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5 章 那……辅导协议,什么……
应寒栀的心防在松动, 可自卑与现实的考量却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避开他过分炽热的视线,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声音有些干涩:“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考虑。工作还没稳定, 外婆的身体需要人照顾,很多事……我自己都一团乱。对不起。”
她没有明确拒绝,却也没有接受。这像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将那颗刚刚被捂热、又被现实冷风吹得瑟缩的心, 暂时藏了起来。
郁士文似乎早有预料, 又或者,他根本没指望能立刻得到回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看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下, 那抹不易察觉的茫然和挣扎。
“我明白。”他低声道,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温柔,“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所以……你休息一会等酒醒一醒,我开车送你去镇上酒店还是怎么说?”应寒栀认真地在为他思考和安排住宿问题。
郁士文眸光暗了暗, 似乎醉意又上了头,他扶了扶额头:“有点头晕,不想折腾了,在这里借宿打扰一下是否可以?”
“额……”应寒栀眉头微蹙,心想刚刚某人明明还说自己很清醒。
郁士文见她不表态, 沉默了几秒, 然后, 用一种执拗却又充满孩子气的语气问道:“上次……陆一鸣来,是不是也睡这里?”
应寒栀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愕然地看向他, 心想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外派前来琼城散心。” 她认真解释道,“吃了饭晚上赖着要睡这儿。同事一场……我总不能……赶他走。”
“那你现在也不能赶我走。”郁士文说着,还又往床边靠里的位置挪了挪。
应寒栀:“……”
她被他这近乎耍赖的举动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此刻,他半靠在床头,脸颊的红晕未褪,眼神因为酒意显得有些迷蒙,却固执地、甚至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望着她,哪还有半分平日郁主任的威严冷峻?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他这样不合适,想说家里条件差怕他住不惯,可对上他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无辜和执着的眼睛,所有理性的推拒都卡在了喉咙里。尤其是他那句陆一鸣也睡这里,又带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醋意和甜蜜,毕竟他在比较,他在介意。
“随你。”最终,她吐出两个字,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有没有多余的被子。”
“等等。”他又叫住她。
应寒栀停在门口,没回头,只微微侧过脸。
郁士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酒后特有的微哑和一丝……理直气壮的任性:“给我个热水袋。”
应寒栀终于忍不住,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他:“郁士文!现在这天气……你不至于的吧!”
郁士文似乎被她直呼其名和那气鼓鼓的样子取悦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我很认真的表情:“夜里凉,我发酒寒。陆一鸣上次有的……我也要。”
“……”应寒栀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跟一个醉鬼计较。
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去了灶房。灶膛里还有余温,大铁锅里的热水也还是温的。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橱柜角落一个闲置的、洗刷干净的玻璃盐水瓶上。犹豫了片刻,她走过去,拿起瓶子,用热水里里外外烫了几遍,然后灌上温度适宜的温水,又找了块干净柔软的旧毛巾,仔细地把瓶子包裹好。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手里这个土气的热水袋,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因为这个天气还没冷到需要用热水袋,那玩意儿不知道被收拾放在了哪个箱底,一时之间想找还有点困难,所以她只能自制一个简易的。
真是疯了,居然真的……陪着他胡闹。她摇摇头,努力把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压下去,就当是……照顾一个喝醉的、难缠的客人吧。
她拿着包裹好的盐水瓶,再次走到东厢房门口。灯还亮着,里面很安静。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迟疑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
郁士文已经和衣躺在了床上,似乎睡着了。他侧躺着,面向墙壁,被子只盖到腰间,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是因为酒后的不适,还是梦里有什么烦忧。
应寒栀放轻脚步走进去,将那个温热的盐水瓶轻轻放在杯子里他脚边的位置。做完这些,她正要离开,目光却被他随手放在床边小凳上的一个深蓝色帆布文件袋吸引住了。
那是她的文件袋。下午回来时,她顺手放在了堂屋的椅子上,大概是母亲收拾房间时,连同郁士文的行李一起拿过来了。文件袋没有完全拉上,露出里面一叠打印资料的一角。
应寒栀的心猛地一跳。那是她最近在准备的公考复习资料,上面还有她密密麻麻的错题笔记和划的重点。她最隐秘的努力,最不愿被人窥见的、带着些微狼狈的挣扎,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他眼前。
她几乎想立刻冲过去把文件袋藏起来,但脚步却像钉住了一样。她看到郁士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并没有睡得很沉,然后,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只见郁士文慢慢坐起身,动作间还带着醉酒后的些许迟缓,但目光已经锐利地锁定了那个文件袋。他没有询问,只是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拿了起来。
“别……”应寒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
郁士文抬眼看她,手上动作却没停,从容地拉开了文件袋的拉链。里面厚厚一叠资料露了出来,最上面就是她最近一次模拟考的行测卷子,鲜红的分数和密密麻麻的错题标记,刺眼无比。
他抽出那份卷子,展开。昏黄的灯光下,他垂眸审阅,眉心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批阅重要的外交文件,每一道错题旁,都有她用不同颜色笔写下的反思和解题思路,有些地方字迹因为烦躁而显得有些凌乱。
应寒栀站在床边,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那些为了几分之差反复演算到深夜的疲惫,那些看到错误率居高不下时的沮丧和自我怀疑,那些不愿为人知的、笨拙却拼尽全力的挣扎,此刻都赤裸裸地摊开在这个男人面前。而这个男人,曾经是她仰望又畏惧的权威,是判定她不合格的考官,如今……却又说着要追求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郁士文看得很仔细,不仅看了错题,还看了她旁边标注的笔记。他甚至拿起她夹在里面的草
??????
稿纸,上面是她尝试用不同方法推导的一些图形推理和数量关系题,画满了各种图形和算式。
终于,他放下了卷子,抬起头,重新看向她。
应寒栀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准备迎接任何可能的评价……或许是委婉的还需努力,或许是客气的方向不对,甚至可能是他惯有的、一针见血的犀利批评。
然而,郁士文开口,说的却是:“图形推理和资料分析,错得比较多。”
“嗯……这两块一直是我的弱项,找不到窍门,做题速度也慢。”
郁士文将卷子平铺在膝盖上,迅速翻到资料分析部分,指着一道关于复合增长率比较的题目。
“这道题,你用了最笨的公式硬算,花了至少三分钟,还容易算错。”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资料分析的核心是估算和比较,不是精确计算。你看这几个选项的差距……”
他快速扫了一眼数据,几乎心算般给出了几个关键比例的近似值,然后通过巧妙的比较和排除,十几秒内就锁定了正确答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就这样,一道题接一道题,快速地点评着,没有一句废话,每个建议都切中要害。他不仅指出错误,更指出她思维方法上的误区和效率低下的根源。那些困扰她许久、让她心生畏惧的模块和题型,在他抽丝剥茧般的分析下,似乎都褪去了神秘和困难的外衣,露出了可以被攻克、被掌握的清晰脉络。
应寒栀从一开始的紧张,到渐渐沉浸,再到后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他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炫耀。他是真的在看,在分析,并且,在以一种极其高效和实用的方式,将他的经验和技巧,“喂”给她。
不知讲了多久,郁士文终于停了下来,将卷子重新折好。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应寒栀。她因为专注倾听而微微前倾的身体,眼中尚未散去的领悟和思索的光芒,以及脸上那抹因为激动而泛起的淡淡红晕,都清晰地落在他眼底。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又变得粘稠起来。先前的学术氛围散去,某种微妙的情愫重新弥漫。
郁士文清了清有些干的喉咙,将笔轻轻放回文件袋上,开口道:“方法不得要领,投入时间再多,也容易事倍功半。”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锁住她,“我可以帮你系统梳理一下这几个薄弱模块。”
他看着她瞬间睁大的眼睛,补充道:“不一对一辅导,制定计划,监督进度,分析错题。直到你考上为止。”
直到你考上为止。
这七个字,像重锤,敲在应寒栀的心上。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再次问出这个问题,比刚才更加无力,也更加迷茫,“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有必要。”他回答得简单而肯定,“而且我的假期很长,有时间也有精力。”
郁士文见她没反应,挑了挑眉,索性半开玩笑,只是眼神里认真依旧:“怎么,不信我?我这水平,随便去哪个公考机构都得是年薪几百万的金牌讲师。”
他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像个在推销课程的培训机构老师,偏偏那张脸和周身的气度,又让人无法真的将他与那些口若悬河的销售联系在一起。
应寒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幽默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心底那点沉重和不知所措,倒是被冲淡了不少。她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那……要是考不上呢?”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这问题问得,好像她已经答应了他的辅导协议似的。
郁士文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床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做出一副认真思考商业条款的模样,只是眼底那抹笑意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考不上啊……”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仔细斟酌,“那问题就严重了。说明我这个讲师水平不够,误人子弟。按照行业规矩,应该包教包会,考不上退费。”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收费的方式比较特殊。前期投入的是我的时间和经验,后期收取的费用是……你带我好好游览琼城,当我的专属导游,包吃包住包玩包讲解,直到我满意为止。如果考不上,那就换我再带你好好玩一玩京北,我来做这个导游。”
应寒栀彻底被他这套说辞绕进去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圈套。他这是……无论如何都要和她产生持续的、长期的联结。
而且,专属导游、包吃包玩包讲解……无论是游琼城,还是逛京北,这听起来,怎么都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绵长的约会邀请。
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热,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她瞪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戏谑或者玩笑的痕迹,可他除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笑意和期待,神情居然是认真的……他认真地在跟她讨论这个听起来荒诞又别有深意的辅导协议。
“你……”应寒栀张了张嘴,想说他胡闹,想说这根本不公平,可看着他此刻难得一见的、带着点促狭和柔软的模样,那些反驳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不得不承认,他这种迂回的、带着幽默感的进攻方式,比直白的追求宣言,更让她难以招架,也……更让她心动。
“那……辅导协议,什么时候开始生效?”她问,算是默认了这桩交易。
郁士文眼底的笑意瞬间加深,宛如春冰化水,漾开一片清晰的暖意。
“现在。”他言简意赅,指了指那份卷子,“就从分析你这次模考的整体问题开始。明天开始,每天上午两小时,系统梳理图形推理和资料分析的底层逻辑与速解技巧。下午你可以自己练习巩固,晚上我检查错题,针对性讲解。周末可以适当放松,但要有复习和总结。”
他语速平稳,安排清晰,瞬间就从刚才那个讨价还价的幽默男人,变回了那个高效务实的领路人。
应寒栀听着他一条条规划,心里那点别扭和犹豫,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取代。好像漂泊许久,终于有人为她指明了一条虽仍艰难、却清晰可见的航路,并且承诺会在一旁护航。
“好。”她再次点头,这次的声音坚定了许多。
郁士文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快速写下了几行字,字迹挺拔有力:“这是初步计划。回头我根据你的具体情况再细化。现在,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堂屋见。不许迟到。”
最后四个字,带着他惯有的、说一不二的威严,却又因为此刻的情境,多了几分亲昵的督促意味——
作者有话说:感觉越来越凉了……要是写女主事业线,可能更凉[笑哭]
第107章 第 106 章 我不想再让你误会。
第
椿?日?
二天清晨, 应寒栀比平时醒得更早些。可能心里装着事,惦记着那个七点之约,睡眠便也轻浅。她洗漱完毕, 难得化了淡妆, 然后将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侧辫垂在胸前, 白色线衫配上和发带颜色相近的半身裙,这一身穿搭俨然一个森系美女,清新又脱俗。
对着镜子端详片刻, 她深吸一口气, 走出房门。
应父今天接了个活, 早早就出了门,应母说有事去镇上处理, 把照顾外婆的任务就交给了应寒栀, 总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前家里面就只剩应寒栀和郁士文,还有个在床上休息, 耳朵不怎么好的老人家。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灶上炖着的药罐子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应寒栀走到外婆房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郁士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了床,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休闲服, 不声不响地进了里屋, 他站在应寒栀身侧, 对着外婆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地问好:“外婆早。”
外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应寒栀熟练地先摸了摸外婆床头的茶杯,水是温的, 但有些少了。她拿起茶杯准备去添水,郁士文却先一步接了过去:“我来。”
他转身去了堂屋,很快回来,杯子里添了温度刚好的开水,还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一个洗干净的桃子,用小刀仔细削去皮,切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插上竹签,一起放在外婆手边的小几上。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个家里常住的晚辈。
外婆看看那碟切得整齐的桃子,又看看站在一旁、因为他的抢先而有些愣神的应寒栀,用方言笑呵呵地说:“栀栀,你看看你,还没人家会照顾人。”
应寒栀脸上微热,嘟囔了一句:“我平时也不差呀……”
只是没他动作这么快,这么……周全。
郁士文像是没听见她的嘀咕,搬了张竹凳放在外婆床前不远处,对应寒栀示意:“不是要开始今天的辅导协议?就在这里吧,不影响外婆休息,也能有个照应。等你喂完早饭和汤药就开始。”
他的安排总是这么妥帖。应寒栀点点头,认真照做。
约莫半小时后,外婆这边一切妥当,应寒栀才拿来复习资料的和笔记本,进入学习状态。
今天的辅导主题是资料分析。
他讲题时,声音不高,语速平稳,确保不远处的外婆也能有个清净。但每当讲到关键点或易错点时,他会刻意停顿,看向应寒栀,用眼神询问她是否理解。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专注的神情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应寒栀努力集中精神,但偶尔还是会被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或他修长手指在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所干扰,心跳漏掉半拍。每当这时,郁士文似乎总能敏锐察觉,他会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或者用笔轻轻敲一下纸面,将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题目上。
中途,外婆轻轻咳嗽了几声。应寒栀立刻放下笔想去看,郁士文却已先一步起身,走到床边,熟练地扶起外婆,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又递上温水。等外婆缓过来,他才小心地扶她重新靠好,掖了掖被角。
“外婆,要不要躺下歇会儿?”他低声询问。
“不用。”外婆摆摆手,目光慈爱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郁士文这才坐回位置,对应寒栀说:“我们继续。刚才讲到同比和环比增长率的混合应用……”
辅导有条不紊地进行。休息间隙,郁士文会主动去给外婆的茶杯续水,且总能不动声色地留意到老人家的状态。
上午的时光就在这种静谧而温馨的氛围中流淌。临近中午,应寒栀起身准备去做午饭。郁士文合上笔记本,也站了起来:“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休息,或者陪外婆说说话。”应寒栀连忙摆手,让客人做饭怎么行。
“我不累。”郁士文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语气理所当然,“‘多个人,快一点。”
他说着,已经率先走向了厨房,那架势,仿佛他才是主人。
应寒栀这边刚打算跟上去,便听到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
铃声是从郁士文留在堂屋桌上的手机发出的,尖锐而突兀,瞬间划破了午前的宁静。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何秘书。
铃声执拗地响着。
应寒栀的心也跟着那铃声提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铃声终于停了。但紧接着,又以更急促的频率再次响起。还是何秘书。
郁士文并非听不见,但是他似乎并不急着接这个电话,奈何它一直响。
他不得不缓缓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抱歉,我去接个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可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应寒栀感到一阵寒意。
他拿着手机,没有去院子,而是径直走向了他昨晚留宿的那个房间,并且轻轻关上了门。
门扉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乡下的房门并不十分隔音,加上此刻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一些隐约的、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无法阻挡地飘了出来。
起初是沉默,只能听到郁士文偶尔“嗯”、“是”的简单回应,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
然后,他的声音稍微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冷硬:
“……所以,这就是最后通牒?用我的前途,换一个听话的态度?”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很长一段话,郁士文只是沉默地听着。那沉默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他顿了顿,呼吸似乎沉重了一瞬,然后,是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的宣告:
“那么,告诉家里,这个态度,我给不了。”
“无限期停职我无所谓,不需要家里来插手干预。”
“我郁士文走到今天,不敢说全是自己的本事,但也绝不是靠听话换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自嘲:
“我的工作,我的前途,乃至我的婚姻,从今往后,都不劳家里费心。”
“替我转告父亲,那个对家族唯命是从的接班人,我做不来,也不想做。”
“如果代价是停职,甚至是脱下这身衣服……”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坚硬,如同磐石:
“我付得起。”
最后三个字,落地有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悲壮。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什么,但郁士文没有再回应。片刻之后,传来手机被轻轻搁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堂屋里,应寒栀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凉。她听懂了每一个字,也听懂了那字里行间惊心动魄的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东厢房的门被轻轻拉开。郁士文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底残留着未褪尽的寒意和一丝疲惫。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场与家族决裂般的通话,只是拂去了一片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走回堂屋,目光首先落在应寒栀苍白的脸上。看到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惊惶,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将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只是对她扯出一个极淡的、安抚性质的笑容。
“没事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一点家里的分歧,常有的事。”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不惜以职业生涯为代价的宣言,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分歧。
他看向厨房的方向,重新挽了挽袖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笃定:“饭还是要吃的。饿着肚子,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他对应寒栀说,“今天午饭我来做,你……陪外婆说说话。”
他不再提帮忙,而是直接宣布由他掌勺。那姿态,与其说是体贴,不如说是一种将自己重新拉回现实、拉回当下这
微小而可控的温暖中的方式。
应寒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可看着他那双明明涌现着惊涛骇浪、却故作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她只能点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郁士文转身走进了厨房。这一次,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隐隐透出一种孤军奋战的苍凉。
午饭很快做好了。简单的三菜一汤,但色香味俱全,比平时应寒栀做的还要精致几分。郁士文将菜端上桌,神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自然,甚至主动给应寒栀夹菜,讲述着某道菜的做法和火候要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电话从未发生。
可应寒栀食不知味。她看着他谈笑自若的样子,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她能感觉到他笑容下的紧绷,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饭后,郁士文依旧主动收拾碗筷,动作麻利。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上午那种温馨平静的节奏。
下午的辅导,郁士文照常进行。他讲解题目时依旧专注清晰,提问和引导也一如既往的耐心。但应寒栀却很难再集中精神。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试图从那平静的表象下,窥见一丝真实的情绪。
郁士文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在一次她明显走神、答非所问后,他放下了笔。
堂屋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吓到你了?”
应寒栀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又轻轻点头:“我……我只是担心你。”
“我没事。”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这些事,我处理得来。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专心备考。别让无关的事情,干扰了你的目标。”
话音刚落,许是觉得无关两个字用得不妥,郁士文又微微蹙起眉头,似在斟酌用词:“关于我……家里面的事情,其实我并非有意向你有所保留。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曾经的控诉解释:“我不想再让你误会。”
应寒栀静静地听着,那些曾经让她委屈、不甘、甚至愤怒的往事,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奇异地不再那么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轻声问道:“那……你能告诉我吗?如果……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种想要更靠近他、理解他的渴望。她不想再只是被动地承受他带来的信息冲击,她想主动去了解,那个隐藏在郁主任这个身份背后,真实的、背负着沉重家族压力的郁士文。
第108章 第 107 章 所以,你不用自责。……
良久, 郁士文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故事。
“我父亲, 叶正廉。”他吐出这个名字, 没有敬称, 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我爷爷, 叶崇柏。这些名字, 你或许在新闻里听过。”
应寒栀的心猛地一跳。叶正廉, 经常出现在重要会议和各种正式的高规格政治场合上。叶崇柏,更是早已退居幕后、却依旧声名显赫的开国元勋后代之一, 是真正意义上的红色家庭。原来, 郁士文的出身,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显赫,也还要复杂。
“我母亲。”提到郁女士,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 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痛楚覆盖,“她出身外交世家,外公外婆都是很优秀的外交官,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一次海外任务……牺牲了。”
他顿了顿, 仿佛那个遥远的悲剧至今仍有余痛。
“母亲继承了他们的遗志, 也很优秀, 是部里曾经最年轻的女性司长之一。她骄傲,要强,做事雷厉风行, 眼里揉不得沙子。”
“她和父亲的结合,一开始或许也曾被视作佳偶天成。但很快……” 郁士文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父亲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仕途上为他增光添彩、又能安稳持家、必要时懂得妥协退让的贤内助。而母亲……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骄傲和原则,做不到唯命是从,也受不了那种需要处处看人眼色、曲意逢迎的夫人生活。”
“理念不合,性格冲突,以及外交部出差外派的工作性质,加上父亲身边……从来不缺更体贴、更懂事的女人。”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父亲可能的出轨,但那份冰冷的失望却清晰可辨,“我三岁那年,他们离婚了。很平静,至少表面上是。母亲带着我离开了叶家。”
“我随母姓,改名郁士文。” 他看着应寒栀,“这是母亲的意思,她想彻底斩断和叶家的联系。”
应寒栀想象着那个年幼的孩子,被迫在父母之间做出选择,被改换姓氏,离开那个显赫却又冰冷的家。她心头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离婚后,父亲很快再婚了。对方姓宋,宋婉如,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温柔得体,是父亲认可的合适人选。” 郁士文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对继母的喜恶,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他们有了新的孩子。叶家,有了新的、完整的家庭。”
而他,成了那个尴尬的前妻之子,一个姓氏不同的外人。
“我母亲后来……精神状况就出了问题。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温柔娴雅,对我极好,不好的时候,会情绪崩溃,会做一些过激的事情,也会……变得偏执,难以相处。我很清楚……她心里的那口气,那股被背叛、被轻视的怨愤,还有对我外公外婆牺牲的悲痛,始终没有消散。” 郁士文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提到母亲时才会有的、混杂着心疼和无奈的神情,“她对我要求极高,近乎严苛。她希望我比叶家所有的孩子都优秀,希望我证明,没有叶家,我们一样可以活得精彩,甚至更好。”
“所以,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几乎都是在各种补习班、特长班和母亲要争气的叮嘱中度过的。我不能有一丝松懈,不能有一次失败。” 他自嘲地笑了笑,“成绩必须第一,竞赛必须拿奖,礼仪必须周全……我必须完美地执行着母亲设定的优秀标准,可能也包括……婚姻。”
应寒栀听得心里发堵。她能想象,那个小小的郁士文,是如何在母亲沉重的期望和自身对父爱的渴望,或许还有对那个新家庭的复杂观感之间挣扎成长的。他的优秀,他的自律,他的近乎不近人情的严谨,原来背后是这样的根源。
“我考上了最好的中学,最好的大学,一切都按部就班,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郁士文继续道,“但在我大学毕业那年,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我没有按母亲希望的出国深造,也没有按父亲暗示的进入他影响力范围内的核心部门,而是……报名参军了。”
应寒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确实出乎意料。
“母亲很生气,觉得我浪费了最好的深造时机,也偏离了她为我规划的精英道路。父亲那边……大概觉得我不识抬举,或者,只是无关痛痒地叛逆一下。” 郁士文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挣脱束缚后的神采,“但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自由的时光。虽然苦,虽然累,但很纯粹。不用想着叶家,不用背负儿子的包袱,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兵,靠自己的能力和汗水说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在部队,我特种兵、炊事班、文书……很多岗位我都待过,很有意思也很纯粹的生活。”
“退役后,我考进了外交部。” 他回到正题,“很多人不理解,包括母亲。以我的背景,有更多前景光明的实权部门可以选择。外交部,听起来光鲜,但在国内政治版图中,尤其是在晋升和权力核心的接近程度上,并不算强势部门,很多时候更像是专业的技术官僚序列。”
“但我觉得挺好。” 郁士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清醒的认知和坚持
,“这里相对纯粹一些,靠专业能力和外语水平吃饭。更重要的是……这里离叶家的影响力远一些。父亲的手,没有兴趣也不至于伸到这儿,至少不能事事干预。”
他终于将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处境,清晰地剖析给她听。他不是不能选择更好的路,而是他主动选择了一条能最大限度保持独立性、远离家族掌控的道路。即使这条路,在很多人看来,并非捷径,甚至有些清冷。
“我一步一步,靠着自己,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看着应寒栀,目光坦然,“没有依靠叶家的任何直接提携。当然,不可否认,叶正廉儿子这个身份,即使我想保密,无形中也可能让我少了一些麻烦,多了一些别人不会轻易给我的机会和容忍度。”
“现在,正逢我被部门无限期停职的敏感阶段,他们觉得是时候、也总算有这个机会来敲打敲打我了。”
他说的很简单,却重若千钧:“于是,就有了今晚的电话。他们想让我知道,没有叶家的默许甚至推动,我可能连这个清水衙门的主任都坐不稳。”
他终于将最残酷的现实,摊开在她面前。他的坚持,他的风骨,以及因为救她的这次私自行动,可能会让他失去奋斗多年才得来的一切。
“郁士文,对不起……”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因为你冒险救我们,违反了规定,所以才给了他们……停职的理由。”
“不是。”他立刻否认,语气斩钉截铁,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正视自己,“应寒栀,你听清楚,不是因为你。”
他的目光坚定而坦诚,试图驱散她眼中的阴影:“停职的理由可以有很多种。这次行动,程序上确有瑕疵,但于情于理,都构不成无限期停职这样的重处,而且处分并未公示公开,悬而未决的状态可左可右。这不过是他们借题发挥,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由头罢了。根本原因,是我拒绝联姻,几次三番拂了我父亲的面子。没有吉利斯坦国这件事,也会有别的瑕疵被无限放大。这与你无关,明白吗?”
他尽力解释,希望她能放下这无谓的自责。
可应寒栀却只是摇头:“怎么……怎么会无关?”
如果不是为了救她和父亲,他就不会违反程序,也就不会授人以柄!就算想找他麻烦,也未必能找到这么合适的机会。
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错。
“你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晰无比,“去吉利斯坦国,是我的决定。我是领事保护中心的负责人,保护我国公民的合法权益和生命安全,是我的职责所在。即使程序上需要完善,但救人是第一位的。这一点,无论有没有你,我都会去做。”
“所以,你不用自责。”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而且,你真的觉得,停职对我来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吗?”
应寒栀静静看着他。
郁士文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这次停职,或许是个契机。” 他看着应寒栀,眼神清亮,“一个让我可以暂时停下来,喘口气,好好想一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的契机。”
“不用担心我的前程。” 他语气笃定,“就算没有叶家,我郁士文,靠自己的能力,也饿不死。外交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路。世界很大,不是只有仕途一条道。”
他看向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他认真地说,“你认真备考,不要受任何外界事情的影响,尤其是我的事情。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的未来,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考上了,是你努力的成果,谁也拿不走。这比什么都重要,明白吗?”
应寒栀看着他眼中的坚持,感受到了一种被托付了期望的沉重。他身处风暴中心,却还在担心她的未来。
“第二。”郁士文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期待,“我也想借着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而是……做一些我以前没时间做,或者没机会做的事。”
“比如,追求一个优秀的女孩子,逛一逛旅游名城琼城。”
应寒栀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真实的、卸下重担后的轻松,看着他唇角那抹温柔而带着点孩子气的笑意,心头那沉甸甸的愧疚和恐慌,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去了一大半。
他……真的不在意吗?还是只是为了不让她担心,而强装出来的洒脱?
“你……真的没事吗?”她闷闷地问。
郁士文声音带着笑意:“没事。正好可以偷个懒,监督你备考,来,把这份习题做了,正确率达到80%,明天就放松一下,达不到就加练,晚饭不许吃肉。”
郁士文这近乎无赖的转折,让沉浸在感动和担忧中的应寒栀猝不及防,刚刚涌起的柔情和心疼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取代。
他这一套胡萝卜加大棒玩得炉火纯青,瞬间就将两人之间那点旖旎的气氛,强行拉回到了师生的轨道上。
应寒栀接过那沓习题纸,纸张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厚重。她低头看了看,是今天上午他重点讲解的资料分析模块专项练习,题量不小,难度也不低。要达到80%的正确率,绝非易事。
她抬眼,有些幽怨地看向已经重新坐回对面、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的郁士文。
郁士文仿佛没看见她控诉的眼神,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水的热气,呷了一口,然后抬腕看了看手表:“给你两小时。到点我检查。”
起初,心思还有些浮动,总是忍不住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想起他眼中那份罕见的轻松和期待。但渐渐地,随着一道道或熟悉或陌生的题目映入眼帘,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激发了出来。他信任她能行,她怎么能让他失望?更何况,这也是为了她自己。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堂屋里唯一的声响。郁士文偶尔会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看到她渐渐专注起来的神情,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的动作,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应寒栀完全沉浸在了题目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也暂时忘记了周遭的一切。郁士文讲解的那些技巧和方法,在她脑海中飞快地闪现、组合、应用。遇到卡壳的地方,她会停下来,蹙眉思考,尝试用不同的角度去破解。
中途,郁士文起身,悄无声息地给她续了一杯温水,又将她手边空了的果盘添上几块切好的水果,动作轻柔,没有打扰她的思路。
郁士文看着她奋笔疾书的侧影,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恍然、时而咬唇苦思的模样,心中那片柔软的角落,仿佛被什么填满了。这样的她,充满生机,充满斗志,也充满了……属于她自己的、耀眼的光芒。
第109章 第 108 章 如果,这世上真有运气……
两小时后, 应寒栀放下了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和脖颈,将做完的习题纸整理好, 推到郁士文面前。
郁士文接过习题, 拿起红笔, 开始批改。他的速度很快,目光锐利,只在有疑问或错误的地方稍作停留, 画上标记。
应寒栀屏住呼吸, 紧张地看着他的笔尖移动,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对自己做的题有一定的把握,但能否达到他那个严苛的80%标准, 心里实在没底。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堂屋里只有红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终于, 郁士文放下了笔,将批改好的习题纸推了回来。
应寒栀迫不及待地看去……鲜红的分数写在首页右上角:82分。刚刚过线!
郁士文没有立刻点评,而是拿起她旁边的草稿纸,翻看
椿?日?
她刚才的演算过程。看完后, 他才开口:“整体不错,基础方法掌握得比上午扎实了。但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道她用了复杂方法、最终还算错了的资料分析题:“思维还是不够简洁。我说过,资料分析的核心是估算和比较,不是硬算。你绕了弯路,还把自己绕进去了。”
他拿过笔, 在她错误的步骤旁边, 寥寥几笔, 用更简洁的估算和比例关系,直接得出了正确答案,步骤清晰, 一目了然。
他一一指出她的问题所在,语气专业,一针见血,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应寒栀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将他的点拨记在心里。虽然有错误,但能得到他这样的诊断和一对一辅导,她觉得比单纯做对题目收获更大。
全部讲解完毕,郁士文放下笔,抬眼看向她,眼中终于漾开了清晰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做得不错。看来放松的奖励,你拿到了。”
应寒栀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许和那温柔的笑意,脸颊微微发热,心中却像是被注入了蜜糖,甜丝丝的。
“那……明天你想怎么放松?”
郁士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肩颈,闻言挑眉看她,语气带着点玩味:“明天上午,照常学习。下午……听你安排,不一定要去游客扎堆的地方,就是想感受下本地的风土人情和……你的日常生活。”
郁士文的要求看似简单,却暗含深意。不是要去标志性的景点,而是想走进她最真实、最日常的生活里。这比任何浪漫的约会安排,都更让应寒栀心头悸动。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涟漪,认真思索起来。琼城虽小,却自有其悠闲惬意的韵味,像极了江南水乡的缩影,生活节奏慢,市井气息浓。
“琼城的景点,我带你慢慢转一转,剩下的,其实我的生活很简单,就是一日三餐,偶尔买点自己喜欢吃的牛肉饼、鸡蛋饼、梅花糕、赤豆元宵等等解个馋,空闲了再去公园转一转,晒晒太阳……”
应寒栀的描述朴实无华,却勾勒出一幅充满烟火气的温暖图景。郁士文静静地听着,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像是浸入了这江南小城的温柔水波里。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郁士文的停职假期和应寒栀的备考冲刺期,在琼城这个小小的院落里,交织成了一段宁静而亲密的时光。
他们依旧每天上午雷打不动地进行一对一辅导。郁士文的讲解越发精炼高效,应寒栀的吸收也肉眼可见地加快,错题本越来越薄,模拟考的成绩稳步提升。休息时,他会很自然地给她递水、削水果,或者在她揉眼睛时,提醒她起来看看外面的稻田和大树。她也会在他讲得口干时,默默将茶杯续满。
午饭和晚饭,通常是应父应母、郁士文轮流掌勺,应寒栀则负责摆碗筷和饭后收拾。郁士文在厨房里早已驾轻就熟,他烧出来的菜味道也颇受好评。饭桌上,他不再是需要特别照顾的客人,而是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会和应母聊聊天气和家常,会和应父探讨几句时事政治和经济现状,也会很自然地将应寒栀爱吃的菜挪到她面前。
下午,是他们的休闲放松时间。没有固定的行程,全凭应寒栀的兴致。有时,她会带他去巷口那家她从小吃到大的早点铺,排队买刚出炉的、金黄酥脆的牛肉锅贴,两人就站在街边,趁热分享,烫得直哈气,却又忍不住相视而笑。
有时,他们会在午后去附近的市民公园,租一条小船,在绿柳拂堤的小河里慢慢划着。
傍晚,他们会去老城区转悠。郁士文渐渐熟悉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能分辨出哪家的赤豆元宵熬得最糯,哪家的梅花糕馅料最足。他会陪着应寒栀,在卖鸡蛋饼的小摊前耐心等待,看她熟练地跟摊主阿姨说“多加海带,不要香菜,甜辣酱多甜少辣”,然后接过热乎乎的饼,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满足地眯起眼。他也会学着她的样子,尝试那些对他而言有些甜腻重油的本地点心,然后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给出中肯的评价。
偶尔,他们哪里也不去,就待在院子里。郁士文会搬把竹椅,坐在树下看书,应寒栀则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埋头刷题。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构成一幅静谧安然的画面。应母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看到这情景,总会露出会心的笑容。
郁士文很快融入了这个小城的节奏,也融入了应家的生活。
他不再是那个遥远而威严的郁主”,而是应家院子里一个温和有礼、手脚勤快、对自家女儿格外上心的年轻人。邻里偶尔看见,也会对应母夸赞几句:“你家栀栀带回来的这个朋友,真不错,一看就是稳重可靠的,可得好好把握住。”
这一个月,时光仿佛被拉长了,却又过得飞快。郁士文脸上的线条似乎比在京北时柔和了许多,那种浸染在骨子里的紧绷严肃感,在琼城的暖阳和微风里,悄然松弛。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生活,不是被日程和会议填满的奔忙,而是三餐四季,柴米油盐,以及陪伴在意的人,度过平凡而珍贵的每一天。
而应寒栀,在这样稳定、温暖又充满动力的环境里,备考的状态达到了顶峰。郁士文不仅是她的老师,更是她的战友和后盾。他的存在,让她心安,也让她想要变得更优秀,去匹配他这份毫无保留的付出和期待。
终于,公考的日子临近了。考试地点设在邻市的市区,需要提前一天过去,在考场附近的酒店住下。
报名的时候,关于选岗的问题,郁士文并未给出什么倾向性的建议,而是把自主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应寒栀本人。最终,应寒栀鬼使神差地依旧报了外交部的那个岗位。
郁士文知道后,也没多说什么。
出发前一晚,琼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湿冷,却浇不灭应家小院里那份沉甸甸的期盼。这期盼不只关乎一场考试,更关乎一个家庭未来的根基,一个年轻人挣脱既定轨道的奋力一跃。
堂屋里,鸡汤的香气掩盖不住弥漫的焦虑。应母将大块的鸡腿夹到应寒栀碗里,手有些抖,声音也比平时急促:“多吃,一定多吃。明天……明天千万仔细,别慌,题目看清楚了再答……”
她重复着,仿佛这些话能化作铠甲,护住女儿冲过那座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应父蹲在门槛外,沉默地抽着廉价的香烟,烟火明灭,映着他被生活早早刻下风霜的脸。他不懂什么行测申论,只知道女儿这次考试,可能比当年他开着几十吨重卡在盘山公路上与死神擦肩还要紧要。那是他拼尽力气也托举不到的另一个世界,如今女儿要去闯,他只能沉默地,用一身蛮力和微薄的积蓄,做她最笨拙的后盾。
郁士文坐在光影交界处,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场考试对应寒栀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几百比一的录取率,不仅仅是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和熬红的双眼,这是平民学子与命运掰手腕的擂台,是无数像应寒栀一样的年轻人,试图用一张试卷,叩开那扇将大多数人隔绝在外的、名为稳定与前途的大门。考场上,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而战,也为身后家庭的喘息空间而战。
他没有说什么放轻松、平常心之类的空话。在这样沉重的现实面前,那些话太过苍白。他只是在她被家人过于热切的关怀弄得有些无措时,自然地接过汤勺,为她盛了一碗清澈的鸡汤,语气平稳地对应母说:“徐阿姨,寒栀准备得很充分,该掌握的都掌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好,保持体力。”
他的冷静,似乎稍稍压住了屋里的焦虑。
饭后,应寒栀回到房间,对着摊开的错题本和密密麻麻的笔记,却有些看不进去。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户玻璃,也敲打在她心上。她想起冷延分手时那句……我们这种人,没有任性和天真的资格,想起母亲常年操劳微微佝偻的背,想起父亲深夜归家时满身的疲惫。这场考试,不能失败,她输不起。
房门被轻轻叩响。郁士文端着一个保温壶进来,里面是温热的桂圆红枣茶,氤氲的热气带着安神的甜香。
“喝了,早点睡。”他将壶放在书桌一角,目光扫过她面前的书本,没有停留,而是落在她微微绷紧的侧脸上,“别想太多。你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很扎实。明天,把你会的,正常写出来,就够了。”
他剥离了这场考试附加的所有沉重意义,将其还原成一次纯粹的能力检验。这份举重若轻的姿态,莫名地安抚了她。
这一夜,雨声伴着她半梦半醒。脑海中时而闪过各种公式题型,时而又是家人殷切的脸和考场黑压压的人头。
第二天,雨霁天青。空气被洗刷得透亮,却透着一种大考前的清冷肃杀。
郁士文开车,载着应寒栀汇入前往邻市的车流。高速公路上,随处可见贴着公考必胜、一举上岸标语的车子,仿佛一支沉默而庞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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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团在开赴前线。车内很安静,郁士文专注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身侧的应寒栀。她今天穿得很朴素,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嘴唇微微抿着,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车内温度调得适宜,音乐换成更舒缓的纯音乐。
抵达邻市,考场附近的酒店早已人满为患。大堂里、电梯间、走廊上,到处都是抓紧最后时间低头默诵或激烈讨论的考生,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汗水和纸张油墨混合的、特有的备考气味。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的脸上,写着疲惫、紧张、渴望,还有被过度消耗后的麻木。这就是内卷最直观的图谱,千军万马,争渡独木桥,每个人都被洪流裹挟,拼命向前,不敢稍歇。
郁士文护着应寒栀穿过人群,办理入住。他的高大沉稳与周遭的躁动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为她隔开了一小片安宁的空间。
安顿好后,他并未像其他送考家属那样不断叮嘱或制造紧张气氛。他拿出准备好的考场地图和路线图,清晰讲解,然后说:“我出去一下,买点东西。你休息,或者随便看看,别再看新题了。”
他回来时,手里除了清淡的午餐,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纸袋。下午陪她踩点熟悉考场环境后,回到酒店,他才将纸袋递给她。
里面不是参考资料,也不是励志标语。是一副柔软的发热眼罩,一个品相极好的橙子,还有几包独立包装的、口味清淡的苏打饼干。
“晚上如果睡不着,试试这个。”他指着橙子和眼罩,“橙子的味道能安神,饿了就吃两块饼干,别吃太饱。明天早上,我叫你。”
没有一句提到考试,却处处在为她明天的状态做最务实的铺垫。他深知,在这种级别的竞争里,到最后比拼的往往不是谁多刷了几道题,而是谁的心态更稳,谁的体力能支撑到最后一刻。
应寒栀握着那寓意着心想事成的橙子,嗅着淡淡的清新橙香,看着眼前这个连她可能失眠、可能考前胃不适都考虑到了的男人,她想说谢谢,喉咙却哽住了。
郁士文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好休息。明天,我送你去考场。”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一夜,在橙香的安抚和眼罩的遮蔽下,应寒栀竟难得地睡了一个深沉无梦的好觉。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酒店走廊已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大战,一触即发。
郁士文准时敲响房门。他换了一身更显精神的休闲西装,熨帖挺括,衬得他肩宽腰窄,气质卓然。与周遭大多衣着随意、面带倦容的送考人群相比,他显得过于清爽从容,甚至有些……耀眼。但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将温热的牛奶、剥好的鸡蛋和全麦面包递给她,言简意赅:“吃一点。”
前往考场的路上,气氛更加凝重。街边早餐摊冒着热气,却无人有心思品尝。考生们或低头疾走,口中念念有词,或与父母并肩而行,接受着最后的叮咛,表情麻木。每个人的背影,都仿佛扛着一座无形的大山……父母的期望,自己的未来,阶层的跃迁……全部压在这短短一天的考试里。
郁士文依旧走在应寒栀外侧,步伐沉稳,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考场校门外,已是黑压压一片。警戒线拉起,保安严阵以待。送考人被拦在外面,踮着脚,伸长脖子,目光焦灼地追随着考生的背影。叮嘱声、鼓励声、叹息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汇成一曲关于前途与命运的集体合唱,盛大而悲壮。
郁士文带着应寒栀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角落,将准考证袋和那支刻字的笔递给她。他静静站着,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进去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落入她耳中,“考完,我在这里等你。”
没有华丽的祝福,没有沉重的嘱托。在这千军万马嘶吼奔腾的战场上,他给予她的,不是催促冲锋的号角,而是一个确定无疑的、可供栖息的归处。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笔,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将他沉静如海的眼眸和挺拔如松的身影深深印入心底,然后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汇入了那奔向考场的、沉默而汹涌的人潮。
郁士文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中。晨光初绽,落在他深邃的眉眼和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知道,里面的厮杀激烈而残酷。但他更相信,他送进去的那个女孩,有着最坚韧的筋骨和最清醒的头脑。她为这一刻,已经准备了太久,付出了太多。而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她归来。
郁士文自认为自己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理性、逻辑、实证,是他信奉并赖以生存的准则。他从不相信运气,更不认为这世上有谁能将所谓的好运赠予他人。可就在刚才,目送她汇入人潮的瞬间,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却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
如果,这世上真有运气这种东西。
那么,此刻,他愿意把自己过去三十多年包括未来的人生里,所有称得上好运的部分……统统剥离出来,一丝不留,全部赠予考场里的那个女孩,愿她可以如愿以偿,愿她能一生平安顺遂、喜乐安宁。
不是为了让她不劳而获,而是希望,命运能在她本就拼尽全力的基础上,再多给她一丝垂怜,让她避开所有可能的陷阱和意外,让她得偿所愿。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又如此不合逻辑,让郁士文自
春鈤
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祈愿,却是真实的。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他还是外交部干部司一名年轻的处长,被抽调到某年度外交人才高校遴选面试小组担任考官。那是一次规模不小的选拔,面向几所顶尖外语类院校的优秀应届生。
面试室里,长条桌后坐着一排表情严肃的考官。空气凝滞,带着无形的压力。一个个青春而略显紧张的面孔走进来,努力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然后,他看到了她。
比现在更青涩,长发规整地束在脑后,穿着可能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并不十分合身的职业套装,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交握在膝上的手指泄露了紧绷。
她的简历和家庭背景材料,就摆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来自一个普通到甚至有些……窘迫的家庭,母亲是保姆,父亲是长途司机。凭借转学政策进入名校,成绩中上,但绝非顶尖。简历上的照片,眼神清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轮到她自我陈述和回答问题。当被问及为什么报考外交部时,她挺直背脊,声音清晰却带着刻意压制的颤音,开始背诵那一段显然精心准备过、充满了理想、信念、奉献、诗和远方的答案。
言辞不可谓不华丽,情感不可谓不饱满。可在郁士文听来,却空洞得有些刺耳。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怀揣着对外交官光鲜外表的憧憬,将一腔热血诉诸于宏大的口号,却未必真正理解这份职业背后的艰辛、孤独与沉重的责任。尤其是,结合她的家庭背景……一个需要她尽快独立、反哺家庭的女孩,真的有资本去追逐那些听起来很美却虚无缥缈的诗和远方吗?还是说,这不过是另一种精心包装的、试图跨越阶层的野心?
他不是刻意刁难,只是习惯于透过表象看本质。在她后续回答关于外派、关于家庭支持的具体问题时,那略显苍白和缺乏细节支撑的回答,似乎更印证了他的判断:理想高悬,根基却显虚浮。
更重要的是,外交部是唯一一个不需要盲面人才的部委,考官们对考生的基本信息是掌握的。她的家庭情况,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减分项。外交部工作特殊,长期外派、工作强度大、对家庭依赖小是隐性要求。一个家庭负担较重、需要子女近距离照顾的候选人,在评估时自然会面临更多权衡。并非歧视,而是现实考量。
当时,他冷静地、甚至可能有些严苛地,在她的评分表上,打下了一个并不算高的分数。没有私心,并不因为曾经和这个女生以及她母亲之间的种种,只是基于他当时的判断标准。
这个女孩综合素质尚可,但动机的纯粹性、抗压能力的稳定性、以及家庭背景带来的潜在适应性风险,让他选择了保守评估。
他记得,她回答完所有问题,离开面试室时,背影挺直。门关上后,他还和旁边的考官低声交换过意见,大意是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层面需要慎重。
后来,他听说她以微弱的劣势落选了。0.5分之差。他并未将这个结果与自己当时的评分直接挂钩,遴选的综合因素很多。那件事也很快被他抛诸脑后,淹没在繁忙的工作中。
直到……她再次出现,以那样一种令他意外又恼火的方式,成为他部门的合同工。直到后来,在部里,在T国,在圣岛,在吉利斯坦,在琼城,他一点一点,剥开她层层包裹的外壳,看到内里那个真实、坚韧、善良、有着惊人生命力和责任感的灵魂。
他才恍然惊觉,当年面试室里那个青涩的女孩,那些被他认为是假大空的理想宣言,或许并非全是虚言。那可能是一个身处困境的年轻人,能为自己找到的、最光明正大的理由和支撑。而他,却用自己固有的、带着阶层偏见的标尺,轻易地否定了那份可能同样真诚的渴望。
他误解了她。不仅误解了她的动机,更低估了她的韧性。
她不是空谈理想,她是真的怀揣着那份或许稚嫩却炽热的火种,并在之后的岁月里,用常人难以想象的坚持和努力,去守护它,试图让它燎原。哪怕一次次碰壁,哪怕被现实磋磨,她都没有真正放弃。最终,她以另一种更艰难的方式,还是靠近了这里。
而他,当年那个手握评分权的考官,曾无意间,可能成了她追梦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这个认知,让郁士文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深刻的、混合着歉疚与庆幸的复杂情绪。歉疚于自己或许曾以偏概全,庆幸于命运终究给了她,也给了他,一次修正和重新认识的机会。
他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再回到那间面试室。面对那个紧张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年轻女孩,他或许……还是会严格评判,但可能会多问一个问题,多给她一分钟,去倾听她华丽辞藻之下,是否还有未曾言说的、更具体而微的坚持与热爱。
可惜,时光无法倒流。
但现在,也不晚。
他无法改变过去,却可以尽全力支持她的现在和未来。用他所有的经验、资源、耐心,还有这份迟来的、却无比郑重的信任与理解——
作者有话说:祝愿所有需要考试的宝子们,都有好运~[狗头叼玫瑰]
第110章 第 109 章 我不想钓着你。
第一场考试结束, 郁士文依旧站在原地,他的目光精准地扫过涌出的人潮,迅速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应寒栀随着人流走出来, 脸色有些苍白, 嘴唇紧抿, 眼神里带着考试后的疲惫。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当看到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时,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瞬。
她快步走过来, 没有立刻说话。郁士文也没有问考得怎么样之类的废话, 只是伸出手, 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略显沉重的笔袋和帆布包,另一只手将一个拧开盖子的保温杯递到她面前, 里面是温度适宜的蜂蜜水。
“先喝口水。”他的声音不高, 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应寒栀顺从地接过,小口喝着。温润微甜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她抬起头,看向他, 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上午的行测题量巨大,时间紧迫,她几乎拼尽了全力,此刻大脑还有些嗡嗡作响, 各种图形、数字、文字碎片般在脑海中盘旋。
郁士文看懂了她的状态, 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语气平稳:“先去吃饭,然后回酒店休息。下午还有一场,现在什么都别想。”
午餐选在考场附近一家环境清静的简餐店。郁士文点了几个清淡营养的菜, 亲自给她盛汤布菜,没有谈论任何与考试相关的话题。
应寒栀渐渐放松下来,胃里有了温暖的食物,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许多。她看着对面慢条斯理吃饭、偶尔给她夹菜的男人,心底那根因为考试而一直绷紧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下午的考试,郁士文依旧送她到考场门口,应寒栀走进考场时,步伐比上午更加沉稳。
傍晚,全部考试结束。走出考场的应寒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郁士文迎上去,接过她的东西,没有问她感觉如何,只是问:“累了?饿不饿?”
应寒栀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摇摇头,没什么力气说话。她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紧绷了数日的身心彻底松懈下来,浓重的疲惫感席卷而上。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郁士文的外套,车里暖气开得适宜,轻音乐舒缓轻
春鈤
柔。车子已经停在酒店地下车库,郁士文正拿着手机,屏幕幽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似乎在看什么文件。察觉到她醒来,他立刻收起手机,转头看她:“醒了?感觉好点没?”
应寒栀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上去吧,晚饭想吃什么?我叫客房服务,或者出去吃都行。”
最终,两人在酒店餐厅用了简单的晚餐。席间,郁士文问她接下来几天有什么打算,是想在邻市逛逛,还是直接回琼城。
应寒栀想了想,说:“回琼城吧。母亲她们照顾外婆负担也不轻,而且……也需要静下心来,等等结果。”
“好。”郁士文点头,“明天一早回去。”
晚餐后,郁士文没有立刻提议回房,反而道:“考完了就别总闷在房间里。附近有条古街,夜景不错,人也少,去走走?”
应寒栀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确实需要一些平和的、不费脑力的活动来填充这段真空。她也隐约觉得,有些话,也许在这种松弛的氛围里,更容易说出口。
古街距离酒店不远,步行即可到达。正如郁士文所说,夜色初降,灯火初上,青石板路两侧是仿古的建筑,售卖着一些工艺品和本地小吃,游客不多,三三两两,显得安静而闲适。晚风带着邻市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轻轻拂过面颊,吹散了白日考场里残留的燥热和油墨味。
两人并肩走着,起初都没说话,只听着鞋底与石板路轻微的摩擦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方言小调。街边有家卖赤豆元宵的小铺子,热气腾腾,甜香四溢。郁士文停下脚步:“吃点甜的?听说这家的不错。”
应寒栀看着那氤氲的热气,胃里暖意似乎被勾了起来,便点了点头。郁士文买了两碗,找了一张靠河边的露天小桌。赤豆粥熬得稠糯,元宵软糯。应寒栀小口吃着,甜意丝丝缕缕化开,熨帖着身心。
“小时候,考完试或者不开心的时候,我妈就会给我煮点甜的。”应寒栀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对着粥说的,“好像甜食能让人开心一点。”
郁士文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语气温和:“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应寒栀舀起一勺粥,没有立刻送入口中,而是看着那雪白的元宵愣神:“不知道。”
她顿了顿:“你说,人为什么总是要不停地考试,不停地去够一个又一个的目标?好像永远不能停下来喘口气。”
“因为资源有限,而人有欲望,有追求,也有责任。”郁士文的声音平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考试,是相对公平的一种筛选和分配机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是一条虽然狭窄,但方向明确的路。”
“是啊,一条路。”应寒栀放下勺子,望向河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我好像一直在走一条别人告诉我对的路。从老家转到京北的学校,拼了命想进外交部,曲线救国以合同工的身份进去,转正失败了,又不甘心,现在回了老家又拼了命考编制……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就被甩出去。”
她转过头,看向郁士文,眼神里有迷茫,也有自嘲:“我有时候在想,我到底是真的有那个外交梦,还是只是被进外交部这个光环,被留在京北这个执念给绑架了?就像你之前作为考官的时候问我的,为什么报考外交部。那时候我回答得冠冕堂皇,现在想想,可能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被环境和期望塑造出来的……所谓应该。”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因疲惫和倾诉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河面的灯影在她眸中晃动,折射出复杂的光。
“被期望驱动,并不完全是坏事。”半晌,他缓缓开口,“很多人最初的动力都源于外界的压力或期待。关键在于,走在这条路上的过程中,你是否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意义和价值感,是否认可了这条路的终点,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
“那你呢?”应寒栀忍不住问,“你当初选择这条路,是因为家庭的期望,还是自己找到了意义?”
郁士文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夜色,仿佛在回溯漫长的时光。
“两者都有。家庭的……影响,无法回避。但穿上军装,后来又选择脱下军装进入外交部,每一次选择,都有外界因素,但最终做决定的,是我自己。”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我认可这份工作的意义,即使它伴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分离、甚至危险。这份认可,是在一次次的驻外、一次次处理领保案件、看着同胞能平安回家、看着国家的利益得到维护的过程中,慢慢建立起来的。它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豪言壮语,而是用时间和经历浇筑出来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说教,只是在陈述。应寒栀却从中听出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分量,是责任,也是信仰。
“可我……好像还没有找到那种重量。”应寒栀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现在想的,更多的还是那些很实际、甚至很俗气的问题。我怕这次考不上。”
她终于说出了心底最大的担忧。
“我知道自己这次准备得算充分,临场发挥也还行。但竞争太激烈了,几百个人争那么几个位置……万一,万一就是差一点点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壁,“考不上,意味着我之前的努力好像都白费了,至少是打了个巨大的折扣。我可能就得在琼城随便找个能糊口的工作。工资不会高,发展一眼望得到头。我不是说留在琼城不好,这里有我的亲人,生活压力也小。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可是我不甘心。我在京北读了书,见了世面,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摸到了一点门边,又要被打回原形吗?我爸妈付出了那么多,我自己也……就这么算了?那我成了什么?一个眼高手低,最后灰溜溜回去的失败者?”
泪水终究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上。她飞快地抬手抹去,有些狼狈。
郁士文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等她情绪稍平。
“然后呢?”他问,“如果考上了,你又怕什么?”
应寒栀没想到他会接着问,她以为倾诉了落榜的恐惧就已经够了。她愣了几秒,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真是……一针见血。”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迷茫:“考上了也怕,怕的事情更多。考上了,意味着我要正式调去京北,再次成为京漂。编制解决了户口和一部分待遇,但房子呢?京北的房价……我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一个像样的窝。租房,漂泊,没有根的感觉。”
“还有我爸妈。我爸开大车落下一身毛病,现在身体还行,以后年纪大了怎么办?我妈其实也是老毛病一堆,身体时好时坏。我如果去了京北,他们留在琼城,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我连赶回去都要半天。把他们接去京北?住哪里?生活习惯能不能适应?医疗、养老……都是问题。我是独生女,这些责任,我逃不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以后呢?恋爱,结婚,成家。像我这样的,找了对象,如果对方也是外地奋斗的,两个人一起扛压力?如果对方是京北本地的,或者条件好的,家庭、观念的差异……会不会又是下一个冷延?如果像部里很多前辈那样,聚少离多,长期外派或者高强度加班,家庭怎么维系?孩子谁管?这些问题,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
她终于把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对未来的恐惧和盘托出。这些思绪,在备考的紧张压力下被暂时压抑,此刻一旦决堤,便汹涌而来。她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每一条路都看得到希望,但每一条路也都布满了荆棘和未知的迷雾。
郁士文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或评判。因为这些既是应寒栀需要面对的人生课题,也是他作为追求者,必须正视和理解的考题。
“你说的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无法回避。”郁士文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像一座可以倚靠的山,“但应寒栀,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需要一个人去扛下所有?”
应寒栀抬起眼,静静看着他。
“你似乎默认了你将始终是独自一人去面对户口、房子、父母养老、乃至婚姻家庭的困境。你把所有变量都预设在最困难、最孤独的模式上。这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式的清醒,但或许,也屏蔽了其他可能性。”
他顿了顿,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比如,有没有可能,当你事业逐步稳定,平台提升,你解决问题的能力会增强?部里的福利房政策、医疗保
障体系、甚至未来的配偶安置政策,虽然严苛,但并非完全不可企及,它们本身就是为解决这些后顾之忧而存在的框架。再比如,有没有可能,当你遇到合适的人,你们可以共同规划,分担压力,一起寻找解决方案?两个人的智慧和资源,总好过一个人硬扛。”
“至于感情。”郁士文继续道,这个话题让他略微停顿,但眼神依旧清明坦诚,“你担心的观念差异、家庭压力、聚少离多……这些确实是挑战。但一段真正成熟、经得起考验的关系,恰恰是在共同面对和解决这些挑战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它不是一开始就万事俱备的完美童话。”
“所以。”郁士文语气郑重了几分,“当我以追求者的身份坐在这里,听你诉说这些恐惧时,我听到的不是拒绝,而是你对建立一段严肃、长久关系的慎重和期待。这让我更加确信,我此刻的心意,不是一时冲动。”
他微微吸了口气:“我无法向你许诺一个毫无困难的未来,那是不现实的,也是对你智商的侮辱。任何有分量的人生选择都伴随着代价和挑战。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如果这条路注定坎坷,我希望能成为你的同行者,而不是旁观者。”
“我们可以一起规划。你的父母,将来可以接来京北附近的城市安顿,医疗和养老,可以结合政策和我们各自的能力来逐步安排。工作性质带来的聚少离多,是事实,但外交部内部也有不同的岗位序列,并非所有人都必须长期高频外派。即使需要,现代的通讯和相对灵活的休假制度,也并非完全无法维系感情。关键在于,双方是否有共同的信念,愿意去沟通、调整、寻找平衡。”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条都说得清晰具体,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他在用他的理性和规划能力,向她展示另一种可能性……不是消除问题,而是一起解决问题。
“至于我的家庭。”他略一沉吟,决定坦诚,“你知道一些情况。我母亲身体和精神需要长期照料,这是我的责任。我父亲那边,关系复杂,但也意味着某些层面或许能提供一些便利,虽然我很少动用。这些,都是你需要了解并考虑的另一面。追求你,不是要把你拉进一个只有阳光的花园,而是邀请你进入一个真实、有阴影也有光亮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彼此扶持,共同承担。”
“可能我不太会追女孩子,至于谈恋爱……也没什么经验。”郁士文笑了笑,“刚才说的,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像在谈合作项目,少了点浪漫和甜蜜,但是……我想要的,是能经得起风浪的关系。我不想重蹈父母亲那种失败婚姻的覆辙。”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你展现的……诚意和规划,让我很受震动。我承认,我对你……是有好感的。”她鼓起勇气,抬眼快速看了他一下,又移开目光,脸颊更红了,“你优秀,沉稳,有能力,在我迷茫的时候给我指引,在我脆弱的时候……给我支撑。就像今天,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陷在那种考后崩溃和自我怀疑的情绪里出不来。”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才缓缓地,清晰地说出接下来的话:“但是,正因为你如此认真,把问题看得如此透彻,把未来规划得如此……具体,我才觉得,我还没有准备好。不是不喜欢你,而是……我还没有走到能坦然接受这样一份沉重而美好心意的那一步。”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这次没有躲闪:“我的未来有太多未知。考试的结果、工作的去向、家庭的负担、我自己内心的成长和确认……都还是悬而未决的状态。在这种时候,接受一份如此郑重的感情,对你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负责任。我需要先把自己站稳,把我的路走得清晰一些,把我该扛的责任理出个头绪。等我更加确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并且有能力为一段关系付出相应的努力时,我才能……才能有底气去回应像你这样的心意。”
郁士文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失望,反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我明白。”他缓缓点头,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添了几分温和的释然,“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立刻要一个答案,或者给你施加压力。只是觉得,今晚是个合适的时机,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和态度。你不必有任何负担。我喜欢你,是我的事。而你,有权利按照自己的节奏去成长、去思考、去选择。你只需要知道,当你有一天觉得准备好了,或者任何时候需要有人商量、有人分担的时候,我在这里。我的态度,不会因为你的迟疑而改变。”
“郁士文……如果……你有一天不想等了,你可以……有新的选择。”应寒栀抿着嘴唇,缓缓开口,“我不想钓着你。”
“钓着?”郁士文轻笑,“你是怕耽误我,怕我付出没有回报。这是你的善良。但应寒栀,感情不是做买卖,不能精确计算投入产出比。我愿意等,是因为我认为你值得,也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至于结果,那是未来需要交给时间去验证的事情。在验证之前,我们只需要各自负责好自己的部分。我负责我的坚持和心意,你负责你的成长和选择。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她也笼罩其中。
“很晚了,真的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开车回琼城。”
“好。”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应寒栀提着简单的行李下来,看到郁士文已经倚在车边等她了,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没有催促,只是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放入后备箱,又为她拉开副驾的门。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车子平稳地驶上返回琼城的高速。郁士文专注开车,偶尔会提醒她:“保温杯里有热水,温的。”或者在她看窗外风景太久时,不动声色地将空调出风口调开些,避免直吹。
大部分时间,两人各自沉默。应寒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思绪有些飘远。邻市两日,像一场浓缩了巨大情绪波动的短梦。考试的压力、考后的迷茫、深夜的倾诉、他那番石破天惊又沉重无比的合作式告白……此刻在车轮滚滚中,都被暂时抛在了身后。
前路是熟悉的琼城,是病中的外婆,是等待结果的焦灼,也是……身边这个刚刚以一种极其特别的方式,闯入她情感世界的男人。
她悄悄用余光打量他。他侧脸线条清晰,下颌线因为专注而微微收紧,握着方向盘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春鈤。这样一个男人,此刻正载着她,驶向她充满烟火与牵挂的家乡。这种感觉,奇异而微妙。
郁士文的停职状态似乎真的给了他大把时间。他继续悠然地在外婆的村子里住了下来。西装革履穿得少了,渐渐都换成了简单的棉麻衬衫或T恤,以及休闲长裤。
他每天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清晨在院中慢跑或打一套军体拳,然后去村口小集市买新鲜的蔬菜肉蛋,回来自己做饭。上午会看书,处理一些邮件,下午有时会帮着应寒栀整理一下院落,修修补补,或者搬个竹椅坐在廊下,安静地看远处稻田。
渐渐地,应父应母那份紧绷的客气,也松懈下来,变成了一种略带感慨的接纳。他们依旧叫他郁主任或小郁,但语气里多了些温度。他们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对自家女儿是有心的,而且这种有心,不是轻浮的追求,更像是一种沉静的陪伴和等待。
而应寒栀,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也默许了这种状态。她大部分时间待在老屋陪伴外婆,偶尔和郁士文在院子里、田埂上聊聊天。话题很平常,外婆的病情,村里的琐事,天气,或者她备考时看过的某本书。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暂时不谈未来,不谈感情,只是像故友,像邻居,安然地共处这一段时光。
等待笔试成绩的日子,在这种乡村特有的缓慢节奏中,似乎也被拉长、稀释了。焦虑依旧存在,像背景音,但不再是主旋律。主旋律是外婆逐渐平稳的呼吸,是父母脸上稍缓的愁容,是稻田里青禾抽穗的细微声响,是傍晚时分,郁士文安静坐在院落廊下的侧影。
应寒栀有时会想,这算什么呢?他这样放下一切,住到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乡村,近乎守株待兔般地待在她附近,图什么呢?他明明可以有更多选择,即使停职,他的人脉和积蓄也足以让他在任何地方过得舒适,而不是在这里过这种近乎隐居的简朴生活。
她问过他一次,很直接:“你停职……没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吗?一直待在这里,会不会太闷?”
彼时他正在帮她父亲修一个快要散架的板凳,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向她。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
“调查需要我随时候询,但大部分是书面材料。这里很安静,适合思考和等待。”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看向远处渐沉的落日,“至于闷……不会。看看天,看看地,想想事情,时间过得很快。”
他的语气太过于平静,以至于应寒栀无法分辨,这究竟是真心话,还是他强大心理素质下的淡然处之。
日子就这样如水般流过。他会在她熬夜照顾外婆后略显憔悴时,不动声色地留下一盅温在灶上的冰糖炖雪梨。会在下雨前,帮她家收回晾晒的衣物被褥。会在她对着厚厚的专业书皱眉时,随口提点一两个关键概念,思路清晰,一语中的。
他们之间最多的亲密接触,可能只是某次她险些在湿滑的田埂上摔倒,他恰好在一旁,迅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稳,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一触即分。
“小心点。”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继续前行,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但这种无处不在的、细致入微的关照,这种近乎老夫老妻般默契的日常相处,却比任何热烈的追求都更具渗透力。它无声地浸润着应寒栀的生活,让她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好。她依然没有做出任何关于感情的承诺或回应,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静好岁月里,悄然软化,滋生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亲近。
郁士文也从未逼迫。他像是真的践行了那晚的话……他的心意在那里,他的陪伴在那里,但她是否靠近,何时靠近,完全由她自己决定。他给予的,是一种充满安全感的、毫无压迫感的等待空间。
笔试成绩公布的前一天,傍晚时分,骤雨初歇,天空洗过一般澄净,出现了绚烂的晚霞。应寒栀搬了竹椅坐在自家小院里透气。郁士文从水井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洗干净的番茄,递给她一个。
“院子里结的,味道还不错。”
应寒栀接过,咬了一口,清甜微酸,带着阳光和雨水的味道。
两人并肩坐在竹椅上,看着天边的霞光变幻,谁也没有说话。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近处是雨水从屋檐滴落的轻响。
良久,应寒栀轻声开口:“明天就出成绩了。”
“嗯。”郁士文应了一声,声音平和。
“有点紧张。”
“正常。”
又是短暂的沉默。
“郁士文。”她转过头,看着他被霞光映照的侧脸,“谢谢你。”
谢什么?谢他的辅导?谢他这些日子的陪伴照顾?谢他那份沉静而持重的心意?似乎都是,又似乎不止。
郁士文也转过头,目光与她相接。霞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漾开一片温暖的色泽。
“不用谢。”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无论明天结果如何,日子照常过。你外婆需要你,你父母也需要你。你做得很好。”
没有预祝成功,也没有安慰失败可能。
应寒栀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未来的巨大焦虑,在眼前这片雨后清朗的天地间,在身旁这个人沉静的气息里,暂时消散了。剩下的,是一种踏实的、面对未知的勇气。
她收回目光,继续小口吃着番茄。晚风拂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岁月无声,静好如斯。而明天,自会到来——
作者有话说:要上岸了,要上岸了,祝大家想上岸的都上岸!上岸之后就是新挑战了![让我康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