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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100

作者:雾里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6章 第 95 章 同意两个字力透纸背,像……


    第二天早晨七点五十分, 郁士文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门推开,陆一鸣走了进来。


    郁士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眼前这个陆一鸣, 和他印象中那个总是吊儿郎当喜欢迟到、穿着随意浮夸的卷毛青年判若两人。


    他理了短发, 发色染回了自然的黑色, 清爽利落。下巴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白衬衫一丝不苟, 领带打得端正, 连袖扣都配得恰到好处。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虽然还带着一丝疲惫,但那种颓废绝望的气息已经不见了。


    “郁主任, 早。”陆一鸣的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晰, 甚至比从前更多了一份沉稳。


    郁士文放下手中的笔,示意他坐下:“坐。”


    陆一鸣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是标准的汇报姿态。


    “想清楚了?”郁士文问。


    “想清楚了。”陆一鸣回答得干脆,“我请求撤回辞职信,继续在领保中心工作。另外,我正式申请外派,希望组织能考虑安排我去偏远或艰苦地区驻外。”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应, 他打量着陆一鸣, 试图从他的表情和姿态中判断这份振作是真是假, 能维持多久。


    “外派不是儿戏。”郁士文缓缓开口,“一旦申请批准,最短任期两年, 中途除非特殊情况,不能随意调回。而且驻外工作压力大、条件苦,很多地方连基本的生活设施都不完善。”


    “我知道。”陆一鸣迎上他的目光,“我也不是一时冲动。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继续留在京北,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去驻外,反而能让我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专心工作。”


    “你想去哪里?”郁士文问。


    “哪里都行。”陆一鸣说,“非洲、南美、中东,越艰苦越好。”


    郁士文挑了挑眉:“越艰苦越好?陆一鸣,驻外不是去体验生活,是去工作。条件艰苦意味着风险更高,责任更重。”


    “我明白。”陆一鸣点头,“但这次我是认真的。”


    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神也很坚定。


    郁士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西亚的卡雷国,听说过吗?”


    陆一鸣愣了一下。他对国际局势不算特别了解,但这个国家的名字他隐约有印象,近年来新闻上偶尔会出现,通常是和“冲突”、“难民”、“维和”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那个……有战乱的国家?”陆一鸣谨慎地问。


    “不是全面战乱,但北部边境地区长期有武装冲突,恐怖袭击时有发生。”郁士文把文件推到他面前,“我们在那里的大使馆规模中等,但因为安全形势复杂,工作压力极大。上一任政治处随员任期未满就因健康原因提前调回,位置空缺。”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


    “卡雷国的工作有三个特点:第一,安全风险高,使馆人员出行必须配安保,某些地区甚至需要军方护送;第二,工作强度大,领保案件频发,尤其是涉及中资企业和务工人员的案件;第三,条件艰苦,首都之外基础设施极差,经常断水断电断网。”


    陆一鸣拿起文件,快速浏览。卡雷共和国,位于西亚,石油资源丰富但分配不均,导致北部部落地区长期与政府对抗。文件里附了几张照片:被炸毁的建筑废墟,持枪的民兵,拥挤的难民营。


    条件确实艰苦,而且危险。


    “这个岗位原本轮不到你这样的新人。”郁士文继续说,“但老刘病假,其他人要么有家庭顾虑,要么身体条件不允许。如果你真的想去,我可以破例推荐。但你必须清楚,一旦去了,无特殊情况必须待满任期,而且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直面战乱和危险。”


    陆一鸣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难民营里孩子们空洞的眼神,废墟中茫然站立的老妇人,持枪士兵警惕的姿势……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外派。这不是去风景优美的小岛度假,不是去体验异国风情,而是真正要去一个动荡不安的地方工作。


    “为什么推荐我去这里?”陆一鸣抬起头,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郁士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需要真正的磨炼。如果你只是想去个艰苦但安全的地方镀金或逃避,那我不会同意你的申请。但如果你是真的想证明自己,想脱胎换骨,那么卡雷国是最合适的地方……那里能让你最快成长,也能让你看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


    这话说得很重,甚至有些残酷。


    但陆一鸣听懂了。


    郁士文在考验他。如果他退缩了,说明他的振作只是做做样子。如果他接受了,那么就要真的面对那些他从未想象过的艰难和危险。


    “我去。”陆一鸣放下文件,没有任何犹豫。


    郁士


    ??????


    文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


    “好。”他点头,“我会把你的申请报上去。但审批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一个月,这期间会有简单的安全培训和政治审查。”


    “我等。”陆一鸣说,“在这一个月里,我会正常工作,交接好手头的事务。”


    “还有一个问题。”郁士文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去卡雷国,陆家那边会同意吗?据我所知,你爷爷刚走,家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提到陆家,陆一鸣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有自己的决定权。现阶段,远离是非之地,对我对大家都好。”


    这话说得冷静而清醒,让郁士文再次感到意外。


    陆一鸣似乎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任性妄为、只顾自己感受的大男孩,而是一个开始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成年人。


    “好。”郁士文说,“在正式外派之前的一个月,按惯例算是半休假。这段时间,你可以自由安排,但要保证随叫随到,安全培训和审查的强度不会太大。”


    “明白。”陆一鸣顿了顿,忽然问,“那我可以出京北吗?”


    郁士文的动作停住了,他抬眉:“非必要不出京,如果是天津之类的周边城市,倒也无妨……远的话……”


    “我想去琼城。”陆一鸣坦然打断他,“应寒栀回老家了。”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郁士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很有节奏。


    “私人行程,理论上我无权干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作为你的直接领导,我需要提醒你,现在是敏感时期。你爷爷刚走,陆家的情况复杂。你的任何行动,都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关注和利用。另外就是,琼城的距离……你怕是无法保证随叫随到吧。”


    郁士文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另外,应寒栀刚离开部里,那些关于她的谣言还没完全平息。你现在去找她,如果被人知道,只会让那些谣言传得更凶,对她对你都不好。”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陆一鸣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就是郁士文在阻止他去琼城找应寒栀。


    “郁主任。”陆一鸣试探性地问,“您和应寒栀……”


    “她是我的下属,曾经是。”郁士文打断他,不想过多谈论这个话题,“我对她的关心,仅限于对任何一位同事的关心。现在她离职了,就只是普通公民。”


    话说得很绝,但陆一鸣注意到,郁士文说这话时,手指的敲击停止了。


    “郁主任。”陆一鸣的声音很轻,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您真的只是把她当普通同事吗?哦,不,现在同事都不是了,只是普通公民?”


    他学着郁士文冷若冰霜的语气,认真观察着郁士文的微表情。


    郁士文抬起头,眼神如冰:“陆一鸣,这好像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陆一鸣不退反进,甚至往前倾了倾身体:“我直接一点,您和应寒栀至少现在没有任何男女关系了,对吧?”


    郁士文皱眉,钢笔啪地一声被他摔在桌上。


    “应寒栀现在回琼城了,离职了,单身了。”陆一鸣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现在可以去追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她好,可以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眼光和议论,因为现在的她,和外交部、和您,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郁士文的反应:“我跟您说要去琼城,一是出于对领导的尊重,二也是想确认一件事,就是您和她,到底有没有可能?如果您说有,那我退出,不掺和。如果您说没有,或者您不表态,那我就当您默认了没有。”


    郁士文站在那里,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说话,就是一种表态。


    陆一鸣懂了。


    “好。”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郁士文却忽然开口:


    “等等。”


    陆一鸣停住脚步,回头。


    郁士文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那支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现在依旧还是外交部的人,在正式外派前,你的所有言行都要符合纪律要求。尤其是感情问题,理论上,确定关系后需要向组织报备。”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不过确实也无可指摘,因为对于外交部这样的敏感部门,确实各方面审查都有严格要求。


    但陆一鸣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郁士文在用纪律和规定来压他。


    “那我现在就向您报备。”


    这话说出来有些挑衅。


    郁士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陆一鸣,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振作起来了,要去战乱地区工作了,就很了不起?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我告诉你,外交部不缺你一个。卡雷国那个岗位,愿意去的人有的是。如果你觉得可以用外派来挑战我,那你现在就可以收回申请,继续回你的陆家当你的少爷。”


    这话戳到了陆一鸣的痛处。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应寒栀现在是单身,我有权利追求她。而您,作为她的前领导,没有立场阻止。请您做到公私分明。”


    “我没有阻止,也不会公私不分。”郁士文平静地说,“我只是在提醒你,注意纪律。如果你执意要去,那就按规定,每天下午五点前,发日报汇报行踪和接触的人。邮件直接发到我私人邮箱,不得外泄。”


    “日报?”陆一鸣皱眉,这理由找得够冠冕堂皇的。


    这是一种变相的监视,也是一种隐忍的嫉妒吧。


    陆一鸣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心里在乎得要命,却要用这种幼稚迂回的方式监视她。


    何其矛盾,何其可悲。


    “好。”陆一鸣答应得很干脆,“我发日报。每天下午五点前,准时发到您邮箱,保证详细,保证准确。”


    郁士文沉着脸,嗯了一声。


    “那我可以走了吗?”陆一鸣问。


    “可以。”郁士文头也不抬,“记住,今天谈话的内容,不得外传。”


    “明白,我不会告诉应寒栀的。”陆一鸣眉毛一挑,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郁士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到无尽的疲惫。


    手机震动,显示是何秘书的来电。


    郁士文大致能猜到这通电话的来意,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士文,叶老的意思呢,是既然你已经开口了,家里也帮了忙,那这件事就得有个结果。”何秘书的语气依旧温和,“你爷爷让我问你,那个小姑娘的转正,还需要继续推进吗?还是说……你已经改变主意了?”


    改变主意?


    郁士文苦笑。


    他确实改变主意了。


    但不是因为不想帮她,而是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了。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争取,所有的低头和妥协,都因为她的辞职,而变得毫无意义。


    就像精心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主角却临时说不来了。


    空荡荡的会场,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着那些已经准备好的鲜花和美酒,不知所措。


    “不用了。”郁士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已经辞职了,转正的事,到此为止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样啊……”何秘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也好。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谨慎。既然她自己选择了离开,那也省了不少麻烦。”


    省了不少麻烦。


    是啊,对所有人来说,这都省了不少麻烦。


    对爷爷来说,不用再欠


    ??????


    人情。


    对父亲来说,不用再担心影响。


    对母亲来说,不用再各种拆散。


    对部里来说,不用再为破格转正的事争论不休。


    对自己来说……不用再为她担心,不用再为她铺路,不用再为她跟家里低头,不用再为这段情感如何见光而纠结。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空?


    “士文。”何秘书的声音又响起,“叶老让我转告你,感情的事,要慎重。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别为了些不该执着的人,耽误了自己。况且,这点压力都扛不住的女人,也不配进叶家的门。”


    “我知道了。”郁士文说。


    电话挂断了。


    郁士文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良久,他从抽屉里拿出应寒栀的辞职申请,拿起笔,在文件下方审批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同意两个字力透纸背,像在刻下某种决心——


    作者有话说:感情这种事,很矛盾的。[笑哭]


    第97章 第 96 章 想过更好的生活,和有野……


    时隔多年, 应寒栀和母亲再次坐火车回老家琼城,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像逢年过节那样短暂停留。


    母女俩坐在靠窗的位置, 难得有这样闲适的心境聊天和欣赏窗外的风景, 应母不需要再24小时待命服侍郁女士, 应寒栀也丢了工作,算是一身轻。


    “困了吗?”应母轻声问,“还有三个小时才到, 困了就睡一会儿。”


    应寒栀摇摇头, 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睡不着。”


    “在想什么?”应母拧开保温杯, 递给她,“喝点热水。”


    应寒栀接过杯子, 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让她冰冷的指尖有了一丝暖意。


    “妈。”她看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声音很轻,“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应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这么说?”


    “你看, 我在京北待了这么些年,读书,工作,拼尽全力想要留下来。”应寒栀的声音低低的,“可是最后, 我还是回来了。带着一身疲惫, 两手空空, 什么也没留下。”


    “谁说你两手空空?”应母握住女儿的手,“你有学历,有见识, 有这些年来学到的东西。”


    应寒栀低下头,嘴角泛着苦笑,这些安慰的话乍一听似乎能麻痹自己,但是这个社会终究是世俗的,人是社会中的人,在这样的年纪,很难逃过一些世俗的评价。


    应寒栀一直以为自己再回来的时候,会是衣锦还乡的场面。


    应母看向窗外:“我跟你爸是包办婚姻。那时候我二十岁,他二十三,见面三次就结婚了。我到现在都记得,结婚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房里,看着那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男人,心里一片冰凉。”


    “我知道他不坏,老实,肯吃苦。但他没钱,没势,没能力,甚至……没什么文化。我想要的生活,他给不了。我想要的世界,他不懂。”


    应寒栀静静地听着。这是母亲第一次跟她讲这些。


    “所以在你六岁那年,我走了。”应母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去了京北,做了保姆。最开始只是想着赚点钱,改善生活。但后来,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郁女士家里那些精致的家具,漂亮的衣服,那些我听都没听过的书,那些来来往往、谈吐不凡的客人……”


    “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有钱人的生活是这样。”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所以我拼了命也要把你接到京北。不是因为京北有多好,而是因为我想让你看到,人生不止一种可能。我想让你有机会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像我一样,被迫接受命运的安排。”


    应寒栀一直都明白,母亲把她接到京北,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教育,有更好的前途。


    “可是妈……”应寒栀哽咽着,不知道如何去表达接下来的话。


    应母的笑容里有种释然:“栀栀,我从来不后悔去京北,也不后悔做保姆。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即使后来我发现,那个有钱人的世界并不属于我,即使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可能真正融入那些阶层,我也不后悔。”


    “为什么?”应寒栀问。


    “因为至少我试过了。”应母说,“至少我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至少我知道,如果我不去,我会一辈子活在后悔和怨恨里。”


    她握住女儿的手:“你现在选择回来,我支持你。不是因为回来是对的,去京北是错的。而是因为这是你的选择。只要你认真想过,只要你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那就够了。”


    应寒栀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至于郁士文……”应母顿了顿,“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就承认自己喜欢。这没什么丢人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应母打断她,“喜欢一个人,是你自己的事。至于能不能在一起,那是两个人的事。妈看得出来,你害怕,所以想逃跑。”


    是啊。


    她害怕那些差距,害怕那些议论,害怕影响他,害怕以后他会变心,害怕……害怕许多东西,包括发生或者未发生的。


    所以她逃了,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逃回了老家。


    可是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辈子吗?


    “妈。如果我想留下来,想转正,想往上爬,我是不是必须得舍弃一些东西。比如我的骄傲,比如我的原则,比如……对感情的纯粹期待。”


    应母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疼,也有释然。


    “栀栀,你知道吗?”她说,“你比我强。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没有你这么清醒。我那时候只知道,我要离开那个小地方,我要过更好的生活。至于要付出什么代价,要舍弃什么,我根本没想过。”


    “后来呢?”应寒栀问。


    “后来我明白了,人生就是一场交换。”应母说,“有人用健康和青春换金钱,有人用尊严和骄傲换机会,有人用美色和感情换安稳。每个人都在交换,只是交换的东西不一样。”


    “值得吗?”应寒栀问,“用这么多年做保姆,换来我在京北读书的机会?”


    “值得。”应母摇摇头,“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换来的,不仅仅是你在京北读书的机会,还有我的……自由。我是心甘情愿的。”


    她顿了顿:“现在我不做保姆了,回老家照顾你外婆。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我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白忙活一场。但我不这么想。因为我见过那个世界了,我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现在我选择回来,不是因为我失败了,而是因为我看清了,那个世界再好,也不属于我。而这里,才是我的根。”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应寒栀听出了背后的千山万水。


    母亲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走了一个圈。


    从琼城到京北,再从京北回琼城。


    看似回


    椿?日?


    到原点,但其实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点了。


    因为她带着在京北看到的世界,带着那些见识和眼界,带着那份经历过、选择过、释然过的从容,回来了。


    “妈。”应寒栀轻声说,“我以为这次你会说我幼稚,会说我不懂人情世故。”


    应母轻声说:“人都有幼稚的时候,如果二十五岁就懂了五十岁才懂的道理,那这人过得也挺没意思的。”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在京北,你觉得自己是浮萍,是过客,在琼城,你是女儿,是外孙女,是这个家的支柱。你要在这里找工作,照顾家人,建立自己的生活,无可厚非。但是栀栀,人生的路很长,不是非此即彼的。你今天回琼城,不代表你一辈子都会待在这里。”


    应寒栀的心微微一震。


    “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应母的声音很温和,却字字敲在女儿心上,“你今天觉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逃了。但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当你站稳了自己的脚跟,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底气,你还会这么想吗?”


    “我……”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马上回去找他。”应母握住女儿的手,“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把一时的决定,当成一辈子的定局。人生是流动的,人是会成长的。今天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永远做不到。今天觉得过不去的坎,几年后再看,也许只是一个小土坡。”


    “从妈妈的角度来看,郁士文这样的对象可遇而不可求,高嫁如吞针,可是平嫁和低嫁又如何,冷延这样的青梅竹马,不也同样靠不住?”


    应寒栀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命运洞穿、又被命运托住的复杂感受。


    “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是我真的……好迷茫。我二十五岁了,我以为从京北回来,就能找到答案。可是当真正要回来,我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抬手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我在京北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要留下来,要转正,要买房,要安家。可是现在呢?我要什么?在琼城找一份月薪三四千的工作,按部就班地相亲结婚,然后像所有人一样过完这一生?”


    应母静静地看着女儿,没有打断她的宣泄。


    “我不甘心。”应寒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倔强的骄傲,“我真的不甘心。我不是看不起琼城,也不是看不起平凡的生活。我只是……只是觉得,我的人生不应该就这样了。我在京北拼了那么些年,不是为了回到原点,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应母轻声问。


    “我不知道。”应寒栀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这就是我最痛苦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我不想要将就的工作,不想要凑合的婚姻,不想要因为该结婚了、该生孩子了就去做那些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妈,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羡慕那些什么都不想的人。他们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样的生活对不对。他们不会像我一样,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问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吗?”


    “但是我更害怕我从京北回来,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那些我看不上的相亲对象,他们其实也根本看不上我……”


    应母伸出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那些不想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比你幸福,而是因为他们没有你的敏感和清醒。你痛苦,是因为你在思考,在质疑,在不甘。想过更好的生活,和有野心,都不是错。”


    应寒栀怔怔地看着母亲。


    “二十五岁,正是迷茫的年纪。”应母继续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从老家来京北,做保姆没多久,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我也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后来呢?”应寒栀问。


    “后来我明白了,”应母笑了笑,“迷茫不是坏事,它说明你在寻找。痛苦也不是坏事,它说明你还活着,还有感觉,还有期待。”


    她握住女儿的手:“有时候不必急着找到答案。二十五岁,你有的是时间。你可以在琼城找工作,可以照顾外婆,可以慢慢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也许三年后,你会在这里闯出一片天,也许五年后,你会选择去另一个城市,也许……你会遇到一个人,让你觉得,去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


    “可是……”应寒栀咬着嘴唇,“我现在真的好乱。”


    “那就允许自己乱。”应母说,“二十五岁,你有权利迷茫,有权利骄傲,有权利不甘心。妈妈也许以前经常会逼你做一些事情,但是现在不会了,咱们等把在京北的房子卖了,这笔钱留着,够吃够用,找不到工作就先歇着,不想谈恋爱就先单着。谁敢说你闲话,你妈也不是吃素的,看我不喷他们。”


    应寒栀的眼泪再次决堤。


    这一次,她不再压抑,不再克制,而是靠在母亲肩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把在京北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迷茫,所有骄傲,都哭了出来。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妈。”应寒栀吸了吸鼻子,“我会好好想想的。给我一点时间。”


    “好。”应母说,“我们回家,外婆和姨妈都等着我们呢。家里好多事等着你忙呢。”


    “嗯。”——


    作者有话说:上学的时候,以为高考考砸了,人生就失败了,工作的时候,如果遇上了裁员,也可能觉得人生就此跌入低谷,再后来,你会发现,除了生死,这些都是擦伤,时常觉得大家都太累太卷了,不容许人喘息、思考、gap,其实有时候不需要宏大叙事、人生意义,吃喝玩乐,感受四季,也挺好,生命漫长又短暂,希望大家都能松弛些,开心些[狗头叼玫瑰]低谷蛰伏后,也许每一步都是走上坡!不死,就还有机会!至于感情这东西,谁说得清楚呢,分不了什么对与错。


    第98章 第 97 章 与他无关的应寒栀。


    应寒栀见到外婆之后, 才明白为什么母亲这次能下定决心从京北回琼城。


    外婆今年八十八岁,有三高基础病,每天都要注射胰岛素, 直肠开过一次刀, 脑出血过一次, 但总算都挺了过来,这些年生活一直能自理。


    但是衰老是断崖式的,姨妈说, 今年天冷之后, 状况就不太好, 各项指标都在恶化。


    确实,去年春节, 应寒栀见到的外婆气色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差。


    人老了, 都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但是这个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


    家里商量了下,决定不再折腾老人去医院。


    “妈现在还能吃还能睡, 只是容易跌跟头,刚吃东西容易吐,大小便偶尔会失禁。”姨妈说,“去医院没意义,说不定去了, 各种检查、仪器一上, 人走得更快。”


    “嗯。”应母的声音响起, 虽然哽咽,但很坚定,“妈辛苦了一辈子, 最后的日子,该在家里,在亲人身边,我和栀栀刚回来,我俩暂时没什么事情,轮流陪护,你也稍微轻松些。”


    “好。”


    一个关于生死的重要决定,就这样,平静地做出了。


    没有争吵,没有纠结,只有两个嫡亲子女对一位老人最后的爱与尊重。


    照顾外婆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她们把老人接回了农村老宅,应寒栀和母亲也先在那边住下。


    早上五点,测血糖、注射胰岛素、喂药。七点准备半流食或流食早饭,八点按摩四肢,防止肌肉萎缩和血栓。


    上午,外婆精神好的时候,要扶她在老家的院子里慢慢走几步。但大多数时候,她只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不说话。


    中午又是一轮喂饭、喂药。下午要给外婆擦洗身体,防止长期卧床长褥疮。


    晚上是最难熬的时候。


    椿?日?


    外婆的生物钟已经紊乱,经常整夜睡不着,有时还会大小便失禁,需要及时更换尿布。


    外婆耳朵不好,但只要醒着,她就喜欢拉着应寒栀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话。


    虽然应寒栀说了什么,她也听不太清。


    “你妈……小时候……最皮……”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外婆精神也好了一些,“过年还把炮仗扔进……灶台里……锅都炸飞了……”


    应寒栀握着外婆的手,静静地听着。


    “现在……她也老了……”外婆转过头,看着窗外,“时间……太快了……”


    “外婆,你会好起来的。”应寒栀轻声说。


    外婆笑了笑,没说话,不知道听没听清。


    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


    一个寻常的午后。


    应寒栀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老式的搓衣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水井旁堆着一摞待洗的床单和衣物,外婆昨夜又失禁了,床单和裤子上浸染着难以洗净的污渍。


    “栀丫头!有人找!”隔壁的婶子站在院墙外喊,“开着小轿车来的,停在村口呢!”


    应寒栀擦了擦手,心头涌起疑惑。她在琼城没什么朋友,什么人能到外婆老家农村来找她,而且母亲和姨妈也都去镇上买东西了,会是谁?


    走到村口,她愣住了。


    陆一鸣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穿着与农村格格不入的米色风衣,眉头紧锁地看着手机。看到她过来,他抬起头,脸上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你……怎么会来?”应寒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而且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还好意思问?”陆一鸣收起手机,语气里带着埋怨,“电话号码换了,微信不回,我去你琼城家里问的邻居,人家也不清楚具体门牌,只知道大概,我绕了三个村子,问了七八个人,找了好几个村委会干部才找到这儿。”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应寒栀,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你?”


    应寒栀低下头。她确实换了号码,微信也设置了免打扰,照顾外婆的日子让她无暇应付外界的联系,更重要的是,她想暂时切断与京北的一切关联。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算了。”陆一鸣叹了口气,“你外婆怎么样了?”


    “不太好。”应寒栀说,“在床上躺着,离不了人。”


    陆一鸣点点头,从车里拿出一个大袋子:“我带了点东西,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袋子里是各种各样的营养品、进口成人护理用品,还有几盒止痛贴和助眠药。


    “谢谢。”应寒栀接过袋子,有些感动,也有些尴尬,“但这些东西……其实我们用不上太多。外婆吃不了这些,护理用品我们也有准备。”


    “那就放着,万一用得上。”陆一鸣说得很自然,“对了,我这次来琼城,是来度假的。”


    “度假?”应寒栀惊讶地抬起头。


    “嗯,去卡雷国之前,有一个月的假期。”陆一鸣看着她,眼神坦荡,“我听说琼城风景不错,想来住几天。你们这儿……有地方住吗?”


    应寒栀愣住了。


    老宅确实有空房间,但那条件……陆一鸣这种从小养尊处优的人,能住得惯农村吗?


    “我们这儿条件很差,没有空调,独立卫生间也不像城市里,晚上还可能有老鼠。”她如实说,“你还是去镇上或者城里找个宾馆吧。”


    “没关系,我就喜欢体验生活。”陆一鸣已经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带路吧。”


    “不是……你干嘛偏偏要住我外婆家啊?”应寒栀皱眉,“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应寒栀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着陆一鸣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不是没有见过脸皮厚的人,但像陆一鸣这样,大老远来能面不改色地说要住在她外婆苏北农村老家里,还美其名曰“体验生活”的,她真是第一次见。


    陆一鸣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手上还沾着洗衣粉泡沫的姑娘。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微的疲惫和倔强照得一清二楚。


    “我肯定不添乱。”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还能帮忙。我爷爷走的时候,我感觉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做的。”


    应寒栀愣住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而且现在,你回老家了,照顾外婆,穿着旧衣服,做着最琐碎的事。我想看看这一面的你,也想看看……在这样环境里的你,是怎么生活的。”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也太过亲密。


    应寒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陆一鸣坦然承认,“可能没关系,可能有关系。但我想知道,所以我就来了。”


    他重新拎起行李箱:“带路吧,再不回去天就黑了。我可不想在乡下迷路。”


    应寒栀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固执得像头牛的男人,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力感。


    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走,讲道理他根本不听。


    最终,她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跟我来吧。先说好,住不习惯随时可以走,我不会留你。”


    “放心,我适应能力很强的。”陆一鸣跟在她身后,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


    于是乎,某人就这样拎着他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行李箱,跟在应寒栀身后,踏进了外婆家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的住宿被安排在了东厢房一间空屋,干净,但家具古旧,带着岁月的气息。陆一鸣放下箱子,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推开木格子窗,窗外是爬满青藤的矮墙和一角菜园。


    “挺不错,原生态。” 他评价道。


    应寒栀没空搭理他的闲情逸致,丢下一句话便匆匆去了厨房:“你自己收拾,我去帮外婆准备晚饭。”


    陆一鸣倒也不在意,慢悠悠地打开行李箱,拿出几件换洗衣物和必备用品。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从箱子侧袋摸出手机。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但好歹还有一两格。他划开屏幕,看了下时间,这不正好就到了发日报的时间。


    他可不是那种只会干巴巴汇报“已抵达”的人。既然郁大主任想知道情况,那他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他倚在窗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起来。窗外,天色渐暗,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


    “郁主任,首日报告。”


    他先规规矩矩地起了个头,然后笔锋一转,开始了他添油加醋的“纪实文学”。


    “历经跋涉,已于傍晚时分安全抵达应寒栀同志的老巢……哦不,老家,苏北琼城董家庄还是徐家村来着的?准确地点待核实。地方是真偏,路也是真绕,但景色不错,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味儿,跟京北的汽车尾气是两个世界。”


    “老太太身体看着还行,就是腿脚不便,离不了人,眼神挺慈祥,一见我就笑,应该是对我很满意。应寒栀同志到家后整个人气场都变了,那股在部里的小心翼翼劲儿没了,围着外婆转,说话细声细气,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常干活儿的。差点没认出来。”


    写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眼厨房方向,暖黄的灯光下,应寒栀系着一条略显陈旧的碎花围裙,侧影窈窕,正低头切菜,鬓边一缕碎发垂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陆一鸣眼神闪了闪,继续低头打字。


    “住宿条件比想象中好点,独立房间,窗明几净……据我观察,是应寒栀同志提前回来打扫过的成果。窗外就是小菜园,绿油油的,挺养眼。就是这床是硬板老式木床,跟我家那张定制几十万的床垫没法比,今晚估计得体验一把接地气的睡眠了。”


    “重点来了,晚饭!” 陆一鸣加重了语气。“应寒栀同志亲自下厨!绝对想不到,她那手厨艺,绝了!简单的农家食材,经她手一弄,色香味俱全。一个清炒时蔬,一个红烧本地土鸡,一个荠菜豆腐汤,还有一个摊鸡蛋。特别是那土鸡,烧得那叫一个入味,肉质紧实又不柴,我怀疑她在外交部屈才了,应该去国宾馆掌勺。”


    他不但描述,还特意举起手机,避开应寒栀的视线,偷偷对着堂屋方桌上刚刚摆好的、热气腾腾的饭菜拍了一张,果断附上。


    “吃饭气氛也很好,老太太一直给我夹菜,应寒栀虽然没怎么跟我说话,估计还在恼我不请自来,但也没摆脸色,还默默给我盛了碗汤。啧,这汤也鲜得很。跟这儿一比,部里食堂的菜都差点意思。”


    “哦对了,村里好像还没通高速网络,我这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发这日报都得找角度。先这么着吧,郁主任您放心,我肯定遵守纪律,不给应寒栀同志添乱,也顺道体验生活,好好度假,看看咱们优秀“前”同事在家的另一面。有啥情况再随时汇报。


    ??????”


    “汇报人:陆一鸣。”


    点击,发送。看着“已送达”的提示变成“已读”,陆一鸣满意地收起手机,晃晃悠悠地走向堂屋,脸上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愉快神色。


    “外婆,应寒栀,啥时候吃饭啊!光闻着味儿我就饿得不行了。”


    ……


    千里之外,京北。郁士文结束了一个临时会议,回到办公室时已是华灯初上。他有些疲惫地松了松领带,坐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还有几份文件需要他今晚审阅。他习惯性地先拿起手机,查看是否有紧急消息。


    陆一鸣的名字跳了出来,带着一份长长的“日报”。


    郁士文点开,目光平静地扫过前面关于抵达、环境、住宿的描述,然而,当看到“应寒栀同志到家后整个人气场都变了”时,他滑过屏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接着是晚餐的描述,这些带着明显夸赞甚至些许夸张的字眼,配着那张虽然模糊却足以显示菜肴用心摆放的照片,像一组连贯的镜头,强行推送到他眼前。


    他仿佛能透过文字和像素,看到那个系着碎花围裙、在简陋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看到她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老旧的方桌,看到她或许在昏黄灯光下微微晕红的脸颊,甚至能想象那家常菜肴的香气,以及……陆一鸣那小子大快朵颐、赞不绝口的样子。


    “吃饭气氛也很好……应寒栀虽然没怎么跟我说话……但也没摆脸色,还默默给我盛了碗汤。”


    郁士文的视线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按下电源键,屏幕再次亮起,那些生动的字句又一次刺入眼帘。然后他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一种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情绪,如同投入静湖的一颗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丝涟漪。那并非愤怒,也非不满,更像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微妙的滞闷感。


    他知道陆一鸣性格跳脱,报告里难免有夸大和主观渲染的成分。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小子写下这些时,嘴角可能带着的那种兴致勃勃。这些文字与其说是汇报,不如说是一份带着炫耀性质的游记,而游记的主角,是应寒栀。


    是已经与他无关的应寒栀。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在他心尖最不设防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


    是的,已经与他无关了。从他最终在她那份辞职报告上签下同意并注明按规办理的那一刻起,从他默许干部司走完所有流程、看着她和母亲收拾行离开郁家别墅的那天起,他们之间那层单薄却也曾真实存在的上下级纽带,就已经断了。他失去了过问她工作乃至生活等任何事情的立场,遑论探知她老家如何、她在至亲面前又是何种模样。


    那扇他亲手关闭、也从未想过要推开的窗,被陆一鸣以一种近乎鲁莽的姿态推开了。窗外是他从未想象过的风景:灶台前的烟火气,黄昏下的粗茶淡饭,褪去职场谨慎外壳后自然流露的温软与勤勉……以及,一个年轻男性闯入者近距离的、带着欣赏的观察。


    郁士文的眉头蹙紧,他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将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不再是浏览,而是近乎审视,捕捉每一个关于她的形容词,每一个描述她动作的短句,甚至试图从陆一鸣那散漫的笔调里,解读出更多未言明的意味。


    他看得越仔细,心头那点滞闷就越是发酵,混合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涩意。这涩意并非源于陆一鸣,更像是源于他自己,源于他此刻才恍然惊觉的某种后知后觉。


    郁士文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用力扣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这动作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烦躁,与他平日极致的冷静自持格格不入。


    他需要认清一些事情。不仅是认清陆一鸣这小子欠收拾的报告风格,更是要认清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针对一份日常汇报的过度反应,究竟源于何处。


    他有多久没有正视过自己的情感了?尤其是在涉及她的时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辞职和离开是耿耿于怀的,那份公事公办的冷静之下,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失落和挫败。


    他以为自己可以翻篇,可当她真的转身离开,消失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外,甚至可能在另一个男人笔下展现着他不曾见过的美好时,这种惯有的克制突然变得空洞而令人烦躁。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厘清这片突然被搅乱的内心池水——


    作者有话说:加更加更!怎么最近都是骂郁主任的,小陆人气似乎有所上升,他还是喜欢乱发东西的小陆,只不过这回朋友圈改日报了,哈哈[让我康康]


    第99章 第 98 章 第二日汇报


    到了晚饭点, 应寒栀先给外婆喂饭,她端着一碗熬得软烂的米粥,配上单独盛起来的菜, 坐在外婆床边, 一勺饭一勺菜, 极有耐心地吹凉了,再小心喂到老人嘴边。外婆吃得慢,她便安静地等着, 时不时用柔软的方言低声说上两句什么, 眼神专注而温柔, 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柔和的弧线。


    陆一鸣靠在厢房门框上,看了片刻这静谧温馨的画面,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他没出声打扰, 只是忽然感慨,自己之前为爷爷做得事情真的太少太少。


    就在这时,村口那条青石板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应母挎着一个大购物袋, 正沿着田埂往家走。


    陆一鸣眼睛一亮,几乎是瞬间就调整好了状态。他脸上挂起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散漫却又足够真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阿姨!您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村落傍晚显得格外清亮。


    应母抬头,看到是他,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春鈤


    小陆?哎呀, 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又字用得微妙, 过年时陆一鸣突然拎着年礼登门拜访,在应家做客,那份殷勤劲儿, 应母可是看在眼里的。这会儿在老家又见到他,心里那点八卦的小火苗噌地就燃起来了。


    “这不是听说寒栀回来看外婆,我也正好休假有空,就跟着过来看看,体验体验真正的乡村生活嘛!” 陆一鸣嘴皮子利索,理由张口就来,顺手就要去接应母手里的购物袋,“阿姨,我帮您拿。走了这么远路,累了吧?”


    应母哪里肯让客人拿东西,连忙避让:“不用不用,就一点日用品,不重。”


    她打量着陆一鸣,眼神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慈和:“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不过咱们这儿条件简陋,怕是委屈你了。”


    “阿姨您这话说的。” 陆一鸣笑得更灿烂了,跟在她身边往院里走,“这儿多好啊,山清水秀,空气新鲜,比城里舒服多了。我巴不得多住几天呢!”


    两人说着话进了院门。堂屋里,应寒栀已经喂外婆吃完了粥,正在收拾碗勺。看到母亲和陆一鸣一起进来,尤其是陆一鸣那副跟在母亲身边、俨然半个主人的熟稔姿态,她眼皮就跳了跳。


    “妈,回来啦。” 她打了声招呼,目光掠过陆一鸣,没什么温度。


    “嗯。”应母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


    然后三个人就这样上桌吃了饭。


    应母热情地给陆一鸣夹菜:“小陆,多吃点,别客气。尝尝这个猪头肉,我们自己家卤的。”


    “谢谢阿姨!” 陆一鸣来者不拒,吃得很香的样子,一边吃还一边真心实意地夸赞,“这肉咸香适中,肥而不腻!这鸡蛋羹也嫩,火候掌握得太绝了!”


    他的夸奖虽然浮夸,但胜在表情真诚,语气热烈,很能哄长辈开心。应母听得眉开眼笑:“喜欢就多吃点!以后常来我们家玩。”


    应寒栀默默扒着饭,听着这对话,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她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吃着不参与对话。


    陆一鸣余光瞥见她冷淡的样子,心里那股孔雀开屏的劲儿更足了。他不仅要征服未来岳母,还得让旁边这个油盐不进的女人看看,他陆一鸣是多么的接地气、有诚意、招人喜欢!


    然而,苏北农村冬末初春的夜晚,对于这个从小在京北暖气房里长大、习惯了四季恒温环境的城市青年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晚饭后,陆一鸣抢着要洗碗,再次被应寒栀坚决地挡在了厨房外。他只好在堂屋陪着应母和外婆看电视,听着完全不懂的方言节目,努力找话题聊天,维持着热情好青年的形象。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首先是冷。这种冷不同于北方干冷的凛冽,而是一种湿漉漉、黏糊糊的寒意,顺着裤管、袖口,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陆一鸣身上那件看似时尚却不够保暖的风衣,此刻显得无比单薄。


    应母注意到了他微微瑟缩的肩膀,关切道:“小陆,是不是冷?这乡下房子就这样,墙薄,又潮湿,不比北方有暖气。你穿得太少了,最好加上厚点的棉袄外套或者羽绒服。”


    陆一鸣一听,立刻挺直腰板,摆手道:“不用不用,阿姨,我不冷!”


    应寒栀收拾完厨房出来,正好听到这句,瞥了他一眼,见他嘴唇似乎都有点发白了,还硬撑着说不冷,心里那点想看他笑话的心思又冒了出来。


    电视看得差不多了,外婆精神不济,应母便扶她躺下睡觉。应寒栀也准备洗漱。


    应母安排道:“小陆,晚上你就睡东厢房,被子床单都是今天新晒的,你将就一下。要是实在睡不惯……”


    应母犹豫了一下:“镇上有家小旅馆,条件虽然也一般,但好歹有空调……我怕你冻着……”


    “阿姨!” 陆一鸣打断她,语气坚定,“我就睡这儿!挺好的!新晒的被子,肯定又松软又暖和!我就喜欢睡这种有阳光味道的被子!旅馆哪有家里舒服!”


    家里两个字,他咬得格外自然。


    应母见他坚持,也不好再劝,只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等应母也回了房,院子里就剩下陆一鸣和应寒栀。应寒栀指了指灶屋和屋后,言简意赅:“热水,洗澡间,自便。” 说完就要回自己屋。


    陆一鸣站在院子里,寒风吹过,他打了个激灵,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硬着头皮,凭借着手机微弱的手电光,走向屋后那个低矮的、由猪圈改造的小洗澡间。


    接下来的洗澡过程,对陆一鸣来说堪称一场冒险,他以最快速度洗完,穿上衣服冲出洗澡间,终于躺到了东厢房那张硬板床上。被子确实白天晒过,有阳光的味道,但正如应母所说,乡村湿气重,晒过的被子很快又会吸潮,摸上去依旧有些凉浸浸、软塌塌的,不够蓬松干燥。而且,没有空调,没有暖气。房间里的温度比堂屋还要低,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更加明显。陆一鸣穿着单薄的睡衣,钻进被窝,瞬间被一股湿冷的触感包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被子似乎怎么也焐不热,脚底更是冰凉。他蜷缩起来,试图保存一点热量,但身下的硬板床硌得他浑身不舒服,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惬意的姿势。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一鸣瞪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第一次对体验生活这个词有了深刻而痛苦的理解。他开始怀念京北公寓里那恒温的中央空调,柔软舒适的大床,干燥温暖的羽绒被,甚至是部里那间有暖气的值班室……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隔壁堂屋有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压低的说话声。是应母和应寒栀。


    “妈,你去睡吧,我给你冲个热水袋。” 是应寒栀的声音。


    “唉,别给我冲热水袋了,给小陆那孩子吧,我怕他冻坏了。” 应母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他自己非要逞能。” 应寒栀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妈你别管了,他那么大个人,冷了自己知道说。”


    “你这孩子,人家好歹是客人,又是冲着你来的……” 应母低声道。


    声音渐渐低下去,脚步声朝着厨房方向去了。


    陆一鸣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听着这些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总之,绝对不能认输!


    他猛地坐起身,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在房间里搜寻。借着微光,他从行李箱里找到一件厚一点的针织衫和外套,全部翻出来套在睡衣外面。全副武装后,再次躺下,感觉似乎好了一点点,但依旧冰冷。


    他睁着眼,开始进行自我催眠和心理建设:想想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想想户外探险家,冰天雪地都能睡,这算什么?不就是冷点硬点吗?陆一鸣,你可以的!想想肉多香,鸡蛋羹多嫩……想想寒栀……好吧,她现在可能还在心里笑话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听到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门闩被拨动的声音。他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警惕地望向房门方向。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陆一鸣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他辨认出来人是应寒栀。


    她怎么进来了?陆一鸣脑子有点懵,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假装睡着。


    应寒栀动作很轻,走到他床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陆一鸣感觉到一个沉甸甸、暖烘烘的东西,被小心地塞进了他的被窝脚头。那是一个灌了热水的胶皮热水袋,外面还细心地套了一个旧毛线织的套子,既保温又不会烫伤人。


    接着,他又感觉到,一条更厚实、干燥、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旧棉被,被轻轻盖在了他原本的被子上。新加的被子蓬松而温暖,瞬间驱散了不少潮冷之气。


    做完这些,应寒栀在床边静立了几秒。陆一鸣紧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心跳如鼓,一动不敢动。


    然后,他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似乎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又或许……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她没有说话,转身,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确认她真的走了,陆一鸣才缓缓睁开眼睛。脚底的热水袋散发着持续而温和的热量,渐渐温暖了他冰凉的脚,那股暖流仿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身上加盖的旧棉被厚实而干燥,有效地隔绝了潮气,带来了久违的暖意和安全感。


    被窝里的温度在回升,身体逐渐放松下来。鼻尖萦绕着新棉被上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应寒栀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陆一鸣躺在重新变得温暖舒适的窝里,僵硬的身体慢慢舒展,那些不适和煎熬仿佛一瞬间被抚平了大半。


    她明明想看他笑话,嘴上说着让他自己逞能,可最后还是心软了。


    这


    椿?日?


    个认知,让陆一鸣觉得,这一晚上挨的冻,受的罪,似乎……全都值了。


    清晨,陆一鸣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舒畅,他迅速起身,将热水袋和那床旧棉被仔细叠好,然后穿上衣服,精神抖擞地走出了房间。


    堂屋里,应母已经在生火准备早饭,应寒栀正拿着扫帚打扫院子,晨曦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她今天换了件更旧但干净的蓝色羽绒服,衬得肤色更白。


    “阿姨早!外婆早!寒栀早!” 陆一鸣的声音充满了朝气,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应母回头看到他,见他气色不错,松了口气:“小陆醒啦?昨晚睡得还好吗?没冻着吧?” 她眼神里带着关切。


    “好极了!” 陆一鸣夸张地深吸一口气,“这乡村的空气就是好,睡得特别香!阿姨您看,我精神多好!” 说着,他还故意活动了一下胳膊,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中的应寒栀。


    应寒栀听到动静,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一鸣不以为意,凑到应母身边:“阿姨,有什么我能帮忙的?烧火?挑水?还是去村头买早点?”


    应母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等着吃就好。”


    陆一鸣洗漱完,又凑到应寒栀身边,试图找点存在感:“我来帮你倒垃圾?”


    “不用,我自己来。” 应寒栀头也不抬,“你离远点,灰大。”


    陆一鸣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就站在一旁,看着她做事。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带着一种朴实的、专注的力量感。阳光照在她微微沁出汗珠的鼻尖上,闪着细碎的光。陆一鸣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应寒栀扫完地,直起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才如梦初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早饭是白粥、自家蒸的馒头和一小碟应母炒的咸菜,简单却清爽。陆一鸣依旧吃得津津有味,把馒头掰开,夹上咸菜,吃相豪迈。


    早饭的烟火气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外婆喝了药,在应母的陪伴下回屋小憩。陆一鸣自告奋勇去收拾碗筷,这次应寒栀没拦着,只是在他差点又打碎一个碗时,才出声提醒了一句。


    她搬了把旧藤椅,坐在廊檐下。春日午前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湿寒。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几个招聘APP的界面。外婆的病情暂时稳定,但需要长期调养和陪伴,她短时间内无法全身心投入全职工作。可生活还要继续,京北那套小房子的月供、外婆的医药费、家里的日常开销……像无形的绳索,缠绕着她。


    辞职的决定做得并不轻松,但当时的情况不容她犹豫。现在,现实的压力扑面而来。她开始浏览一些允许远程办公或工作地点相对灵活的职位,大多是文案、翻译、线上客服之类。薪酬自然无法与外交部聘用制相比,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她斟酌着字句,修改着简历,试图将过去在外交部的工作经历包装得既不过于扎眼,又能体现能力。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心里却是一片茫然的滞重。离开那个曾拼尽全力挤进去的地方,重新跌入茫茫人海求职市场的感觉,并不好受。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京北的陌生号码。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喂,请问是应寒栀应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语气职业而客气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安家地产的小刘。之前您委托我们挂牌出售的房产,还记得吗?”


    应寒栀的心提了起来:“记得。是……有买家意向了吗?”


    那套房子挂出去有一阵子了,因为地段偏、户型小,问津者寥寥,偶尔有来看的,也大多压价压得厉害。她已经做好了长期等待甚至最终降价出售的心理准备。


    “是的,应女士,而且是个非常好的消息!” 中介小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有一位客户,对我们的房源很感兴趣,尤其是您这套。对方是位做进出口贸易的老板,生意主要在长三角,但最近想给刚在京北读大学的女儿提前置办个方便安静的小窝,周末落脚用。看了不少房子,就觉得您这套户型方正,虽然不大但干干净净,小区也安静,特别合眼缘!”


    “这样啊……” 应寒栀听着,但依旧心存疑虑,“价格方面……”


    “价格方面对方非常爽快!” 小刘连忙说,“完全按照您的挂牌价,一分没还!而且对方说了,如果房子实际情况和照片描述一致,产权清晰,他们可以接受一次性付款,尽快过户!”


    按照挂牌价,一次性付款?应寒栀再次感到意外。在当前市场下,这已经算是非常优厚的条件了,对她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


    “对方……没有其他要求吗?比如水费承担这块?” 她谨慎地问。


    “没有没有!” 小刘肯定地说,“对方就说房子保持现状就好,所有交易税费按规矩各自承担,没有额外条件。过户时间也看您方便,他们全力配合。”


    这么干脆?应寒栀心里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些,但警惕并未完全消除:“买方信息方便透露吗?我想了解一下。”


    “这个当然,交易透明嘛。” 小刘爽快地说,“买方姓陈,陈先生,联系方式我这边有登记。不过陈先生比较忙,后续具体手续可能更多是他的助理或者我们中介来跟您对接。您放心,所有流程都是合法合规的。”


    陈先生?也许真的是运气好吧,正好遇到一个不差钱、又对这套房子有眼缘的买家。


    “应女士,您考虑得怎么样?陈先生那边诚意很足,也理解您可能在外地照顾家人,说可以全程通过线上和邮寄办理委托公证来完成手续,尽量不麻烦您来回奔波。” 小刘补充道,这话说到了应寒栀心坎里。


    能远程办理,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外婆离不开人,她自己也暂时不想、也没必要回京北。


    理智和现实都在催促她抓住这个机会。犹豫再三,她最终点了点头,对着电话说:“好吧。我同意。具体手续就麻烦你们了,尽量简化流程。”


    “太好了!应女士,您放心,我们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最省心的方式帮您办好!” 小刘的声音轻快起来,“相关文件我准备好后发您电子版确认,纸质件和委托公证事宜我来协调。您就安心照顾家人,等我的好消息!”


    挂断电话,应寒栀握着手机,心头那块关于经济压力的大石,明显松动了许多。虽然买家身份普通,条件也算不上天上掉馅饼,但能原价、快速、一次性付款成交,并且支持远程办理,这已经是她目前能期望的最好结果了。至于心底那一丝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或许只是自己多虑了,人在压力下总是容易疑神疑鬼。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澄澈的天空。京北……那套承载


    春鈤


    了她最初梦想和汗水的小窝,很快就要属于别人了。怅惘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的释然。至少,眼前的难关可以渡过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陆一鸣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洗完了碗,擦着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


    “没什么。” 应寒栀收敛情绪,淡淡答道,将手机屏幕按熄。卖房的事,她依旧不打算跟陆一鸣细说。


    陆一鸣也不追问,很自然地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伸了个懒腰:“这太阳晒得真舒服。下午有什么安排?要不要我带你和阿姨、外婆出去转转?”


    “不用了,外婆需要静养。” 应寒栀拒绝,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自己出去走走。”


    “不无聊不无聊。” 陆一鸣笑嘻嘻地说,目光落在她微微舒展又似乎藏着心事的侧脸上,“我觉得这儿挺好。对了,我刚刚看柴房旁边那堆杂物好像有点乱,我去整理一下?” 他又开始给自己找活儿干。


    应寒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重新拿起手机,这次,卖房的事似乎给了她一点动力,她重新点开招聘APP,更加专注地筛选起职位来。


    中介小刘的效率很高,下午就把购房意向合同和相关授权委托书的电子版发了过来。应寒栀仔细审阅,条款确实清晰简单,没有陷阱。买方信息那里,只有一个名字和代理律师的联系方式。她不再多想,按照指引,开始联系老家这边的公证处,办理远程售房的委托公证。事情一步步推进,虽然繁琐,但方向是明朗的。


    傍晚时分,陆一鸣灰头土脸却心满意足地从柴房那边凯旋,应寒栀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和手上的污渍,难得没有泼冷水,只是淡淡说了句:“洗干净手,准备吃饭。”


    晚饭时,陆一鸣依旧活跃,讲着各种见闻和趣事,逗得应母直笑。应寒栀安静地吃着饭,心里却想着公证材料还缺一份证明,明天得去镇上派出所开。


    饭后,趁着应寒栀在厨房收拾,陆一鸣溜回房间,然后拿出手机。


    信号满格。他点开郁士文的对话框,开始写今天的日报。


    “郁主任,第二日汇报!”


    “今日天气晴好,继续深入体验乡村生活。上午完成洗碗重任,下午投身柴房整理事务,乡村劳作,有益身心。”


    “应寒栀同志今日似乎忙于处理私人事务,多次接打电话,并与中介、公证处等机构联系,我本无意窥探,但家中安静,难免听到只言片语。观其神色,似有要事办理,但情绪尚算平稳,偶尔蹙眉思索。”


    “另,特别汇报:昨夜当地气温较低,住宿条件简陋,但得益于某位同事人道主义援助的热水袋及加厚被褥,后勤问题已得到妥善解决。该同事面冷心热,助人为乐精神值得肯定。”


    “目前一切安好,与应寒栀同志及其家人相处融洽。将继续观察,深入体验。汇报人:陆一鸣。”


    点击发送。陆一鸣想象着郁士文看到日报时的表情,忍不住坏笑起来。他就是要让郁大主任知道,他陆一鸣在这里深入基层,而且和某人的关系正在融洽发展!


    ……


    京北,郁士文刚结束一个会议。他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手机。有一封加密邮件,来自他的私人律师。还有来自陆一鸣的日报。


    郁士文快速扫过邮件内容和陆一鸣的日报,面色无波。


    随即,他点开了干部司高颖的内线通讯。


    电话很快被接通。


    “是我,郁士文。”


    “郁主任,有什么指示?”


    “关于卡雷国外派人员的安全培训和政治审查,现在是什么情况?”郁士文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情绪。


    电话那头的高颖略感意外,郁士文亲自过问这样细节的情况并不多。


    “郁主任,卡雷国方向的人员政审环节已经完成初步筛查,安全培训方面,部里正在筹备一期极端环境生存、紧急避险、基础医疗自救、防绑架及反恐意识等模块的集训课程,为期三天,名单正在最后核定。” 高颖迅速汇报道。


    “嗯。”郁士文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预备人员名单里,有陆一鸣吧?”


    高颖心中了然,果然绕回了这位少爷身上:“是的,陆一鸣同志在预备名单内。不过他家的情况您也知道,考虑到……”


    “不考虑特殊。”郁士文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通知他,提前结束现在的安排,立即返京。课程我建议增加时长和强度,重点补强安全培训和体能短板。”


    “是,郁主任,我明白了。” 高颖听出了郁士文话语里的意思,不再多言。


    挂断电话,郁士文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


    既然某人精力如此旺盛,观察如此细致,体验如此深入,那么,就把这份精力和适应力,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去吧。卡雷国的模拟战地环境、高强度的体能拉练、应对突发危机的心理抗压训练……想必比苏北农村的柴火堆和湿冷被窝,更能锻炼人,也更能让他没那么多闲心去发送那些琐碎详尽的日报。


    郁士文面无表情地清空了与陆一鸣的对话窗口。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抹去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工作记录——


    作者有话说:[哦哦哦]


    第100章 第 99 章 她颤抖着手,再次翻出那……


    陆一鸣接到干部司高颖电话的时候, 一脸懵,但是组织命令不可违抗,他必须立刻返京。


    握着手机,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 到难以置信, 最后化为一种混杂着郁闷、不甘和一丝被算计了的气恼。


    这绝对不是巧合。陆一鸣几乎可以肯定,自己那些事无巨细、时不时还带着点小得意的日报,绝对让郁大主任不爽了。


    早饭桌上, 陆一鸣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宣布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刚接到单位紧急通知, 有个很重要的培训, 我得立刻回京北了。”


    应母十分意外,放下筷子:“这么急?”


    陆一鸣笑了笑:“这几天打扰了, 感谢你们的照顾和款待。”


    应母虽然不舍, 但也理解工作的重要,连忙说:“工作要紧,工作要紧。小陆你路上小心,以后有空再来玩啊!”


    陆一鸣应着, 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应寒栀。她似乎也有些意外,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只淡淡说了句:“一路顺风。”


    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 仿佛他只是个来了又走的普通客人。


    陆一鸣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 悄然熄灭。他扯了扯嘴角, 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嗯,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外婆。”


    匆匆扒拉了几口饭, 陆一鸣回房以最快速度收拾好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时带的东西本就不多。走出房间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晚、起初觉得哪哪都不适应、后来却莫名觉得有点温暖的简陋屋子。


    应母坚持送他到村口,一路叮嘱。应寒栀也跟了出来,但只是安静地走在后面。


    到了村口那辆沾满泥点的汽车旁,陆一鸣放好行李,转身对应母郑重道谢告别。然后,他看向应寒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应寒栀并没有太多时间去琢磨陆一鸣为何走得如此仓促,也没有去探究那个所谓的重要培训到底是什么。对她而言,他就像一段意外的插曲,来了,又走了,留下了一些鸡飞狗跳又有点好笑的记忆,仅此而已。她心里甚至隐隐松了口气,少了一个需要分心应付的麻烦。


    她的重心完全放在了外婆和自身的规划上。


    卖房的事进展顺利。在陈先生的高效配合和中介的奔波下,委托公证、线上签约、过户手续以惊人的速度推进着。应寒栀只需在老家配合提供材料、进行视频确认,省去了来回奔波的辛苦。银行卡里即将到位的房款,像一颗定心丸,让她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不少。至少,未来一段时间,外婆的医疗和家里的生活有了保障,她可以更从容地思考下一步。


    白天,她大部分时间用来照顾外婆。喂药、按摩、陪着说话晒太阳,将外婆打理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闲暇时,她会帮着母亲做些家务,去菜园摘点新鲜蔬菜,或者研究一下适合外婆病后调养的食谱。日子平淡却充实。


    而每天雷打不动的固定项目,是复习公务员考试。


    傍晚,外婆睡下后,堂屋的灯光下,就成了她一个人的战场。做题时,她心无旁骛,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复习是枯燥的,甚至是痛苦的。有时遇到瓶颈,一套行测题错得离谱,或者申论写不出满意的提纲,她会感到烦躁和自我怀疑。这时,她会放下笔,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深深呼吸带着泥土


    椿?日?


    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想到母亲的操劳,想到父亲还在国外务工发辛苦,想到京北那套即将不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想到未来尚不明朗但必须去争取的道路……她会重新平静下来,回到灯下。


    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在备考,怕给她增加无谓的希望和压力。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一场寂静无声的战斗。


    几个月后,应寒栀的复习渐入佳境,模拟成绩稳步提升,外婆的身体在精心照料下,有了缓慢但令人欣慰的好转迹象。生活似乎正朝着一个虽不耀眼、却踏实安稳的方向前进。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稍感松口气时,开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


    那是一个午后,应寒栀刚哄外婆睡下,正在堂屋里对照申论范文修改自己的文章。手机突兀地响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国际长途号码,区号显示是中亚的吉利斯坦国。


    她心头莫名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父亲就在这个国家,受雇于一家中资路桥公司,担任长途货运司机,负责在该国复杂的高原山路和偏远地区运输建材,已经近一年没有回国了。平时联系不多,但每月会准时打钱和报平安。吉利斯坦国局势不算太平,部分地区有零星冲突,治安也一般,她一直很担心。


    她迟疑地接通:“喂?”


    电话那头信号很差,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和一个急切慌张、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中文男声:“喂?喂?是老应的女儿,应……应寒栀吗?”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我爸爸他怎么了?” 应寒栀的心瞬间揪紧。


    “我是你爸的同事,跑同一线路的老马!我们车队在路上遇到袭击了!不知道是土匪还是什么武装分子,开枪拦车!你爸开的那辆车被逼停了,他们……他们把人都抓走了!好几辆车,连人带货!我们后面一辆车离得远,躲过去了,看到情况不对赶紧掉头跑了,这才有机会打电话!现在那边完全联系不上,也不知道人是死是活!这边报警了,警察磨磨蹭蹭的,说那片区域是三不管地带,他们也不敢轻易进去!” 老马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应寒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握着手机的手几乎要握不住。袭击?绑架?父亲生死未卜!


    “马叔叔,您别急,慢慢说。” 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因紧张而发颤,但思路必须清晰,“你们报警的警察局具体是哪个?有案件编号吗?被绑的有几个人?除了我爸,还有谁?对方有多少人?有什么特征吗?你们公司的负责人呢?联系大使馆了吗?”


    “报警是在最近的一个小镇警局,编号……编号我没记住啊!被绑的连你爸在内,至少有三辆车,估计有七八个人!对方蒙着脸,开着破吉普,有枪,具体多少人没看清,当时太乱了!公司这边的负责人也在想办法,但他们在首都,离得远,而且听说那边地方势力复杂,公司也怕惹麻烦……大使馆……我们不知道电话啊!你爸说你在大城市,还是外交官,见识多,你快拿主意吧!晚了怕是要出人命啊!” 老马的声音带着哭腔。


    绑架勒索、偏远地区、地方势力复杂、当地警方无力或推诿…… 这一切,都指向了最高级别的领事保护需求——海外公民遭绑架劫持案。这类案件处理起来极其复杂敏感,涉及所在国安全部门、情报机构、谈判专家,甚至可能需要跨国协调。


    应寒栀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一般工伤事故。父亲现在很可能被关押在某个隐秘地点,面临着生命威胁和未知的折磨。


    “马叔叔,您听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用最清晰、最快速的语气下达指令,“第一,请您和幸存的同事务必注意自身安全,不要再靠近事发区域。第二,尽量回忆并记录下所有细节:袭击发生的大概时间、具体地点坐标、对方车辆特征、人数、武器情况、有没有提出什么要求?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第三,联系你们公司总部,要求他们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并向中国驻吉利斯坦国大使馆正式报告!第四,把大使馆的领事保护电话找到记下来,你们自己也要打过去报案!我现在立刻在国内向外交部求助!”


    “好好好!” 老马声音都在抖。


    挂断电话,应寒栀浑身发冷。绑架……这个词带来的恐怖想象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不能垮,她是父亲现在唯一的希望。


    她颤抖着手,再次翻出那个熟悉的号码——12308。这一次拨通,心情与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充满了冰冷的恐惧和沉重的祈求。


    电话很快被接起。


    “您好,这里是外交部全球领事保护与服务应急呼叫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需要紧急领事保护协助!我的父亲,在吉利斯坦国某地区遭遇武装分子袭击并被绑架!同车队有多名中国公民被绑。已有同行人员报警,但当地警方应对不力。请求立刻启动重大领事保护案件应急机制,联系驻吉利斯坦国使馆,协调所在国安全力量,全力营救!我把姓名、护照号码、身份证号等信息告诉你,麻烦你记录。”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显得有些尖利,但核心信息传达得异常清晰准确,甚至职业惯性地直接点明了案件重大紧急的性质和应当启动应急机制程序的必要性。


    接线员显然意识到情况的极端严重性,语气立刻变得更加凝重迅捷:“女士,请不要挂断电话,我需要立刻升级处理。”


    一分钟后。


    “好的,最高优先级案件已记录并即刻上报。我们将立即启动跨国应急预案,通知驻吉利斯坦国使馆、部内相关司局及安全协作单位。请您保持手机绝对畅通,会有专案负责人员尽快与您直接联系,进一步核实细节并建立专属联络通道。同时,请务必提醒在吉国的其他相关人员注意安全,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我明白!谢谢!” 应寒栀知道,这通电话已经像警报一样,在外交部内部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铃——


    作者有话说:今天心情太不好了,遇到了极其恶心的人和事,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在维护正义的道路上太难了!更新晚了,请见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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