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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

作者:雾里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第 90 章 我,两个都要保。……


    谈话结束后的日子, 像在泥沼中跋涉,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应寒栀强迫自己稳住,照常上班下班, 处理着不咸不淡的工作, 面对黄佳倪静越发不加掩饰的窥探和窃语, 她只能视而不见,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平静的面具之下。心里的煎熬却与日俱增,那套已经付了首付、签了装修合同的小房子, 从甜蜜的负担变成了沉重的枷锁, 但是她依旧秉持着报喜不报忧的原则, 把所有一切都瞒着母亲,选择自己一个人承受消化。


    她不知道郁士文具体在做什么, 只能从偶尔擦肩而过时他更加深锁的眉头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 感受到他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他依旧忙碌,甚至更加神出鬼没,但再也没有像那次加班夜那样私下与她交谈。一切交流都严格遵循工作程序,隔着无形的屏障。这种刻意的疏远, 反而让应寒栀更清晰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被关注、被解读。


    郁士文也确实在行动,只是以一种她难以想象、也从未向她敞开过的层面展开。


    深夜,叶家老宅, 灯光未熄。郁士文的父亲, 叶正廉放下手中的茶杯, 看着站在书桌前,身姿挺拔却带着一丝罕见恳切意味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讶异。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叶正廉的声音平稳, 听不出情绪。


    “爸。”郁士文声音低沉而清晰,“我需要借助……叶家的影响力,平息部里目前针对我和一名女下属的不实举报和恶意阻挠。她的转正,我的晋升,是圣岛工作论功行赏的一部分,不能因为无端的污蔑而被搁置甚至否定。这不仅关乎我们俩个人的前途,更关乎我们在圣岛工作的公正性和后续士气。我不想叶家插手去干预什么,我只求给我们一个公平公正的调查和结论。”


    叶正廉沉默了片刻。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从小独立到近乎孤傲,在部队摸爬滚打没喊过苦,转业进入外交部从基层做起,一路披荆斩棘,遇到过多少明枪暗箭,从未向家里开过一次口,提过一次请求。他的骄傲和原则,甚至一度是他们父子间难以逾越的隔阂。可如今,这个从不求人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下属的转正问题,深夜归家,以近乎请求的姿态,来求助这个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些抗拒和疏远的叶家。


    “这个应寒栀,对你而言,仅仅是一个有功的下属?”叶正廉目光如电,直指核心。


    郁士文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却也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呼之欲出的问题:“她是圣岛工作组不可或缺的成员,她的能力和贡献,经得起任何检验。有人利用卑劣手段攻击她,实质是针对圣岛成果和我本人。我不能让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同志,寒了心,更不能让小人得逞。”


    他没有承认私情,但字里行间回护之意已昭然若揭。叶正廉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他没有继续追问,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在权衡。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春鈤


    ,一位穿着朴素唐装、精神矍铄却已显老态的老人,在保姆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正是郁士文的爷爷,叶老爷子叶崇柏。老爷子虽已退居多年,但余威犹在,目光扫过,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我都听到了。”叶老爷子的声音有些苍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孙子身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动容。


    “为了个女娃娃,第一次求到家里。”叶老爷子缓缓道,“我记得,你从没求过叶家什么事。”


    “你拒绝宋可儿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女下属?”叶正廉蹙眉,也带着对儿子的不悦,“你说你从来没承认过自己姓叶,但是你不得不承认,是叶家的血缘,才给了你所谓的公平与公正,有能力的人多得是,不然你以为凭什么就你能坐火箭似的往上升?”


    书房内的空气,因叶正廉这句尖锐的质问而骤然紧绷。


    郁士文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风雪中不折的松。面对父亲几乎撕开那层心照不宣遮羞布的逼问,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迅速被更深的坚毅取代。


    “拒绝宋家,是出于我个人意愿和对未来伴侣的审慎选择,与旁人无关。”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至于叶家……我从未否认血缘带来的起点。但也正是这份血缘,让我更清楚自己要走的路,不该、也不能仅仅依赖荫庇。我进入外交部,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考核、政审、提拔,我自信对得起肩上的责任和胸前的徽章。今日所求,并非要叶家去干预具体结果,扭转乾坤,而是请求一个最基本的……公平。”


    他目光灼灼,直视着父亲:“父亲,您身处其位,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某些力量形成默契,编织罗网时,单凭个人清白和程序正义,有时不足以穿透那层无形的壁障。我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声音,去打破那层壁障,让调查回归事实本身,而不是被预设的立场和暗中的手脚所左右。这,难道不是任何身处这个体系中的人,都应享有的基本权利吗?叶家若连为子孙求一个公平调查都算干预,那这叶字,于我而言,不要也罢。”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这何尝不是一种威胁?


    叶正廉的脸色沉了下去。儿子这番话,看似在解释请求,实则是在划清界限,甚至隐隐有指责叶家袖手旁观、连基本公平都无法保障之意。这让他既恼怒于儿子的倔强不识时务,又隐隐有一丝被戳中的难堪。他身居高位,权衡利弊已成本能,儿子为一个小下属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顶撞家族,在他看来,简直是政治不成熟,感情用事。


    “公平?”叶正廉声音冷了下来,“这世上的公平,从来都是相对的。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下属,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值吗?一个临时工转正,能有多大事?搁置一段时间,风头过了,或者给她换个部门安置,问题自然解决。何必硬碰硬?”


    “爸。”郁士文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她不是不知所谓的下属。她是凭自己本事立下功劳的同志。搁置、换部门,这是对她付出的侮辱,也是对功过赏罚制度的践踏。如果今天因为几句匿名举报,就能让一个功臣受辱,让一个理应得到奖赏的人被牺牲、被安置,那明天,还有谁愿意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叶家可以不出手,但我,绝不会坐视她因莫须有的罪名被牺牲。这是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叶正廉气极反笑,“你的底线就是为一个女人,顶撞家族,不顾大局?我看你是被她迷了心窍!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你敢不敢当着我和爷爷的面说清楚!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和她就是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人家的举报属实,你还跟我在这儿要什么冠冕堂皇的公平?”


    针锋相对,父子间的矛盾瞬间白热化。郁士文下颌线条绷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父亲不理解甚至轻视应寒栀的愤怒,有对自己无法彻底撇清关系保护她的无力,更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必须直面内心的挣扎。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沉默的叶老爷子叶崇柏,忽然重重咳嗽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却瞬间让书房里弥漫的火药味凝滞了。


    “好了。”叶老爷子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吵什么吵?为了个小姑娘的事,父子俩脸红脖子粗,像什么样子!”


    他先看向儿子叶正廉,目光锐利:“正廉,士文说得有道理。功是功,过是过,赏罚分明是根本。底下人受了委屈,求到家里,求个公平,不过分。叶家这点影响力,难道连给自家孩子讨个公道调查都不敢用?那才是笑话!” 老爷子话语间,已然将郁士文的请求,定性为自家孩子受委屈求公道,巧妙地抬升了事件的家族内部属性,减弱了外部干预的敏感性。


    叶正廉张了张嘴,面对老父亲的定调,终究没再反驳,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


    叶老爷子又转向郁士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那眼神里少了刚才的锐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最后竟隐隐透出一丝……欣赏?


    “小子。”老爷子缓缓开口,“骨头硬,像你妈,也像年轻时候的我。为了自己认定的人和事,敢争,敢扛,哪怕碰得头破血流。这点,不错。”


    他话锋一转,却又带着现实的冷酷:“但是,光有骨头硬没用。这世道,讲究个势和力。叶家可以帮你敲敲边鼓,确保调查组里有人能说句公道话,不让某些人一手遮天。但你想完全凭借叶家的力量,把这件事彻底抹平,把那个小姑娘顺顺利利推上去,顺便把自己也摘得干干净净……不可能。盯着你的人不少,叶家一动,动静更大,反而可能把她架在火上烤。”


    郁士文心中一凛,知道爷爷说的是实情。政治斗争,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且……”叶老爷子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看着他,“除了这个小姑娘,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


    郁士文眉头微蹙。


    “陆家那小子。”叶老爷子提醒道,“他爷爷刚走,尸骨未寒。陆老头临死前,是不是托你照看他孙子?”


    就在几天前,陆一鸣的爷爷,那位曾立下赫赫功勋、退休后余荫仍足以庇护孙子的老人,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溘然长逝。消息传来,陆一鸣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和散漫,整个人沉默得可怕,眼里的光都黯淡了。


    葬礼简单而肃穆,来了许多平时不见踪影、却分量十足的人物。郁士文也出席了。在葬礼结束后,陆家的老管家,一位跟随陆老爷子多年的沉默老人,找到了郁士文,递给他一个密封的文件袋,和一句陆老爷子临终前含糊的嘱托:“老爷子说……一鸣这孩子,父母去得早,性子浮,以后……请郁主任和叶家多看顾几分。陆家……没什么人了。”


    文件袋里,是一些部队旧照合影,这几乎是某种意义上的“托孤”。陆一鸣的父母,都曾是叶老爷子旧部的精英,也曾对在部队里的郁士文多有照拂,但在一次艰巨的境外任务中双双牺牲,为国捐躯。这份恩情和托付之重,郁士文掂量得清。


    陆爷爷的去世,不仅让陆一鸣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也让一些原本忌惮陆家势力而暂时按捺的牛鬼蛇神,开始蠢蠢欲动。陆一鸣过去得罪的人不少,他那种混不吝的作风,也挡了不少人的路。


    郁士文点头:“是,陆爷爷确有嘱托。”


    “陆一鸣那小子,没了爷爷,以前那些仇家、眼红他的人,能放过他?他现在在部里,怕是日子也不好过吧?” 叶老爷子慢条斯理地说,“陆家对他父母有愧,这份托付,你不能不当回事。但是,照看一个人,和摆平一件事,要花的力气和人情,可不一样。”


    叶正廉此时也冷静下来,接口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算计:“叶家不是万能的。资源要用在刀刃上,人情更要用在关键处。你现在面临两个麻烦:一个是应寒栀的转正和举报风波,一个是陆一鸣失去靠山后的潜在危机。你希望叶家帮忙,可以。但叶家不宜,也不可能同时为两件事,尤其是两件都涉及敏感人事的事情,去大动干戈。”


    他目光如炬,逼视着儿子:“所以,你必须做个选择。叶家可以集中力量,帮你摆平其中一件。是保那个应寒栀顺利转正、澄清污名,还是保陆一鸣在部里不被清算、有个安稳前程?”


    二选一。


    这个选择,像一把冰冷的刀,猝不及防地横在了郁士文面前。一边,是他心心念念要保护、甚至不惜低头求家的应寒栀;另一边,是对他有恩的陆家长辈临终托付、父母双亡的战友遗孤陆一鸣。


    手心手背,都是肉,是责任与情义的两难。


    保应寒栀,意味着可能暂时无法周全陆一鸣,辜负陆爷爷的托付,也可能让陆一鸣成为下一个被攻击的目标。保陆一鸣,则意味着他必须暂时牺牲应寒栀的利益,任由她的转正被搁置,甚至可能被妥善安置到边缘岗位,默默承受不白之冤,而他之前的努力和承诺,都将化为泡影。


    叶正廉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剧烈的挣扎,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反而有种复杂的叹息。他就是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儿子认清现实,看清所谓感情用事的代价,也让他明白,在更高的层面上,许多事情不能两全,必须权衡取舍。或许,也能逼他看清,那个叫应寒栀的女人,在他心里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只有老爷子偶尔的咳嗽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声。


    郁士文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无数画面在他脑中飞闪:


    ??????


    应寒栀在圣岛烈日下专注拍摄证据的脸,她在调查谈话后苍白却挺直的背影,她谈起新家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亮光……陆一鸣玩世不恭外表下的敏感和义气,他爷爷葬礼上那寂寥单薄的身影,陆老爷子托孤时浑浊眼底的恳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凌迟。


    最终,郁士文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挣扎痛苦尚未完全褪去,却已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所取代。他看向父亲,又看向爷爷,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两个都要保。”


    叶正廉眉头紧锁,刚要开口斥责他贪心天真。


    郁士文却继续说道:“叶家不必同时为两件事大动干戈。我只需要叶家为我争取一件事:一个真正独立、公正、不受任何势力干扰的调查组,彻查关于我的匿名举报,并对圣岛工作组全体成员的贡献进行复核。只要调查公正,寒栀的功劳自然清白,转正顺理成章。至于陆一鸣……”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他的事,我自己来解决。用我自己的方式,我自己的资源。陆爷爷的托付,我记在心里,不会忘。但请叶家,至少在这段时间,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保持……静观。不要成为压垮任何一方的,那根稻草。”


    他没有要求叶家去保陆一鸣,而是要求叶家不落井下石,同时为自己和应寒栀争取最核心的程序公平。而保陆一鸣的担子,他选择自己扛起来。


    这个回答,出乎叶正廉的预料。他没有选择牺牲任何一个,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艰难、更考验他自己能力和手腕的路……在争取程序正义保护应寒栀的同时,独立面对陆一鸣的烂摊子。这既保全了他对应寒栀的回护之心,也未辜负陆家的托付,更避免了叶家过度介入可能引发的更大风险。


    叶老爷子静静地看着孙子,许久,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赞许,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了然。


    “像个男人。”老爷子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却重如千钧。他转向叶正廉,“就按他说的办。叶家,就帮他敲打敲打,要个公平调查。其余的事,让他自己折腾去。是龙是虫,看他自己的本事。”


    叶正廉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意,又看了看老父亲已然拍板的态度,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心底那股不悦并未消散,但也不得不承认,儿子这个处理方式,虽冒险,却展现了超出他预期的担当和策略。


    “好。”叶正廉最终沉声道,“叶家可以为你争取一个相对公平的调查环境。但你要记住,这是你选的路。陆一鸣那边,你自己兜着。如果最后两边都没保住,或者惹出更大的乱子……”


    “后果,我一人承担。”郁士文斩钉截铁地接话。


    谈话结束,郁士文走出叶家老宅的书房。深冬的寒风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让他因方才激烈交锋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


    他抬头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深深吸了口气。前路依然布满荆棘,甚至更加险峻。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也不能有退路。


    郁士文通过自己的渠道和叶家反馈的信息,加之多年的政治直觉大概能拼凑出一些东西:举报并非单纯的办公室政治或眼红嫉妒。这里肯定有境外势力的影子,圣岛建交损害了某些国家和集团的利益,他们乐于见到主导此事的中方官员陷入丑闻和内部纷争,甚至有潜伏的经济间谍或利益关联方,当然,也少不了部里乃至更高层面一些原本就看不惯郁士文这股势力崛起速度、或与对岸有千丝万缕联系、或单纯因圣岛利益调整而受损的势力,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成为了推波助澜者。


    这几股力量,在某个隐秘的节点达成了默契,共同促成了这次精准而恶毒的举报。匿名信只是导火索,后续在程序上的阻挠、舆论上的操控、调查方向上的引导,才是真正的杀招。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要阻止应寒栀转正,更是要借题发挥,重创甚至扳倒风头正劲的郁士文,搅黄圣岛后续合作,并向外界释放混乱信号。


    这是一盘针对他郁士文,也针对中国在圣岛乃至更广区域外交成果的毒棋。而应寒栀,成了这盘棋中最容易被攻击、也最能刺痛他的那颗棋子。


    这场仗,比他预想的更难打,也更肮脏。


    但,那又如何?


    郁士文清醒地明白,应寒栀不是可以随意被丢弃和被权衡的棋子,相反,那是他要守护的人,是他认可的同袍,是他纳入自己未来生活与事业蓝图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狗头叼玫瑰]


    第92章 第 91 章 我不喜欢京北,想回家了……


    应寒栀预期的转正通知石沉大海, 但银行每月按时发送的房贷扣款短信,却像最精准的闹钟,提醒着她现实的沉重。


    积蓄和母亲的支持勉强覆盖了前期首付和装修启动款, 但每月的月供, 对她这个转正悬而未决、收入停留在聘用制水平、没有高额公积金加持的人来说, 成了越来越大的压力。部里的工资对付日常开销尚可,加上这笔房贷,立刻捉襟见肘。她试过向母亲开口缓一缓装修进度, 母亲却以为她是担心花钱, 反而安慰她放宽心, 说家里还有,让她专心工作。


    她不想让母亲担心, 也不想开口问亲戚朋友借钱, 不得已,应寒栀开始寻找下班后的兼职。凭借出色的外语能力和文字功底,她很快在网上找到一份为一家小型涉外咨询公司翻译资料和撰写报告的远程兼职。时间灵活,按件计酬, 虽然收入不稳定,但至少能缓解一部分月供压力。


    她做得小心翼翼,利用晚上和周末时间,确保不影响白天部里的正常工作。她甚至天真地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 等转正落实, 收入增加,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陆一鸣请了丧假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部里关于他的议论悄悄多了起来,没了陆


    春鈤


    老爷子这座靠山, 以前被他得罪过或看他不顺眼的人,言语间都带上了几分落井下石的意味。有人说他可能就此调离,甚至“被辞职”,也有人说他家里情况复杂,现在正焦头烂额。


    应寒栀几次点开陆一鸣的对话框,输入“节哀,保重身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简单的“陆一鸣,还好吗?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尽管她自身难保,却仍记得这位同事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她想,此刻,他也许正是需要雪中送炭的时候。


    其实她更想联系郁士文。无数个夜晚,她编辑着长长的信息,想问他调查进展如何,想倾诉自己在单位被为难的委屈和房贷的压力……可每一个字打完,又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私下联系都可能被监控、被曲解,成为攻击他和自己的又一枚炮弹。郁士文那边必定也是步履维艰,她不能再给他添乱,更不能落下任何私下串供或纠缠不休的口实。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单向的毛玻璃。她能模糊感受到另一边的压力与忙碌,却看不清具体,也无法传递自己的讯息。这种隔绝,令人窒息。


    这天傍晚,应寒栀刚拖着疲惫的身躯从部里回到宿舍,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她从未存过、却隐隐有些印象的号码,应该是郁女士别墅的座机。心猛地一沉,指尖划过接听键时,冰凉一片。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郁女士客气而梳理的声音:“小应,晚上抽空来这儿一趟,有些话想当面跟你们母女俩说说。”


    那声音像淬了冰的细针,顺着听筒钻进应寒栀耳中。不是商量的口吻,是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通知。你们母女俩……这个词组合在一起,带着一种要将所有遮羞布彻底扯开的残忍意味。


    应寒栀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胸口窒闷得喘不过气。她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只是没想到郁女士会选择用这种方式,同时将她和母亲推到聚光灯下,接受最不堪的审视和羞辱。


    她没有选择,更不能让母亲一个人去面对。


    暮色四合时,应寒栀再次踏入了那座别墅。这次,她被直接引到了主楼的小客厅,郁女士端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神色平静无波,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外文报刊,却没有在看。应母局促地站在客厅一侧靠近门口的位置,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听到脚步声,才惶然抬头,看到女儿,眼中瞬间涌上焦急和担忧,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来了?坐。”郁女士放下报纸,目光扫过应寒栀,最终落在应母身上,声音依旧平淡,“徐姐,你也坐吧,站着做什么。”


    应母像受惊般,连连摆手:“不用,太太,我站着就好,我站着……”


    “让你坐就坐。”郁女士的语气不容置疑。


    应母这才战战兢兢地在离女儿最远的一张硬木椅子的边缘坐下,半个屁股悬空,背脊僵直。


    应寒栀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与母亲隔着小半个客厅,也与郁女士保持着距离。她强迫自己迎上郁女士的目光,尽管掌心已经汗湿。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古董座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敲打着人的神经。


    郁女士端起面前早已备好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没有喝。她抬起眼,视线在应寒栀和她母亲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应寒栀身上。


    “小应,”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最近,在部里遇到点麻烦?转正的事情,好像不太顺利?”


    她没有用听说、好像这类模糊词,而是直接陈述。应寒栀心下一凛,知道对方掌握了确切信息。


    “是遇到一些程序上的问题,正在配合调查。”应寒栀选择最稳妥的回答。


    “哦?只是程序问题?”郁女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我听说,好像还牵扯到什么生活作风的举报?” 她将生活作风这个词咬得很重,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一旁脸色瞬间煞白的应母。


    应母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儿,嘴唇哆嗦着:“栀栀……什么举报?你……你怎么没跟妈说?”


    郁女士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应母慌乱的追问。她看向应母,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徐姐,看来你女儿,很多事情都没告诉你啊。也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不过,这在外交部工作,规矩多,不比寻常地方。一点小差错,可能就影响一辈子。”


    她顿了顿,转向应寒栀,目光变得锐利:“小应,你自己说说,这些事,是不是真的?部里的调查,到哪一步了?”


    每一句问话,都当着她母亲的面,将她试图隐藏的困境、窘迫一层层剥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应寒栀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不是羞耻,而是一种被当众凌迟的剧痛。尤其是看到母亲眼中瞬间积聚的泪水、震惊和更深的担忧时,这种痛达到了顶点。


    “郁女士。”应寒栀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部里的事情,自有组织和程序处理。我的个人情况,属于隐私。这些,似乎与您无关。”


    “与我无关?”郁女士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如果只是你个人的事,我当然懒得过问。但是,如果这些事,影响到了我儿子,影响到了他的名声和前程,那就与我有关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应寒栀,语气不再有丝毫遮掩,带着冰冷的现实感:“小应,你是个聪明姑娘。应该很清楚,你和士文,根本不是一路人。你们的出身、背景、成长环境、未来要走的路,天差地别。”


    她瞥了一眼旁边无声流泪的应母,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母亲在我这里做了几十年保姆,我对你们,也算仁至义尽。但这不代表,你就可以因此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去接近、甚至……影响我的儿子。”


    “我没有!”应寒栀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我们之间……很纯粹。”


    “纯粹?”郁女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纯粹到会让你成为别人攻击他的靶子?纯粹到让他因为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举报和不值一提的转正,被拖累得焦头烂额,甚至可能影响他自己的晋升?”


    她一连串的反问,句句诛心。她不再提勾引,而是换成了更精准、也更致命的指控。


    没错,是拖累。


    “你看看你现在。”郁女士的目光冰冷,将应寒栀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转正遥遥无期,背着房贷,还要你母亲为你提心吊胆,继续在这里伺候人才能帮衬你。你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泥菩萨过江,拿什么去跟士文并肩?你带给他的,除了麻烦,还有什么!”


    “士文走到今天不容易,他的前程,他的婚姻,都应该是助力,而不是负担!”郁女士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对他来说,就是那个最大的、不必要的负担!你的存在,你的那些所谓的功劳和能力,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只会成为别人攻击他的借口,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拖累”、“麻烦”、“负担”、“绊脚石”……这些词语,像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在应寒栀心上。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郁女士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自我怀疑……在圣岛的光芒褪去后,面对现实的倾轧,她是否真的只是郁士文的“拖累”?她的靠近,是否真的只会给他带来无休止的麻烦?


    郁女士看着应寒栀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语气却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劝导:“小应,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士文好。趁现在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自己主动一点,离开外交部,或者至少,离士文远一点。找个安安稳稳的工作,好好照顾你母亲,过你们该过的日子。这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她又看向应母:“徐姐,你也劝劝你女儿。别让她再执迷不悟了。你们母女俩安安分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但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我这家里,恐怕也留不得你了。你们在京北,怕是要更难了。”


    最后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威胁。用应母的工作,用她们母女在京北的生存根基,作为逼迫应寒栀认清现实、主动退出的筹码。


    客厅里,只剩下应母压抑的啜泣和座钟无情的滴答声。应寒栀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郁女士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反复切割。那些她试图独自扛起的压力、隐瞒母亲的窘迫、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郁士文那份无法言说却又日益清晰的情感……全都被粗暴地摊开,贴上“拖累”和“麻烦”的标签,在她最在乎的母亲面前,被批驳得体


    椿?日?


    无完肤。


    她看着母亲卑微哭泣的身影,看着郁女士冷漠而笃定的脸,一股混合着绝望、不甘和巨大屈辱的火焰,在她冰封的心底猛地窜起。


    她可以忍受自己被打压,可以被质疑能力,甚至可以接受前途尽毁。但她不能接受母亲因她受辱,更不能接受自己那份尚未开始就已千疮百孔的情感,被如此功利和残忍地定义为“拖累”!


    她缓缓抬起头,尽管眼眶通红,泪水在打转,眼神却不再有丝毫躲闪,反而亮得惊人,像燃尽一切前最后的火焰。她看向郁女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郁女士,您说完了吗?”


    应寒栀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因为之前的压抑而有些沙哑,但在这死寂的客厅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冰层碎裂的第一声脆响。


    郁女士似乎没料到她在如此重压下,竟还能用这种近乎挑衅的反问开口。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态,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还是觉得,你配得上我儿子,能给他带来助力,而不是无尽的麻烦?”


    “配不配得上,不是由您来定义的。”应寒栀挺直了背脊,尽管指尖仍在发颤,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我和郁士文之间,无论是什么关系,都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感情也好,工作也罢,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应该由我们自己去面对、去解决,或者……去结束。”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郁女士,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就算您要棒打鸳鸯,是不是也应该让郁士文亲自来跟我说?由他亲口告诉我,我对他而言是拖累,是麻烦,让他离我远一点?而不是由您在这里,单方面地宣判,用我母亲的工作和我们的生计来逼迫我认清现实、主动退出。”


    棒打鸳鸯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讽刺的意味,却也揭穿了郁女士所有冠冕堂皇理由下的本质。她不再回避那份情感,甚至用这个词将自己和郁士文摆在了被外力拆散的位置上。


    郁女士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顺、甚至有些怯懦的保姆女儿,骨子里竟然有这般韧性,不仅没有在她的连番打击下崩溃退缩,反而试图将主动权拉回到她和自己儿子之间。


    “亲自跟你说?”郁女士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极其幼稚可笑的话,“士文是什么身份?他现在正处在什么风口浪尖上?让他亲自来跟你谈这些儿女情长、甚至可能涉及丑闻的事情?你是嫌他现在麻烦还不够多,想让他再背上一个公私不分、纠缠不清的罪名吗?”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应寒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冷酷:“应寒栀,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士文对你另眼相看,就是喜欢你了?就是非你不可了?你错了,大错特错!”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冰锥,直刺应寒栀心底最深处那点隐秘的期待和侥幸:“我自己的儿子,我比你了解得多!他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见惯了各种人和事,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什么人是助力,什么人是负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之所以现在还没明确让你走,不过是念着几分旧情,让他一时拉不下脸,也怕处理不好,落人口实,影响他的清誉和前途!”


    “旧情……”郁女士仿佛在咀嚼着这两个词,嘴角的弧度越发讽刺,“你扪心自问,除了工作中的朝夕相处,你们还有什么交集?是他带你见过他的朋友,还是向你透露过他的家世?是他对你的未来有过任何承诺,还是向你敞开过他的心扉,告诉你他真正的压力、他背后的家族、他必须权衡的利弊?”


    一连串的反问,像重锤砸下。应寒栀脸色白了又白。没有,都没有。郁士文对她,有指导,有关照,有信任,甚至有在圣岛艰难时刻那种超越上下级的并肩与扶持……但郁女士说的这些,关于他的私人领域、内心世界、家庭背景……他确实从未主动提及,她也从不敢逾矩追问。


    “恐怕,你连他父亲是谁,他到底姓什么,都不完全清楚吧?”郁女士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和茫然,如同猎手看到了猎物最脆弱的破绽,给出了致命一击。


    应寒栀猛地一震,瞳孔骤缩。郁士文……父亲?姓什么?她只知道他母亲是郁女士,他也随母姓郁,关于他的父亲,部里的公开资料语焉不详,她也从未深究,只隐约感觉背景不简单。难道……不是姓郁?


    郁女士看着她瞬间失神的表情,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她重新坐下,气定神闲,仿佛已经胜券在握,语气也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带着怜悯的平静: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那我告诉你,士文的父亲,姓叶。”她轻轻吐出这个姓氏,看着应寒栀骤然放大的瞳孔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心中涌起一种快意,“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叶家。他随母姓,不过是一些家庭内部的原因。但这改变不了,他是叶家嫡孙的事实。”


    “叶家……”应寒栀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像有千钧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京北城里的叶家,那是什么样的门第?和她这样保姆家庭出身的女儿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云泥之别?那是天堑!


    “现在,你明白了吗?”郁女士的声音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响起,“你以为的喜欢,在现实面前,什么都不是。士文对你那点若有若无的好感,或许有,但那更像是强者对弱者偶尔的怜悯,或者是对得力下属的一种……奖赏?但绝不会是平等的爱,更不可能是以婚姻为目的的认真。”


    “他从心底里,就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骄傲,他的抱负,他的责任,都注定了他未来的伴侣,必须是能与他并肩站立、能为他带来资源和支持的同盟,而不是一个需要他时时刻刻去保护、去善后、甚至可能因为他一点点垂青就惹来无数麻烦和诋毁的……累赘。”


    “他之所以不告诉你这些,或许是不想让你难堪,或许是他自己也觉得没必要向你交代。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者不愿承认……在他的潜意识里,你们从来就不在一个层面上。有些话,没必要说,有些事,没必要让你知道。”


    郁女士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层层剥开温情和并肩作战的假象,露出下面冰冷而残酷的阶级现实和人性底色。她不仅是在否定应寒栀和郁士文的可能性,更是在从根本上否定应寒栀在郁士文心中的平等地位,将她定位为一个无需知晓核心秘密、可以被“怜悯”或“奖赏”、但绝不可能被真正接纳的“他者”。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自尊和那份小心翼翼珍藏的情感上。


    她一直以为,阻碍她和郁士文的,是外界的压力,是门第的偏见,是郁女士的反对。却从未想过,或许最大的阻碍,就来自郁士文内心那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根深蒂固的阶层壁垒和现实考量。他甚至……从未真正向她敞开过那扇门,从未让她触及他世界里最核心的部分。


    那么,她这些日子的坚持、挣扎、甚至刚才那点不甘心的反抗,到底算什么?一场自导自演、感动自己的荒唐戏码?


    她没有再看郁女士,也没有再看母亲。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虚浮,却异常决绝。


    “站住!”郁女士在她身后冷冷开口,“想清楚了?知道该怎么做了?”


    应寒栀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飘忽得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郁女士,您赢了。我会……离他远远的。”


    这句话,耗尽了应寒栀最后一丝气力,也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温度。她像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空壳,机械地拉开那扇沉重的门,踏入门外冰冷刺骨的夜色中。别墅区路灯昏黄,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水泥路上,显得格外萧瑟。


    然而,她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栀栀……”


    应寒栀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缓缓转过身,看到母亲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居家服,连外套都没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泪痕未干,在昏黄路灯下,显得那么苍老,那么无助。


    可就是这样一位刚刚还在客厅里卑微哭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脊梁的母亲,此刻却用尽全力追了出来,跑到女儿身边,一把抓住女儿冰凉的手,紧紧攥住。


    “妈……” 应寒栀喉咙发堵,想说对不起,想说连累你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应母看着女儿


    ??????


    苍白如纸的脸和满脸的泪水,心痛如绞。她用粗糙却温暖的手,颤抖着去擦女儿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流得更凶。


    “不哭了,栀栀,不哭了……” 应母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是妈没用,是妈让你受委屈了……”


    “不是的,妈,是我不好,是我……” 应寒栀泣不成声,“我只是……喜欢他而已……为什么……”


    “都别说了!” 应母忽然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屈辱和憋闷都吐出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活儿,妈不干了。”


    应寒栀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房贷我们一起想办法!” 应母的语气斩钉截铁,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谦卑和温顺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火焰,“妈是没什么大本事,只会伺候人。但妈有手有脚,饿不死!以前是妈想着,在这里安稳,收入也还行,能多帮衬你一点,让你在京北压力小些……可妈错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强硬:“妈不能看着自己的闺女,被人这么作践!更不能为了这工资,就让我闺女抬不起头,连喜欢个人都要被人指着鼻子骂拖累、麻烦!我的女儿,不偷不抢,凭自己本事考进外交部,在圣岛立了功,凭什么要受这种气?!”


    应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要将积压了半辈子的隐忍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郁女士是金贵人,咱们伺候不起,也不伺候了!她有她的阳关道,咱们有咱们的独木桥!就算前头再难,妈陪着你一起扛!大不了,妈去别家做,去餐馆洗碗,去超市理货,总能挣口饭吃!咱娘俩,饿不死!”


    这一刻的应母,不再是那个在郁女士面前唯唯诺诺、低声下气的保姆,而是一个为了保护女儿、捍卫那点可怜尊严而豁出去的母亲。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尽管身材瘦小,衣衫单薄,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却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倔强。


    应寒栀看着母亲眼中那簇让她心头滚烫的火焰,看着她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坚毅的脸庞,泪水流得更凶。


    是啊,她还有母亲。这个看似柔弱、大半生都在隐忍和付出的女人,在女儿受辱的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和骨气。她宁愿放弃相对安稳的工作,选择一条更艰辛的路,也不愿女儿再受半分委屈。


    寒风吹起她们单薄的衣衫和散乱的头发,路灯将她们相互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前方是京北冬夜无尽的黑暗和寒冷,是没了稳定收入后更沉重的房贷压力,是未知的求职之路和可能更加艰辛的生活。


    但她们谁也没有回头,去看一眼身后那座灯火通明、却让她们尊严扫地的华丽牢笼。


    走到大门口时,应寒栀停下脚步,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郁家别墅的方向。夜色深沉,别墅的轮廓隐在树木和黑暗之中,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冷漠地亮着。


    她心中那片因郁士文而起的、刚刚被彻底冰封的角落,似乎也随着这一眼,被彻底封存,再无波澜。


    应寒栀收回目光,紧了紧挽着母亲手臂的手,声音平静而清晰:


    “妈,我不喜欢京北,想回家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冬夜的寒风里,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应母心上,也砸碎了应寒栀自己强撑的最后一丝伪装。京北,这座承载了她青春奋斗、梦想起航却也给予她最深切痛苦和羞辱的城市,在这一刻,变得如此令人厌倦和窒息——


    作者有话说:[哦哦哦][可怜]


    第93章 第 92 章 我们,两不相欠,各自安……


    接下来的几天, 应寒栀冷静地处理一切,她并没有直接递交辞职报告,而是先请了一周的事假。


    其实那封辞职信她已经写好了, 之所以还没交, 是因为她还留着一丝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和深究的、关于转正的微弱念想。


    她甚至在想, 如果没有和郁士文的那层关系,是不是她现在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找领导理论。


    对,没有那层关系, 她的转正根本就是名副其实也是名正言顺的!


    从知道他是叶家人之后, 她就有一些怨他, 怨他的不坦诚,怨他给自己带来的风雨!也怨……自己的无能。


    请假的第二天, 应寒栀陪着母亲回郁家别墅收拾行李, 大多是些生活用品和衣物,但在这个服务了半辈子的地方,这么一整理,东西还真的不算少。


    应寒栀记得自己上学在学校受了委屈的时候, 也特别想逃离京北,或者看到母亲腰疼身体不好的时候,也无数次地劝过她辞了这份差事回老家养老,但是应母都拒绝了。


    这一次,母亲走得这么果断, 是出乎应寒栀意料的。


    她沉默地帮忙整理, 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闷得喘不过气。这间小小的保姆房,见证了她从老家初来时的惶恐无措,见证了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的艰难, 也见证了她人生轨迹被悄然改变的起点。如今,她们要主动离开,斩断这根维系了多年的、带着屈辱却也提供过庇护的绳索。


    就在她们将最后几箱东西搬到别墅侧门外,准备叫车时,一辆黑色大众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在了她们面前。


    车门打开,郁士文大步走了下来。他显然是从别处匆忙赶来的,身上还穿着正式场合的深色西装,领带松了,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连夜未眠的疲惫和一种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怒意。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那几个纸箱,最后定格在应寒栀脸上。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力压制的怒气。


    应母看到郁士文,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应寒栀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如你所见,收拾东西,离开。”


    “离开?”郁士文的眉头紧蹙,“应寒栀,部里的事情眼看就要解决了,你在这个时候撂挑子,请长假?你知不知道这会让我很难办?”


    让他很难办……


    这句话恰恰戳中了应寒栀心中最痛的那根刺。


    “很难办那就不要办了。”应寒栀冷着一张脸,嘴角勾起,“这样你轻松我也轻松。”


    “是我妈跟你说什么了?还是有其他人找过你?”郁士文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好好跟应寒栀沟通,其实他看到应母要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已经猜到了大概。


    但他不明白,即使她受到了施压,为什么她连跟他通气、共同面对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选择了这种方式处理。


    “谁说的不重要!”应寒栀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轻视和物化的愤怒,“重要的是,郁士文,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是一个需要你


    椿?日?


    时时摆平麻烦、让你难办的累赘,还是一个你可以随意安排、需要我懂事配合才能不添乱的下属?!我想要一个家,一个恩爱的伴侣,不是什么上司领导或者人生导师!”


    她直呼其名,带着破釜沉舟的尖锐。


    郁士文被她激烈的反应和指控硬控住,眉头锁得更紧:“你冷静一点,现在是非常时期,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你这样突然请事假,外界会怎么想?这会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有话好好说,你带着你妈一起离开,有想过以后吗?你长远考虑过吗?”


    他又回到了他最熟悉的逻辑:利弊分析,风险评估,大局考量,长远规划。


    但应寒栀,一个二十五岁初入职场不久的女孩子,却因一段无法言说的关系,承受的所有不公、压力和屈辱:“你只会告诉我要稳住、要忍耐、要相信你!可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面对这些的时候,有多害怕,多无助,多憋屈,你从来不会告诉我你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也许你只在意你的大局,你的仕途,甚至……你的家族。或许,在这些排序之后,才会顺带……解决我的问题。”


    “我只是想好好工作,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我没想过要高攀谁,没想过要给你添麻烦!可为什么就因为认识了你,喜欢了你,我的一切努力都变了味?我的存在本身就成了错误,成了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郁士文被她这番血泪控诉震住了。他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倔强地挺直脊梁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尖锐的痛楚。他知道她承受了压力,但从未想过,这些压力是以如此具体而残忍的方式,日复一日地加诸在她身上。他习惯了自己所处的环境里的明枪暗箭,以为为她挡住了最致命的攻击就是保护,却忽略了那些细碎却无处不在的软刀子,对一个初入职场、毫无背景的女孩来说,同样是致命的凌迟。


    他的声音艰涩,试图解释:“那些流言,我会处理……转正,我正在全力推动……”


    “处理?推动?”应寒栀打断他,眼泪不停地流,语气却充满了嘲讽和心灰意冷,“又是你的那套!郁士文,你永远在用你的方式解决问题,可你从来不会问问我,我想要的是什么,我承受的是什么,我到底在怕什么!”


    “那你到底怕什么?”郁士文轻叹一口气,顺着她发问,极力避免更激烈的争吵。


    “我怕什么?” 应寒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虚浮和空洞,“我怕的,不就是现在这样吗?”


    她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自言自语:


    “我怕我所有的努力和成绩,最后都只被归结为因为认识了你。”


    “我怕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自信和尊严,在你的世界里,被轻易碾碎。”


    “我怕……我怕我对你的喜欢,最后会变成我最讨厌自己的样子……患得患失,敏感多疑,变成一个需要依附你、仰仗你、时时刻刻担心自己会成为你负累的可怜虫。”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更怕……怕你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平等地看待过我。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姓叶,不是么?”


    这番话,没有之前的激烈,却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让郁士文感到窒息。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可当他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的行为似乎恰恰印证了她的恐惧。他给予的,或许真的不是她最需要的平等和并肩。


    “不重要了。” 应寒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解脱般的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郁士文,我累了、烦了、厌了。真的。”


    “我的路,想自己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走,我和你的感情,好像是我们俩的一个污点。”


    污点这个词……同时刺痛了在场的两个人。


    “所以,我们结束吧。不,或许从来就没开始过。”


    郁士文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闷痛迅速蔓延开来。


    她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刺痛和无力,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更深的疲惫:


    “郁士文,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错在我不该对你动心,错在你……或许只是出于责任、欣赏或者一时冲动,给了我本不该有的错觉和期待。”


    “所以,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从此以后,你是高高在上的郁主任,是叶家的郁士文。我是回老家讨生活的应寒栀。”


    “我们,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作者有话说:加更,很遗憾,新年没有甜,只有虐[笑哭]不知道宝子们是否能同时理解男主和女主,我已经到了都能理解的年纪……


    第94章 第 93 章 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


    “我送你们。”


    郁士文的声音不高, 甚至比刚才争吵时更平静了几分。他径直走到车旁,按开了后备箱。黑色的轿车后备箱宽敞干净,与地上那几个略显寒酸的纸箱格格不入。


    “出租车进不来。”他淡淡补了一句。


    应寒栀僵在原地, 扶着母亲的手微微收紧。她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没有暴怒的挽留, 没有激烈的争执, 甚至没有再多一句辩解或质问,只是平静地提出送她们,理由也无可辩驳。


    母亲惶惑不安地看着女儿, 又偷偷瞥了一眼沉默地开始往后备箱搬箱子的郁士文, 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都没敢说。


    郁士文的动作很快,也很稳。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意扔在后座, 弯腰提起那些有些分量的箱子, 一个个整齐地码放进后备箱,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应寒栀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将最后一个箱子安置好,然后关上车箱盖。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她们母女一眼。


    “上车吧。”他拉开车后座的门, 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应母犹豫地看向女儿。应寒栀咬了咬下唇,心中的那点倔强和不想再欠他任何的念头,在眼前这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面前,显得有些可笑和无力。拒绝吗?拖着行李走到小区门口?在寒风里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来的出租车?让母亲也跟着受罪?


    她最终点了点头, 扶着母亲, 沉默地坐进了后座。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他以前很少在她面前抽烟,今天算是破了例。


    车内一片寂静。


    应寒栀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景致……那些修剪整齐的园艺, 那些风格各异的豪宅,那些她曾匆匆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她心里空落落的,没有解脱的轻松,也没有预想中的撕心裂肺,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大门,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去哪里?”郁士文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司机询问乘客目的地。


    应寒栀报了悠唐宿舍的地址。


    “好。”郁士文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你到悠唐宿舍最近的那个路口下就好。”应寒栀淡淡补了一句,“你不宜露面,送到那里就好。”


    他没应答,但应寒栀很确定,他听见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果然平稳地停在了指定的路口。


    郁士文解开安全带,下车,再次打开后备箱,将里面的箱子一个个搬下来,放在路边的人行道上。动作依旧利落,依旧没有多余的话语。


    应寒栀和母亲也下了车。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冷得人一哆嗦。


    最后一个箱子放下,郁士文关上后备箱。他站直身体,目光终于再次落到应寒栀脸上。路灯的光线有些昏暗,映得他的眼神深邃难辨,那里面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片沉静的、看不到底的深海。


    “就送到这里。”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单位那边


    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考虑一下,会把辞职信交上去。”应寒栀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对转正抱有任何幻想,“和你的事情,我会解释清楚。”


    “辞职?”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在部里调查结果和你的转正审核意见没有最终定论的节骨眼上,你主动辞职,我是不是可以把这理解为是一种逃避和认输?”


    “我觉得不是。”应寒栀冷笑一声,“因为我发现,即使这次我转了正,我永远都会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名不正言不顺。”


    “名不正言不顺……”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应寒栀从未听过的疲惫,“所以在你看来,我为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让你名不正言不顺?”


    应寒栀看到郁士文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眼眶也随着这寒风不可抑制地红了:“难道不是吗?”


    郁士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辞职信如果你坚持要交,我会签字。你和我的事情,部里用不着也轮不到你来单方面澄清。”


    用不着……轮不到……


    也好,这样也好。


    应寒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我知道了。总之,谢谢郁主任这些日子的照顾。辞职信我周一交上来。”


    “保重。”


    他说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应寒栀站在原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不是一份工作,不是一个机会。


    也许三十几岁的她回望现在,会觉得此刻的自己做了很傻的一个决定,但倘若时光倒流,二十五岁的应寒栀,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


    周一,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办公室。


    应寒栀来得很早。她将辞职信打印了三份,一份给干部司,一份给领事保护中心备案,还有一份,给直属领导郁士文,另外还附了一份情况说明给纪检委。


    关于对她和郁士文之间的不实举报,她有义务澄清,尽管某人说不需要。


    九点整,应寒栀先去了干部司。


    高颖看到她手中的辞职信,明显愣了一下:“小应,你这是……”


    “高主任,这是我的辞职申请。”应寒栀双手递上信封,“相关工作我会在今天交接完毕。”


    高颖接过信封,表情复杂:“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可是部里还有郁主任那边……”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应寒栀打断她,“郁主任那边,我会自己去说。”


    从干部司出来,应寒栀回到领保中心办公室。倪静和黄佳已经在工位上,看到她进来,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应,早啊。”倪静率先开口,语气听起来一如既往的亲热。


    她把第二份辞职信放在办公室的公共文件柜里,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就一个水杯,几支笔,两本工作手册,还有一个从T国带回来的小纪念品和史奶奶的手写感谢信。


    黄佳端着咖啡杯走过来,靠在应寒栀的工位旁:“小应姐,你这是要调岗了?”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竖起了耳朵。


    应寒栀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平静地说:“不是调岗,是辞职。”


    话音落地,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窃窃私语声四起。


    “辞职?真的假的?”


    “听说中秋前干部司和纪委找她谈话了……”


    “估计是让她自离留点情面吧。”


    “嘘,小声点……”


    应寒栀仿佛没有听到那些议论,继续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她把工作手册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桌角,把电脑里的个人文件全部删除,最后,她拿起那个T国的小纪念品,是一个手工制作的木雕大象,那是处理完领保案件后,使馆工作人员送给他们的纪念品。


    她盯着木雕看了几秒,然后连同史奶奶的那份感谢信一起轻轻放进了包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工的工位,然后拎起包,走向郁士文的办公室。


    门关着。


    应寒栀抬手,轻轻敲了敲。


    “进。”


    里面传来郁士文低沉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郁士文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她手中的信封,眼神微微一凝。


    “郁主任,这是我的辞职信。”应寒栀把信封放在他桌上,“相关工作我已经交接完毕,今天就可以正式离职。”


    郁士文没有立刻去拿信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才缓缓开口:“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有明确的计划,可能会先离开京北一段时间。”


    郁士文点了点头,终于拿起信封。他没有拆开,只是放在一边:“手续方面,干部司会和你对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办公室。”


    很官方,很客套,也很疏离。


    应寒栀心里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


    “谢谢郁主任。”她微微鞠躬,“那我先走了。”


    转身的瞬间,她听到郁士文说:“应寒栀。”


    她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不是一个喜欢吃回头草的人。”郁士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也有脾气。”


    应寒栀背对着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今天的辞职信,我收了。至于你自作聪明要给纪检委的那份情况说明,我已经让人截住扔进碎纸机了。”郁士文站起身,脚步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应寒栀愣在原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已久的情绪:“我们之间有过什么,你否认不掉,你凭着这份说明就想撇得干干净净?”


    应寒栀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此地无银三百两。”郁士文走到她身后,声音很近,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又蠢又莽撞。你不相信我能处理好那些谣言,不相信我能保护你周全,不相信我为你做的一切安排都有我的考量。你只相信你自己那套天真的逻辑,那就是你走了,问题就解决了。”


    应寒栀终于转过身,眼眶通红。


    郁士文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应寒栀能闻到他身上清冽气息,能看到他眼中那些翻滚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情绪。


    “你知道我为了你的破格转正,顶住了多少压力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她心上,“你知道我为了让你在圣岛的表现能得到公正评价,做了多少工作吗?你知道我甚至准备好了,如果你的转正申请被否,我就以个人名义向部里担保,赌上我这些年的信誉和前途吗?”


    应寒栀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不知道。”郁士文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和疲惫,“你什么都不想知道。你只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只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名正言顺。那我告诉你,应寒栀……”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名正言顺。所有的位置,所有的认可,都是人争取来的。而争取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非议、质疑和不理解。”


    “我给了你争取的机会,给了你证明自己的平台,甚至为你扫清了一部分障碍。”他的声音渐渐提高,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你用一份辞职信,和一份自以为是的情况说明,把我所有的付出都否定得一文不值。”


    应寒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想说话,想解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为你做这些吗?”郁士文看着她的眼泪,眼神闪过一丝动摇,“好,我告诉你。”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拉开了最后一道防线:


    “除了我对你的喜欢,还因为你值得。值得一个公平的


    椿?日?


    机会,值得有人为你撑腰,值得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有一个能依靠的后盾。”


    “但我错了。”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自嘲,“你根本不需要后盾,你只需要一个能让你名正言顺的标签。如果这个标签需要付出代价,需要承受非议,需要经历磨难,那你就不要了。”


    应寒栀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郁士文打断她,“只是觉得太累了?只是觉得不公平?只是觉得别人都在议论你?”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表情,但眼底的寒意却比刚才更甚:


    “应寒栀,我最后说一次。今天你走出这扇门,你的辞职就会正式生效。所有为你铺的路,为你做的安排,为你争取的机会……全部作废。”


    “我不会再为你做任何事,不会再过问你的任何决定,不会再说一句多余的话。”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但你也记住。”他看着她,“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承受什么委屈,都不要再回头找我。”


    “因为我。”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也要收回对你的喜欢。”


    办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喜欢。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是这样伤人的武器。


    不是温柔的告白,不是克制的暗示,而是一把冰冷的刀,带着“收回”两个字,狠狠刺进她的心里。


    “那就都收回吧。”应寒栀从来不喜欢被威胁,她自嘲般说道,“也仅仅是一点点喜欢而已,我们都能做得到,不是么?”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郁士文手中的文件啪地一声,被狠狠摔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95章 第 94 章 她要好好活着,活得像个……


    离开一座城市, 在年幼的应寒栀看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无非就是收拾行李, 坐上火车, 那年, 她拎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从苏北琼城来到京北,火车缓缓驶入站台时, 她趴在车窗上, 看着外面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景象, 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好奇。


    那时的她,来京北没几天, 就被这更繁华的城市给吸引, 渐渐忘记了老家熟悉的同学、老师,也渐渐接受了这座陌生城市给予她的一切……好的,坏的,公平的, 不公平的。


    但对于二十五岁的应寒栀,下定决心从京北离开,无异于脱一层皮。


    先是和装修公司解约,定金一万元要不回来了,她说尽好话, 也说了自己的实际困难, 想让对方酌情退一点, 毕竟还没开工,什么材料都没进场,但合同白纸黑字写着, 对方分文不让,她也没心力再去纠缠。


    然后更棘手的是她在京郊刚买不久的那套小房子。


    当时她想,总算在京北有个根了。哪怕远一点,小一点,至少是自己的。


    但现在,它成了鸡肋。


    卖?立马亏。按照现在的行情,那片区房价没涨反跌,加上没满两年的高额税费,她至少要亏掉十几万。


    不卖?每月五千多的房贷,对于已经失业、准备回老家的她来说,是沉重的负担。


    应寒栀抱着膝盖,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拿了张旧报纸垫着,在地上坐了很久。


    应母看女儿犹豫不决,倒是替她做了个决定:“卖了吧,京北的开销太大,装修、租房、吃穿、通勤……你如果真的不想留京北,就别顾虑亏钱,多少咱们都认,及时止损。”


    “想好了,我们回琼城。”


    最后,应寒栀拨通了中介的电话:“我那套房子……挂出去吧。价格可以比市场价低,我想尽快出手。”


    电话那头的中介有些惊讶:“你想清楚了吗?现在卖真的不划算,而且你这房子刚拿没多久……”


    “我想清楚了。”应寒栀的声音很平静,“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她感到一阵虚脱。


    那是她和父母亲多年来的全部心血和积蓄,是她以为能在京北扎根的凭证。现在,她要亲手把它卖掉,还要倒贴钱。


    多讽刺。


    联系宽带和手机卡运营商办理注销的时候,客服各种挽留,各种套餐推荐,应寒栀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我要离开京北了,这些都不需要了。”


    跑社保局,办理自己和母亲的社保转移手续的时候,应寒栀排队,填表,复印资料,一趟又一趟。


    她从未想过,离开一座城市会有这么多琐碎的事情要处理。


    更让她感到疲惫的,是那些需要道别的人和关系。


    辞职的消息传开后,出乎意料的是,主动联系她的人寥寥无几,认识的所有同事如同约好了一般,集体沉默。


    应寒栀并不意外。在这个人际关系复杂的地方,她一个合同工,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走了,也就走了,不会在任何人心中激起太大涟漪。


    真正让她感到一丝暖意的,是两个远在大洋彼岸的来电和信息。


    第一个打电话过来的是姚遥,电话里,她一再挽留,劝阻应寒栀辞职。


    “遥遥。”应寒栀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谢谢你关心,但我已经决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吧……”姚遥叹了口气,“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回老家吗?”


    “嗯,回琼城。”应寒栀说,“可能先休息一段时间,再找找工作。”


    “琼城好啊,那边生活压力小,风景也美。”姚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等我这轮驻外结束回国,一定去找你玩!”


    “好,我等你。”应寒栀笑了笑,“你在那边也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挂断电话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第二个联系她的是周肇远。这个比她年长几岁、总是笑眯眯的前辈,论时差,他那边应该是半夜。他发的信息很简短:


    “小应,听说你离职了。无论什么原因,尊重你的选择。外交部的工作性质特殊,压力大、节奏快,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祝你在新的人生阶段一切顺利。如果需要推荐信或生活和工作上有任何困难,随时联系我。”


    应寒栀盯着这条信息,眼眶有些发热。


    她回复:“谢谢肇远哥,祝您工作顺利,期待有机会再向您学习。”


    她没有提自己的困境,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礼貌地道别,真诚地感谢。这是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和钱多多的告别,应寒栀刻意营造了一种轻松的氛围。


    两人约在一家新开的甜品店,点了招牌的榴莲千层和提拉米苏。钱多多叽叽喳喳地讲着最近遇到的趣事,例如某个同事的奇葩相亲经历,部门新来的帅哥,她最近沉迷的一款手游……


    应寒栀微笑着听,时不时附和几句,仿佛她只是要出门旅行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对了,我前几天逛街看到一条裙子,特别适合你!”钱多多翻出手机相册,“你看,这个淡蓝色,衬你的肤色……”


    应寒栀看着照片里那条精致的连衣裙,点点头:“是挺好看的。”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买!”钱多多兴高采烈地说,“到时候你穿着它,我们再去拍美美的照片……”


    话说到一半,钱多多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应寒栀平静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忽然意识到……她的好朋友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随时可以约出来逛街、吃饭、聊心事。


    “栀栀。”钱多多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真的……一定要走吗?”


    应寒栀拿起叉子,轻轻尝了一口蛋糕,生巧的微苦涌上舌尖,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多多。”她放下叉子,笑容依旧温和,“琼城离京北其实不远,高铁也就五六个小时。你想我了,随时可以来。我带你吃最正宗的苏北菜。”


    她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因为她怕一说出口,那些强撑着的平静就会溃不成军。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流泪,会让关心她的人跟着一起难过。


    所以她选择用轻松的方式道别,用未来的约定来冲淡离别的伤感。


    “那说好了!”钱多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开心些,“等我年假,一定去找你!你可要带我吃遍琼城!”


    “好,说好了。”应寒栀伸出手,小指勾住钱多多的小指,“拉钩。”


    两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在甜品店温暖的灯光下,像小时候那样拉钩约定。


    幼稚,却真诚。


    临别时,钱多多塞给她一个大袋子:“里面是一些京北的特产,带回去你家人和外婆尝尝。”


    应寒栀接过沉甸甸的袋子,鼻子一酸,但很快控


    ??????


    制住了。


    “谢谢。”她抱了抱钱多多,“保重。”


    “你也是。”钱多多的声音有些哽咽,“到了给我发信息,每天都要联系!”


    “好。”


    应寒栀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钱多多一定在看着她,而她一旦回头,就会看到好友通红的眼眶,然后自己也绷不住。


    有些眼泪,只能一个人流。


    ……


    一切行李和事情都处理妥当,只等明天清晨出发。


    应寒栀的目光落在装着黑色卫星电话的盒子上……这是陆一鸣送她的。


    从圣岛回国后,她本想找机会还给他,可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再后来,陆一鸣也因为爷爷去世状态不佳,宛如人间蒸发一般。


    她试着联系过他,电话不通,信息不回。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他的近况,有人说他回老家了,有人说他出国散心了……


    现在她要离开京北,这部卫星电话成了她心头最后一桩未了之事。


    犹豫再三,她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晚上七点,她拨通了陆一鸣的电话。


    意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她发了条信息:“陆一鸣,我明天离开京北,想把卫星电话还给你。方便的话,今晚见一面?”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应寒栀叹了口气,准备放弃。也许这就是天意,让她只能用邮寄的方式了结这件事。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简短的信息,是陆一鸣回过来的,就一个定位,没有文字。


    定位显示在朝阳区一个高档小区,打车过去至少要一个小时。


    应寒栀叹了口气,抓起外套和装着卫星电话的袋子,出了门。


    到地点后,应寒栀按门铃。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陆一鸣站在门后,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看到是她,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她进来。


    公寓很大,装修奢华,但此刻一片狼藉。沙发上堆着空酒瓶和外卖盒子,茶几上烟灰缸满得溢出来,地板上散落着几本摊开的相册。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烟草和食物馊掉混合的刺鼻气味。


    应寒栀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陆一鸣摇摇晃晃地走回沙发,瘫坐下来,拿起半瓶威士忌就要喝。


    应寒栀上前一步,从他手里夺过酒瓶。


    “你干什么?”陆一鸣抬头看她,眼神浑浊。


    “别喝了。”应寒栀把酒瓶放到一边,“再喝你就废了。”


    陆一鸣嗤笑一声:“废了又怎样?反正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应寒栀平静地说,“你只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办?”陆一鸣笑了,那笑声又苦又涩,“我应该怎么办?回那个乌烟瘴气的家,跟那群吸血鬼争家产?还是去部里上班,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指着茶几上的相册:“你看,这是我爷爷。这是我爸妈。他们都走了,一个都不在了。”


    应寒栀看向相册。老照片里,年轻的陆爷爷抱着还是婴儿的陆一鸣,笑容慈祥。另一张照片上,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两三岁的陆一鸣,一家三口笑得灿烂。


    那是陆一鸣失去的所有温暖。


    “你知道葬礼那天,我那些叔叔伯伯说什么吗?”陆一鸣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说,一鸣啊,你爷爷走了,你现在可是陆家唯一的接班人了。要懂事,要担起责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愤怒:


    “可他们所谓的责任,就是逼我签字,把爷爷名下的一些产业转到他们名下。他们所谓的懂事,就是让我乖乖闭嘴,别妨碍他们分蛋糕。”


    应寒栀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静静地听着。


    “我爸妈走得早,是爷爷把我养大的。”陆一鸣的声音低了下来,“现在爷爷刚走,他们就都来了。一个个哭得比我还伤心,呵,他们哭的不是爷爷,是那些到不了手的钱和权。”


    他闭上眼睛:“有时候我真恨自己姓陆。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至少现在可以安安静静地难过,不用应付这些恶心事。”


    “那就不应付。”应寒栀忽然说。


    陆一鸣睁开眼,淡淡看着她。


    “你不是普通人吗?”应寒栀反问,“除了姓陆,你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你有手有脚,有学历有能力,离开陆家就活不下去了?”


    陆一鸣愣住了。


    “你爸妈走得早,爷爷把你养大,这是事实。”应寒栀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但你现在二十五岁了,不是五岁。爷爷走了,你很伤心,这很正常。但伤心完了呢?继续躲在这里喝酒,自暴自弃,让那些看你笑话的人更得意?”


    应寒栀皱眉:“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很重。陆一鸣的脸色变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但应寒栀没停:“你觉得全世界就你最惨?父母早亡,爷爷去世,亲戚冷漠?那你知道我十几岁才从老家来京北,住的是保姆房,上学被人欺负,我妈为了给我转学求了多少人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陆一鸣心上:“你知道我为了进外交部,考了多少次试,失败了多少次吗?你知道我一个合同工在部里被人看不起,被人排挤,被人说名不正言不顺是什么感受吗?”


    陆一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觉得你难,我不难吗?”应寒栀看着他,“我明天就要离开京北了,回琼城,一切从头开始。我没有背景,没有依靠,连未来能不能找到工作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但我至少知道,哭没用,喝酒没用,自暴自弃更没用。因为生活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对你手下留情,只会因为你的软弱而变本加厉。”


    公寓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屋内却一片昏暗。陆一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应寒栀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走进厨房,倒掉烟蒂,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她开始收拾散落的外卖盒子和空酒瓶,一个个装进垃圾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很利落,像是在收拾自己的家。


    陆一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自从爷爷去世后,所有人都对他或同情或责备,或虚伪地安慰,或赤裸裸地算计。只有她,用最冷的话骂他,却又在做最暖的事。


    “应寒栀。”他哑声开口。


    应寒栀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陆一鸣的声音里有种孩子般的无助,“我不想回那个家,不想见那些人,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应寒栀走回沙发边,在他对面坐下。


    “那就别一个人待着。”她说,“回去上班。”


    陆一鸣苦笑:“我这个样


    椿?日?


    子,怎么上班?”


    “洗个澡,刮个胡子,换身衣服。”应寒栀说得很简单,“你以前怎么上班,现在还怎么上。”


    “可我真的不想……”


    “那就申请外派。”应寒栀打断他,“你不是一直想离开京北透透气吗?现在正好。领保中心的外派岗位,申请起来不难。去个远一点的地方,眼不见心不烦。”


    “去非洲,去南美,去东南亚,哪里都行。”应寒栀继续说,“工作忙起来,就没时间想那些糟心事。而且外派有补贴,包食宿,你也不用跟那些亲戚打交道。”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去楼下超市买瓶水一样简单。


    可陆一鸣知道,这可能是他现在最好的选择。


    离开京北,离开陆家那些破事,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我都辞职了……”他犹豫。


    “辞职能撤。”应寒栀说,“你才交上去几天?去找郁士文,说你想收回辞职信。他会同意的。”


    陆一鸣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他会同意?”


    “他会的,他需要能干活的人。”应寒栀平静地说,“而你,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真做起事来,不差。”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夸他。


    陆一鸣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你真的要走?不后悔?”


    “不后悔。”应寒栀摇头,“我的路在琼城,不在京北。你的路在哪里,你得自己找。”


    她站起身,拿起装着卫星电话的袋子:“这个我还是要还你,琼城用不上这个。”


    陆一鸣没接,他站起来,看着她,“你……你以后会回来吗?”


    “不知道。”应寒栀诚实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了。”


    陆一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些告别,不需要太多言语。


    “那我走了。”应寒栀说,“你保重。”


    “你也是。”陆一鸣说,“到了琼城,记得报个平安。”


    “好。”


    应寒栀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陆一鸣,很认真地说:


    “陆一鸣,别让你爷爷失望。他把你养大,不是想看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陆一鸣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应寒栀的身影走出公寓楼,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离开。


    她的背影很单薄,但走得笔直,没有回头。


    就像她的人生,虽然艰难,但从不弯曲。


    陆一鸣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释然。


    是终于有人,用最直接的方式,骂醒了他。


    他拿起手机,翻出郁士文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郁士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郁主任,是我,陆一鸣。”陆一鸣深吸一口气,“我想收回辞职信。还有,我想申请外派,地点听组织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郁士文说:“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谈。”


    “好。”


    挂断电话,陆一鸣走到浴室,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不堪的自己。


    他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然后,他拿起剃须刀,开始刮胡子。


    出租车上,应寒栀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驶过外交部大楼的时候,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那是她曾经梦想过的地方,也是她终于要离开的地方。


    应寒栀没有再看,她闭上眼睛,让疲惫席卷全身。


    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就像她安慰陆一鸣的话,生活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对你手下留情。


    所以,她也不能可怜自己。


    她要好好活着,活得像个人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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