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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5

作者:雾里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第 110 章 今后的路,如何并行?……


    翌日, 天色未明,应寒栀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尽量不惊动隔壁屋里熟睡的人。


    她坐在堂屋老旧的书桌前,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停留在人事考试网的查询页面。手指悬在触控板上, 微微有些颤抖。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点击了查询。


    页面加载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 数字跳了出来。


    准考证号, 姓名, 报考单位:外交部地区业务司。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67分。


    申论:64分。


    笔试总分:131分。


    岗位排名:1。


    应寒栀呆呆地看着屏幕,一遍, 又一遍。确认姓名没错, 确认单位没错,确认那个“1”字,清晰无误地印在岗位排名后面。


    心脏像是骤然被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 狂喜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担忧与忐忑。那些挑灯夜战的疲惫,那些反复背诵的枯燥,那些自我怀疑的煎熬,在这一刻,都被这个“1”字赋予了意义。


    笔试第一名。


    这意味着什么, 她太清楚了。外交部的面试并非完全盲面, 考官能够看到考生的基本材料和笔试成绩。笔试第一, 只要专业能力测试和面试不出重大纰漏,不出现极其特殊的情况,基本等于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外交部的大门。上岸, 近在咫尺。


    狂喜过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慢慢浮上心头。她真的可以去京北了,以正式编制人员的身份。


    梦想似乎触手可及。可是……她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望向这间承载了她童年记忆、此刻又弥漫着外婆病弱气息的老屋。琼城,父母,外婆……她真的要再次离开,去往那座繁华却也冰冷、充满机遇却也意味着分离的城市吗?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郁士文的身影出现在晨光里,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新鲜豆浆、包子和油条的袋子,显然是刚从小集市买完早饭回来。


    他竟然起得更早!


    他的目光掠过电脑屏幕,那上面的数字和排名,已无需多言。


    他先将手里的早餐袋轻轻放在角落的矮桌上,然后才转身,目光平静地投向应寒栀。


    四目相对。狂喜、茫然、复杂交织的情绪还清晰地写在应寒栀的脸上。而郁士文,嘴角扬起弧度,像是欣慰,又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恭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笔试第一,很厉害。”


    “谢……谢谢。”


    郁士文没再多说祝贺的话,他转向闻声探出头来的应父和应母,语气平和:“先吃早饭吧,趁热。我买了软和的包子和热乎的豆浆。”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道:“中午得加菜庆祝了,应寒栀笔试第一进面。剩下的只要发挥正常,问题不大。”


    应母猛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第一?是……是第一吗?栀栀?真的第一?”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应父愣在原地,憨厚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后慢慢绽开一个巨大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搓着手,连声道:“


    好,好,真好!”


    早饭的气氛,因为这份巨大的喜悦而格外温馨。简单的豆浆油条包子,却吃出了盛宴的感觉。


    饭后,郁士文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对应寒栀道:“外交部的流程,有些特殊,笔试通过后,一般会很快安排专业能力测试和面试。专业能力测试主要是心理素质测评和外语水平测试,面试则是结构化或半结构化,侧重综合素质和岗位匹配度。时间不会太久,你需要立刻开始准备。”


    “心理测评……会不会很难?外语……是现场口译还是笔试?”应寒栀有些紧张地问。


    “心理测评是标准化量表,主要考察性格特质、抗压能力、适应性等,如实回答即可,不必过度揣测,顺从第一感觉回答就行,强行思考再作答反而会造成测评曲线异常。外语测试一般是笔试加口试,笔试侧重阅读和翻译,口试侧重听力和即兴表达,可能会涉及外交时事。”郁士文条理清晰地解释,“你需要重点温习专业外语,尤其是政治、经济、文化类词汇和表达,同时关注近期国际热点。”


    他走到应寒栀的书桌前,随手翻了翻她备考用的资料,抽出几本:“这些重点看。另外,我那里有一些内部整理的时事词汇和模拟题,稍后拿给你。”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专注:“时间紧迫,但按计划来,来得及。”


    “嗯!”应寒栀用力点头。有他在,仿佛就有了主心骨。


    接下来的日子,节奏骤然加快。郁士文果然很快拿来了一沓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资料,从心理测评的注意事项,到外交专业外语的分类词汇表,再到近几年国际热点事件的背景分析和可能提问角度,详尽得令人惊叹。


    他每天会抽出固定时间,给应寒栀进行特训。


    外语口试模拟时,他会用流利标准的英语,抛出一个个刁钻的问题,从“如何看待某双边关系的最新进展”到“简述某国际组织在特定危机中的作用”,语速时快时慢,模拟真实考场的压力。起初,应寒栀常常被问得哑口无言,满脸通红。郁士文从不嘲笑,只是平静地指出她表达中的逻辑漏洞、用词不当或知识盲区,然后给出更地道的说法和更全面的视角。


    他帮她修改翻译练习,红色的批注细致到某个介词的使用是否精准。他甚至找来一些外交场合的录音片段,训练她的听力捕捉关键信息的能力。


    除了这些专业训练,他依旧默默照顾着她的生活。在她熬夜复习时,会有一碗温热的冰糖炖梨或莲子羹悄然放在她的手边。在她因压力太大而食欲不振时,他会变着法子做一些清淡可口又营养的饭菜。傍晚散步时,他会刻意放慢脚步,陪她走一段,聊些轻松的话题,缓解她的紧张。


    这种紧密的、目标明确的朝夕相处,让两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界限依旧存在,他恪守着朋友的尺度,但那份默契和依赖感,却在日复一日的特训和细致的关心中与日俱增。


    郁士文并非毫无察觉。偶尔目光交汇时,他会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或羞涩,而他,则会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继续手中的讲解,只是耳根或许会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克制着,引导着,将绝大部分精力都倾注在帮助她备战上,仿佛这才是他此刻停驻于此最重要、甚至唯一的意义。


    专业能力测试和面试的通知果然很快就来了,时间定在一周后,地点的话,心理测评在京北东城区银河Soho大厦,外语测验和面试则按惯例放在了昌平区的外交学院沙河校区。


    时间紧迫,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我……我需要订票,还有住宿……”应寒栀看着通知,开始盘算。


    “高铁票我已经帮你订好了,测评前一天上午的班次,时间充裕。”郁士文淡定说道,“住宿也订好了,就在银河Soho附近,方便你去考场。沙河校区那边,等这边测评结束再过去,时间来得及,那边住宿也不紧张,随订随住。”


    应寒栀怔住:“你……什么时候订的?”


    “毕竟干这么多年外交了,部里的惯例还是知道的,就先做了预案。”郁士文笑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应母在一旁听着,感激无比:“真是太麻烦你了,什么都替寒栀想好了……”


    “应该的。”


    临行前,小院里的气氛忙碌而有序。应寒栀在郁士文的指导下,最后过了一遍可能用到的资料。应母则忙着将她最好的那套面试套装仔细熨烫平整,连袖口、领边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应父默默地将她的行李箱擦得干干净净,检查轮子是否顺滑。


    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行李基本收拾妥当。晚饭是应母亲手做的一桌家常菜,都是应寒栀爱吃的。饭桌上,却比往日安静许多。


    应母不停地给应寒栀夹菜,堆满了她面前的碗碟:“多吃点,这个你最爱吃,妈特意多放了肉。”


    “汤也喝点,补补身子,明天路上累。”


    应父话更少,只是闷头吃饭。


    夫妻俩日夜祈祷女儿能够考上编制,他们有预感,这一次,多半是要成了。


    但是女儿要飞走了,飞到他们再也够不到、看不懂的高度和地方。以后她遇到风雨,他们连递把伞都做不到。她取得荣耀,他们或许只能在电话里,听着她报喜不报忧的轻快声音,想象她微笑的模样。这种认知,对于习惯了用粗糙双手为子女遮风挡雨的父母而言,是喜悦背面无法忽视的钝痛。


    饭吃到一半,应父忽然放下碗,起身去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个旧铁皮盒子出来,放在桌上。盒子边缘有些锈迹,表面磨损得厉害。他沉默地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面额不一的钞票,最上面还压着几张存折,一看就是年头很久了。


    “这个,你拿着。”应父低声说,“去京北,用钱的地方多。考上了就代表国家形象了,刚开始工资不高也别委屈自己。该吃吃,该穿穿,别省。”


    “同事和领导的人情往来也需要用钱。”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却终究只说出一句,“不够……再跟家里说。”


    “我回头把我卡上的钱也都转给你,机会合适的话……”应母抿了抿嘴唇,“卖掉的房子,咱们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肯定得在那安家的。”


    “爸……妈……”应寒栀喉咙哽得难受,“我又不是不回家了,只是去考试……你们……”


    “家里有我们,不用你操心!”应母打断她,声音也哽咽了,却异常坚决,“你在外头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我们俩自己能养老,你只要顾你自己就行!考上了就去,什么都不要想,不要犹豫!”


    这一刻,应寒栀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中国式父母的爱。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道


    春鈤


    理,甚至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霸道。它将所有的艰辛隐于身后,将所有的期望化为最朴素的物质支持,然后,用尽全力将你推向他们可能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


    郁士文安静地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试图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将桌上凉了的汤碗撤下,换上温热的。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应父应母强忍泪意的面容,掠过那个旧铁皮盒子,眼底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他自己的家庭关系复杂疏离,从未体会过如此炽热的家庭之爱,但这并不妨碍他为之动容。


    夜深的时候,众人都已歇下。应寒栀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听见隔壁父母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隐约的叹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发紧。


    她起身,披了件外套,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她站在篱笆边,望着远处月光下朦胧的田野轮廓。


    “睡不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应寒栀吓了一跳,转身,看见郁士文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也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月光下,身影显得有些清瘦。


    “嗯。”应寒栀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有点……紧张,也有点……舍不得。”


    郁士文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同一片月色下的田野。


    “正常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怕吗?”


    怕吗?怕考不上?怕面对陌生的环境和挑战?还是怕这沉重的离别?应寒栀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觉得对不起爸妈和外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郁士文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他们所有的辛苦和不舍,都是为了你能有更好的未来。你能飞得更高更远,去看他们未曾看过的风景,过上他们期盼你过上的生活,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安慰和回报。你的愧疚,或许反而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是啊,父母拼尽全力,不就是为了让她能挣脱环境的束缚,去更广阔的天地吗?她的成功,本身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慰藉。


    “我明白。”她低声说,“可是……还是会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这不是自私,是责任。”郁士文转过头,看着她,“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努力变得更好,这本身就是对爱你的人的一种回报。留在他们身边,固然能朝夕相处,但若你因此郁郁不得志,他们才会真正难过。”


    他的逻辑总是这样清晰有力,直指核心。


    “郁士文。”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的调查……有新的消息吗?还是……依旧停职?”


    月光下,郁士文的侧脸线条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调查还在继续,结论未出。停职状态……暂时没有改变。”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应寒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暂时二字背后可能的不确定性。没有官复原职的消息,甚至没有明确的恢复时限。这意味着,他的前途,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一直等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郁士文望着远处,目光有些悠远。


    “等结果出来再说。这样……挺好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清静。”


    挺好的。清静。他把可能的事业困顿和漫长的等待,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清静。应寒栀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以他的能力和抱负,绝不可能甘于长期赋闲。他的平静之下,该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对不起……”她忽然说。


    郁士文似乎有些意外,侧目看她:“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你要在这里耽误这么久……”应寒栀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亲眼看到他因停职而困守于此,还是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歉疚。


    郁士文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潭,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你的路在前面,只管往前走,不要回头,也不要看旁边。我的路,我自己会走。我们在人生的某个路口,恰好并行了一段。这段路,我很珍惜。”


    他的话,像夜风一样,轻轻拂过她的心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没有给予她任何额外的情感负担,也没有要求她为他的处境负责。他只是告诉她:珍惜此刻,然后,各自前行。


    应寒栀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并行了一段路,以后的路呢?他如果一直停职,今后的路,如何并行?


    “很晚了,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他顿了顿,“我送你到高铁站,和你一起去一趟京北。”


    “嗯。”应寒栀点头。


    第112章 第 111 章 谢谢各位考官关心我的……


    心理测评和外语测验对于应寒栀来讲, 都不难,真正让她紧张的,是面试。


    毕竟, 学生时代已经失败过一次, 重来一回, 那种高强度压力面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难免有些阴影。


    沙河校区外交学院主楼前,气氛肃穆而凝重。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 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装着证件和材料的文件袋边缘。身上是母亲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色套装, 头发利落地束起, 露出光洁的额头。妆容淡雅,力求展现专业、干练又不失亲和力的形象。


    郁士文站在她身旁几步远的地方, 没有靠得太近, 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他今天穿了更为正式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沉稳的气场, 引来周围不少考生和工作人员的侧目。


    “放轻松,正常发挥。”郁士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保持真诚即可。”


    “嗯。”应寒栀点头,目光投向主楼入口。那里已有工作人员开始核验身份, 引导考生入场。


    “去吧。”郁士文微微颔首, 眼神平静而笃定。


    应寒栀转身, 汇入人流,通过安检,走向那个决定她未来方向的考场。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门厅内。


    面试考场设在主楼三楼一间宽敞的会议室。一张宽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一侧坐着五位考官,正中是一位神情严肃、头发花白的长者,应是主考官。他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几位年龄不一、气质各异的考官。应寒栀的目光快速扫过,当落在右侧两位相对年轻的考官脸上时,心头微微一动。


    其中一位男考官,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肤色略显苍白,眼神锐利而沉静,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通透与平和。他虽坐在最右侧,但那副轮椅让他很难不受人注目。


    应寒栀脑中迅速闪过郁士文曾提过的几个名字和特征,结合记忆中新闻上的画面,这应该是部里提前病退的程睦南大使,听闻他出身寒微,凭借自身努力考入外交部,多次执行艰险任务,数年前在某战乱国驻外任期内,因辐射暴露留下了永久性损伤,后病退,转入开南大学任教授。


    另一位男考官看起来更年长些,相貌英俊,气质温润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坐姿优雅从容,目光清明而直接。这应该就是沈星河了,蓝厅最具人气发言人,传闻中出身外交世家,履历光鲜,能力出众,年纪轻轻已是部里重点培养的骨干,以思维敏捷和提问犀利闻名。


    这两个名字,连同其他几位考官的信息,早已在郁士文的特训小灶中让她熟记于心。她知道,外交部的面试并非盲面,考官们不仅能看到她的笔试成绩、专业测试结果,还能调阅她详细的个人履历、家庭背景、甚至在领事保护中心的工作表现评估。这是一场近乎透明的审查,任何伪装和取巧都很难奏效。


    应寒栀在指定的考生席位落座,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挺直脊背,向考官们微微鞠躬致意。


    面试开始。流程果然如郁士文所料,结构化问题与自由提问相结合。主考官首先询问了她对当前国际形势中某个热点问题的看法,考察她的时事敏感度和宏观视野。接着,另一位考官就领事保护工作的具体案例,要求她分析处置原则和可能遇到的难点。


    应寒栀凭借着扎实的准备和郁士文之前高强度的“摧残”,回答得虽不算惊艳,倒也逻辑清晰,要点明确,未露明显怯意。


    然而,当主考官示意将提问机会交给右侧时,会议室内无形的压力陡然攀升。


    首先开口的是沈星河。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桌面,目光直接锁定应寒栀。


    他的声音温润,语调平稳,却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你的笔试成绩非常优秀,专业测试表现也可圈可点。履历显示,你通过自身努力,之前已在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获得了一份聘用制工作,并且参与了实际领保案件处理。那么,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既然已经进入了这个系统,接触了核心业务,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参加这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编制考试?聘用制的工作不足以满足你的职业追求吗?还是说


    ,编制本身,对你而言有超越工作内容本身的特殊意义?”


    问题犀利,直指动机核心,且巧妙地将编制与职业追求对立起来,隐含考问她是否过于功利。


    应寒栀心头一紧,但强迫自己快速思考。


    她没有回避,直视沈星河:“我认为编制与职业追求并非对立。聘用制工作让我得以近距离学习和实践,这加深了我对外交工作的理解和热爱,也让我更清楚看到自身能力的不足与局限。编制,不仅意味着更稳定的保障和更清晰的职业路径,更代表着组织更深层次的认可与托付,意味着需要承担更重的责任、接受更严格的约束、并拥有更广阔的舞台去践行理想。我执着考编,是希望以一个更正式、更完整的身份,更长久、更深入地投身于这份事业,而不仅仅是一个接触者或过客。而正是有了那段聘用制的经验,我对外交部工作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理想化滤镜,重新进入这里,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沈星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颔首,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几乎不给她喘息之机:“假设你成功考入,组织根据工作需要,安排你长期驻外,地点可能是局势动荡、条件艰苦、甚至存在一定安全风险的地区,例如我本人曾常驻过的多尼亚,或者程大使曾工作过的战乱地带。你的家人,对此会是什么态度?你自己又如何在个人情感与工作职责之间取得平衡?请具体谈谈。”


    这个问题更加现实和尖锐,直击外交人员最常面临的个人与事业的矛盾。


    应寒栀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稳定:“我的家人深知外交工作的特殊性和神圣性。他们或许会担心,会不舍,但他们更理解和支持我的选择。我父亲曾因海外领保行动受益,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份工作的意义。至于我个人……”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选择这份职业,就意味着接受了它的全部,包括分离与艰辛。我会在职责允许的范围内,尽最大努力关心家人,利用现代通讯保持联系。但我相信,真正让家人安心的,不是我是否时刻在他们身边,而是我是否在追求值得的事业,是否平安、努力地生活和工作。情感与职责的平衡,在于内心的清晰认知和对双方的理解与沟通。”


    沈星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未置可否,将视线转向了身旁的程睦南,做了一个轻微示意。


    程睦南一直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他没有立刻提问,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应寒栀,足足有三秒钟。那沉默的三秒,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追问都更让人感到压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应寒栀同志。”程睦南的语速不快,“资料显示,你在领事保护中心工作期间的直属领导,是郁士文同志。同时,你的母亲与他母亲有长期雇佣关系。在你备考期间,郁士文同志正处于停职审查阶段,且长期停留在你的家乡琼城。”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第一个问题:你如何评价郁士文同志在吉利斯坦国人质营救事件中的决策与行动?尤其是他启用非官方武装力量并亲身涉险的部分。请基于你对外交纪律和领保工作原则的理解进行评价。”


    这个问题,比沈星河的更加致命。它直接切入郁士文目前困境的核心事件,并要求她……一个曾是其下属、且有关联背景的考生……进行公开评价。这不仅是考她的专业判断,更是对她立场、情商乃至人品的极端压力测试。


    应寒栀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冷却。她能感觉到所有考官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知道,此刻任何为郁士文开脱或感情用事的言论都是灾难,但完全划清界限或违心批评,又绝非她所愿,也违背她的真实认知。


    她开口,声音因紧张而略显紧绷,但努力维持着清晰:“关于吉利斯坦国事件,我并非决策者,但我是受害者家属和亲历者,从领保工作以人为本、生命至上的核心原则出发,在极端紧急、常规渠道失效、公民生命安全受到直接且紧迫威胁的情况下,采取非常规手段确保人质安全,其出发点或许可以理解。”


    她先定了一个基调,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外交行动强调纪律性、程序性和可控性。启用非官方武装、未经明确授权亲身涉险,这些行为确实突破了常规工作程序,带来了额外的法律、政治和安全风险。这与我们强调的依法依规、请示报告、集体决策等原则存在冲突。”


    “因此。”她总结道,目光坦然迎向程睦南,“我认为,该行动在结果上是成功的,拯救了生命,体现了担当,但在过程和方式上,存在值得深刻反思和总结的教训。这提醒我们,即使在最危急的时刻,也需在勇气担当与严守纪律、灵活处置与规范程序之间,寻找最艰难也最必要的平衡。”


    “最后,从我的个人立场上,我无法苛责他,甚至,我会永远感激他。”


    程睦南听完,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似乎极细微地眯了一下。


    随后,他没有对她的评价本身做出反应,而是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基于你刚才的分析,如果未来你在工作中,面临类似的极端两难处境,一边是严苛的纪律程序和漫长的请示周期,另一边是同胞即刻的生命危险,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你会更倾向于冒险遵循内心的所谓担当,还是严格遵守你所说的程序?”


    这是一个假设性但极其尖锐的情景拷问,将她刚才的理论分析立刻拉入个人抉择的实战层面。


    应寒栀感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无论选择哪一边,都可能被追问至死角。


    她快速思考,决定不给出非此即彼的简单答案。


    “我认为这种极端两难情境下,不存在完美的、事先准备好的答案。我的第一反应,会是尽可能利用一切可用渠道,以最快速度向上级和前方团队汇报情况、寻求授权和指示,同时尽最大努力收集信息、评估风险、准备预案。如果……如果真的到了必须立刻做出决断、而授权尚未到达的千钧一发之际。”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沉重而坚定,“我会将保护公民生命安全置于最优先考虑。但同时,我会为我的决定承担全部责任,并接受随之而来的一切程序和纪律审查。”


    这个回答,既表明了在绝境中生命至上的底线选择,也强调了事前竭尽全力遵守程序、事后坦然接受审查的责任承担意识,没有逃避抉择的艰难,也没有妄言僭越的正当性。


    程睦南的目光依旧牢牢锁住她,他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让应寒栀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第三个问题。郁士文同志目前处于停职状态,前途未卜。你如何看待他目前的处境?如果你考入外交部,而他的问题最终导致其离开这个系统,或者长期边缘化,你个人会如何面对这种情况?这会影响你对这份工作,或者对某些人和事的看法吗?”


    这个问题,彻底撕开了所有职业化的外衣,直指她内心深处的情感与立场。它考验的不仅是她的应变,更是她的心性、她的真诚,以及她能否在如此高压下,依然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和坚定的职业信念。


    应寒栀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她看到了沈星河微微蹙起的眉头,也看到了主考官和其他考官凝重的神色。她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是决定她能否通过面试的关键一击。


    她闭上了眼睛,极短暂的一瞬,仿佛在聚集最后的力量。然后,她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坦荡,不再回避任何人的注视。


    “各位考官。”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平静,“首先,关于郁士文主任的处境,作为曾经的下属,我感到遗憾。我认可他的


    椿?日?


    专业能力和担当精神,也理解组织程序的必要性和严肃性。我相信组织会做出公正的调查和处理。”


    她先表明了尊重组织的立场。


    “其次,关于他个人的前途,那是由组织决定、由他自身负责的事情。我无权,也不会妄加评判或置喙。”她划清了界限。


    “最后,关于这是否会影响我。”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程睦南,也环视其他考官,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报考外交部,是因为我认同这份事业的价值,是因为我想成为像在座各位一样优秀的外交官,去守护我想守护的东西。这份初心,源于我自身的经历、认知和理想,不依附于任何具体的人。如果我能有幸加入,我的忠诚是对国家、对组织、对这份职业的忠诚。我会向前看,向身边的优秀同事学习,努力做好分内的每一件事。个人的际遇起伏是常态,但外交事业的长河奔流不息。我会努力成为这长河中,一颗恪尽职守、尽力发光的石子。”


    她没有否认与郁士文的关联和由此产生的情感,但坚定地将个人情感与职业忠诚、事业追求剥离开来,将落脚点放在了事业本身和自身职责上。这个回答,既没有冷血地撇清关系,也没有感情用事地捆绑表态,展现了一种在重压下难得的清醒、坚定和格局。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良久,程睦南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移开了视线,在面前的评分表上快速书写起来。


    沈星河的目光中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是审视,又似是一丝极淡的认可。他没有再提问。


    这时,头发花白的主考官微微一笑,露出慈祥的微笑:“我来问最后一个问题,关于私人的,你的情感状况是?现在是否有男朋友或者结婚对象?”


    沈星河见状,难得不那么严肃,也来调侃:“直白一点就是,你和郁士文同志是否……已经在一起了?”


    程睦南放下黑笔,更为直接地补充道:“或者,未来是否有在一起的可能?”


    主考官那暗藏机锋的私人问题,和沈星河、程睦南紧随其后、毫不避讳的直接追问,像三道惊雷,再次将刚刚从高压拷问中缓过一口气的应寒栀,劈得心神剧震。


    好像前面所有关于职业、责任、纪律的艰难问答,似乎都成了此刻这个私人问题的铺垫。考官们,尤其是这三位,显然不满足于仅仅考察她的专业素养和职业态度,他们要将她这个人……她的情感、她的选择、她面对如此复杂关系时的真实心迹也一并置于放大镜下审视。


    应寒栀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如擂鼓。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冰凉。


    这个问题,比她预想的任何专业难题都更让她感到无措。


    撒谎?在外交部这些洞察力惊人的考官面前,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程睦南那剥皮见骨的三连问之后,任何掩饰都显得拙劣而危险。坦诚?又该如何把握分寸?这不仅仅关乎她个人隐私,更直接牵涉到正处在风口浪尖的郁士文。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无限拉长。她能感觉到几位考官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


    主考官的探究,沈星河那饶有兴味的审视,以及程睦南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注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脑海中闪过郁士文沉静的眼眸,闪过琼城老屋的月光,闪过他一路护送、悉心指导的点点滴滴,也闪过他此刻前途未卜的困境和自己未准备好的彷徨。


    抬起头,她的眼神虽然仍带着一丝羞涩的慌乱,但更多的是逐渐凝聚起的坦荡与清澈。


    “谢谢各位考官关心我的个人情况。”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微颤,但很快稳定下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真诚,“目前,我没有男朋友或结婚对象。”


    她先回答了最直接的事实部分。然后,她略作停顿,仿佛在积蓄勇气,接着说道:“关于郁士文同志……”


    提到这个名字时,她语气却越发坚定清晰。


    “我尊敬他作为领导的专业和能力,感激他一直以来给予我的指导和帮助。同时,我也无法否认,在长期的相处和共同经历中,我对他产生了好感。”


    她承认了。在如此严肃的场合,面对决定她命运的考官,她坦荡地承认了自己对郁士文的心意。没有扭捏,没有含糊。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清醒和认真,“正如我刚才回答问题时所说,个人的情感与职业的忠诚、事业的追求,需要清晰的界限。我报考外交部,是基于我自身的理想和选择,这份初心是独立的。”


    “至于我们是否在一起,或者未来是否会在一起。”她微微抿了抿唇,脸颊的红晕尚未褪去,但语气已完全恢复了镇定,“目前,我们并没有确立恋爱关系。我们都认为,在各自的人生和职业处于重要转折和不确定的阶段,仓促开始一段感情,对彼此都不够负责。我需要先站稳脚跟,理清自己的前路;而他,也需要面对和处理好他自己的问题。”


    “所以,我的回答是:我对他有好感,但我们目前并没有在一起。未来如何,取决于我们各自如何走好接下来的路,以及时机是否合适。”她最后总结道,声音平和而有力,“无论未来我个人情感状况如何变化,都不会影响我对这份事业的忠诚和投入。这是两件需要分开看待、并各自负责好的事情。”


    回答完毕,会议室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主考官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那是一种带着了然和些许赞赏的笑意,他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


    沈星河挑了挑眉,也没再说话。


    程睦南则重新拿起了笔,在评分表上似乎又补充了什么。


    “很好。”主考官终于开口,为这场一波三折的面试画上了句号,“面试到此结束。应寒栀同志,你可以离开了。结果会通过官方渠道通知。”


    “谢谢各位考官。”应寒栀起身,再次鞠躬,然后挺直脊背,转身离开了会议室。直到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她才真正感到双腿发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了一口气。


    面试,终于结束了。而她,在最后关头,交出了一份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的、关于情感的坦诚答卷。


    在休息区平复了许久,直到工作人员通知可以离开考场区域,应寒栀才随着人流走出主楼。午后的阳光明亮而温暖,洒在外交学院古朴的建筑上,带来一种不真实的宁静感。


    她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未如预料般见到郁士文。


    而此时,郁士文却已经被工作人员引导去了一个单独的小休息室。


    “小郁,等在这里,是担心你家那位小朋友的表现?”周老的声音浑厚,带着长者特有的慈和,但眼神却依旧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郁士文进门后立刻微微欠身:“谈不上担心,只是正好送她过来。”


    “正好?”沈星河轻笑一声,走到近前,双手依旧插在裤袋里,姿态放松,眼神却带着调侃,“从琼城正好送到京北沙河?郁主任,你这正好的范围可真够广的。”


    周老摆了摆手,示意沈星河不必打趣。他上下打量了郁士文一番,目光在他略显清减但依旧挺直的身形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士文啊,刚才面试那个小姑娘,不错。清醒,坦诚,有股韧劲儿,是个好苗子。”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沉:“你自己的事,我也听说了些。吉利斯坦那件事,功过是非,自有公论。但有些事……不必太过执拗。”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过来人才能懂的复杂意味:“你父亲那边……终究是一家人。有些台阶,该下的时候,要懂得下。硬碰硬,对你没有好处。你还年轻,路还长,一时的委屈折挫,算不得什么。学会忍耐,学会……迂回,未必就是低头。”


    这番话,几乎是在明示了。周老显然了解郁士文家庭内部的龃龉,也清楚他此次停职风波背后,有其父敲打的影子。他是在以长辈和过来人的身份,劝郁士文不要与家族、与父亲彻底决裂,要学会在现实面前做出必要的妥协和姿态调整。


    郁士文静静地听着,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谢谢周老教诲。我明白。”


    只是明白,却没有承诺,也没有反驳。这是他惯有的态度,尊重对方的好意,但内心的准则与坚持,不会轻易因劝诫而改变。


    周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自为之。那个小姑娘……好好待人家。”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对沈星河和程睦南示意了一下,便迈步出了休息室。


    沈星河没有立刻跟上。他等到周老走远几步,才凑近郁士文,脸上的调侃之色收敛了几分,多了些朋友间的认真。


    “老周的话,虽然老套,但未必没有道理。你家老头子那脾气……啧。”他摇了


    ??????


    摇头,似乎也颇感棘手,“不过,话说回来,吉利斯坦那事儿,干得是漂亮。换了我,在那鬼地方,说不定也得这么干。”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以及对郁士文处境的理解,甚至有一丝同为实干派、对某些僵化程序的微妙不以为然。


    “可惜程序就是程序。”郁士文淡淡回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星河不以为意,然后勾起嘴角,上下打量郁士文,“不过,我看你现在这样……停职停得挺闲适?我说,要是……我是说万一啊,你这主任真的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甚至……被发配到什么闲差上,我看你不如考虑考虑转个型。”


    他半开玩笑,促狭地眨眨眼:“就凭你这细心周到、事事规划的本事,当个贤内助,保证能把人照顾得妥妥帖帖,支持她在外头大杀四方,说不定成就一段佳话呢?”


    这玩笑开得有些过了,却也带着几分朋友间百无禁忌的调侃。


    郁士文闻言,终于有了点反应,他侧目瞥了沈星河一眼,眼神微冷:“看来蓝厅最近工作不够饱和,沈司都有空操心别人的家务事了。”


    “我这叫关心战友终身幸福。”沈星河哈哈大笑,也不生气,知道郁士文的脾气,“到现在连个正牌男朋友都不算是怎么个事儿?兄弟你得加把劲啊,我小孩都会打酱油了。”


    笑过之后,他正了正神色,语气真诚了几分,“行了,不逗你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虽然我人微言轻,但能搭把手的,别客气。” 说完,沈星河便拿着手里的文件,出了休息室。


    “他说话有时候就是难听,你别往心里去。”程睦南开口加入交谈,“不过,贤内助这个词,虽然戏谑,倒也未必全是玩笑。”


    郁士文将目光转向程睦南。对于这位同样因伤因病提前离开一线、却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发光的前辈兼旧识,他抱有更深的敬意。


    程睦南的经历,某种程度上比他更惨烈,也更能理解某些抉择背后的重量与代价。


    “刚才面试,我最后问她的那几个问题,很尖锐。”程睦南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看着郁士文,“关于你,关于吉利斯坦,关于个人与职责的边界。”


    郁士文的心几不可察地提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她……怎么答的?”


    “答得很好。”程睦南言简意赅,“辩证,清醒,有担当,也有界限。尤其是关于情感部分的坦诚……很难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承认对你有好感,但也明确表示目前没有在一起。”


    “是个明白人。”程睦南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比我们年轻的时候……可能都更通透些。”


    这评价不低。郁士文知道,程睦南看人极准,要求也极高。


    “周老的话,是为你好,但未必适合你。”程睦南话锋一转,谈起了周老的劝诫,“停职,等待,甚至可能离开现在的岗位……这些,都是外部的风波。”


    他缓缓说道,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那盏灯,别灭了。救人,没有错。但如何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走得稳,走得远,需要智慧,也需要……”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也需要一点……能让你在逆境中,依然觉得人间值得的念想。”


    郁士文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程睦南是在告诉他,生命中除了事业与责任,或许也需要一些温暖的、属于个人的念想来支撑漫漫长路。


    “我明白。”郁士文再次说道,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程睦南不再多言,示意了一下助理。助理上前,推着轮椅准备离开。


    “士文。”在轮椅转动前,程睦南最后说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无论未来你在哪里,做什么,记住,你救过的人命,是实实在在的。这比任何评价都重。”


    休息室内,又只剩下郁士文一人。周老的劝诫犹在耳畔,沈星河的调侃余音未散,程睦南那沉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则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头。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高远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那口因停职、因家族压力、因前途未卜而郁结的浊气,似乎随着这次短暂却深刻的交谈,消散了不少。


    是的,救人没有错。他的路,或许会因此更加坎坷,但他不后悔。至于未来……他转头,望向应寒栀应该在等待的那个方向。


    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眼下,他只需要知道,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严酷考验的女孩,给出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他想要与她分享喜悦——


    作者有话说:沈星河和程睦南客串[让我康康]ps,外交部比较特殊,除了可级别高的,基本都是一段时间国内,一段时间驻外的,所以面试和一般岗位不一样哈,考生背景,都会了解的。


    第113章 第 112 章 我想向部里打结婚报告……


    应寒栀想着郁士文不会无缘无故不在, 肯定是临时有什么事情要处理,所以她并未着急给他打电话,只是发了个信息, 说自己会在街边的咖啡厅里等他。


    此刻, 她正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饮品, 望着窗外出神。阳光透过玻璃,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将她白皙的肤色映衬得多了几分温润。她似乎还沉浸在面试的巨大压力余韵中, 神情有些怔忪, 但眉宇间那抹如释重负后的轻松, 却也清晰可见。


    不出一会儿,郁士文推门而入, 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应寒栀闻声抬头, 看到是他,眼中瞬间亮起一抹光彩。


    “等很久了?”郁士文走到她对面,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刚到一会儿。”应寒栀摇摇头, 将手边的另一杯未动过的热饮推到他面前,“给你点了杯黑咖啡,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谢谢。”郁士文接过,并未立刻饮用,只是双手拢着温热的杯身, 目光落在她脸上, “感觉怎么样?现在缓过来了吗?”


    “嗯。”应寒栀点头,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就是……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现在浑身都松了, 还有点不敢相信真的结束了。”


    “考官们……问我和你的关系……”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带着点小女生的求证意味,“我……在这个问题上,不知道答得好不好。”


    郁士文看着她眼中那点忐忑,心中微软,面上却依旧淡然:“你的回答,应该不会给低分。”


    “啊?可是我还没告诉你我怎么回答的……”应寒栀疑惑。


    “周老和我说了,他很看好你。”郁士文给她吃下定心丸,“你基本可以着手准备入职的事情了。”


    应寒栀小口啜饮着自己杯中的可可蒸汽奶,似乎在慢慢消化这个提前到来的好消息。


    “酒店订到明天?”郁士文问起接下来的安排。


    “嗯,原本计划如果面试顺利,明天再回去。”应寒栀回答。


    郁士文略一沉吟:“把酒店退了吧,这里太偏了。去我那边,比酒店方便舒服些,也安全。”


    他的话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提议,但应寒栀却微微一怔。


    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郁士文补充道:“或者,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送你去酒店也行。”


    应寒栀不忍心拒绝他,却又不知道如何回应他这样……过于私人的要求。


    即使她去过他的家,即使他们曾经……那样亲密过。


    “郁士文……你有什么打算?”应寒栀摩挲着杯沿,似乎在斟酌词句,话音未落,可能觉得这个问题太空泛,抬眸直视他,又改口道,“我们……以后


    ??????


    ……要怎么办?”


    终于问出了口。这个从她确认自己大概率上岸成功后,就一直在心底盘旋、却不敢深想的问题。


    “我的打算……”他开口,声音平稳,“工作上其实很简单,取决于调查的最终结论,但更多取决于……我是否选择妥协。”


    他抬眼,看向她:“妥协,意味着接受家里的安排,或许能立刻结束停职,甚至得到某种程度上的补偿性晋升或调动,但代价是……很多原则上的退让,以及未来可能更深的捆绑。”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清晰:“我不打算妥协。”


    应寒栀的心一沉。这意味着,他的停职,可能会持续更久,前途的迷雾,短期内难以散开。


    “所以。”郁士文继续道,“我可能会继续处于这种等待或被边缘化的状态,时间不定。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更久。”


    他平静地接受了自己事业可能长期停滞的现实。这份冷静,让应寒栀心疼,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现实鸿沟。


    “而你。”郁士文的目光转向她,变得深邃而专注,“一旦正式入职外交部,以你的专业背景和部里惯例,极大概率会很快被安排驻外,很可能就是去那些需要语言人才、且条件相对艰苦的馆处。短则一两年,长则三四年,甚至可能更久。期间虽有探亲假,但聚少离多是常态。”


    他将最现实也最残酷的前景,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一个前途未卜、困守国内的男人,和一个即将奔赴海外、开启外交官职业生涯的女人。时间、空间、各自事业发展的巨大落差……每一样,都是对一段尚未正式开始的感情的严峻考验。


    应寒栀的脸色微微发白,这正是她心底最深层的恐惧。与冷延那段因为异地、因为前途分歧而最终破碎的感情,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让她对异地和不确定的未来充满了本能的抗拒和恐惧。她渴望稳定,渴望触手可及的温暖,渴望在奋斗时身后有一个坚实的依靠,而不是一场隔着千山万水、充满变数的等待。


    她不敢再轻易开始一段异地恋,尤其当对方自身也处于巨大的不确定性中时。这不仅仅是对感情的谨慎,更是对自己脆弱内心的保护。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我很害怕,郁士文。我怕距离,怕时间,怕……最后又是一场空。我和之前的男朋友冷延……就是因为这些……”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郁士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急于反驳或安慰。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脆弱、迷茫和深刻的恐惧。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破釜沉舟的郑重。


    “我明白。”他说,“所以,如果我们想要一个未来,就不能按照常规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模式去走。”


    应寒栀疑惑地看向他。


    “恋爱……异地异国……等待……变数……这些我也不喜欢。”郁士文放下咖啡杯,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向部里打结婚报告。”


    应寒栀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婚……报告?”她喃喃重复,大脑一片空白。


    “对。”郁士文点头,神色无比严肃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或冲动的痕迹,“按照规定,部里有结婚打算,都需要政审的。我想正式提出申请,将我们的关系,以最严肃、最正式的方式确定下来,接受组织的审查和认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一旦结婚报告被批准,我们去领证,你就是我的合法配偶。那么,根据部里的相关政策,在你首次驻外任期,作为配偶,我可以申请以家属身份随任。”


    “家属随任……”应寒栀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心跳如雷。


    “是的。”郁士文说,“这意味着,在你驻外期间,我可以和你在一起。我可以照顾你的生活,支持你的工作。即使我本人因停职无法恢复职位,但以家属身份,我依然可以在使馆内部承担一些辅助性工作,或者从事其他允许的活动。这能最大程度地避免长期分离,也能让我在那个阶段,实实在在地为你、为我们的家庭做点事。”


    这个方案,大胆、直接,甚至有些惊世骇俗。


    “可是……这太突然了……”应寒栀脑子乱成一团,“而且,结婚……这不是小事……”


    “这当然不是小事。”郁士文语气坚决,“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共同做出这个决定,共同面对可能的结果。部里对于干部,尤其是涉密和驻外干部的婚恋家庭情况审查非常严格。但理论上,婚姻自由,如果你的政审通过,你是正式的外交部一员,我们自愿结婚,这样的申请没有理由不被批准。”


    他直视着她,眼神坦荡而炽热:“这也是最直接的方式。它不仅能解决我们面临的地理分隔问题,更是对我父亲、对我家族最明确的表态。我的人生,我的选择,包括我的婚姻,都由我自己决定。”


    应寒栀懂了,这可能是郁士文对他家族压力的正式反击。他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独立和决心。


    “可……这对你不公平。”应寒栀慌乱地摇头,“你现在这种情况,提出结婚申请,可能会让事情更复


    春鈤


    杂,影响你以后的……”


    “我的以后,已经因为我的选择而改变了。”郁士文打断她,“现在,是我在考虑我们的以后。应寒栀,我喜欢你,想和你有一个共同的未来。这不是一时冲动,是经过这段时间深思熟虑的。常规的恋爱长跑,在现实面前太脆弱。我不想让我们之间的可能,被距离、时间、外界的压力和各自的不确定性消磨掉。我想给我们一个最坚实、最直接的开始。”


    他向前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这需要巨大的勇气。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答应。我只是把我的想法,我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让我们走下去的路,摆在你面前。你可以考虑,可以拒绝。但我想让你知道,对于你,对于我们的未来,我不是只有被动的等待。我在规划,在争取,用我能想到的最直接、或许也是最笨拙的方式。”


    他摊开了他所有的底牌,将他沉重的心意、破局的方案、乃至与家族决裂的决心,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面前。没有风花雪月,只有赤裸裸的现实考量与孤注一掷的勇气。


    应寒栀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霸道且不浪漫的求婚。


    真的要再赌一次吗?赌上婚姻,赌上未来,去对抗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阻力?


    上一次赌,她输得一无所有。可这一次……是郁士文。他不是冷延,他不会在权衡后放弃她,他是在想尽办法,要将她纳入他破局的规划里。


    她曾经赌输了,于是变得畏首畏尾。可如果因为一次失败,就永远不敢再下注,那她可能真的会错过生命中最珍贵的可能。


    郁士文值得她再赌一次吗?


    答案是肯定的,他值得。


    “郁士文。”她开口,“我……很害怕。怕重蹈覆辙,怕现实压力,怕婚姻的重量,也怕……万一我们赌输了。”


    郁士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那交握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但是。”应寒栀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更怕……因为害怕,就永远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走,不敢再去抓住可能属于我的幸福。更怕……错过你。”


    最后三个字,轻如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郁士文的心上。他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星辰瞬间点亮。


    “所以。”应寒栀迎着他骤然亮起的目光,挺直了脊背,像是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我同意。我同意和你一起,打结婚报告。不管什么差距,不管什么压力,不管别人怎么看,也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我跟你,再赌这一回。”


    她顿了顿:“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郁士文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克制着的激动。


    “如果……我是说如果。”应寒栀的目光无比认真,“将来有一天,你觉得这条路走不下去了,或者你后悔了,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冷处理,不要让我猜。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或者……好聚好散。但不要用沉默和疏远来折磨彼此。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她在同意这场豪赌的同时,也为可能的最坏结果,划下了一条底线,那就是她想要坦诚。这是她从上一段失败感情中,学到的最痛的教训。


    “好,应寒栀。”他郑重开口,“我,郁士文,绝不会以沉默、冷待或任何模棱两可的方式,令你猜疑、煎熬。若有违背……”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便让我此生所求,皆成泡影,所行之路,尽为歧途。”


    “好……好……我信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应寒栀握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说这种近乎赌咒似的承诺。


    过了好一会儿,应寒栀的情绪渐渐平息,一种奇异的、带着点报复性的、又掺杂着无比亲昵的冲动,忽然涌上应寒栀的心头。既然决定要一起赌这么大一场,既然他已经立下了那么重的誓言……那有些旧账,是不是也该算一算了?


    她轻轻抽了抽手,没抽动,便任由他握着,然后微微扬起下巴,甚至带上了点故意拿乔的小小骄纵。


    “郁士文。”她开口,语气却刻意放得有些慢吞吞的,“既然……我们都决定要打结婚报告了,那有些事,我觉得得先说清楚。”


    郁士文似乎有些意外她话题的转向,但依旧耐心地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首先。”应寒栀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你以前,对我可不算好。第一次见面,就要辞退我妈,还冷着脸教训我,说我撒谎成性、打架成瘾、像无脑莽夫。”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果然微微蹙起了眉,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心里暗爽。


    “后来在部里,你当了我领导,对我也是各种挑剔,面试的时候故意刁难我,还劝退我,说我各方面功底差,要知耻而后勇。”她继续控诉,越说越来劲,“还有,你明明早就……早就对我有想法了,还装得一本正经,又是带教师父,又是来日方长,害我胡思乱想,忐忑不安了那么久!”


    “其次。”她清了清嗓子,进入下一个议题,“既然要打结婚报告,那……流程上,是不是也得有个像样的求婚?”她刻意加重了像样两个字,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刚才那个……虽然很郑重,誓言也很重,但那是回应我的条件,不算正式的求婚吧?而且,还是在餐厅里,我这一身职业装,脸上眼泪鼻涕的妆肯定也花了,丑死了!”


    “最后,按照我们老家的风俗习惯,你车子、房子、五金、彩礼呢?诚意也得靠物质说话的吧。”


    郁士文看着她微微扬起下巴、细数他几宗罪的模样,心里奇异地松弛下来,甚至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喜欢她这样露出鲜活灵动,甚至带着点小狡猾和小脾气的真实模样。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只是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耐心地听着她的控诉。


    “那……今天的求婚不作数,我撤回。”他眉毛微挑,煞有介事地顺着她的话打趣。


    “撤回?”应寒栀脸上薄怒,被他握着的手立刻就要往回抽,“郁士文你!刚才是谁信誓旦旦发毒誓的?你还想反悔?”


    她力气哪里挣得过他,反而被他稍一用力,拉得离他更近了些。


    “不是反悔。”郁士文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因气恼而染上红晕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一本正经地说,“是你提了新的条件,我自然要重新评估。老家风俗,车子房子五金彩礼……嗯,要求不少。要是相亲,你肯定要被别人说拜金和现实的。”


    应寒栀气得牙痒痒,又觉得他这副假模假样、故意逗她的样子……该死的迷人。


    “我打小就现实,不能吃亏的。”她梗着脖子,不甘示弱。


    郁士文慢条斯理地开口:“首先,关于旧账部分。辞退你母亲,确属当年处理方式欠妥,我认。但事出有因,且后续也做了相应安排,我还替你去学校平过事,功过可否相抵一部分?”


    他开始讨价还价了!还功过相抵?


    应寒栀摇摇头:“不提这个也罢了,你当年说话可难听了,对我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伤害!”她故意夸大其词。


    郁士文继续道:“入部后对你严格要求,是基于工作标准和对你的期待。劝退那次,虽有冲动,但根源在于你母亲行为触及原则。这一点,我认为我的立场没有根本性错误,但沟通方式可以改进。这一项,我最多承担方式不当的责任,不认动机有错。”


    不愧是干外交的,当真是牙尖嘴利,嘴上功夫了得。


    “那……方式不当,扣你十分!”她胡乱给分。


    郁士文不置可否,显然不在意她这随意扣分。


    “至于早就对你有想法却装


    春鈤


    正经……”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这一项,我认。但不是装,是……克制。在不确定能给你稳定未来之前,贸然表露心意,才是对你的不负责。这份克制,我认为不该扣分,反而……或许可以酌情加分?”


    “再说了,我应该是很让你满意的。方方……面面……”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磁性的蛊惑,目光落在她唇上,又很快移开,但那瞬间的侵略性,让应寒栀心跳骤然加快。


    方方面面是暗指哪一面……这家伙……居然用美男计!还加分?


    “加、加什么分!自恋!”她脸一热,别开视线,气势不自觉弱了三分。


    郁士文眼中笑意更盛,知道这一回合自己占了上风。他见好就收,转入下一个议题:“好,旧账清算完毕,扣除部分印象分,但鉴于我方认错态度尚可,且持有长期克制默默守护等酌情情节,综合评估,我方诚信基础依然稳固。现在,讨论你方新增的物质诚意条款。”


    他还真就顺着谈判的戏路演下去了!


    “房子。”郁士文语气恢复平静,像做汇报,“已备。部里福利分房,两室一厅,学区尚可,交通便利。”


    他微微挑眉:“如果你有其他想法,我们也可以婚后共同购置一套,凭借我个人的继续和我们两人的公积金,应该问题不是很大。”


    应寒栀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那点故意刁难的心思,在他这坦诚又周全的考虑面前,有点无处着力。


    “车子,自有一辆大众帕萨特顶配。”郁士文继续,“考虑到你即将驻外,在京北使用频率可能不高,我觉得一辆完全够用,当然,如果你后期有购车打算,我们可以利用部里的职工免税政策,买一辆进口的,价格上,很优惠。”


    应寒栀心里又暖又软,嘴上却还要硬撑:“那……五金呢?我们老家可讲究这个了,金镯子、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金吊坠,一样不能少!”她掰着手指数,故意说得夸张。


    郁士文静静听完,点了点头:“可以。不过,黄金饰品,重在寓意和纪念价值,日常佩戴频率未必高。我建议,选择设计简约经典的款式,便于搭配和传承。具体式样,可以等你时间方便时,我们一起去挑选。毕竟,五金是戴在你身上的,你的喜好最重要。”


    他居然没嫌麻烦,也没说折现,而是认真考虑了她的习俗要求,还提出了建设性意见,并把最终选择权交还给她,体现了尊重。这态度,简直无可挑剔。


    应寒栀彻底没脾气了,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至于彩礼。”郁士文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嘴,知道她快“演”不下去了,眼中笑意闪动,但语气依旧严肃,“可按你老家较高标准预备一笔,到时候存入你名下账户。但同样,这笔钱的意义,不在于数字本身,而在于它代表我及我的家庭,虽然也许我的家庭也许不会支持,但至少代表我对迎娶你的重视,以及对新家庭启动资金的支持。具体如何使用,由你全权支配。我的建议是,部分作为我们小家的共同储备,部分孝敬双方父母,部分留作你的个人保障。”


    他把彩礼的意义、用途、建议都说得明明白白,既尊重习俗,又理性规划,还给了她充分的自主权。


    应寒栀呆呆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故意拿乔、算账的小心思,在他这种近乎降维打击的坦诚、周全和尊重面前,显得那么幼稚又……可爱?他明明看穿了她的一切小把戏,却还是耐心地陪她演,并在这个过程中,将她所有或合理或刁难的要求,都一一接住,并给出了更成熟、更负责任的回应。


    这不是简单的满足要求,而是共同规划未来。层次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就不想演了。


    “郁士文……你干嘛这么认真啊……我就是……就是随便说说,想逗逗你,也想……也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在意……”


    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带着点小委屈和小撒娇。


    郁士文看着她瞬间软化下来的模样,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软又痒。他上前一步,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次力道温柔而坚定。


    “我知道。”他低声说,摩挲着她的手掌,“你想逗我,想看我的态度,这都没关系。但关于我们未来的一切,哪怕是你随便说说的要求,我也会认真对待。因为……”


    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的深邃温柔几乎要将她溺毙。


    “因为是你,应寒栀。所以,所有与你有关的事,对我来说,都没有随便二字。”


    他的情话,也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却又直击心脏。


    应寒栀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精瘦的腰,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闷闷地说:“那你刚才还吓我,说什么撤回……讨厌!”


    郁士文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手臂环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吓唬你,怎么知道你其实这么紧张?你不也跟人家说对我只是好感,搞得我在同事面前没用得很。”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柔,“好了,毒誓发过了,我现在工作也没了,这辈子都赖定你了,郁太太。撤回?下辈子吧。”


    “谁是你太太……”她在他怀里嘟囔,手臂却抱得更紧。


    “很快就是了。”他吻了吻她的发顶,笃定地说,“房子、车子、五金、彩礼……所有物质诚意,都会到位。但最重要的诚意,在这里。”


    他拉着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那里,心脏正在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第114章 第 113 章 也许有一天,你会改观……


    应寒栀的录用结果很快予以了公示, 郁士文则在她公示期结束后的那一天,提交了自己的结婚申请。


    这一举动,像一颗深水炸弹, 在外交部平静的水面下猛然引爆, 在全单位上上下下, 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正式提交申请的那天,是个寻常的周一。干部司负责接收材料的工作人员在看到申请人姓名和结婚对象信息时,足足愣了有半分钟。她反复确认了几遍, 才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将那份薄薄的文件收进专用文件夹, 流程性地盖上已接收的印章。但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 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部里每一个角落。


    最先在领保中心内部炸开了锅。


    倪静几乎是冲进办公室的, 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种奇异的兴奋。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她压低了声音,但语调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郁主任……郁主任他提交结婚申请了!”


    黄佳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满脸的不耐烦:“他相亲成功了?这次是哪家千金?不是说宋家……”


    “不是宋可儿!”倪静打断她, 眼神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是……应寒栀!”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个原本在低头忙碌的同事齐刷刷地抬起头,脸上表情各异……惊愕、茫然、怀疑,然后是几乎同步的难以置信。


    “开什么玩笑?”黄佳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谬的笑话, “静姐, 你这消息从哪儿听来的?路边摊小报?郁主任跟应寒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可能?再说,郁主任现在是什么情况?还在停职调查期呢!这时候提交结婚申请?他疯了还是你疯了?”


    “千真万确!”倪静急切地辩解, “干部司那边的消息,文件都收了!对象就是应寒栀,她又要回来了,听说考上了,刚公示完录用!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郁主任亲自去交的,态度非常……坚决。”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以至于最初几秒,大家甚至无法消化。


    “这……这不可能吧?”终于有人喃喃出声,“郁主任他……图


    春鈤


    什么啊?小应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应寒栀,一个刚刚从合同工考上编制、毫无背景、家境普通的外地女孩,在停职风口浪尖的郁士文选择和她结婚,这超出了所有人理解的常规范畴。


    “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有人试探着问,“比如,家里逼婚?或者……政治联姻?可小应家那条件……”


    “联什么姻?扶贫还差不多!”黄佳尖锐地指出,脸上混杂着鄙夷和一种被冒犯的恼怒,“我看是有些人手段了得,趁虚而入吧?郁主任停职,心情低落,正好给了某些人可乘之机。平时装得一副勤勤恳恳、不争不抢的样子,没想到心思这么深,野心这么大!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佳佳,话也不能这么说……”倪静嘴上劝着,眼神却同样复杂。她想起应寒栀平时温顺乖巧的模样,再联想到如今这石破天惊的上位,心底也泛起一丝难以言明的滋味,是嫉妒,是不解,或许还有一丝不想屈居人下的阴暗。


    “也许……是真感情呢?”她说出这个词时,自己都觉得有些虚幻。


    “真感情?”黄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拔高,“在咱们这种地方谈真感情?静姐你天真不天真?郁士文是什么人?三十二岁坐到这个位置,他会是那种为了感情不顾前途的恋爱脑?他现在自身难保,停职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前途未卜,这时候跟一个刚进编制、毫无助力的新人结婚,除了拉低自己的政治筹码,还能有什么好处?除非……”


    她眯起眼睛,一种更阴暗的揣测浮上心头:“除非,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得不绑在一起的把柄?或者,小应手里有郁主任什么……”


    “嘘!慎言!”倪静急忙打断她,紧张地看了看周围,“这种没根据的话可不能乱说!”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惊讶过后,是各种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件事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桃色新闻,它牵扯到正在敏感时期的郁士文,牵扯到部里微妙的人事与权力格局,其背后的深意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令人不敢细想。


    消息很快如同瘟疫般扩散到整个外交部。


    其他司局、处室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几乎都是:


    “真的假的?”


    “郁士文?跟谁?”


    “那个刚转正的……应什么?”


    “他疯了吗?”


    各种版本的流言开始飞速滋生、演变、融合。


    有人说,郁士文停职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自暴自弃。


    有人说,应寒栀怀孕了,以此要挟,郁士文被迫负责。


    有人说,这是郁士文破罐子破摔,故意恶心那些调查他、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有人说,应寒栀其实背景深不可测,是某位退隐大佬的私生女,郁士文是在押宝。


    更有人将此事与之前郁士文拒绝宋家千金、与老宋闹翻的旧闻联系起来,编织出更加狗血淋漓的恩怨情仇。


    蓝厅的记者们嗅觉最为灵敏,虽然体制内婚姻属于个人隐私,但郁士文本就是备受关注的青年官员,加上停职的敏感节点,这桩婚事立刻成了私下热议的焦点。冷延在听到同事议论时,正在整理下午发布会资料的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深沉了许多,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两人,却异常的淡定,甚至……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启了他们的甜蜜备婚日常。


    先是逛家居市场和超市,对郁士文那个充满单身男人气息、一看就像是单位宿舍的两居室进行软装改造。这是他提议的,他说家里需要添置些应寒栀的东西,风格要按她的喜好来。


    应寒栀起初有些拘谨,毕竟要和一个男人共同构建一个“家”。但很快,她发现这样的体验让她沉浸。


    郁士文审美在线,尊重她的选择,且执行力超强。看中一套米白色的亚麻沙发,他立刻联系店员确认库存和配送时间。应寒栀喜欢某款胡桃木的餐桌,他仔细检查了木质和工艺,点头认可。


    中途在一家家居店,应寒栀被一组造型别致的陶瓷花瓶吸引,拿在手里看了看价格标签,又默默放了回去。郁士文走过来,拿起那对花瓶,直接去结了账。


    “有点贵……”应寒栀跟过去,小声说。


    “喜欢就买。”郁士文将包装好的袋子递给她,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家是住的地方,摆点喜欢的东西,心情会好。”


    他们还在商场挑了新的床品、毛巾、拖鞋,甚至一起去超市买了些基础的食材和调味品。推着购物车走在明亮的货架间,看着郁士文认真对比两种橄榄油的生产日期,或是询问她喜欢什么牌子的洗衣液,应寒栀有种奇异的感觉……他们真的正在为共同生活做准备,要结婚了。


    “会不会……买太多了?”看着塞满后备箱的战利品,应寒栀问。郁士文那套两居室她知道,面积有限。


    “旧的该换的换,放不下的处理掉。”郁士文关上车门,示意她上车,“空间规划一下,够用。”


    车子驶向郁士文的住处。


    一路上,他的电话响个不停,应寒栀在副驾瞄了一眼,来电人有几次是何秘书,还有几次是郁女士。


    该来的总会来。


    “你……要不要回家里一趟?”应寒栀试探着问,“还是我们一起……”


    郁士文沉吟片刻,终究是不想让应寒栀去面对那些,他说:“部里的批准一旦下来,我们就去登记领证。”


    “好。”应寒栀答应他。


    “我家里的事情,我自己去处理。”郁士文轻叹一口气,“你去……除了一起挨说,不会有太好的体验。我……不想影响你的好心情。”


    “好吧。”


    于是乎,两人原定在一起吃完饭的计划,改成了郁士文回叶家,应寒栀和好友钱多多聚餐。


    郁士文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这样规格的家庭会议了,叶正廉久违地把自己的母亲,也一起叫来,爷爷叶崇柏竟然也结束了在海南的疗养。


    进门时,撞见了正要出门的继母宋婉如,郁士文在廊下与她擦肩而过,她只是对他得体而疏离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随即转身离开了主宅区域。显然,今日的家庭会议,讨论的是他的婚姻大事,在自己母亲现身的情况下,她并无资格在场。


    叶家老宅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来了?”叶正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坐。”


    郁士文依言在母亲对面的空位坐下,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背脊挺直。


    “说说吧。”叶正廉目光锁定儿子,“那份结婚申请,到底是怎么回事?”


    “字面理解,就是按规章制度进行结婚申请,履行报备手续而已。”


    郁士文这种无所谓的态度终于激怒了叶正廉。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不是被停职打击得昏了头?还是觉得我管不了你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破罐子破摔,说你自暴自弃找了个最底层的人结婚来报复谁!还有更难听的,说你被那女孩拿捏住了把柄!这些舆论,对你现在的处境有任何好处吗?只会让你的调查雪上加霜!让你彻底沦为笑柄!”


    郁士文沉默地听着父亲的咆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坚定。他知道父亲说的部分属实,舆论确实不会好听。但他更清楚,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叶正廉猛地转头,怒火瞬间烧向了前妻,“看看你用的好保姆,人家女儿直接把主意打到你儿子身上了!”


    郁女士冷笑,意有所指:“男人铁了心要娶谁,是为人父母能拦得住的么?我怎么教的儿子,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管好你自己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吧。”


    “你……”叶正廉被呛


    春鈤


    得直瞪眼。


    “好了。”叶崇柏看不下去,终于开口,他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稳,“明明是让你们问孩子想法的,怎么倒先吵起来了。发火,解决不了问题。拍桌子,也改变不了孩子已经提交申请的事实。”


    “爸!”叶正廉急道,“您不能也由着他胡来!这关系到他的前途,关系到……”


    “关系到叶家的脸面?”叶崇柏打断他,语气平淡,“叶家的脸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需要靠子孙的婚姻来维系了?我当年娶你妈的时候,她家也不过是寻常读书人家,可有人敢说半句不是?”


    叶正廉一噎:“那不一样!时代不同了!而且他现在的情况……”


    “情况是特殊。”叶崇柏点点头,目光转向郁士文,“士文,跟爷爷说实话。你选这姑娘,有没有赌气的成分?对你父亲,或者……对眼下这摊子事?”


    这个问题比叶正廉的怒吼更直指人心。郁士文迎着祖父洞察世事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诚恳:“爷爷,没有。我做出的决定,只会基于我自己的判断和需要。选择应寒栀,是因为我认为,在目前以及可预见的未来,她是最适合与我共同面对一切的人。无关赌气,也无关对抗谁。”


    叶崇柏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半晌,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从小就有主见,认准的事,不容易回头。这点,像你奶奶,也像年轻时的我。”老爷子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那姑娘的家世,是简单了些。你父亲看重门第联姻的助力,有他的道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看多了利益交换,难免如此。”


    “爸!”叶正廉又想开口。


    叶崇柏抬手制止了他,继续对郁士文说道:“停职的事情,需不需要家里面出面打声招呼?”


    郁士文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答:“爷爷,我只需要一个公事公办即可。”


    郁士文那句公事公办即可话音落下,叶正廉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扶手,目光在儿子脸上逡巡。


    “公事公办?”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郁士文,你是在外交部待久了,真以为所有事情都能照章办事,板上钉钉?”


    他身体微微前倾,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无声扩散:“调查组进驻,定性、取证、谈话、报告……每一个环节,都可以有不同的解读,不同的侧重。公事是没错,但公办的方式和力度,弹性空间……可不小。”


    他顿了顿,眼神直刺郁士文:“你以为,现在只是你娶不娶那个应寒栀的问题?不,是你在这场风波里,展现出了一种脱离掌控、不顾后果的倾向。这让很多人不安,也让很多人……看到了机会。”


    郁女士,一直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即使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也保持着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外交官仪态。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并未因前夫的尖锐言辞而显出惊慌失措,那双与郁士文极为相似的深邃眼眸里,反而沉淀着冷静的锐光。


    听到叶正廉这番近乎威胁的话语,郁女士没有像寻常母亲那样立刻哭诉或哀求,她甚至轻轻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叶正廉。”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昔日外交部优秀外交官的清晰、冷静与力量,“收起你那套官场上的敲打试探和利益权衡。这里不是你的会议室,坐在你面前的也不是你的下属,是你儿子。”


    她目光坦然地迎上叶正廉陡然转冷的视线,毫不退让:“士文说的公事公办,是行得正坐得端的底气,是相信组织、相信程序的磊落。你作为父亲,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不去想如何厘清事实、支持他度过难关,反而在这里大谈特谈弹性空间、不安和机会?你想暗示什么?暗示如果他不按你的意志行事,你就要袖手旁观,甚至默许、纵容某些弹性伤害到他?这就是你一个父亲该有的态度?!”


    郁女士的言辞犀利如刀,瞬间剥开了叶正廉话语里那层虚伪的教导外衣,直指其利用父亲身份和资源进行施压与控制的本质。她不再是那个被婚姻失败打击得有些颓唐的女人,此刻,她仿佛回到了谈判桌前,为了捍卫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而寸步不让。


    叶正廉显然没料到前妻会如此直接、强势地反击,而且句句切中要害。他脸上掠过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愠怒,但更多的是被挑战权威的恼怒。


    “这么多年你的性子是一点没改,你看看你现在,除了会感情用事、护短溺爱,你还会什么?!要不是你当年……”


    “我当年怎么了?”郁女士猛地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气场丝毫不输端坐的叶正廉。她打断他的话,眼神灼灼,带着压抑多年的锋芒与痛楚,“叶正廉,你我之间的恩怨是非,没必要在这里扯出来污染孩子的耳朵!我今天坐在这里,只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说话!我承认,我不看好士文和那个应寒栀的婚事,门不当户不对!”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郁士文,带着复杂的审视,但最终回到与叶正廉的对峙上:“但是,我不看好的理由,和你叶正廉的理由,有本质的不同!我担心的是我儿子的前途和未来,而不是像你一样,只算计着这门亲事能不能带来政治资源,会不会丢了叶家的脸面,会不会脱离你的掌控!”


    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你想借这次调查敲打士文,让他长记性,学会听话?叶正廉,我告诉你,你这一套,用在别人身上或许行得通,但用在郁士文身上,只会适得其反!他是我的儿子,也是你叶正廉的儿子,但他首先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坚持!你用这种手段,不是帮他,是在把他往外推,是在消耗你们之间本来就不多的父子情分!”


    郁士文静静地看着母亲。记忆中,母亲在他年少时,也曾有过这样锐利、清醒、充满力量的时刻。只是后来,被失败的婚姻和流言蜚语逐渐消磨。此刻,为了保护他,那个优秀的外交官母亲似乎又回来了。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触动,也有更深沉的无奈……父母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因为他,再次激烈爆发。


    “够了!”叶正廉终于拍案而起,怒视着前妻,“你少在这里扮演什么清醒理智的母亲,别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现在是你不同意这门婚事,我也不同意……其他的我不想跟你吵。”


    老爷子目光先在剑拔弩张的儿子和前儿媳身上扫过,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洞悉,最后落在神色沉静、仿佛风暴中心却异常平稳的孙子身上。


    “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叶崇柏的拐杖轻轻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正廉,你那些官场上的手段和心思,收一收。家里不是搞权谋平衡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重新看向郁士文:“士文,你父亲的话虽不中听,但你母亲的话,你也听进去了。你这次的决定,确实出人意料,也必然引来诸多非议和压力。你父亲有他的考量,你母亲有她的担忧,这都是人之常情。”


    郁士文微微颔首,等待爷爷的下文。


    叶崇柏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坚持公事公办,这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风骨。爷爷不阻拦。至于你父亲说的那些……”


    他看了一眼脸色依旧难看的叶正廉:“叶家,还不至于需要靠牺牲子孙的自主选择来维持什么。你的调查,家里不会插手,也不会允许有人借题发挥、落井下石。但相应的,你也需明白,一切后果,需你自己承担。这条路,是你选的,就要有走到底的觉悟。”


    这话,既是给了郁士文一颗定心丸,同时也是一种放任和考验,家族不会提供额外庇护,所有难关需他自己闯。


    “至于你的婚事。”叶崇柏看向郁士文,眼神深邃,“你母亲说得对,路是你自己选的,未来如何,是你和那个姑娘自己的事。我们做长辈的,可以建议,可以提醒,但不能,也不该,强行扭转。”


    他顿了顿,最终说道:“既然你一意孤行,那就……去吧。给你空间,也给你时间。是好是坏,你自己品味,自己负责。”


    “做父母的,该放手要学会放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老爷子一锤定音,彻底堵住了叶正廉还想施压或干预的企图。


    这是一种开明,也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冷静。


    “谢谢爷爷。”郁士文对叶崇柏郑重道。


    “有机会带那个女孩子来家里吃饭,认认门,也认认人。”


    郁士文点头,称好。


    然后,他没有再多言,扶着母亲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战场。


    车上,母子二人沉默了很久。


    “妈,谢谢你。”郁士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我不支持你娶她。”她直言不讳,“我只是看不惯叶正廉那副嘴脸,更不认同他用那种方式对待你。”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那个姑娘……你确定她能和你一起扛得住?你们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家世。说实在话,妈不觉得她配得上你。”


    郁士文目视前方,语气平稳:“也许


    椿?日?


    有一天,你会改观的。”


    郁女士看了儿子良久,最终叹了口气,靠回椅背,闭上眼。她忽然意识到,儿子这场不被祝福的婚姻,似乎不仅仅是娶了一个他们不满意的儿媳那么简单。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早已支离破碎的家庭内部,更深层次的矛盾、控制和离心力。


    她想起应寒栀,那个安静、本分、眼神清澈的姑娘。平心而论,抛开家世,她并不讨厌那个孩子,甚至因为其母亲的缘故,还有些许熟悉和亲近感。但是……让她做自己的儿媳?她心中是拧着个疙瘩的。


    她自己是失败的婚姻受害者,曾经是别人眼中上不得台面、甚至有些疯癫的弃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门第的差距、观念的迥异、背后那些看不见的鄙夷和议论,会给婚姻带来多么巨大的压力和痛苦。她自己深陷其中半生,活得压抑又憋屈。她怎么忍心看着自己最出色、寄托了她全部希望和愧疚的儿子,也踏入一条可能充满类似艰辛的路?


    虽然儿子刚才展现出的决绝和担当让她震撼,甚至隐隐觉得……儿子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强大,更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但作为母亲,那份根深蒂固的担忧和不配得感,让她无法由衷地感到高兴。她总觉得,儿子值得更好的,不是指家世多么显赫,而是指一份更轻松、更少非议、更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婚姻。


    可现在……看着儿子刚才面对父亲压迫时那寸步不让、甚至不惜决裂的姿态,郁女士心中最后一点试图反对或劝说的念头,也彻底熄灭了。


    她知道,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儿子的想法了。


    “罢了,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好自为之吧。”


    将母亲送回她的居所,郁士文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车边,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寒冷的夜色中迅速飘散。


    与此同时,在京北另一处充满烟火气的火锅店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红油翻滚,热气氤氲,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牛油的浓香。应寒栀和钱多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满了各种涮菜。


    “快快快,毛肚好了!七上八下,口感最棒!”钱多多眼疾手快地捞起一片蜷缩起来的毛肚,蘸满香油蒜泥碟,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然后用手肘碰了碰应寒栀,“哎,多来点肉!你这马上要当新娘子的人了,得补补!”


    应寒栀失笑,夹了片肥牛卷放进锅里:“什么新娘子,还早呢。”


    “早什么早!”钱多多瞪大眼睛,“结婚申请都打了!郁主任那种人,办事效率肯定超高!我说,你们婚礼打算怎么办?世纪婚礼?低调奢华?还是……秘密进行?”


    “大概率是简单登记,两家人吃个饭。”应寒栀如实说,这是她和郁士文心照不宣的共识,“可能……两家人连吃饭也省了。”


    “理解理解。”钱多多点头,随即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不过,跟你说个八卦,跟你那位前任有关的。”


    应寒栀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冷延?”


    “没错,就是他!”钱多多撇撇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屑和几分感慨,“人家现在可是不得了喽。在蓝厅混得风生水起,听说几篇内参和专题报道深得上面赏识,简直是坐着火箭往上蹿。最新鲜热辣的消息……”


    她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他可能要外派了,不是去什么欧洲美洲的闲差,是去战地!冲突地区前线!镀金去的!你懂的,那种地方待一圈回来,履历上就是金光闪闪的一笔,以后提拔,那就是过硬资本!”


    应寒栀安静地听着,将烫好的肥牛蘸了点麻酱,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心中并无太大波澜,甚至有些漠然。冷延这个名字,连同他带来的那些甜蜜、憧憬、背叛和最终的难堪,似乎已经随着那杯泼出去的咖啡,彻底成为了过去式。听到他即将奔赴危险之地,心底也只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无非关于野心,关于代价,关于人各有志。


    “听说他那个未婚妻,家里没少使力。”钱多多继续道,涮了片黄喉,“不过他自己也确实够拼,写稿子能熬通宵,跑现场冲在最前面,该打点的关系一点不含糊。啧,为了往上爬,真是把能用的劲儿都使上了。不过栀栀……”


    她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好友:“你现在可不用再为这种人费半点心思了!虽然郁主任现在……嗯,遇到点麻烦,但他那个层次和段位,根本是冷延拍马也追不上的!而且我看他这次为了结婚的事这么硬气,对你肯定是在意的!你们这婚结的,虽然吓掉了一地眼球,但说不定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呢!”


    应寒栀笑了笑,给钱多多捞了几个她爱吃的虾滑:“我和他……情况比较特殊,且行且珍惜吧。至于冷延,他有他的野心和路径,我也有我要面对的现实和要走的路。互不相干了。”


    “你呀,有时候清醒得让人心疼。”钱多多摇头,随即又振作精神,“不过也好,清醒才能保护好自己。对了,钻戒看了吗?婚纱呢?虽然婚礼从简,但这些该有的仪式感可不能少!郁主任没表示?”


    “在看。”应寒栀简单回答,想起郁士文那条关于周末看戒指的信息,耳根有些发热。那并非源于浪漫的羞涩,而是一种对于即将踏入某种实质性、具有象征意义阶段的微妙感触。


    “哇!真的在筹备了!”钱多多兴奋起来,“到时候一定要让我参谋!我跟你说,我知道几家特别好的定制店……”


    两个好友就这样边吃边聊,从略显沉重的八卦转到略带期待的婚礼筹备,又聊到工作里的趣事和烦恼。辛辣滚烫的火锅驱散了冬夜的寒气,也暂时蒸腾掉了应寒栀心头因家族压力和未知未来而笼罩的些许阴霾。钱多多毫无心机、热烈直接的陪伴和支持,像一簇温暖的火焰,让她感到踏实和放松。


    饭后,钱多多抢着买了单,挽着应寒栀的胳膊走出火锅店。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两人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走,再请你喝杯热奶茶暖暖!”钱多多豪气地一挥手,“庆祝我们栀栀告别渣男,即将开启全新的人生篇章,虽然这新篇章的男主角有点过于重磅,挑战性十足,但我看好你们!”


    应寒栀被她逗得笑出声,心底那点残余的紧绷也松缓下来。有这样一个朋友在身边,真好——


    作者有话说:突然感觉女主事业线还有那么长要写,就有点感觉写不动了……正儿八经的驻外加家属随任,其实就是过日子的平凡日常,不知道大家爱看不爱看[笑哭]着重挑一个任期写一写,然后把其他任期都放在番外


    春鈤


    里好了[吃瓜]


    第115章 第 114 章 还记得吗?在这里,在……


    应寒栀到家的时候, 时间已经不早,但郁士文还没回来,她有些不放心, 便想发消息问他那边情况怎么样。


    哪知道刚在输入框里敲下几个字, 还没来得及发送, 门口便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声响。


    她指尖顿住,抬眸望去。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晕勾勒出郁士文高挺的身影。他脱下外套挂好, 抬眼便看见站在客厅灯光边缘、手里还握着手机的应寒栀。


    “还没睡?”他嗓音有些低哑, 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嗯, 刚回来一会儿。”应寒栀放下手机,看着他换鞋走进来, “你……吃过饭了吗?”


    她闻到他身上没有酒气, 但不确定他是否在叶家用了晚餐。


    “简单吃了点。”郁士文走到客厅,松了松领口,轻声问,“你那边聚餐怎么样, 开心吗?”


    “挺开心的,和多多好久没见了,聊了聊。”应寒栀看着他眉宇间那层淡淡的倦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你家里……那边, 还好吗?”


    郁士文走到沙发边坐下, 示意她也坐。他揉了揉眉心,没有隐瞒,但表述得极为简洁:“见了我父亲、母亲, 还有爷爷。有些争论,但爷爷最后表了态,尊重我的选择,家里不会干涉。结果……不算太坏。”


    寥寥数语,应寒栀却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场不见硝烟的激烈交锋。她能感受到他平静语气下承担的压力。


    “抱歉,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她低声道,带着一丝真切的歉意。若非与她结婚,他或许不必在此时承受家族内部如此直接的施压和审视。


    郁士文抬眸看她,昏黄灯光下,她素净的脸上带着关切和些许不安,少了平日工作里的那份刻意维持的镇定,多了几分真实的柔软。他心中那点因家族纷争带来的滞闷,似乎悄然散开些许。


    “说什么傻话。”他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岔开了话题,“部里的结婚申请批复流程在走,应该不会太久。我大闲人一个,你新岗位的正式报到通知也还没下来,这段时间算是空窗期。”


    他看向她,目光认真:“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一些必要的事情先办妥。比如,拍登记照,还有……婚纱照?另外,关于婚礼本身,你有什么想法?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要是时间富裕还能先度个蜜月。”


    “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她稳了稳心神,回答道,“婚礼越简单越好,不需要仪式,旅游结婚我觉得挺省事的,两家人……如果不是特别方便,我觉得也不用在一起吃饭,我怕……不愉快。”


    应寒栀那句“我怕……不愉快”说得很轻,几乎含在唇齿间,但郁士文听清了。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字里行间都是歉意:“是我的问题……委屈你了。”


    “说什么傻话。”应寒栀学着他刚才的语气,青葱似的手指也刮了刮他的鼻尖,“这顿家宴,总会吃上的,不急这一时。”


    郁士文点了点头:“至于两家人……按照礼节,我们领证后,我作为晚辈,理应正式登门拜访你父母亲和家人这顿饭,可以简单些,就在琼城。我母亲和叶家那边,我也会单独带你去见他们。双方家长,就不必强求会面了。你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他的安排既顾及了基本礼数,又充分考虑了现实情况,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应寒栀家人那边可能面临的压力和不适。


    “这样……很好。”应寒栀真心实意地说,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她最担心的就是父母亲在面对叶家时可能感到的局促和自卑,以及叶家可能流露出的无形压力。郁士文的安排,体贴得超乎她的预期。


    郁士文看着她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心中那丝歉意却并未完全消散。他知道,以他的身份和家庭状况,选择这样低调甚至近乎回避的方式结婚,对她而言,多少是有些委屈的。哪个女孩子不曾对婚礼有过憧憬?即便她表现得再理智务实。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


    应寒栀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回。


    郁士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光洁的额头,到纤长的睫毛,再到因为刚才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的鼻尖,最后停留在那色泽柔和的唇瓣上。她今天没有化妆,皮肤在灯光下显得细腻干净,透着一种自然的柔光。此刻的她,看起来格外真实,也格外……动人。


    应寒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睫毛轻颤了一下,想要移开视线,却又被他深邃的目光吸引住。她能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那眼眸里的热度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寒栀。”他忽然低声唤她的名字,不再连名带姓,这两个字从他低沉的嗓音里流淌出来,带着一种细腻的温柔,轻轻搔刮过她的耳膜。


    “嗯?”她下意识地应道,声音有些轻。


    “栀栀。”他又喊她的名字,这次声音放得更柔。


    “干嘛……”应寒栀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不自知的娇怯,“我在这儿呢……”


    这无意识的回应,像一根极细的弦,轻轻拨动了郁士文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再次靠近了些。这次的距离比刚才更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烟草的味道,并不浓烈,却极具存在感,丝丝缕缕地将她环绕。


    他用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微烫的肌肤。


    应寒栀几乎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累不累?”他又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耳畔的气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和颈侧。


    “啊?还好。”她有点懵,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


    他想起之前,在雪夜,在遥远异国那个混乱而燥热的夜晚。那些被他强行压入记忆深处的片段,此刻却因她近在咫尺的真实与柔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比当时更清晰的触感和灼人的热度。


    那时是混乱,是意外,是彼此都急于忘却的失控。


    而现在,她是即将与他缔结婚约,名正言顺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这个认知,像一簇暗火,在他冷静自持的眸底点燃,让他落在她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应寒栀被他目光中陡然加深的幽暗和掌心加重的力道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缩肩,却被他稳稳按住。


    “栀栀。”他又唤她,带着一种笃定,“看着我。”


    应寒栀像是被他的声音蛊惑,慢慢地、有些困难地抬起眼睫,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是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属于纯粹男性的侵略性与占有欲。


    郁士文没有给她更多犹豫的时间。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震。


    “还记得吗?”他忽然低声问,声音沙哑,带着某种诱哄般的磁性,“在这里,在圣岛……的晚上。”


    应寒栀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


    “那……那……是意外。”她慌乱地辩解,声音细若蚊蚋,转而还否认,“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郁士文轻笑,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亲昵,“我不介意帮你回想。”


    他说:“今晚不是意外。以后……都不是。”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客厅柔和的灯光像是被调暗了,只在他们周身笼罩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加湿器喷出的水雾在光线中缓缓升腾,氤氲出迷离的幻象。


    应寒栀在他的注视下,最初的惊慌和羞怯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眩晕的顺从。他的目光太具力量,他的气息太具侵略性,他此刻展露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强势与温柔交织的一面,让她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念头。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下,轻轻颤动。这是一个无声的、带着怯意的默许。


    得到许可,郁士文不再犹豫。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应寒栀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郁士文抱着她,步伐稳健地走向主卧。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光,将她轻柔地放在了铺着崭新灰蓝色床单的大床上。


    床垫柔软地陷下去,应寒栀陷在一片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织物里。


    月光不知何时悄悄爬上了窗棂,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洒下一片清辉,落在床边,勾勒着两人的轮廓。


    旖旎过后,郁士文依旧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两人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渐渐同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侧过身,将她完全圈进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温存。


    应寒栀累极了,也羞极了,但被他这样拥抱着,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轻抚后背的安抚,那点羞窘和慌乱,似乎也被奇异地抚平了。


    “睡吧。”郁士文在她头顶落下一个轻吻,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低沉。


    应寒栀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郁士文却没有立刻入睡。他借着月光,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情绪填满。


    这是他的妻子。他名正言顺,可以拥入怀中,可以亲密无间,可以共同面对未来风雨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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