。但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他露出了一个极浅但无比温柔的笑容。


    “辛苦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但其中包含了千言万语。


    应寒栀想说什么,但喉咙哽咽,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担架被小心地抬下直升机,推向医院大楼。郁士文一直跟在一旁,手始终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进入温暖的医院大厅时,应寒栀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滑落。那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她可以暂时卸下外交官的面具,只是一个受伤后见到亲人的普通人。


    郁士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让一旁的医护人员都为之动容。


    “都安排好了。”他低声说,“你只需要好好接受治疗。其他的,交给我。”


    应寒栀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这一刻,她允许自己暂时脆弱,因为她知道,有他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120章 第 119 章 情不知所以,一往而深……


    医院的暖气开得很足, 但应寒栀身上的寒意似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被推进特护病房时,全身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需要立即接受进一步的冻伤治疗。”丹麦主治医生用流利的英语对郁士文说,“情况比初步诊断更严重。幸运的是, 目前没有出现坏疽迹象, 但接下来的24小时非常关键。”


    郁士文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应寒栀苍白的面容:“需要做什么, 我们全力配合。”


    “首先是重新清创和包扎,使用特制的冻伤药膏促进组织修复。之后是持续的低体温监测,以及药物镇痛和促进血液循环的治疗。”主治医生翻看着刚拍的X光片, “最关键的是, 她需要绝对的休息和保暖。任何寒冷刺激都可能加重损伤。”


    “明白。”郁士文点头, 声音低沉。


    应寒栀被转移到治疗室重新处理伤口。当护士小心翼翼解开临时包扎时,她咬紧了牙关,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郁士文站在一旁, 默默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臂。


    “很快就好。”他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额头,擦去那些冷汗。


    重新包扎过程持续了四十多分钟。结束后,应寒栀被送回病房, 手上脚上裹着厚厚的敷料,脸色因为疼痛而更加苍白。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郁士文拉过椅子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露在绷带外的手腕。


    “疼吗?”他问。


    应寒栀轻轻摇头,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出卖了她。


    她说:“还好。医生给了镇痛药。”


    郁士文沉默了片刻, 然后站起身, 从随身携带的保温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餐盒。


    “过来的时候, 我让领事馆的厨师做了些你爱吃的。医生说你需要补充热量。医院的病号白人饭估计你吃不惯。”


    他打开餐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我喂你。”


    “我自己可以……”应寒栀试图坐起来,但双手无法用力, 动作笨拙而艰难。


    郁士文已经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她嘴边:“听话。”


    他的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应寒栀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最终放弃了抵抗,乖乖张嘴。


    一勺勺热粥下肚,身体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些。郁士文喂得很慢,很有耐心,时不时用纸巾擦拭她的嘴角。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个不会自己吃饭的小孩子。


    “船员们都安排好了吗?”应寒栀在吃了几口后问。


    “都安排好了。”郁士文又喂了她一勺粥,“重伤员在这家医院接受治疗,轻伤员在附近的酒店暂时安置。驻丹麦使馆的同事已经赶来,正在协同崔馆长他们一起处理后续事宜。”


    “北极星号呢?”


    “丹麦海事局派出了拖船,试图将它拖到安全水域,但天气条件依然恶劣,可能需要等到风暴完全过去。”郁士文又夹了一小口菜,“别操心这些了,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恢复。”


    应寒栀还想问什么,但郁士文已经将另一勺粥送到她嘴边,眼神明确地表示现在不谈工作。


    吃完饭后,郁士文细心地帮她调整了枕头的高度,让她能更舒服地躺着:“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我在这里陪你。”


    “你是不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应寒栀看着他疲惫的双眼,“你不用一直在这里守着。”


    郁士文轻轻摇头,伸手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没什么比你更重要。工作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大部分移交给崔馆,少部分可以在这里处理。我现在不是郁主任,要时刻记得自己现在主要是做好随任家属该做的事情。”


    应寒栀注视着他专注的侧脸,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因为疲劳而有些发红,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一如既往的可靠。


    药物的作用渐渐上来,应寒栀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完全入睡前,她感觉到郁士文为她掖好被角,然后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头。


    “睡吧。”他的声音轻柔如水。


    这一觉睡了将近四个小时。当应寒栀醒来时,窗外已经暗了下来。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柔和的床头灯,郁士文似乎还在工作,但已经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着额头,好像有些疲惫。


    “几点了?”她轻声问。


    郁士文立刻抬起头,看了看手表:“晚上七点。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应寒栀尝试动了动手指,疼痛感有所减轻,“你一直没休息?”


    “眯了一会儿。”郁士文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这是好迹象。”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应寒栀忍不住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依赖主人的小猫。这个动作让郁士文的眼神柔软下来。


    “饿了吗?我让人送晚饭来。”


    “有点。”应寒栀点头,“不过我想先去洗手间。”


    她试图自己坐起来,但双手的不便让她动作笨拙。郁士文立即上前,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扶住她的手臂,小心地将她扶起来。


    “慢一点。”他低声说。


    应寒栀的双脚一落地,就感到一阵刺痛和无力,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郁士文立刻收紧手臂,将她稳稳地扶住。


    “我抱你过去。”不等她反对,他已经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完全避开了她受伤的手脚。应寒栀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前,能听到他稳健的心跳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暖。这个熟悉的怀抱,在这个特殊的时刻,给予了她无尽的安全感。


    从洗手间回来后,郁士文没有立刻将她放回床上,而是抱着她在房间里慢慢走了几圈。


    “医生说适当的活动有助于血液循环,但你不能自己走。”他解释道,声音就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


    应寒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


    晚饭后,崔屹和董副领事带着几个人前来探望。看到郁士文正小心翼翼地给应寒栀喂水,崔屹一众人都露出了笑意。


    “小应,感觉怎么样?”崔屹走到床边,关切地问。


    “好多了,崔馆。”应寒栀想要坐直身体,但郁士文按住了她。


    “躺着别动。”郁士文说。


    崔屹笑了笑,在护士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我代表馆里所有同事来看你。大家都很担心你。”


    “我没事的。”应寒栀轻声说。


    董副领事接口道,语气中满是赞赏:“你这次的表现,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你知道吗,美方那边通过外交渠道传来消息,那个叫米勒的顾问特别提到了你,说你‘展现了超乎寻常的勇气和专业素养’。”


    应寒栀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米勒会给予这样正面的评价。


    “这不是客套话。”崔屹正色道,“我已经向部里提交了详细报告,特别强调了你在这次救援行动中的表现。我准备为你申报个人三等功,并且推荐你为今年的先进工作者。”


    应寒栀愣住了:“崔馆,这……这太过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崔屹摇头,“小应,这次救援行动不仅仅是自然风险,还有政治风险。你不仅在恶劣条件下坚持完成了任务,还在与美方的交涉中守住了原则,保护了国家利益。这不是每个外交官都能做到的。”


    郁士文轻轻握了握应寒栀的手腕,示意她接受这份认可。


    “而且。”董副领事补充道,“你还因公付负了冻伤。如果当时你听从美方的建议提前返回,就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但你选择坚守到最后,确保所有船员安全转移。这份担当,值得表彰。”


    崔屹看着应寒栀,眼神中充满长辈的关爱:“小应,你是个好苗子。这次事件证明了你的能力和品格。郁主任说得对,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优秀。”


    应寒栀感到眼眶发热:“谢谢崔馆,谢谢董副领事。”


    “好好养伤。”崔屹站起身,“馆里的事不用担心,我们都安排好了。等你康复了,还有很多重要的工作等着你。”


    送走崔屹一行人后,病房恢复了安静。郁士文重新坐回床边,拿


    ??????


    起药膏和干净的绷带。


    “该换药了。”他说。


    应寒栀伸出手,郁士文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的绷带。当冻伤的部位暴露出来时,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尽管已经经过处理,但红肿发紫的皮肤依然触目惊心。


    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没有受伤的皮肤边缘,然后取过药膏,用棉签小心地涂抹。他的专注程度,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实验,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温柔和谨慎。


    “疼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


    “有一点,但可以忍受。”应寒栀诚实地说。


    郁士文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但依然轻柔。涂抹完药膏后,他开始重新包扎,手法熟练得让应寒栀惊讶。


    “你怎么会这个?护士呢?”


    “以前在部队学的。”郁士文简短地回答,“晚班护士好像脾气不太好,还是个新手,毛毛躁躁的,我干脆让她别来了,我亲自给你处理换药放心点。”


    包扎完毕,郁士文捧起她的手,轻轻吹了吹:“郁护士的服务还满意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来奇异的安抚感。应寒栀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满意。”她轻笑。


    他放下她的手,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馆里厨师炖的红枣枸杞汤,对恢复有好处。”


    他倒出一小碗,小心地试了试温度,然后坐到床边,再次开始喂她。


    汤很甜,温暖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应寒栀一口口喝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郁士文的脸。


    “看我做什么?”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你好看。”应寒栀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郁士文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低沉而愉悦,是应寒栀很少听到的。


    “冻糊涂了?”他揶揄道,但眼神中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才没有。”应寒栀小声反驳,却忍不住跟着笑了。


    这一刻,所有的疼痛、疲惫和紧张都暂时退去,只剩下两人之间流动的温情。


    喝完汤后,郁士文帮应寒栀擦了脸和手,又调整了床的角度,让她能更舒服地躺着。


    “医生说今晚很关键,如果疼痛加剧或者出现其他症状,要及时通知医护人员。”郁士文在床边坐下,“所以我今晚在这里陪你。”


    “你不回酒店休息吗?”应寒栀看着他眼下的阴影,心疼地说。


    “这里也能休息。”郁士文指了指墙边的长沙发,“我睡那里。有什么事你随时叫我。”


    “可是……”


    “没有可是。”郁士文语气坚定,“你需要有人照顾,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也更放心。”


    他的直白让应寒栀心头一颤。她不再反对,只是轻声说:“那你也要好好休息。”


    “会的。”郁士文为她掖好被角,“睡吧,我在这儿。”


    应寒栀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


    “你能握着我的手吗?”


    郁士文怔了怔,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腕:“这样?”


    “嗯。”应寒栀满足地闭上眼睛。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手腕,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在这种安心的感觉中,应寒栀很快沉入梦乡。


    这一夜,郁士文确实如他所说,几乎没有合眼。他时不时检查应寒栀的情况,测量她的体温,观察她的呼吸。凌晨三点左右,应寒栀的体温略有升高,郁士文立即叫来值班医生,及时处理了早期感染迹象。


    “你很警觉。”医生处理完毕后称赞道,“如果不是及时发现,情况可能会变得复杂。”


    “她怎么样?”郁士文只关心这个问题。


    “情况稳定了,但还需要密切观察。”医生说,“你休息一下吧,有护士会定时检查。”


    “我在这里就好。”郁士文坚持。


    医生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没有再劝,只是多拿了一条毯子给他。


    清晨六点,应寒栀醒来时,看到郁士文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软化了他平时严肃的轮廓。


    应寒栀不敢动,怕吵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这个男人,在外是沉稳干练的外交官,在家是温柔体贴的丈夫。他可以在国际场合与各方周旋,也可以为她喂药、守夜。


    她的目光落在他下巴上浅浅的胡茬和眼下的阴影上,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和心疼。她知道,为了照顾她,他一定推掉了许多工作,牺牲了休息时间。


    似乎感受到她的注视,郁士文缓缓睁开眼睛。短暂的迷茫后,他的眼神恢复清明,第一时间看向应寒栀。


    “醒了?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却依然温柔。


    “好多了。”应寒栀轻声说,“你怎么不上床睡?”


    “这样更方便照顾你。”郁士文坐直身体,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饿了吗?我去准备早餐。”


    “不急。”应寒栀说,“你再休息一会儿。”


    郁士文摇摇头,已经站起身:“我没事。医生应该快来查房了,我先帮你洗漱。”


    他熟练地打来温水,拧干毛巾,轻轻为应寒栀擦脸。


    “我自己可以……”应寒栀小声说。


    “听话。”郁士文简短地说,继续手上细致而温柔的动作。


    洗漱完毕后,医生果然来查房了。经过检查,主治医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恢复得很好,冻伤部位没有恶化迹象,体温也正常。照这个趋势,一周左右就可以出院了,但完全康复还需要更长时间。”


    “我可以开始工作了吗?”应寒栀问。


    “绝对不行。”医生严肃地说,“你需要充分的休息和康复训练。至少两周内不能从事任何工作,之后也要循序渐进。”


    应寒栀看向郁士文,希望他能帮她说几句话,但郁士文完全站在医生一边。


    “听到了吗?至少两周。”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医生离开后,郁士文从保温袋里拿出早餐,有王师傅专门送来的清粥、小菜和煮鸡蛋。


    他依然坚持喂她,理由是她的手还没恢复。


    “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应寒栀一边吃一边小声说,“我小时候手上也长过冻疮,感觉也没那么夸张啊。”


    “宠坏了就宠坏了,我乐意。”郁士文毫不在意,“小时候我管不到,现在你要是再出问题,该打我的板子。”


    应寒栀的脸又红了。结婚以来,郁士文很少说甜言蜜语,但偶尔的直白总能让她心跳加速。


    “哎,本来就不纤细的手


    这下更丑了。”应寒栀嘟着嘴,望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撒娇叹息道,“跟个猪蹄一样。也不知道好了之后你订的戒指还能不能戴得上。”


    “猪蹄怎么了,肉肉的显得有福气。”郁士文半开玩笑逗她。


    “喂喂喂,你不是应该安慰我说,没有啊,哪里像猪蹄,恢复了依然是纤纤玉手。”


    郁士文轻笑,偏不要让她的意:“别说猪蹄了,你脸上挂彩,被打得像猪头的时候我也不是没看过。


    “你!”应寒栀扬起那只被包扎得圆滚滚的手,作势要打他,可动作笨拙得像只小海豹挥鳍,哪里有什么气势,反倒显得可爱极了。


    郁士文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拢着,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怎么,要恼羞成怒了?”


    “郁士文!”应寒栀瞪他,可眼底的羞恼很快被笑意冲淡,“你欺负我现在行动不便。”


    “我这怎么是欺负?”郁士文一本正经地反驳,舀起一勺温热的粥,稳稳送到她嘴边。


    “还有,你这么会照顾人,从实招来,以前有过几个女朋友?”应寒栀叉着腰,大有要发难的意思。


    郁士文挑挑眉:“敏感议题,不予讨论。”


    应寒栀:“?”


    “婚都结了,再聊这些除了添堵,还有什么意义。”郁士文神色平静,又将一勺粥稳稳递到她嘴边,“来,张嘴。”


    应寒栀抿着嘴,不肯配合,圆溜溜的眼睛固执地盯着他,非要一个说法。


    郁士文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维持着淡然,勺子稳稳停在半空:“乖乖吃完,然后咱们再就这个议题坦率交流。”


    应寒栀眨了眨眼,似乎在衡量他这话的可信度。面前的男人神色平静,眼神坦荡,不像是在敷衍。她权衡了两秒,决定先解决温饱问题。


    “说话算话?”她确认道。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郁士文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应寒栀想了想,确实,他答应过的事,从未食言。于是,她乖乖张开了嘴,含住了那勺温热的粥。


    接下来的喂食过程安静了许多。郁士文动作沉稳,一勺一勺,不疾不徐。应寒栀则一边咀嚼,一边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仿佛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提前窥探出一点关于前任的蛛丝马迹。


    一碗粥很快见底,郁士文又仔细喂她喝了水,用温热的湿毛巾帮她擦了嘴角和手,将一切收拾停当,才重新坐回床边。


    “好了,吃饱喝足。”他看着她,一副现在可以开始了的姿态,“关于前任这个话题,你想怎么谈?”


    他突然这么直接,倒让应寒栀有点措手不及。她原本是带着点撒娇和试探的心思,没真想搞什么审讯。现在被他这么一本正经地摆在台面上,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深究了。


    “就……随便聊聊嘛。”她眼神飘忽,声音也小了下去,“我就是好奇,你这么……嗯,会照顾人,是不是经验丰富……”


    “照顾人的能力,和谈过几次恋爱,没有必然联系。”他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更多的是性格、经历,还有……是否真的把对方放在心上。”


    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她:“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重心很明确。读书时是学业,工作后是事业。感情方面,不能说是一片空白,但也确实没有遇到过,能让我停下来,认真思考未来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或许有过一些彼此欣赏的好感,但那更像是人生旅途中短暂的同行者,到某个路口,自然而然地就分开了。没有深刻的纠缠,也没有刻骨铭心的遗憾。所以,严格来说,前任这个称呼,并不适用。”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坦诚,没有遮掩,也没有渲染,反而让应寒栀那些隐藏在好奇心下的、细微的不安,渐渐沉淀下来。


    “那……”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你……”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说实话,寒栀,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窗外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近乎永恒的世界。应寒栀看着他挺直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心脏莫名地收紧了一下。


    “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可能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床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垂眸看她,眼神专注。


    “我过去的生活,像一条预设好轨道、计算好速度的列车。我知道每个站点,清楚每段行程,规避所有已知的风险。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的边缘,“直到你出现。”


    “你莽撞,却又异常坚韧。”他说着这些,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困惑的陈述,“你不按常理出牌,打乱了我的节奏,甚至……差点让我脱轨。”


    应寒栀听得有些愣怔,这听起来……不太像是情话,甚至有点像在数落她的缺点。


    “一开始,我觉得麻烦。”郁士文坦诚得近乎残忍,但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那里没有厌烦,只有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着迷,“可后来我发现,你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头底下,藏着比谁都纯粹的东西。你对原则的坚持,对生命的敬畏,对责任近乎天真的执着……这些我或许也曾有过,但不知什么时候,被所谓的成熟和权衡包裹得太厚,几乎忘了它们原本的样子。”


    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看着你,像看着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或许已经丢失、或者从未真正拥有过的部分。”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试图用我的逻辑去分析,去理解,去找一个为什么是你的、经得起推敲的理由。比如你的能力,你的品格,你的潜力……这些都有,但它们不是全部。”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背蹭了蹭她脸颊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那是冻伤留下的印记。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大概就是这种不为什么。不是因为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也不是因为某个特定时刻的感动。就是……不知不觉,目光就落在你身上了。看到你莽撞犯错会皱眉,看到你独自坚持会心疼,看到你明明害怕却强撑的样子……”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会忍不住想,以后的路,不能让你一个人这么硬扛。”


    他直起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有关注,有决心,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所以,没有那么多理由,寒栀。”他最终给出了答案,简单得近乎朴素,“情不知所起,就这样慢慢陷了进去。等回过神来,发现这条路,好像只能是你,必须是你。换个人,都不对。”


    “郁士文……”她哽咽着,喊他的名字,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嗯,我在。”他回应,稳稳地握住她那只笨拙的手,任由她将眼泪蹭在他的袖口。


    窗外的冰原依旧寂静苍茫,但在这间小小的、弥漫着药味的病房里,两颗心却前所未有地贴近,听见了彼此最真实、也最柔软的回响。


    情不知所以,一往而深。原来,这就是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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