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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5

作者:雾里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第 100 章 别哭好不好?


    挂断与12308的通话, 应寒栀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她强迫自己站起来, 迅速思考下一步, 父亲生死未卜, 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她不能只是坐在这里等。


    她走进里屋,外婆刚刚睡醒,应母正在给她擦脸。


    “妈, 你来一下, 有点事。” 应寒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应母疑惑地跟她来到堂屋。当听到应父在吉利斯坦出事, 可能被绑架了的消息时,应母脸色瞬间惨白, 身体晃了晃, 差点站不住。


    应寒栀赶紧扶住她,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妈,你听我说,现在不是慌的时候。爸的工友报了警, 我这边已经报案申请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领事保护程序,外交部那边和使馆的人会立刻行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持冷静,配合好使馆,不能自乱阵脚。”


    应寒栀的语气异常坚定, 既是说给母亲听, 也是在说给自己听:“外婆年纪大了, 受不得刺激,这件事先别告诉她,回头我要是不在, 就说我工作上有事情,需要出差处理。”


    应母捂着胸口,努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栀栀,你一定想办法……把你爸救出来。”


    “我会的,妈。我一定会。” 应寒栀抱住颤抖的母亲,沉声承诺。


    安抚好母亲,看着她稳住心绪后去照顾外婆,应寒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她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等待是最煎熬的。她知道外交部启动了应急机制,但吉利斯坦国情况复杂,救援行动会面临多少困难和危险?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受伤了吗?绑匪会提出什么要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无法忍受这种被动的等待。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就是她要去吉利斯坦国。


    这个想法疯狂而危险。她知道,作为家属,她不懂当地语言,不熟悉情况,贸然前往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甚至把自己也置于险境。外交部也绝不会鼓励家属自行前往危险地区。但是,那是她的父亲!她无法想象自己坐在这里,仅仅通过电话和网络,去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也等不来的结果。


    她需要离父亲更近一些。哪怕只是站在吉利斯坦国的土地上,离使馆近一些,离信息源近一些,或许……或许能做点什么。至少,她无法再忍受这种鞭长莫及的痛苦。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迅速生根发芽。她开始冷静地思考可行性,比如签证怎么办?吉利斯坦国的签证并不


    ??????


    好办,尤其是这种紧急情况。但她有外交部的工作经历,或许……可以尝试通过特殊渠道申请紧急人道主义签证?


    好在卖房款在手里,机票路费这些开销都不是太大的问题。至于外婆和母亲……可能又要麻烦姨妈多照应一下了。


    就在她思绪纷乱、几乎要立刻着手查询机票和签证信息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看前面区号是京北的座机。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喂?”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且熟悉无比的男声,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权威感,“郁士文。”


    郁……士文?他怎么会……这么快打过来电话?


    “关于你父亲在吉利斯坦国疑似被绑架一案,我是该起领事保护案件的专案联络负责人。”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响着,应寒栀这边无数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在听吗?” 郁士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他听不到这头有回应。


    “在,我在听。” 应寒栀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让它听起来同样冷静专业,“郁主任,请问我父亲那边,现在有什么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直接消息。” 郁士文直截了当地说,“驻吉利斯坦国使馆已经接到通报,大使亲自牵头成立了应急小组,正在通过一切可能渠道,紧急联系吉利斯坦国内政部、安全部门以及事发地区的地方当局,要求他们立即展开调查和营救。同时,使馆也在尝试联系当地有影响力的华人商会、侨领,以及可能了解那个地区绑匪情况的线人,多方搜集信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以往经验,这类案件,绑匪通常会有一段静默期,目的是制造恐慌,也可能是在评估价值和商讨赎金要求。我们正在全力打破这种静默,争取尽快建立沟通渠道。吉利斯坦国方面已承诺高度重视,但该地区情况特殊,行动需要时间。”


    “我明白。” 应寒栀的心沉了下去,但郁士文清晰冷静的叙述,反而让她焦灼的心稍微定了定。至少,最高层级的领保程序已经启动,方向明确。


    “那……我能做什么?我需要准备什么?比如,资金方面?或者其他任何我能配合的?”


    郁士文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他说:“目前阶段,家属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持冷静,配合我们的工作。首先,请确保你和你家人的安全,保持通讯绝对畅通,这个号码将作为本案与你的主要联络通道。其次,请你尽量回忆并提供任何可能对案情有帮助的信息,比如你父亲在吉利斯坦国的具体工作单位、合同信息、近期通话中是否提过任何异常情况、他的人际交往、甚至他个人的生活习惯特点等。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突破口。关于资金,暂时不需要,如有需要,我们会通过正式途径与你沟通。请务必不要私下与任何声称能解决问题的人接触,或未经我们同意进行任何资金操作,以防诈骗或干扰正式营救。”


    “好的,我明白。” 应寒栀快速记下要点,“我父亲受雇于中吉路桥建设公司,是货运司机。合同……我需要找一下,可能在家里有复印件。近期通话……他最后一次打回来是上周,只说一切正常,工期紧。他性格比较闷,不太爱交际,平时除了工友,接触最多的就是公司调度……” 她努力搜刮着记忆,生怕遗漏任何一点可能有用的信息。


    “很好。请将你能找到的所有相关信息,包括合同复印件、你父亲的近期清晰照片、护照信息页等,尽快整理成电子档,通过安全渠道发送给我们。稍后我的同事会给你一个加密的联系方式。” 郁士文指示道,“另外,我必须强调,此案情况复杂,涉及跨国营救和高风险地区操作。请绝对信任外交部和驻外使馆的专业能力,保持耐心,配合我们的节奏。任何个人不理智的行动,都可能危及你父亲的安全,也可能干扰整体营救部署。”


    最后这句话,语气加重,带着明确的警示意味。


    应寒栀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是否……也猜到了她刚才那个疯狂的念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郁主任,我理解你的意思,也会尽力配合。但是……那是我父亲。我无法只是在这里等待。如果……如果条件允许,案件有进展,或者需要家属前往进行某些……必要的接触或确认,我希望……我能有机会去吉利斯坦国。”


    她提出了这个请求,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应寒栀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几秒钟后,郁士文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说:“于公,目前阶段,你的位置在国内,保持通讯和提供后方信息支持,就是对案件最大的帮助。前往吉利斯坦国存在巨大安全风险,且未必对营救有直接作用。后续是否需要家属前往,将视案件发展、安全评估以及吉利斯坦国方面的具体情况,由专业团队谨慎决定。这不是你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情。”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等待他的下文,却迟迟未等到后续。


    她忍不住问:“于……私呢?”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沉默。良久,郁士文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


    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少了纯粹公事公办的冷硬,多了一丝难以捕捉和明状的情绪。


    “于私。” 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字斟句酌,又像是在对抗着什么本能,“我理解你的心情。”


    她的呼吸滞了一下。


    “如果我是你,被困在千里之外,面对至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绝境,除了等待和祈祷,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感觉,足以把人逼疯。你会想抓住任何一点可能,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想要靠近,想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站在离他更近一点的土地上呼吸,似乎都能减轻一点那种鞭长莫及的痛苦和愧疚。”


    他的话


    春鈤


    ,精准地刺中了应寒栀内心深处最隐秘、最无法言说的煎熬。


    是的,就是这种被无助感和距离感双重凌迟的感觉!他竟然……如此清晰地说了出来。


    他居然能如此准确地描述出她的心境,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但是……” 郁士文话锋一转,重新带上那种属于决策者的冷静与重量,“我不建议,也不能支持你现在贸然行动。”


    “吉利斯坦国,局势的复杂和危险程度,远超你的想象。那不是一个普通公民,尤其是一个年轻女性,可以独自应对的环境。绑匪身份不明,动机未清,当地势力盘根错节,甚至连吉利斯坦国官方力量在那里都未必能完全掌控。你过去,语言不通,人地生疏,没有任何自保和应变能力,不但无法提供任何有效帮助,反而极有可能成为新的目标、新的筹码,或者干扰甚至破坏我们精心部署的营救行动。”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严肃:“更直白地说,你过去,会让我……让营救团队,不得不分心、分资源去保护你,这无疑会加大整个行动的难度和风险,甚至可能危及你父亲和其他被绑人员的生命安全。”


    “那我……就只能在这里等着吗?”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绝望,“等着可能永远也等不来的消息?等着可能……可能最坏的结果?”


    “郁士文……”她改口,不再称呼他为郁主任,“你什么时候动身过去?”


    电话那头的男人抿了抿嘴唇:“两小时后的专机。”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乞求:“我……我会尽力配合。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案件进展到某个阶段,比如……需要家属出面进行某种非正式的接触,或者确认某些情况,或者……哪怕只是为了让父亲知道,家人没有放弃他,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到了那种时候,经过安全评估,在你们的安排和保护下……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可能?”


    她退了一步,不再坚持立刻前往,而是提出了一种条件成熟后的可能性。这是她的底线,是她无法放弃的执念。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短一些,但应寒栀能感觉到,郁士文似乎在进行某种快速的权衡和判断。


    还未等那边定论,应寒栀开口:“我会自行前往,如果你们愿意让我协助,我无条件听从安排,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保证不影响任务,如果你们……”


    “应寒栀。” 他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刚才那番关于风险、关于专业、关于理解与反对的长篇大论,似乎都成了耳旁风。她听进去了,却又用一种更决绝、更先斩后奏的方式,将了他一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风险,知道可能添乱,知道你说的都对。但我更知道,那是我父亲。坐在这里等,我会疯。如果最终的结局是坏的,我无法面对那个我本可以做点什么,却什么也没做的自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担忧:“你刚才说理解,现在又何必再问?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选择,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而是……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在郁士文心上。他当然清楚。当年母亲陷入偏执疯狂、一次次试图结束生命时,他何尝不是觉得没有选择?只能放下一切,守在旁边,用尽一切办法阻止。那种被血缘和责任捆绑着、明知可能徒劳却无法转身离去的绝望感,他体会过。


    也正因为体会过,他更明白,此刻用任何冰冷的道理去说服她,都是苍白无力的。她能打出那通逻辑清晰的求助电话,能快速整理信息,证明她的理智尚存。但理智的尽头,是情感的悬崖。她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他若再强硬推拒,她真的可能不顾一切地跳下去,那就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孤身涉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被一种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取代。


    “应寒栀,”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听清楚,也给我记住:第一,外交部绝不允许、也绝不建议公民家属在未经许可和安排的情况下,自行前往此类高危地区,这是铁律。第二,吉利斯坦国局势复杂,尤其是边境和偏远地区,入境管控有时形同虚设,但治安真空地带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你所谓的自行前往,很可能在入境伊始就遭遇意想不到的麻烦,甚至根本到不了你想去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真的不顾一切去了,一旦被发现或遭遇危险,整个营救行动的性质都可能发生变化。绑匪可能将你视为新的筹码,吉利斯坦国方面也可能以此为由质疑我们的合作诚意,甚至影响营救进程。你父亲的安危,和其他被绑人员的安危,都可能因为你的个人行为而增加变数。”


    这番话,比之前的任何警告都更加直接、更加残酷,直指核心利害关系……她的任性,可能会害死她的父亲,害死其他人。


    电话那头,应寒栀的呼吸明显滞住了。她能感觉到郁士文语气里的那份沉重和……几乎可以称之为严厉的警告。他不是在吓唬她,而是在陈述一个极有可能发生的、最坏的结果。


    沉默在蔓延,带着窒息般的压力。


    许久,应寒栀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微弱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肯熄灭的执拗火苗:“所以,我就只能等,是吗?”


    郁士文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妥协的语气说道:“给我点时间。”


    这句话,完全出乎应寒栀的意料。不是断然拒绝,不是继续训斥,而是……给他点时间。


    “我要向高层请示,看是否可以批准让你陪同,毕竟你有相关工作经历,尽管已经离职。”


    “郁士文……”应寒栀几乎带着哭腔,“求你……帮帮我。”


    这句带着哽咽、近乎破碎的“求”字,猝不及防地让郁士文的心连带着也抽痛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压抑而颤抖,他能清晰地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那个总是眼神倔强、哪怕在最狼狈时也要强撑着不肯服输不会服软的应寒栀,此刻却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防备,用最脆弱的声音,喊出他的名字,说出这个她从未对他说过的字眼。


    求。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杀伤力远超任何激烈的争辩或固执的坚持。它刺穿了郁士文所有的理性外壳,直抵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这个求字,是女儿对父亲深沉的担忧,是走投无路下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也是……对他这个人,此刻所能寄托的全部也近乎卑微的希望。


    郁士文心里那股从得知案件开始就盘旋不去的滞闷感,混杂着尖锐的心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恐慌的情绪。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冷静的分析、严厉的警告,在她这一声绝望的求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而无力。她要的不是道理,不是方案,她只是在溺水边缘,本能地抓住离她最近的那只手,祈求一点力量和温度。


    而他,就是那只手。


    过往种种……他曾经筑起的高墙,划清的界限,在她这一声无助的求面前,轰然倒塌。


    “应寒栀,”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似乎在极力平复那突如其来的情绪浪潮,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柔和与……承诺的意味,“别哭好不好?”


    “我既然打了你的电话,负责这个案子,就会尽我所能,调动一切资源,把你父亲安全带回来。” 他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宣誓,“让你陪同的请示,我会尽全力去推动。但在这之前,你必须答应我,照顾好自己。你父亲还在等着你,你母亲和外婆也需要你。如果你先垮了,就算有机会让你去,又有什么用?”


    “我……我知道。” 应寒栀吸了吸鼻子,努力压制住喉头的哽咽。


    “我会好好的。” 她低声保证,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多了几分力量,“我会整理好所有资料,安抚好妈妈和外婆,等你的消息。”


    “嗯。” 郁士文应了一声,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刚才情绪的流露过于明显,他稍稍调整了语气,重新带上一点克制的专业感,但那份柔和并未完全褪去,“加密通道马上给你最高权限。除了案件信息,我也会让前方使馆定期发送一些非涉密的、关于当地基本情况和安全须知的内容给你,你先熟悉起来,就当……提前做准备。”


    这已经是在规则允许范围内,最大程度的照顾和安抚了。他在权限范围内,帮助她缓解那种完全被隔离在信息外的焦虑。


    “谢谢。” 应寒栀道谢。


    通话结束时,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氛。紧张和对抗依然存在,但冰层之下,似乎有暖流在悄然涌动。那一声求,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一扇紧闭已久的门,让一些被刻意压抑的东西,得以微微泄露。


    挂断电话后,郁士文在办公室里静立了许久。


    心疼。是的,他清晰地感到心疼。这种情绪对他而言陌生而又汹涌。他心疼她的无助,心疼她的坚强,也心疼她不得不向他这个曾经让她失望甚至可能怨恨的人低头求助。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精神状态最糟糕的时候,也曾用那种破碎的眼神看着他,无声地祈求着什么。那时他年轻,更多的是烦躁和无力,试图用理性和规则去应对,却往往适得其反。而现在,面对应寒栀类似的绝望,他竟然……生出了比当年更强烈也更清晰的保护欲和责任。


    第102章 第 101 章 应寒栀,我有时候真的……


    郁士文利用登机前的有限时间, 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开始更加高效投入地处理案件。那份关于家属陪同的请示报告,他亲自起草, 将理


    ??????


    由阐述得更加充分有力, 将风险控制方案设计得更加滴水不漏。他动用了自己积累的人脉和信用, 向关键决策层进行非正式的沟通和说明,确保这份破例的请示能得到最严肃的考量。


    同时,他私下联系了信得过的、曾在特种部队服役、如今从事高级安保工作的旧友, 咨询在最恶劣环境下保护一名毫无经验的年轻女性的最优方案。


    几天后, 高层关于家属陪同的请示有了初步反馈:原则上不鼓励, 风险极高。但鉴于郁士文陈述的理由充分,且案件目前陷入僵局, 绑匪迟迟未提出明确要求, 当地调查进展缓慢,最终决定:授权郁士文作为案件总指挥,可视案情发展,在确保绝对安全、且经严格评估和准备后, 拥有相应决定权和各种应急权限。相关责任及后果,由郁士文一力承担。


    这等于给了郁士文一把尚方宝剑,同时也将千斤重担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如果最终决定让应寒栀前往并出了任何问题,他将负全责。


    郁士文接到这个决定时,面色沉静, 高层的决策同他预料的一样。


    但是他没有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应寒栀。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也需要案件出现真正的契机。他只是通过加密通道, 给她发送了一条信息:“请示已有进展,但需等待最佳时机。信任我。”


    信任我。


    应寒栀看着这三个字,心跳如鼓。她不知道具体的进展是什么, 但她读懂了其中的分量和决心。她回复:“好,我信。”


    她将所有的希望,都押注在了电话那头那个男人身上。过往的芥蒂、身份的差异、未来的不确定性,在这一刻,都被信任二字暂时覆盖。


    郁士文看着屏幕上那简短的三个字,眼神深沉如海。


    转机出现在郁士文抵达吉利斯坦国的第四天深夜。驻吉使馆通过特殊渠道获得一条模糊但至关重要的线索:绑匪可能属于一个与地方部落有勾结的小型武装团伙,其头目近期似乎有意通过中间人释放谈判信号,但极为警惕,对官方渠道极度不信任。使馆分析认为,对方可能更倾向于与非官方但有直接利害关系的方面进行初步接触,以试探底线和评估价值。


    这让郁士文立刻意识到,那个被暂时搁置的家属介入预案,到了必须认真考虑启动的时刻。经过紧急风险重估,并与前方指挥团队、安全专家进行多轮推演后,郁士文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直接通知应寒栀,而是先通过加密通道,发送了一份加密等级极高的行前准备清单和一份需要她即刻签署的、更为详尽严苛的风险承诺书与保密协议。清单事无巨细,从必备物品包括特定型号卫星电话、防割衣物、基础药品、甚至女性卫生用品、以及朴素、便于活动、不显眼的着装要求、到不拍照、不单独行动、不食用未经检查的食物水源、时刻保持通讯设备电量充足等行为准则,事无巨细足足列了数十条。


    应寒栀接到这份清单时,没有丝毫犹豫,她以最快速度准备好清单上的物品,并郑重签署了所有文件发回。


    第二天,郁士文的视频通话请求接入。屏幕上的他,依旧是那副冷静克制的模样,但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的淡淡血丝,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郑重。


    “应寒栀。” 他开门见山,“基于案情最新进展和安全评估,决定启动家属介入应急方案。你将以前方工作组编外后勤联络员身份,于48小时后出发,前往吉利斯坦国首都与工作组汇合。具体任务:协助工作组进行信息归集整理,在必要时,经严格评估和准备,参与对绑匪的间接信息传递或身份确认工作。你的所有行动,必须绝对服从前方总指挥,也就是我的指令。明白吗?”


    “明白。” 应寒栀挺直脊背,眼神灼亮,没有丝毫畏惧。


    郁士文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继续道:“行程已安排妥当。会有专人护送你从老家前往国际机场,全程使用化名和经过处理的旅行证件。抵达吉利斯坦国后,使馆会有信得过的人接应。记住,从现在开始,到任务结束安全返回,你必须时刻保持与我或指定联络员的通讯畅通。每天至少三次定时汇报,非定时汇报需提前申请。遇到任何异常,无论多小,立即报告,不得擅自处理。这是铁律。”


    “是,我记住了。” 应寒栀一字一句地重复,“时刻保持通讯,定时汇报,异常立即报告,不擅自行动。”


    郁士文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怕吗?”


    应寒栀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又点头:“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这个回答似乎让郁士文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不再多言,只最后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我等你过来。”


    接下来的48小时,应寒栀强作镇定地与母亲告别,她告诉外婆是处理自己工作上的紧急事宜,归期不定,让她安心。临出发前,应母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一定要小心,和你爸……都好好的回来。”


    专车在夜色中悄然驶离琼城,一路疾驰,接应人员沉默专业,行程安排滴水不漏。在省城机场的贵宾通道,她拿到了全新的护照和登机牌,名字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拼音。过安检,登机,漫长的飞行,中转,再起飞……窗外云层翻滚,舷窗映出她沉静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但她没有丝毫睡意,只是反复回忆着郁士文给的那份清单和安全须知,默记着可能的应急预案。


    当飞机终于降落在吉利斯坦国首都机场时,透过舷窗,应寒栀看到的是灰黄色的土地、低矮的建筑、以及远处隐隐可见的、光秃秃的山峦。廊桥连接,她随着人流走下飞机,每一步都踩在陌生的土地上,心跳平稳,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按照指示,她径直走向指定的接机口。很快,她看到了一个举着写有她化名接机牌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加密通道里让她找的接应人员陈队。两人目光交汇,陈队微微点头,转身引路,全程几乎没有多余交流。


    坐上的车是一辆不起眼的当地牌照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驶离机场,街道的景象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这里算不得繁华,建筑多显陈旧,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军警巡逻车不时驶过。偶尔能看到持枪的武装人员,可能是政府军也可能是其他势力在路口盘查,气氛明显比国内紧张许多。


    陈队一边开车,一边用低沉平稳的声音简单介绍:“直接去安全屋,郁主任和部分工作组成员在那里。路上有几个检查站,不要紧张,证件没问题。”


    应寒栀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默默记着路线和地标。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但呼吸平稳。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一个由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看似普通的居民区,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停下。陈队示意她下车,自己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小楼门口有便衣安保,查验了陈队的证件后,示意他们进入。楼道狭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味。陈队带她上到三楼,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门从里面打开,光线泄出。应寒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玄关处的那个身影。


    郁士文。


    他穿着深色的便装,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背脊挺直,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应寒栀身上时,那锐利似乎瞬间柔和了一瞬,然后又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克制。


    四目相对。


    应寒栀一路上强撑的镇定,在见到他的这一刻,莫名地松了一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轻轻吸了口气,迈步进门。


    “郁主任。”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清晰。


    郁士文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迅速扫过,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还好吗?一路顺利?”


    “顺利,我很好。” 应寒栀简短回答,也快速打量了一下环境。这是一个临时设立的指挥点,客厅里摆满了通讯设备、电脑和地图,两名工作人员正低声交谈,气氛紧张而有序。


    “陈队,辛苦了。” 郁士文对陈队示意,后者点头离开,并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不远处忙碌的同事。


    “行李?” 郁士文问。


    “随身背包,清单上的物品都在。” 应寒栀拍了拍背上的包。


    “嗯。” 郁士文指向旁边一个房间,“那是你的临时住处,先去放好东西,简单整理一下。五分钟后,隔壁会议室,听简报。”


    他的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没有丝毫寒暄或多余的关切。但应寒栀注意到,他刚才目光扫过她时,那份下意识的关切,以及此刻为她指明的清晰指令,都透着一种无需言明的周到。


    “好。” 应寒栀没有多言,依言走向那个小房间。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干净整洁,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她放下背包,快速用湿巾擦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郁士文已经坐在主位,另外还有两名她不认识但气质干练的男女,后来才知道是使馆武官和情报员,刚才的陈队是郁士文找的第三方安保人员。见她进来,郁士文示意她坐下,没有介绍,直接开始了简报。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用最精炼的语言概述了当前僵局、最新获得的关于绑匪可能藏匿区域的线索、以及接下来计划采取的步骤,包括尝试通过中间人传递家书。


    应寒栀听得极其专注,努力消化着每一个信息点。当听到家书计划时,她的心揪紧了一下,但面上不显。


    其实郁士文这样级别的官员,在使馆等待消息作出指示是最安全也最妥当的,完全没必要设立安全屋,还把工作组聚在这边商量各种可行的营救方案,程序上来讲,他只要等吉利斯坦国的官方通知,适当介入即可,目前该起绑架案件,并未在国内媒体上发酵,舆论压力并不大。


    他完全可以不用这么拼。


    简报结束,两名工作人员迅速离开执行各自任务。会议室里只剩下郁士文和应寒栀,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应寒栀没有立刻起身。她看着对面正低头翻阅一份加密文件的郁士文,脑海里回响着刚才简报的内容,也盘旋着那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郁士文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还有问题?”


    “郁主任。” 应寒栀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探究,“我刚才听简报……目前营救的难点在于,绑匪极度不信任官方渠道,我们掌握的线索又不足以支持精准行动。所以,需要通过中间人递信,尝试建立非官方接触渠道,对吗?”


    “是。” 郁士文言简意赅,没有多余解释。


    “那……递信之后呢?” 应寒栀追问,“如果绑匪愿意接触,谁来谈?怎么谈?”


    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需要确认。


    郁士文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这是一个审视和思考的姿态。他看着应寒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呢?”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应寒栀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冷静的分析语气回答:“绑匪不信任官方,那么谈判代表必须是非官方的,但又必须能代表家属的意愿,并且……对父亲有足够了解,能在接触中传递有效信息,甚至判断父亲的状态。同时,这个人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最好也要有领事保护和外交经验,因为我们无法预测绑匪的反应和一些突发状况。”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郁士文:“目前在这里,符合这些条件,且能让绑匪觉得分量足够、不是随便派来的小角色的……最合适的人选,是我,我是家属,也曾是……或者可以说是中方外交部工作人员,这样的双重身份对方应该不会拒绝接触。”


    她说了出来。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只是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这也是她执意要求前来,内心深处一直准备面对的可能性,她可能不仅仅是个后方辅助,她可能需要走到前台,去直面那些伤害了她父亲的匪徒。


    郁士文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他没有立刻肯定或否定,只是说:“你很冷静,分析得也没错。但你忘了,除你之外,同样也有一个合适人选。”


    还有另一个合适人选?谁?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是他自己!


    郁士文,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主任,高级官员。在吉利斯坦国,他并非使馆常驻人员,对于绑匪和地方势力而言,确实是一个相对陌生的生面孔。更重要的是,郁士文早年有过部队经历,甚至传闻是特种兵出身,身手和应变能力绝非普通文官可比。他精通多国语言,熟悉国际规则,处理危机经验丰富,心理素质更是经过千锤百炼……而且,作为高级官员,他的分量无疑远超她这个前聘用人员,更能震慑绑匪,也更能代表中方重视的态度。


    从纯理性角度分析,郁士文亲自出马,或许是比她自己更优的选择。他经验更足,能力更强,身份更重,生存和谈判成功的概率可能更高。


    但是……


    “你……” 应寒栀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郁士文,“不会真的要去吧?”


    郁士文的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那抹深沉的暗流涌动得更加明显。他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从达成目标的角度看,我的确比你更合适。”


    应寒栀眉头紧蹙:“但你是总指挥,而且你的级别,国内高层应该绝对不会同意的。”


    她想到了问题的关键,郁士文这个级别的官员,人身安全是最高优先级,绝无可能被允许深入敌后、直接与绑匪接触,这在国际外交和内部纪律上都是不可想象的。


    郁士文的目光掠过她的脸颊,语气依旧平稳:“理论上,我是更优解。但现实是,这个选项被规则和风险封死了。至少,在常规程序和上级评估中,它不会被通过。”


    他顿了顿:“因此,你依然是目前条件下,最可行、也最可能被批准的人选。但你明白,去了意味着什么吗?”


    “我明白。意味着我将直接暴露在绑匪面前,人身安全没有任何保障,一言一行都可能影响谈判结果,甚至可能刺激绑匪,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稳定,眼神灼亮,“但,既然我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人选,我就会做到最好。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完成确认和获取信息的任务,平安回来。”


    她的勇敢和坚定,毫不退缩,让郁士文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赞许,有担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冲破理智枷锁的悸动。


    在理性层面,他无比清楚自己亲自出马的荒谬与不可能。但在情感层面,当他想象应寒栀独自走进那个危机四伏的地方,面对未知的凶险时,一股强烈的、想要取而代之的冲动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是总指挥,理应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他肩负着整个行动的责任,关系到多名公民的生死,也关系到国家的外交形象。他的安全不容有失。这些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懂。但此刻,这些道理在应寒栀那双清澈而勇敢的眼睛注视下,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甚至在心里快速推演过,如果自己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关系和影响力,强行推动自己作为接触代表的可能性有多大。结论是:微乎其微,且后果难以预料,很可能会打乱整个营救部署,甚至引发更高层面的干预和叫停。这无疑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可不明智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难以根除。尤其是在夜深人静,当他独自面对地图上那个刺眼的标记时,想象着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绑匪临时变卦、现场爆发冲突、通讯中断、甚至更糟的情况……那种将她置于险境而自己却只能在远处等待的无


    ??????


    力感和焦灼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如果让你去,你怕吗?” 郁士文又问,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应寒栀沉默了几秒。怕吗?当然怕。想到可能面对荷枪实弹、穷凶极恶的匪徒,想到父亲可能就囚禁在附近,想到自己一个不慎可能满盘皆输……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怕不能解决问题。


    “怕。” 她诚实地说,声音却很稳,“但就像我之前说的,更怕什么都不做。而且,我相信你的安排和保护。”


    她看向郁士文,眼神清澈而坚定:“如果有这个必要,我愿意去。我也相信,你们不会让我去做无谓的牺牲。”


    最后这句话,是对郁士文,也是对整个营救团队的信任。


    “应寒栀,我有时候真的拿你没办法。先这样吧,我再考虑一下。”郁士文轻叹一口气。


    “嗯。” 应寒栀点头,看着他,“你……早点休息。”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窗边,走向自己的临时办公室。


    郁士文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完全将应寒栀仅仅视为一个任务执行者。她的安危,牵扯着他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这种情绪的强度,甚至隐隐超出了他对其他被绑人员安危的关切,这让他感到一丝自我厌恶,却又无法控制。


    所以他动用了自己的渠道,联系雇佣了第三方安保团队。


    他甚至在私下里,对曾是他战友的陈队下了死命令:“如果出现任何意外,我授权你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包括暴露部分隐藏力量,也要确保应寒栀安全撤离。优先级高于一切其他目标。”


    这个命令是严重违背常规行动准则的,将个人安全凌驾于整体任务目标之上,一旦事发,足以让他受到严厉处分。但陈队从他眼中看到了说一不二的决心,并未多问,只是沉默地点了头。


    第103章 第 102 章 他为了救她和所有人,……


    家书顺利递出后, 绑匪方面沉寂了三天。这三天,焦灼感如影随形。应寒栀与工作组不断细化着各种预案,郁士文与吉利斯坦国相关部门的沟通也保持着最高频率。


    第四天清晨, 对方终于通过中间人传来口信:“信收到了。谈判, 可以谈。但必须是递信的人, 亲自来。”


    口信附带了一个地点:一个各方武装势力交织的复杂区域。时间定在次日傍晚。


    消息传来,临时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凝重。


    境外的绑架事件,营救起来不比在国内, 所有的行动都要考虑到一个重要原则, 就是不能影响他国主权。所有行动必须在尊重他国主权和法律框架的前提下进行, 这意味着不能派遣成建制的武装力量进入,不能公然进行军事营救, 每一步都必须谨慎再谨慎, 合法再合法。


    所以谈判也好,武装打击也好,最重要的是要得到吉利斯坦国的配合与支持,但对于这样的国家, 往往政府方面多方势力盘更复杂,稍有不慎,就容易造成人质被撕票的死亡局面。


    有工作人员当即表示:“郁主任,吉利斯坦国这边的情况我们这几天都看到了,名义上有个中央政府, 但那些部落武装和军阀, 根本听调不听宣。就算他们中央总统府想配合我们, 命令也未必下得去!让应寒栀一个人深入那种地方,跟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别?”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大幅的吉利斯坦地图前,指尖在地图上那个被标注出的地点缓缓划过。那里是山脉、峡谷与荒漠的交界处, 地形复杂,历来是非法武装和走私者的乐园。吉利斯坦政府军在那里只有几个象征性的哨所,影响力微弱。


    他当然知道这可能是陷阱,但绑匪给出了唯一的接触渠道,这也是他们三天来唯一得到的、指向性明确的回应。拒绝,可能意味着被绑架的多名中国公民最后生还机会的消失。


    “吉利斯坦外交部的最新回复是什么?”郁士文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负责联络的使馆工作人员立刻回答:“他们表示高度重视,愿意提供一切必要协助,包括情报共享、边境通道便利,以及……在必要且可能的情况下,协调当地有影响力的部落长老进行斡旋。但他们也坦言,对于指定区域的某些武装派别,中央政府的影响力有限,无法保证绝对安全,也无法承诺军事力量的快速介入。”


    这就是现实。一个孱弱的中央政府,一个多方割据的混乱地区,他们除了这些场面话,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也提供不了。


    压力如山,全部压在了郁士文肩上。他必须做出决策,一个可能决定好几个人命运的决策。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站在一旁的应寒栀。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脸上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正认真听着专家们的分析。感受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与他视线相交。


    那眼神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还有一种我可以的请战之意。


    郁士文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被某种复杂的情愫轻轻拨动。


    “应寒栀。”郁士文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绑匪指定你去。理论上,你有权拒绝。我要你基于对自身安全的评估,给出最真实的回答:你是否愿意承担这项任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应寒栀身上。这不是简单的命令,这是将选择权部分交给了她自己。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清晰而平稳地回答:“郁主任,如果我的前往能打开僵局,能为我们确认被绑架人员的现状、建立沟通渠道创造唯一的机会,我愿意去。而且里面有我的父亲,我责无旁贷。”


    郁士文深深地看着她,几秒钟后,点了下头。“好。”


    他转向所有人,语气斩钉截铁:“行动原则:一切行动以吉利斯坦法律和国际法为框架,以秘密、精准、非直接冲突为手段,以确保应寒栀同志安全为第一要务,以建立有效沟通、探查情况为首要目标。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下一步险棋。”


    “现在,制定详细方案。”


    郁士文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笔尖划过光滑板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绑架勒索,无论包装成什么政治口号,核心无非是利益和恐吓。我们要针对的,就是这两点。根据现有情报,对方是一个以部族血缘为纽带、兼具走私和武装劫掠性质的团伙,并非极端意识形态组织,也并非铁板一块。这给了我们操作空间。”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组词:交易与清算、威慑与分化、强制与断后。


    “这三个方案,并非递进选择,而是并行准备,视谈判进展和现场情况,随时切换或组合使用。核心目标不变:安全带回人质,震慑潜在效仿者,最大限度减少对双边关系和地区局势


    椿?日?


    的负面影响。”郁士文顿了顿,目光与应寒栀交汇一瞬,随即移开,开始详细阐述。


    “应寒栀携带的沟通内容中,会包含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补偿提议。”郁士文的笔尖点在交易二字下,“我们可以通过中间人释放信号,表示愿意为误会造成的损失支付一笔人道主义抚慰金。这笔钱,名义上不是赎金,而是对领地内发生不愉快事件的补偿,金额要足够有吸引力,但绝不能高到离谱,以免留下中国人钱多好讹的印象。”


    “关键在于清算。”郁士文的语气转冷,“这笔钱的支付,必须附带最严厉的警告。通过中间人和应寒栀之口明确告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这次交易后,再有中国公民在附近区域被该部族或关联势力绑架,无论是否成功,中方将不再寻求任何谈判或支付,而是会动用一切合法与非合法手段,对涉事部族的核心人员、资产、贸易路线进行定点清除和无限追责。这绝不仅仅是外交辞令,而是通知与警告。”


    他看向第三方安全顾问团队负责人:“陈队,我需要你们准备一份详细的能力展示资料,不涉及具体秘密,但要让他们清楚,我们有能力、有决心、也有手段做到这一点。包括但不限于,精确识别其头目及亲属在第三国的资产、与他们的敌对部族或军阀建立信息共享渠道、乃至支持吉利斯坦政府军对其控制区进行重点关照。要让他们相信,拿了这笔钱,是买断未来的麻烦,拿了钱再犯,是自取灭亡。”


    陈队面无表情地点头:“明白。我们会准备素材。”


    “如果对方贪婪无度,或者内部有强硬派反对交易,我们就启动第二套方案。”郁士文在威慑和分化下面重重画线。


    “应寒栀,那你的谈判策略就需要调整。从寻求解决方案转向阐明严重后果。”郁士文对应寒栀说,“你要明确告知他们几件事:第一,吉利斯坦中央政府已经获知此事,并且承受着来自中方的巨大压力。如果人质出事,吉利斯坦政府为了平息事态、维护国际形象和获取中方后续支持,很可能授权甚至主动要求对破坏国家稳定和外交关系的非法武装进行军事清剿。届时,他们面对的不是我们的私下行动,而是两国政府层面的联合打击。”


    “第二,可以无意间透露,我们已经接触了与他们有世仇或利益冲突的邻近部族,以及他们在吉利斯坦政府内部或地方军阀中的对头。暗示如果这次事件不能和平解决,他们的敌人将非常乐意看到他们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借机瓜分他们的地盘和生意。”


    “第三,给予出路。表示如果对方现在释放人质,中方可以不追究此次事件,甚至可以在合法合规范围内,探讨某些经济合作项目,比如基础设施建设、医疗援助等,惠及当地部族。”


    郁士文看向使馆的同事:“立刻激活我们掌握的所有中间人网络,尤其是能与该部族内部温和派或务实派说上话的。同时,向吉利斯坦政府施压,要求他们通过自己的渠道,向该部族施压,并暗示如果他们不作为,中方将考虑直接与他们的政治对手接触。我们要制造一种内外交困、四面楚歌的氛围,逼迫其内部做出理性选择。”


    随后,郁士文写下了最后一个方案,他笔尖顿住,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这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危险的一步。”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当前两个方案完全失效,谈判破裂,并且对方明确表现出即将伤害人质或扣留应寒栀的意图时,我们将启动武力营救。”


    他指向地图上目标区域周边的几个隐蔽点:“陈队的团队已经秘密部署到位。一旦接到指令,他们将在最短时间内,动用非致命和致命性混合手段,强行突入,控制或清除关键威胁,解救人员。”


    “关键在于断后。”郁士文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定格在陈队脸上,“所有行动,必须控制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最大限度减少交火和伤亡。行动人员必须使用无法追踪来源的装备,行动风格要混杂,不能带有明显的国家特征。成功救人后,立即沿预定路线撤离至绝对安全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次行动,未经吉利斯坦中央政府明确授权,是在其主权领土上进行的秘密军事行动。一旦暴露,将引发严重的外交事件,甚至地区冲突。因此,行动必须干净利落,不留活口……或者,至少不留能指认我们身份的活口。撤离后,所有参与行动的第三方人员必须立刻化整为零,分散离境,痕迹抹除。”


    郁士文看向使馆负责法律和善后的同事:“你们同步准备两套说辞。一套是公开的:谴责绑架行为,呼吁各方冷静,强调中方始终通过外交渠道解决问题。另一套是私下的、对吉利斯坦高层的:表达对极端情况下,我方人员可能采取必要自卫措施的深切忧虑,但强调这完全是由于对绑匪无法无天行为的被迫反应,中方一贯尊重吉利斯坦主权,愿与吉方共同维护地区稳定……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后续的补偿和合作承诺要准备好。”


    最后,他转向所有人,目光最终落在应寒栀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方案三,由我本人全权授权并负责。如果启动,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由我承担这四个字的分量。这意味着,如果行动失败,或引发不可收拾的外交灾难,郁士文将用自己的前途、甚至自由,来换取行动的决断力和对执行者的保护。


    “郁主任……”应寒栀忍不住出声。


    郁士文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不必多说。责任层级必须清晰,这是效率也是纪律。”他看向应寒栀,眼神复杂,“你的任务,就是在谈判中,为前两个方案创造最大可能,同时,为第三个方案的执行,争取最有利的位置和时间窗口。你身上隐藏的定位和生命体征监测设备,是我们判断局势、做出最终决定的关键依据。记住,你的安全,是触发或终止任何方案的底线之一。”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丝:“现在,各自按照分工,完善细节。应寒栀,你留下,我们再过一遍谈判要点和应急暗语。”


    众人神色凝重地散去,开始分头忙碌。办公室里只剩下郁士文和应寒栀。


    “过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众人面前温柔了许多。


    应寒栀依言上前,在距离桌子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敢靠得太近。


    郁士文却将手边的一把椅子轻轻拉出,推到她面前。


    “坐。”


    很简单的动作,却让她心头一颤。她默默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他却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就站在她身侧,一手撑着桌沿,微微倾身,重新拿起那份谈判要点。这个姿势,无形


    春鈤


    中拉近了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气味,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应急暗语,再对一遍。”他说,目光落在文件上,侧脸对着她。


    应寒栀定了定神,开始复述,声音尽量平稳:“确认安全,意愿谈判——中国人是热爱和平的,同时右手食指轻点桌面两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没抬头。


    “对方强硬,要求过分——以后路还长,急不得,左手自然下垂,小指微曲。”


    “继续。”


    “情况危急,失去主动……”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无法说话时,连续闭眼两次,看向西南方。”


    郁士文翻动纸张的动作停了。


    “如果……”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判断,对方没有任何谈判诚意,纯粹是设局,或者……你感觉到他们即将对你或你父亲及其他人采取伤害性行动,谈判彻底破裂……”


    “不要管任何暗语。”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却又似乎裹挟着更深沉的东西,“用尽你身上一切能用的东西,制造最大的混乱,然后,头也不要回,往西南方向跑。陈队的人会在那里,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接应你。”


    “郁士文……”应寒栀低声唤他的名字,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不知道如何组织自己的语言。


    郁士文没有应声,只是那撑着桌沿的手,手掌用力到青筋凸显。


    他最终只吐出这干涩的一句,然后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近距离:“早点去休息,明天是场硬仗。”


    应寒栀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在风暴中心依然试图为她撑起一片天的身影刻入心底,然后转身,决然离开。


    办公室的门再次合拢。郁士文独自站在寂静中,望着窗外,眼神锐利如孤狼,对着加密通讯器低声道:“陈队,最终确认:A点、B点观察哨,C1、C2接应组,全部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信使明早八点出发。我要你们像影子一样跟着她,但除非我命令,或者她触发最高警报,否则绝不允许暴露。”


    “明白。”陈队回答道。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应寒栀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头发简单绑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连唇膏都没有涂。为了避免搜查,纽扣电池大小的定位器被缝在了内衣里,然后还有两个不起眼的耳钉,是可以骨传导的耳机。这些是她与后方唯一的、隐秘的连接。


    郁士文并未露面,应寒栀的车子颠簸着驶向山区。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心跳平稳得出奇。恐惧依然存在,但已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念压下,那就是她一定要带父亲和其他人回家。


    耳机里,郁士文的声音每隔一段时间会简短响起,汇报着后方监控到的周边动态,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方位正常,未发现异常跟踪。”


    “前方五公里有检查站,例行盘问,保持镇定。”


    “陈队报告,A点目视确认你的车辆通过,一切正常。”


    他的声音成了她唯一的定心丸。


    约三小时后,皮卡驶入一条隐蔽的山谷。谷底有一片废弃的土坯建筑群,这里就是约定的谈判地点。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独自下车。中间人按照约定,将车停在谷口。


    几个持枪的蒙面男人从阴影中走出,粗鲁地搜查了她全身,拿走了她身上除衣物外所有明显的东西,他们甚至用简易的金属探测器在她身上扫了几遍,但好在,她身上的定位器对这些检测都毫无反应。


    “跟我来。”为首的绑匪头目,是个独眼,声音沙哑。


    应寒栀被带进一间相对完好的土屋。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尘土和烟草的气味。她的父亲还有另外七名被绑架的中方人员,全部被绑在一起蹲着,嘴上贴着胶带。看到应寒栀,应父瞳孔骤缩,焦急地发出呜呜声,剧烈挣扎。


    “爸!”应寒栀下意识想冲过去,却被旁边的绑匪用枪拦住。


    “安静!”独眼喝道,示意手下撕掉应父嘴上的胶带。


    “你怎么来了?快走!”应父能说话后,立刻嘶声喊道,脸上满是心疼和恐惧。


    “爸,我没事,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应寒栀强忍泪水,转向独眼,用练习了无数遍的、沉稳的当地语言混杂着英语说,“人我看到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中方愿意为这次误会和各位的损失支付合理的补偿,但必须保证所有人质安全、立即释放。”


    独眼似乎对她的镇定有些意外,眯起仅剩的那只眼睛打量她:“补偿?多少?”


    谈判开始了。应寒栀谨记着郁士文的方案,将补偿数额控制在一个精心计算的区间,既显示出诚意,又不显得软弱可欺。她反复强调这是一次性了结,并隐晦地传递了如果交易达成后再生事端、将面临无限追责的警告。


    独眼与旁边的几个头目低声商议着。绑匪内部显然也有分歧,有人主张拿钱放人,有人则想狮子大开口或提出政治条件。争论持续了将近一小时。


    期间,应寒栀一边周旋,一边用眼神和极细微的动作安抚着父亲。她注意到绑匪中有个年轻些的、脸上有疤的汉子,目光总是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打转,那眼神让她很不舒服,但她只能尽量忽略。


    终于,在应寒栀不卑不亢、软硬兼施的谈判下,可能郁士文通过其他渠道对部族头目施加的压力也起了作用,独眼似乎倾向于接受这笔相对公道的赎金。


    “钱怎么给?”独眼问。


    “通过你们指定的、可信的中间人和账户分批支付。收到第一笔,释放一人,收到第二笔,再释放两人。”应寒栀提出方案,“我可以作为保证,留到所有人安全离开、最后一笔钱确认到账。”


    这是险招,但能最大程度保证人质安全撤离。


    独眼沉吟着,似乎在权衡。那个脸上带疤的年轻绑匪却忽然凑到他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眼神瞥向应寒栀,带着淫邪和贪婪。


    独眼皱了皱眉,瞪了年轻绑匪一眼,似乎低声呵斥了一句。


    但疤脸男似乎很不服气,看向应寒栀的目光更加赤裸裸。


    最终,独眼似乎做了决定:“好!按你说的办!先放一个老的!”他指的是几名人员中年纪最大、身体状况似乎最不好的那位。


    第一个人员被松绑,在应寒栀鼓励的目光和低声叮嘱下,踉跄着朝谷口走去。通讯器里,郁士文的声音适时响起:“人员一已接应,安全。”


    第一个人员的成功撤离,让土屋内的紧张气氛稍有缓和。但疤脸男的眼神愈发阴沉,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应寒栀身上。其他几名绑匪,除了独眼和疤脸男,是几个神色各异、持着各式武器的男人,他们的目光也在赎金和应寒栀之间游移不定。


    应寒栀强迫自己忽略那令人作呕的视线,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独眼身上,进行第二轮谈判,关于第二笔赎金的支付细节和释放应父及另一名人员的程序。


    独眼似乎还在努力维持交易的框架,或许是对郁士文通过其他渠道传递的清算警告有所忌惮,也或许是那笔可观的赎金确实诱人。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确定了第二笔赎金的数额和支付方式。


    “钱到账,放这两个。”独眼指了指应父和另外一个人。


    “可以。但我要看着他们安全走到谷口,收到我方确认的卫星电话。”应寒栀寸步不让。


    独眼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示意手下给应父和另一人员松绑。


    应父手脚发麻,被松开后第一时间看向女儿,嘴唇颤抖,眼中满是血丝和担忧。应寒栀对他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微微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爸,快走。我很安全。”


    在绑匪的押送下,应柏年和工友互相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土屋门口。应寒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跟随着父亲的背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终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土屋门外,朝着谷口方向走去。


    通讯器里一片死寂。应寒栀知道,此刻郁士文和陈队的人一定在远处某个制高点,用望远镜和狙击镜紧紧锁定着这一切,等待着接应。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卫星电话里终于传来郁士文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人员二、三已接应,安全。你父亲轻伤,无碍。”


    就这样一批一批的支付赎金,然后释放人质。


    直到剩下最后两名被绑在一起、精神萎靡的工程师,以及她自己。按照约定,最后一笔赎金确认到账后,释放这两名工程师,然后她作为保证最后离开。


    土屋内的气氛却并未因前两批人质的成功撤离而缓和,反而更加诡谲紧绷。独眼拿着卫星电话,焦躁地走来走去,似乎在等待最后一笔钱的确认。疤脸男的目光几乎黏在应寒栀身上,那赤裸裸的欲望和凶残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其他几个绑匪也神色各异,交头接耳。


    空气中弥漫着贪婪、不安和蠢蠢欲动的危险气息。


    应寒栀强迫自己冷静,她必须为最后的两名同事争取生机。


    “最后一笔钱,应该很快到账。”她对独眼说,声音尽量平稳,“钱一到,请立刻释放他们。我留在这里,直到确认他们安全抵达汇合点。”


    独眼停下脚步,阴鸷的独眼审视着她,没有说话。


    突然,疤脸男猛地站起来,指着应寒栀,对独眼吼道:“大哥!不能放这女人走!她是祸害!她看到了我们的脸,听到了我们的声音,而且她身上一定有其他设备!说不定拍下了画面,知道了这个地方!放她回去,中国人肯定会找我们算账!钱我们要,这女人也必须留下!”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几名年轻绑匪的附和,他们看向应寒栀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独眼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一方面,唾手可得的巨额赎金,另一方面,是手下的鼓噪和对后患的担忧。


    “钱到了。”一直摆弄着另一个通讯设备的绑匪忽然抬头说。


    独眼


    ??????


    精神一振,立刻看向卫星电话。几秒钟后,他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容:“最后一笔,也到了。”


    应寒栀的心稍微放下一点,立刻道:“那么,请释放最后两位同事。”


    独眼看了一眼那两名被绑的工程师,又看了看满脸急切的疤脸男和其他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同伙,眼神闪烁。


    “放人。”独眼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对两个相对老实些的绑匪示意。


    那两名绑匪上前,解开了两名工程师身上的绳索。两位工程师早已虚弱不堪,被松开后几乎站立不稳,感激又担忧地看向应寒栀。


    “快走,一直往谷口跑,有人接应你们。”应寒栀低声快速叮嘱,同时用眼神示意他们不要回头。


    两名工程师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土屋门槛的瞬间,疤脸男猛地一个箭步冲到门口,用身体堵住了去路,手中的AK-47枪口抬起,对准了那两名工程师!


    “不准走!”疤脸男赤红着眼睛,狞笑道,“大哥!钱我们拿到了,八个人我们也放了六个,够意思了!这女人和这两个,不能放!这女人留下给我们玩玩,这两个……就当是额外的利息,一起留下!”


    “阿巴兹!你疯了!”独眼怒吼,但语气中却少了几分坚决,更多是恼怒手下的失控。


    其他几个原本就躁动的绑匪也纷纷起身,枪口隐隐指向门口和应寒栀。局面瞬间急转直下!


    那两名工程师吓得面无人色,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应寒栀的心脏骤然缩紧!她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赎金未能消弭贪婪,反而可能催化了更邪恶的欲望。疤脸男等人根本就没打算完全履行约定!


    她没有任何犹豫,在疤脸男发难的同一时间,左手飞快地伸进贴身内袋,狠狠地按下了那个紧急求救按钮!


    后方指挥中心的屏幕上,代表应寒栀生命体征和位置的绿色信号点,瞬间变成了疯狂闪烁的、刺眼夺目的血红色!伴随着尖锐的、只有特定接收端才能听到的警报啸叫!


    “动手!” 几乎在警报触发的同一毫秒,郁士文斩钉截铁的命令,通过加密频道传入了每一个潜伏队员的耳中!


    “砰!”


    一声经过极致消音、却依旧带着沉闷死亡气息的狙击枪响,如同死神的叹息,骤然划破山谷的寂静!


    子弹并非来自远处山坡的预设狙击点,而是来自土屋斜后方一处极其刁钻、几乎不可能藏人的岩石缝隙!它精准无比地击穿了疤脸男手中AK-47的枪膛与机匣结合部!


    “咔嚓!砰!” 枪械零件碎裂的刺耳声响和绑匪猝不及防的惊叫混合在一起!他手中的步枪瞬间报废,强大的冲击力让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条手臂都麻木了!


    这神乎其技的一枪,不仅解除了门口最直接的威胁,更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撼!


    “有人偷袭!” 独眼和其他绑匪惊恐万状,下意识地寻找掩体,慌乱地举枪朝着子弹大概来源的方向盲目射击。


    土屋内子弹横飞,尘土弥漫!


    “趴下!找掩体!” 应寒栀在枪响的瞬间就朝着那两名吓呆的工程师嘶声喊道,同时自己猛地向侧后方一个堆着杂物的角落扑倒!


    就在这极度混乱的时刻……


    “轰!!”


    土屋那扇不算坚固的后墙,靠近地面的位置,突然发生了一次小规模、但威力集中的定向爆破!砖石飞溅,浓烟滚滚,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缺口赫然出现!


    弥漫的烟尘中,几道迅捷如鬼魅、全身覆盖着吉利斯坦当地罕见制式、却明显经过改良的特种作战服、头戴黑色面罩的身影,如同利刃般突入!他们的动作迅疾、狠辣、配合默契,手中的微声冲锋枪喷射出短促精准的火舌,瞬间压制了屋内残余绑匪的火力点。


    但让应寒栀在翻滚躲避中依然瞳孔骤缩的,是冲在第二位那个身影!


    他的身高、肩宽、以及那种即使穿着作战服也掩盖不住的熟悉身影和特别气质……是郁士文!?


    他竟然真的在这里!不仅在这里,他还穿着一身她从未想象过会出现在他身上的特种作战服!那身装备将他文官的气质彻底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出鞘利剑般的、纯然属于顶尖战士的致命气息!


    他手中的武器稳定得可怕,每一次点射都伴随着一名绑匪的惨叫或武器脱手。他的移动轨迹飘忽而高效,完美地利用队友的掩护和屋内有限的掩体,迅速清理着威胁。


    “门口!” 郁士文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有些模糊,却带着难以言表的威严和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属于战场指挥官的冰冷杀伐。


    一名队员立刻闪到门边,精准两枪放倒了试图重新控制门口的两个绑匪,对那两名连滚爬爬的工程师低吼:“快!出去!西南方向跑!”


    两名工程师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从门口冲了出去,立刻被外面接应的队员拖入掩体后。


    土屋内,战斗在电光石火间进入白热化。绑匪虽然人数占优,但面对这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早有准备的突击小队,完全处于下风。


    疤脸男虽然步枪被毁,手臂受伤,但凶性不减,竟然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嚎叫着从侧面扑向正在更换弹匣的郁士文!


    “小心!” 应寒栀的惊呼脱口而出!


    郁士文仿佛脑后长眼,在敌人扑到的瞬间,一个迅捷无比的侧身拧腰,不仅避开了匕首的直刺,更利用转身的惯性,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砸在疤脸男的颈侧!


    “呃!” 疤脸男闷哼一声,眼珠凸出,软软倒地。


    但就在郁士文击倒这人的刹那,那个一直躲在土灶后、看似最老实的绑匪,见同伴纷纷倒下,竟狗急跳墙,举起一把老式手枪,瞄向了离他最近的应寒栀!他脸上满是绝望的疯狂!


    郁士文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瞳孔骤缩!他距离应寒栀还有几步,中间隔着杂物,开枪可能误伤,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身体还未完全从击倒阿巴兹的动作中恢复平衡的瞬间,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向应寒栀的方向扑去,用自己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她和枪口之间!


    “砰!”


    枪声响起。


    郁士文身体猛地一震,扑倒在应寒栀身上,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郁士文!!!” 应寒栀肝胆俱裂的尖叫被淹没,随后突击队员精准补射,那名开枪的绑匪瞬间被几发子弹同时命中,毙命当场。


    土屋内的枪声,骤然停歇。


    “目标清除!”


    “安全!”


    队员们迅速确认战场。战斗在几十秒内结束。多名绑匪,包括独眼和疤脸男,非死即伤,全部失去反抗能力。


    应寒栀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身上传来的、他身体的重量和……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她的衣襟。


    “郁士文!郁


    椿?日?


    士文!”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试图推开他查看。


    郁士文却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有些艰难地从她身上撑起。他的脸色在面罩下看不真切,但额角有冷汗渗出,呼吸略显急促。


    “我没事……”他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忍痛的闷哼,“有防弹插板……打中了……可能肋骨……”


    他说着,一手捂住左胸下方靠近肋侧的位置,那里作战服已经被子弹撕裂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变形的陶瓷防弹插板边缘,以及插板未能完全覆盖的边缘处,一道正在渗血的划伤,可能是子弹的冲击力或者碎片造成的。


    不是致命伤,但显然不轻。


    “你受伤了!你流血了!” 应寒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想帮他按住伤口。


    “小伤。” 郁士文握住她慌乱的手,用力捏了一下,随即松开,快速对队员下令,“C组,布置成当地武装火拼并处理现场,抹除所有我方痕迹!B组,带她立刻撤离!快!”


    他的命令依旧清晰果断,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两名队员立刻上前,不容分说地将泪流满面的应寒栀架起,迅速从后墙的缺口撤离出去。应寒栀被带离前最后一眼,看到郁士文在队友的搀扶下站起,一边自己用急救包按压着伤口,一边还在冷静地指挥着现场清理,那挺直的背脊,在弥漫的硝烟和废墟中,像一座永不会倒塌的山。


    撤离的车队在荒凉的山道上疾驰。应寒栀和最后两名获救的工程师被安置在加固车辆里。不久后,郁士文所在的指挥车也跟了上来。他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


    回到临时安全点,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大使面色沉郁,国内的消息显然已经传来。郁士文被直接送入医疗室,门口有专人把守。


    应寒栀从其他工作人员压低的交谈和紧张的神情中拼凑出信息,郁士文肋骨有骨裂,子弹冲击造成的内脏轻微震荡需要观察,那道划伤也需要缝合。更重要的是,他擅自着军装参与直接军事行动、在他国领土开火的行为,性质极其严重,已构成重大违规。


    吉利斯坦方面虽然因为事先的沟通和此次成果而保持了表面上的沉默与合作,但内部压力巨大。


    国内高层震怒。


    很快,决定下达:启用最高级别应急通道,安排专机,立即护送郁士文回国,接受进一步治疗和组织的审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应寒栀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能再见上一次。她只知道,他被严密护送着离开了。


    她站在驻地院子里,仰头望着那架银灰色的专机在晨光中滑行、起飞、逐渐变成天边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云层之后。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最后捏她手那一下的力度和温度。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压抑着痛楚说出来安慰她的所谓“小伤”。


    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询问,没有立场陪伴,甚至……可能连担忧都不够名正言顺。


    可那份揪心的疼惜和深沉的无力感,却如同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令她窒息。


    他为了救她和所有人,赌上了他的原则、他的纪律,他的前途,甚至可能是他的生命。


    而她,只能站在这里,仰望他离去的天空,将所有的担忧、感激、和那份早已超越界限的情感,深深埋进心底。


    无论前方是审查还是风暴,她都会等——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像不爱看剧情,接下来会甜甜甜,腻歪腻歪腻歪[哦哦哦]郁士文:我用命换来的!


    第104章 第 103 章 怎么一段时间没见,变……


    接下来的几天, 应寒栀和获救的八名人员,包括她父亲,在使馆的安排下, 分批乘坐民航客机, 低调回国。


    这起成功的营救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知悉, 对外仅以妥善处理了一起海外劳务纠纷轻描淡写地带过。应父和其他几名工友被送往医院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和心理疏导,随后各自返回家乡休养。


    应寒栀和父亲一起回琼城的路上,看着父亲虽然消瘦但精神尚可, 她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


    趁着难得的父女二人独处空挡, 应寒栀避重就轻地简单和父亲说了离职和卖房的事情, 应父听说应母也离开了奋斗十几年的京北一起回来了,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许多话哽在喉咙, 最终都咽了回去,只余一声叹息。


    然而,应寒栀这边,另一份更沉重、更无处安放的担忧, 却随着父亲的平安归来,越发清晰地啃噬着她的内心。


    郁士文。


    这个名字,连同他在土屋里穿着作战服、如同战神般突入、最后为她挡下子弹受伤的画面,日夜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尝试过联系。但她拨打郁士文以前的公务手机号,关机, 私人号码也一直未接听。通过他之前给的渠道发送加密邮件, 也石沉大海, 没有任何已读回执或回复。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通过仅存的人脉打听。


    最先联系的是姚遥。


    姚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了些:“寒栀, 具体内情我也不清楚,纪律口的事捂得严实。不过,人肯定是脱险了,医疗条件也是最好的。其他的……唉,你也知道,这种性质的问题,可大可小,关键是看上面的态度。现在还在……观察期吧。你放宽心,郁主任能力摆在那里,背景也……总之,先养好身体再说。”


    姚遥的话模糊不清,但至少确认了他性命无碍,但这个还在观察期,就意味着事情尚未最终定性,是否还有转圜余地,最坏结果是什么,她不敢深想。


    接着,她尝试联系周肇远,周肇远接到她电话有些意外,听她旁敲侧击,叹了口气:“小应,不是我不告诉你,是真的不知道详情。郁主任回来后就进了军区总院,探视有严格限制,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不在部里,也很难跟他直接联系。”


    他顿了顿:“隐约听说,郁主任这次虽然违规,但结果导向上……人质全部营救成功,没有引起任何直接负面影响,估计高层也并非全无考量,说不定功过相抵呢。”


    功过相抵四个字,让应寒栀心中稍安,却又更加忐忑。功,是救了八条人命,过,是践踏了纪律红线。这两者如何权衡,估计也要看高层博弈的结果,而这恰恰又是她无法触及的漩涡。


    最后,她拨通了陆一鸣的号码,不管怎么样,陆一鸣在消息上总归要灵通些。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夹杂着听不懂的外语和汽车喇叭声。


    “喂?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陆一鸣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几分疲惫。


    “陆一鸣,你在哪?方便说话吗?”


    “卡雷国


    春鈤


    ,你不是知道,鸟不拉屎的地方”陆一鸣抱怨了一句,似乎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找我啥事?别告诉我你想我了啊。”


    应寒栀没心情跟他开玩笑,直接问道:“郁主任……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你知道具体情况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陆一鸣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散漫收敛了许多:“老郁啊……他命硬,死不了。伤估计养得七七八八了。但是……”


    他语气沉了下来:“工作上……估计够他喝一壶吧。”


    “什么意思?”


    “无限期停职,秘密的。部里没公开处分文件,也没对外宣布任何结论,就这么晾着。”陆一鸣松松肩,“小道消息,高层这次是真火了。私自调动商业武装的力量,在别人地盘上动枪,还亲自下场……这几条哪一条都够喝一壶的。功是功,过是过,功过相抵?还得看叶家怎么表态。有些人正愁没机会呢,这回算是逮着了。无限期停职,就是冷处理,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保护性隔离,怕他再惹事,也怕事情闹大。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无限期停职。冷处理。


    每一个词都狠狠扎进应寒栀心里。她知道处分不会轻,却没想到会是这种近乎雪藏的局面。


    “他……他自己怎么想?”应寒栀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还好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联系不上他。估计现在能接触他的人没几个。”陆一鸣淡定表示,“你也别瞎打听了,没用。他自己选的路,后果他自己担着。你现在就是个离了职的普通群众,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掺和这些。”


    挂断电话,应寒栀手脚冰凉。郁士文现在,该是怎样的心情?


    无力感和焦灼几乎将她淹没。她每天心神不宁,捧着手机,无数次点开那个没有回音的邮件界面……


    就在这种煎熬达到顶峰的一个傍晚,应寒栀正坐在老家院子里,心不在焉地陪着母亲择菜,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京北号码。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一个低沉、平缓、带着她刻骨铭心熟悉感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是我。”


    是郁士文。


    那一瞬间,应寒栀的呼吸几乎停滞,多少天的担忧与无法入眠,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慌忙捂住嘴,生怕泄露出一丝哽咽。


    “你怎么样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没事,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定期复查就行。不用担心。”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郁士文又开口主动说:“我这边一切都好,在处理一些事情。你怎么样?和家里人都安顿好了吗?”


    “都好,都安顿好了。我爸恢复得不错,我妈也适应了老家的生活。”应寒栀连忙回答,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你……工作上的事情……”


    “工作上的事,自有安排。正好部里给我放了长假。”郁士文截住了她的话头,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不必多虑。你刚经历那么多,好好休息,陪陪家人。”


    他避而不谈。没有抱怨,没有解释,更没有透露任何关于无限期停职或高层震怒的信息。只是告诉她,他一切都好,在休长假。


    这种刻意的轻描淡写,反而让应寒栀更加揪心。他越是这样平静地掩盖,她越是能想象他独自面对的压力和困境。


    “我……”她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她的担忧,她的愧疚,她想问需要她做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支持。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她有什么能力帮他?她连靠近他都做不到。


    “应寒栀。”郁士文忽然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这次,语气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很细微,却让她心头一颤。


    “嗯?”


    “我想去琼城散散心,可以吗?”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甚至不能称之为请求,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一种与他平日作风截然不同的、近乎脆弱的意味。他不是在问她公事,也不是在交代任务,他是在问她,能不能去她的家乡,仅此而已。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说出这句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深邃眼眸中可能闪过的期待。


    理智告诉应寒栀,他来琼城散心,完全不需要征得她的同意,但是情感却如同脱缰的野马。


    他受伤了,被停职了,独自在京北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他说他想散散心,可哪里不能去?为什么要来这偏僻的南方小城?答案呼之欲出。


    是因为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埋怨、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界限,在他这句带着疲惫和试探的话语面前,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拒绝的话,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甚至,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让他来!你想见他!你担心他!你想知道他到底好不好!你也想……离他近一点!


    “好。”这个字,几乎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从她的唇间逸出。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心惊的、隐秘的欢喜。


    “好。”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琼城……也算是个旅游名城。你……什么时候来?”


    “其实……我已经到了。”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飘忽得厉害。


    “我已经在琼城了。”郁士文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背景音里似乎有轻微的、属于乡间的风声和隐约的鸡鸣犬吠,“在……你外婆家的村子口。这边……风景不错。”


    巨大的震惊让她几乎握不住手机,他是真的来了!而且,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和地点,出现在了她最熟悉的地方。


    “你怎么……”应寒栀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随便走走,就到了这儿。”郁士文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她心里激起千层浪。


    “这边的空气……很好。”他补充了一句。


    “你在村子具体哪里?我外婆家就在村东头,门口有棵大树。”应寒栀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推开院门,往村头方向去了。


    她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风掠过耳畔,吹乱了她的长发,却吹不散她心头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热流。


    应寒栀跑了起来。


    心脏在狂奔中剧烈地跳动。


    近了,更近了……她已经能看到大树郁郁葱葱的树冠。


    然后,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就在那棵盘根错节、见证了几代人生老病死的大树下,一个穿着简单的深灰色休闲服和黑色长裤的男人,正背对着村庄的方向,微微仰头,似乎在看着远处的天空。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穿着便装,即便身处这完全陌生的乡野,那股沉静而极具存在感的气质,依然让他与周围闲适的村景格格不入。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深色旅行包,看起来风尘仆仆。


    是郁士文。


    真的是他。


    应寒栀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视线却死死锁住那个背影。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比记忆中清减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脸色在长途跋涉后带着一丝倦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仿佛被夕阳点亮。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春鈤


    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有暗流在深处涌动。没有在京北时的凌厉威严,没有在吉利斯坦时的杀伐决断,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卸下了所有铠甲、带着满身疲惫、却又固执地寻到此地的旅人。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应寒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问他为什么来,想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想问他伤好了没有,想问他停职的事情怎么样了……可所有的问题,在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平静柔和的眼睛时,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他来了。这就够了。


    最终还是郁士文先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他朝她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极轻地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勉强算是笑容的弧度。


    “跑这么急做什么。”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微哑,语气却出乎意料的温柔。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应寒栀情感的闸门。连日来的担忧、恐惧、愧疚、思念,还有此刻见到他真人完好无损站在面前的巨大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和防线。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郁士文看着她骤然低下的头和颤抖的肩膀,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波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迈开脚步,朝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不轻不重,却一步步,仿佛踩在应寒栀的心尖上。她感觉到他停在了自己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旅途的奔波气息,以及独属于他的那种清冽而安稳的味道。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悬停在半空,距离她低垂的脸颊只有寸许。


    那只手,似乎犹豫了一下,指尖蜷缩又舒展,最终,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抬起去触碰她的脸颊,替她拭泪。


    而是缓缓收了回去。


    随即,另一只手伸了过来,这次,掌心稳稳地托着一小包未开封的柔软纸巾。


    “擦擦。”


    她终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透过模糊的水光看向他。他的脸在夕阳的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沉到令她心疼的情绪。


    她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包纸巾。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掌心,带着泪水的冰凉,和他掌心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她慌忙抽回手,低着头,胡乱地抽出一张纸巾,用力按在眼睛上,拭去汹涌的泪水。


    郁士文收回了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守护者,给予她整理情绪的时间和空间。


    晚风拂过田地,带来沙沙的声响,也带来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


    应寒栀的情绪渐渐平复,泪水终于止住,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鼻子也塞住了。她有些难堪地攥着湿透的纸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些了?”郁士文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低沉,却比刚才松弛了一点点。


    “嗯。”应寒栀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敢抬头看他。


    “怎么一段时间没见,变成小哭包了。”郁士文的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揶揄,似是有意要逗她,“以前不都是一副流血不流泪的样子么。”


    “我才不是小哭包……”应寒栀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因为鼻塞和残留的哽咽而显得有些软糯,不仅毫无气势,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晚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些,轻轻拂过她发烫的脸颊。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和凝滞。阔别多日,两人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再开启日常对话。


    “那你……”应寒栀犹豫了一下开口,“接下来打算在村里转转,还是……”


    “如果你方便的话。”郁士文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带我随便转一转吧。”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


    他哪里是来散心的,他分明是……特地来寻她的。


    “好。”她点点头,压下翻腾的情绪,“村里没什么特别景点,就是些田埂、小溪、老房子。不嫌弃的话,去我外婆家坐一坐。”


    “听你的。”郁士文拎起背包,动作间,左肩处似乎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神色如常。


    应寒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心猛地一揪。


    “你的伤……”她终究没忍住,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真的没问题吗?提东西会不会……”


    郁士文笑笑:“一点皮外伤,早好了。以前在部队训练,还受过更重的,没什么大事。”


    应寒栀心里一点也不信。但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她抿了抿唇,转身带路:“那……走吧。”


    两人沿着村道往外婆家走去。这一次,郁士文走在了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距离比刚才近了些,但依旧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社交距离。应寒栀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静而专注,让她后背微微发紧。


    第105章 第 104 章 以一个……平等的,纯……


    走到外婆家院门口时, 应寒栀脚步一顿,心里有些打鼓。该怎么解释呢?


    她还没想好,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应母端着一盆洗菜水正要往外泼, 猛地看见门口站着的女儿, 以及女儿身后那个气质卓然的高大男人, 愣了一下,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


    “你们……”应母的目光在郁士文脸上转了一圈,面露疑问。


    “徐阿姨您好, 打扰了。”郁士文上前一步, 对着应母微微欠身, 姿态恭谨有礼,声音温和, “听说琼城风景不错, 正好最近休假,就过来看看。”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态度也无可挑剔。


    “哦……你好。”应母放下盆,擦了擦手, 脸上露出笑容,“进来坐吧。家里乱,别嫌弃。听栀栀和他爸说这回多亏了郁主任你,不然……他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呢。”


    “言重了徐阿姨,都是职责所在。”


    “都别再门口站着了, 里屋坐吧。”应母看了眼闷不吭声的女儿, 作为过来人, 心中已是了然,她不再多问,只是把郁士文当做寻常客人一样招待。


    郁士文跟随应寒栀的脚步, 进了屋里。堂屋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一尘不染。老式的八仙桌,几把竹椅和长板凳,墙上挂着些旧年画。郁士文被邀请到到上首的竹椅坐下,他坐姿端正,却并不僵硬,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应母忙去倒茶,应寒栀借口说自己得去准备晚饭,忙不迭躲进了厨房,算是溜之大吉。


    郁士文稍坐一会儿后,自顾自起身,抬腿去了应寒栀外婆的厢房,他对着老人微微躬身,主动问好:“外婆您好,我是郁士文,寒栀的朋友。冒昧来访,打扰您清静了。”


    他的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语气诚恳,没有丝毫京城高官子弟的架子,更没有半分对乡下老人的轻慢。外婆耳朵不太好,听不太清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说些什么,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透过窗户瞥了眼厨房里忙碌着的自家外孙女,脸上慢慢露出慈和的笑容。


    “乡下地方,只有本地粗茶绿杨春,郁主任别嫌弃。”应母有些不好意思,好不容易找了个像样的杯子,洗了又洗,泡了热茶端过来。


    郁士文双手接过茶杯:“很香的茶。”


    “我妈耳背,身体也不好,普通话也不会讲。”应母解释道,“你跟她大概是很难交流的。”


    郁士文笑笑,抿了一口热茶:“嗯,不管怎么说,按理我作为晚辈,肯定要主动来和老人打个招呼的。老人家看着精神还可以。”


    “是呢,本来以为老人快不行了,这不家里人都回来了,围着她照顾她,又奇迹般地好转了。”


    “嗯,人老了就是喜欢子女多陪着。”


    “郁女士最近身体怎么样?”应母忽然关心地问道,毕竟主仆一场。


    “还好。”郁士文没说太多细节,应母也就没再多问。


    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差不多快要到饭点,应母热情道:“时候不早了,郁主任今晚一定得留下吃饭,尝尝我们琼城乡下的土菜。”


    “徐阿姨,太麻烦了。这怎么好意思……”


    “不麻烦不麻烦!也就多双筷子的事情。”应母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你大老远来,又是栀栀的……前领导,帮了我们家那么大忙,一顿便饭算什么。”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去了厨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洪亮的嗓门:“栀栀!我回来了!今天运气好,逮着条大的!”


    是应父。


    应寒栀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便看见父亲拎着水桶、鱼竿,手里提着一条用草绳穿着的、还在扭动的大草鱼,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爸!”应寒栀迎上去。


    应父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随即目光落在堂屋门口站着的陌生男人身上,他笑容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开口问:“这位是?”


    “伯父您好,我是郁士文,应寒栀的朋友。”郁士文上前两步,主动伸出手,姿态依旧谦恭。


    应父赶紧放下鱼竿和水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握住郁士文的手。他的手粗大有力,布满老茧,与郁士文修长干净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哦哦,领导啊!”应父有些局促,转头看向应寒栀,眼神带着询问。


    “爸,郁主任是外交部的,之前在吉利斯坦国,他是专案组组长,现在他休假,来咱们这边散心旅游,正好路过,就来看看我们。”应寒栀的解释十分官方。


    应父恍然大悟,但搓了搓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多亏了领导你!”应父语气郑重无比,“我嘴笨,不会说啥,但这份情,我们老应家都记心里了!”


    “伯父,那是我分内之事,您女儿自己


    ??????


    也表现得非常勇敢。”


    他的话语真诚,态度放得极低,丝毫没有居功自傲。应父听他这么说,心里舒坦不少,脸上笑容也自然了些。


    恰好这时,应母在厨房喊了一声:“晚饭好咯!”


    各种凉菜碟子,蒜苗炒肉,韭菜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盆金黄的土鸡汤。菜色简单,但分量十足,香气扑鼻。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郁士文被请到主宾位。他先是认真看着应母一道道介绍菜,不时点头称赞,然后主动起身,为应父、外婆和应母盛饭,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扭捏。


    “郁主任,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动手。”应母急忙要夺下他手里的饭铲子。


    “徐阿姨,在这儿,没有什么主任,我就是个晚辈。”郁士文微笑道,先盛好外婆的饭,然后是应父应母,最后才给自己和应寒栀盛。他的细心和礼数,让应父应母都有些动容。


    吃饭时,郁士文的餐桌礼仪无可挑剔。他坐姿端正,咀嚼无声,夹菜时用公筷。但他吃得很香,还真诚地夸赞:“我在京北很少吃到这么地道的家常味。”


    应寒栀敛着眼角眉梢的笑意,心想,这个男人要么不开口,开口就能把人哄得团团转。


    应父话不多,只是闷头吃菜,时不时看郁士文一眼,又看看自家女儿,不知在想什么。几口饭菜下肚,他忽然放下碗,站起身来。


    “爸?”应寒栀疑惑。


    应父却没看她,对郁士文道:“郁主任,你坐着,我出去一趟。”


    “伯父,您这是?”郁士文也放下筷子。


    “去买酒。”应父语气坚决,“你救了我这条命,还有对栀栀的照顾,这恩情我得谢。我们乡下人没别的,一杯薄酒表心意。你等着,村头老张家的铺子,有他自家酿的好米酒,我打一壶来!”


    说完,也不等郁士文回应,转身就大步往外走。


    “哎,天都快黑了!”应母喊道,“而且你这身体刚恢复能喝吗?”


    “一会儿就回来!你把草鱼处理了蒸一下,加道菜!”说着,应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渐浓的院门外。


    堂屋里一时安静。郁士文目送应父离开的方向,随后看向应寒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对应母道:“徐阿姨,让伯父别麻烦了,真的不用。”


    “让他去吧。”应母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他这人,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他觉得该谢你,那就让他谢。那米酒确实不错,郁主任你待会尝尝。”


    大约半小时后,院门再次被推开。应父回来了,手里果然提着一个旧军用水壶,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花生米。他走得急,额头上带着汗,脸上泛着红光。


    他把水壶和花生米往桌上一放,喘了口气,对郁士文道:“郁主任,酒打来了。老张家最好的头道酒,香着呢!”


    说着,他找来两个干净的大碗,不由分说就给倒满了。清澈微黄的酒液在碗中晃动,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伯父,我酒量一般……”郁士文看着那满满一大碗酒,推辞道。


    “这米酒度数不高,喝着顺口!”应父端起自己那碗,神情肃然,看向郁士文,“郁主任,我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漂亮话。这碗酒,我敬你!谢你救了我,也护着我闺女,现在我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他声音洪亮,带着特有的质朴:“我干了,你随意!”说罢,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将整碗米酒灌了下去,喝得一滴不剩。


    灯光下,应父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他就那么站着,端着空碗,看着郁士文,目光里有感激,有尊重,还有一种拘谨和胆怯。


    全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郁士文身上。


    郁士文看着面前那碗晃动的酒,又看了看站得笔直、目光灼灼的应父,片刻静默。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捧起那碗酒。


    他的动作很稳。


    “伯父。”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这安静的堂屋里格外郑重,“您言重了。这碗酒,该我敬您。”


    他略略停顿,目光扫过桌上看向自己的应寒栀,然后看向应父:“谢谢您和徐阿姨,把寒栀教得这么好。她善良,坚韧,有担当。这次营救行动,她功不可没。”


    他举起酒碗,对着应父,也仿佛对着在座的所有人,一字一句道:“这碗酒,我干了。”


    说罢,他不再犹豫,仰头便喝。


    米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他喝得不如应父那般豪迈迅疾,但同样坚定,喉结不断滚动,碗中的酒液匀速减少。偶尔有酒液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滑落,他也恍若未觉。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仰头时颈项流畅的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竟有种别样的、与平日清冷截然不同的性感和……真实。


    应寒栀怔怔地看着,她见过他在外交场合与人周旋时浅酌的模样,优雅克制,也见过他在压力下深思时夹着香烟的沉稳,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近乎虔诚地,灌下一碗乡下粗酿的米酒,只为了回应她父亲那份笨拙而厚重的感谢。


    应父看着他真的干了一整碗,眼中最后一丝拘谨和试探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赞赏和亲近。他刚想说什么,却见郁士文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应母。


    应母被他看得一怔,下意识放下了筷子。


    郁士文再次拿起那个旧军用水壶,往自己的空碗里重新斟满米酒。酒液清澈,香气弥漫。他双手捧起碗,微微躬下身,向着应母:


    “徐阿姨。”


    应母有些不知所措:“孩子,你……”


    “这一碗,我敬您。”郁士文打断她,目光恳切,不容拒绝,“不为别的,只为感谢您过去那么多年,对我母亲的悉心照顾。”


    此言一出,应母愣住了,应寒栀更是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终于,主动提起了那段过往,那段横亘在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却又讳莫如深的过往。


    郁士文端着酒碗,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我母亲……她这些年,身体和精神都不算太好。性情……有时难免执拗,言辞或许也多有不当之处。她不是一个容易相处、容易伺候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但是,徐阿姨,您照顾了她那么久。这么多年,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只有您,真正留在了她身边,把她照顾得妥帖,让她……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是安稳的,是有人真心实意陪伴的。”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我知道,这份工作不容易,甚至可能……有很多委屈和不快。我母亲或许说过、做过一些让您难过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处理方式也欠妥,让


    椿?日?


    您和应寒栀受了不少困扰和委屈。”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应寒栀低垂的脸,随即又迅速收回,紧紧锁住应母动容的双眼。


    “这些话,我早该说。今天,借这碗酒,我替我母亲,也替我自己,郑重地向您道谢,也……道歉。”他再次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谢谢您那些年的付出和包容。请您……担待。”


    说罢,他再次仰头,将那第二碗米酒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喝得更急,仿佛要借那清冽又灼热的酒液,冲刷掉某些积压已久的东西。酒液滑入喉中,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只是脸颊的红晕更深,眼底的水光也更盛。放下碗时,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手撑在桌沿,稳了稳。


    应母的眼眶已经红了。那段经历,有辛苦,有委屈,但也有主家给过的实惠和方便。她从没想过,有一天,郁家这位在她印象里总是冷峻寡言、高不可攀的少爷,会如此郑重其事地、近乎卑微地向她道谢和道歉。


    “你……你别这么说。”应母的声音有些哽咽,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郁女士她……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心里苦。我拿那份工资,做的都是本分事,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她想起女儿和郁士文两个人之间的不愉快,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诚恳、姿态低到尘埃里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和满满的动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能说这些话,阿姨心里……暖得很。”


    郁士文闻言,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缓缓地、坚定地,转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应寒栀。


    应寒栀的心跳,在他目光转来的瞬间,几乎停滞。她看到了他眼中尚未散去的酒意氤氲,看到了那氤氲之下翻涌的激烈情绪。


    郁士文第三次拿起了装酒的壶。


    他将自己面前的碗再次斟满,然后,双手端起,转身,正面对着应寒栀。


    “寒栀。”他开口,叫的不是应寒栀,也不是小应,而是去掉姓氏、略显亲近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郑重的两个字。


    应寒栀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很亮,映着她小小的身影,却深不见底。


    他没有立刻说敬酒词。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电话里气鼓鼓质问他的少女,看到了那个在学校办公室里倔强昂着头、脸上挂彩的女孩,看到了那个在面试考场上被他逼问得手心出汗、眼神却依旧不服输的考生,看到了那个在外交部大楼里泼前男友咖啡、又狼狈打扫的失态新人,看到了雪夜里一步一滑独自固执行走的对他有着致命吸引的女人,更看到了那个在T国、在圣岛、甚至在吉利斯坦国混乱现场、强忍着恐惧和悲伤、却依然努力完成每一项任务的、单薄却坚韧的身影……


    千头万绪,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哽在喉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所有复杂的话语,在喉头翻滚几遭,却只化作了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一句:


    “这一碗,敬你。为过去种种。”


    为我的偏见,我的武断,我的不近人情,我的自以为是。


    也为你的坚韧,你的努力,你的不折不挠,你的……光芒。


    千言万语,恩怨纠葛,未尽之意,无法言说之情,都在这寥寥数字和这一碗酒里了。


    说罢,他不再看她瞬间泛起水光的眼眸,仰头,将第三碗米酒,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这一次,他喝得最急,也最猛。仿佛那不是酒,而是他必须饮下的悔恨、歉意、以及某种豁出去般的情愫。清亮的酒液大量涌入,他喉结剧烈滚动,下颌线绷紧如刀削。他的眼角也似乎被酒气熏得泛红,那红晕一路蔓延,浸染了原本冷白的皮肤。


    一碗见底。


    他放下碗,手撑着桌子,低下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肩膀微微耸动。再抬头时,脸颊已是一片酡红,眼神迷离,不复清明,但那迷离深处,却有什么东西烧得炽热,牢牢地锁着呆坐在对面的应寒栀。


    “你……”她想开口,声音却哽咽在喉咙里。


    郁士文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说话。他闭了闭眼,似乎想驱散一些眩晕,然后努对应父应母挤出一个有些微醺却依旧保持礼貌的笑容:“我……不胜酒力,有点上头,失礼了。”


    应父早已被这三碗真情实意的酒彻底折服,此刻更是又感动又心疼,连忙给他夹菜:“不失礼不失礼!来,吃点菜压一压!”


    应母也慌忙起身去倒茶。


    ……


    酒足饭饱。


    郁士文被扶到东厢房里休息,应父还想陪着,却被应母一个眼神支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郁士文眉头微微蹙起,他闭着眼,呼吸有些重,胸膛起伏着,那股清冽气息混杂着米酒的醇香,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应寒栀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她看着他,这个从来都像高山远雪、让她仰望又让她气闷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盔甲,露出难得的、甚至是脆弱的真实模样,安静地坐在那里,毫无防备。


    她拿起应母倒好放在旁边的浓茶,试了试温度,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喝点茶,解解酒。”


    郁士文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依旧迷蒙,水汽氤氲,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清明,却多了几分直白的、毫不掩饰的情绪。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红红的眼睛,滑到她沾着泪痕的脸颊,再到她轻抿的嘴唇,最后重新落回她眼中。


    他没有接茶,反而伸出手,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轻轻触上她脸颊未干的泪痕。


    应寒栀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轻柔地、近乎珍重地,为她拭去那点湿意。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


    “别哭。”他低哑地开口,声音因酒意而含糊,却异常温柔,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意味,“是我不好。”


    应寒栀的眼泪,因他这句话和这个动作,差点又夺眶而出。她慌忙低下头,把茶杯塞进他手里:“快喝茶。”


    郁士文这次顺从地接了,慢慢喝了几口。热茶入喉,他似乎舒服了一些,眉头稍稍舒展,但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再是以往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或对抗,而是一种微妙而汹涌的、饱含了太多未言之语的沉默。


    “郁士文。”应寒栀终于鼓起勇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很轻,却直指核心。


    郁士文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应寒栀以为他又要回避,或者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


    然而,他却缓缓地、极其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意思就是……应寒栀,我发现我错了。”


    “错得离谱。”


    “我用了很多年,树立起一套评判标准,一套行为准则,以为那就是对的,是成熟的,是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的方式。我用它衡量所有人,包括你。”


    “一开始我觉得你走捷径,心思不纯,难堪大任。后来我觉得靠近你、或者允许你靠近,会打破我维持了很久的平衡和……自以为是的平静,再后来……我认为你不成熟、不懂事。”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醉意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我发现我那套标准,在你面前,不堪一击。”


    “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你比我想象的,好一千倍,一万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用力,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此刻全部的清醒和勇气:


    “我留下来吃饭,喝这三碗酒,只是想告诉你,也告诉我自己……我后悔了。”


    “后悔曾经那样对待你,对待我们之间的感情。”


    “后悔因为可笑的偏见和固执,轻易就错过了……这么好的你。”


    他顿了顿,醉意朦胧的眼底,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应寒栀,我想把过去种种,都留在这三碗酒里。”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不再是什么郁主任对下属,也不是什么恩人对受惠者。”


    “只是一个男人,郁士文,想认真认识一个女人,应寒栀。”


    “以一个……平等的,纯粹的,或许还迟到了很久的,追求者的身份。”


    话音落下,堂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应寒栀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脸,迷离却异常认真的眼,看着他因紧张而再次攥紧茶杯的手……


    所有坚固的心防,所有犹疑的猜测,所有过往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都被他这番借着酒意、却又分明清醒无比的剖白,冲击得摇摇欲坠。


    月光如练,


    ??????


    从窗棂静静洒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许久,应寒栀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真的醉了吗?”


    郁士文看着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从未如此清醒。”——


    作者有话说:新文《松间茉莉雨》求预收收藏,可能无缝先开这个,和《寒栀》接档哈。先婚后爱·律师&体制内,文案如下:


    苏茉雨一直以为自己和林松结婚是各取所需,他看中她乖巧温柔、宜家宜室,她看中他帅气逼人、旱涝保收。


    婚后生活是:他办他的专案,几个月不见人影是常态。她当她的老师,生活平静无波,相敬如宾。


    然而某天,苏茉雨终于厌倦了这场温吞的戏码,撕掉温顺乖巧的标签,毅然辞去铁饭碗,一头扎进堪称49年入国军的律师行业。


    在成为“苏正义”的大律师路上,吃尽苦头,得罪无数人,但最终都化险为夷,她这才发现自己这个低调的体制内老公,竟然是自己的保命符和大靠山。


    【她只需无畏前行。天塌下来,有我。】[狗头叼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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