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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0

作者:雾里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6章 第 85 章 外交工作,有时候就像在……


    第二天一早, 应寒栀和郁士文动身飞回圣岛。


    落地后,为确保安全,陈向荣亲自开车来接。


    “一路辛苦。”陈向荣看见他们出来, 迅速扫视周围环境后才拉开车门, “上车说。”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 驱散了圣岛午后三十八度高温带来的黏腻。应寒栀坐在后排,看陈向荣熟练地驶离机场,绕了两条小路才重新汇入主干道, 这是反跟踪的标准程序, 自从上次交通事故后, 大家都变得更加谨慎。


    “陆一鸣提前回国了。”郁士文系好安全带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部里另有安排。”


    陈向荣从后视镜看了郁士文一眼, 点点头,没多问。


    接下来的硬仗,只剩他们三人。


    车子驶上环岛公路,左侧是蔚蓝的海洋, 右侧是圣岛葱郁的山林,风景如画,车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先说坏消息。”陈向荣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后排,“刘昌明动作很快。你们离开这一周, 他做了三件事。”


    郁士文接过文件, 快速翻阅。应寒栀侧身看去, 是几份剪报和打印的社交网络截图。


    “第一,通过《海岛时报》连续三天刊发深度调查,质疑大陆与一些小国建交后的经济承诺是否可信, 重点引用了一些非洲小国建交后债务激增的案例。”陈向荣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文章写得很专业,数据详实,结论看似客观,实则在华侨商界引发了普遍焦虑。”


    郁士文翻到下一页,眉头微蹙。


    “第二,他亲自拜访了圣岛议会中摇摆的七名议员,每人送了伴手礼。”陈向荣顿了顿,“不是钱,那样太低级。是他们的子女,两个在台北安排了实习,三个获得了对岸大学的奖学金名额,还有两个,配偶的企业拿到了对岸商会的采购合同。”


    “政治献金合法化。”郁士文冷冷道。


    “合法,且难以指摘。”陈向荣点头,“第三件事更麻烦。刘昌明上周以商务考察名义,邀请了圣岛几个本土家族中的三个年轻一代去台北,全程高规格接待。这些人回来后,态度对我方明显更加暧昧化。”


    应寒栀注意到郁士文翻页的手指顿住了。她看向那份文件,最新一页是张合照,刘昌明笑容可掬地站在中间,左右是几个圣岛本土家族的年轻人,背景是台北101的观景台。


    “釜底抽薪。”郁士文合上文件夹,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海景,“他在培养下一代亲对岸势力,这是要断圣岛未来的根。”


    陈向荣叹了口气:“这还不是全部。昨天下午,总督府办公室主任私下告诉我,马文博总督最近压力很大。对岸通过非正式渠道传话:如果圣岛出现倒戈,坚持与大陆建交,台北将重新评估圣岛侨民的身份认定政策。”


    应寒栀心头一凛。圣岛有近千人在台北工作、求学,如果身份认定生变,意味着这些人可能失去在台居留权乃至工作许可。


    “刘昌明这是在打组合拳。”郁士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应寒栀听出了其中紧绷的弦,“经济恐吓、政治收买、未来绑架、民生胁迫。不愧是二十年的老外交,手段周全。”


    车子驶入圣岛老城区,陈向荣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后巷停车,这里是他寻找到的相对靠谱的安全屋之一。


    三人下车,陈向荣带路从后门进入。


    二楼的小房间里,窗帘紧闭,只有一盏台灯提供照明。墙上贴满了圣岛地图、人物关系图和各种时间线,俨然一个临时作战室。


    “你们的交通事故,不出意外就是对岸刘昌明安排人干的,只不过没有实证。”陈向荣敛了敛神色,“之前的居住地点已经暴露,所以现在启用这个安全屋。”


    “他为什么胆子这么大?”应寒栀蹙着眉头,在她的认知里,外交官怎么能干这样见不得光的事情呢?


    “刘昌明在圣岛期间,当地亲大陆的民间团体负责人有两人意外身亡,四人因经济问题被捕,两家大陆背景的企业被吊销执照。总不至于都是巧合是吧?”陈向荣冷笑,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现在说我们的情况。”郁士文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国内的支持基本到位。商务部确认了与圣岛的水产采购协议,教育部承诺提供每年五十个奖学金名额给圣岛学生,文旅部将圣岛列入下一批出境游推荐目的地。”


    他看向陈向荣和应寒栀:“部里的意见是,这些牌可以逐步打出去,但时机要精准。刘昌明的攻势太猛,如果我们跟进太慢,舆论场丢了不说,工作上很难有起色。况且,现在已经是最差的情况,就算失败,又能差到哪里去?”


    郁士文站在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游移:总统府、总督府、议会大厦、华侨总会、商会大楼、港口、机场……


    “逐步打已经不够了。”他转身,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异常锐利,“刘昌明在打闪电战,我们就必须以雷霆之势回应。温水煮青蛙的战术不适合现在。”


    陈向荣神色一肃:“郁主任的意思是?”


    “猛攻。”郁士文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不惜一切代价,在三个月内推动圣岛与我方建交,同时断绝圣岛与对岸的所谓邦交。”


    应寒栀屏住呼吸。这是她第一次听郁士文用如此决绝的语气定调。


    “具体怎么做?”陈向荣问。


    郁士文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三条战线同时推进,全方位施压。”


    “第一条战线,华侨。”他在白板上画了个圈,“圣岛华侨是我们最坚实的基本盘,他们把握了本土的大部分产业,但刘昌明正在分化他们与我们的关系。我们要做的是要主动出击,把中间派争取过来,甚至从对岸那边挖人。”


    他看向应寒栀:“这一条,你主攻。你在华侨总会建立信誉的基础上,要扩大战果。”


    应寒栀点头,大脑飞速运转:“需要更多资源支持。比如,能否安排圣岛华侨代表团回国参访?去大湾区,看真实的投资环境。再比如,针对华侨子女的教


    椿?日?


    育问题,是否可以协调国内高校提供专门的衔接课程?”


    “可以。”郁士文在华侨圈旁边写下“参访团”“教育衔接”几个字,“三天内拿出详细方案。记住,要快,要形成声势。”


    “第二条战线,经济。”郁士文在白板另一侧画圈,“刘昌明用经济恐吓,我们就要用更大的经济吸引力反击。陈向荣,你负责对接国内各部门,我要在三天内看到实实在在的合同样本,不仅仅是水产,还有旅游、物流、金融服务,全部做成标准化的合作方案。”


    陈向荣快速记录:“需要部里协调高层出面吗?”


    “要。”郁士文斩钉截铁,“我会申请一位副部级领导在近期访问圣岛,不公开谈建交,就谈合作。但访问本身,就是信号。”


    “第三条战线,政治与安全。”郁士文在白板中间画了第三个圈,与前两个圈相交,“这是最硬的一仗。我们要让圣岛政界明白,选择大陆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刘昌明不是喜欢玩非官方渠道吗?那我们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全方位实力碾压。”


    应寒栀心头一跳。她看向郁士文,后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闪烁的光芒让她明白,有些手段,可能不会写在任何正式文件里。


    “具体措施会后单独说。”郁士文结束这个话题,转而看向两人,“从现在开始,我们进入战时状态。所有行动,时效第一;所有决策,我来担责。有没有问题?”


    “没有。”陈向荣毫不犹豫。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没有。”


    “好。”郁士文放下记号笔,“第一个任务:明天上午,华侨总会要召开理事会。应寒栀,我需要你在会上做一件事。”


    “请指示。”


    “公开揭露刘昌明的身份。”郁士文一字一顿,“他不仅是对岸的外交人员、商务代表,而是情报系统资深官员,有证据的那种。”


    应寒栀瞳孔微缩。这是直接掀桌子,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会不会太激进?”陈向荣谨慎地问,“一旦公开撕破脸,刘昌明的反扑会非常猛烈。”


    “要的就是他反扑。”郁士文冷笑,“只有他动起来,我们才能抓住破绽。而且……”他看向应寒栀,“这件事由应寒栀以个人渠道获知的名义透露,她是聘用制人员,不代表官方立场。进退有余地。”


    应寒栀明白了,她是那个投石问路的人。风险很大,但如果操作得当,能在华侨圈中引发地震,彻底动摇刘昌明的信誉基础。


    “我们手里有证据吗?”她问。


    郁士文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加密U盘:“里面有七份文件,都是公开情报源可以查证的。刘昌明在台北国安局的培训记录、以及他三年前参与策反某东南亚国家官员的间接证据,那个案子后来被该国媒体曝光过。”


    “足够有力,但都不是直接证据。”应寒栀接过U盘,掂量着其中的分量。


    “直接证据不可能有,那会引发外交事件。”郁士文看着她,“你要做的不是司法指控,而是舆论定性。在华侨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这个整天说为我们好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应寒栀握紧U盘:“我明白了。”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是傍晚,圣岛的落日将天空染成橙红与紫蓝交织的瑰丽色彩。但三人都无暇欣赏,各自领了任务,分头准备。


    陈向荣留在安全屋继续协调国内资源,郁士文要去见一位神秘人物,他没说身份,但应寒栀猜测可能是圣岛安全部门的人,而她,则需要连夜准备明天理事会的发言。


    回到住处,应寒栀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加密文件需要三重验证才能打开,等她看到内容时,已是晚上八点。


    郁士文给的资料比她想象的更详实。刘昌明的履历被拆解成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台大政治系毕业后进入国安局培训、外派东南亚某国以记者身份活动、调回台北后晋升迅速、n年前退役转入外交部、同年派驻圣岛……


    每段经历都有佐证材料。培训记录来自对岸某退役人员的回忆录节选,记者时期的文章署着化名,但风格分析与刘昌明后来的公开文章高度一致,退役转入外交系统的时机,恰逢对岸情报系统大规模洗白行动期间。


    最有力的是一组照片,刘昌明在某非洲国家与当地反对派领袖的会面照。照片质量不高,显然是从监控视频中截取的,但面部特征清晰可辨。照片时间标注是三年前,而那时刘昌明的公开职务是外交部研究专员,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那个战乱国家。


    应寒栀将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十五分钟的发言稿。她不打算直接指控,而是用“我最近在研究圣岛外交环境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作为开头,以学术探讨的形式,将疑点一个个抛出。


    稿件写到一半,手机震动。是郁士文发来的加密信息:“进展?”


    应寒栀将稿件大纲发过去。五分钟后,回复来了:“第三点证据的表述太直接,改为设问式。结尾不要下结论,让听众自己思考。另:明天对方的人可能发难,准备应对方案。”


    她看着屏幕,忽然意识到郁士文此刻可能也在某个地方熬夜工作。这种无声的并肩作战,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凌晨一点,稿件最终定稿。应寒栀又模拟了几种对方可能发难的情景,准备了应对话术。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看向夜色中的圣岛。


    这个岛屿如此之小,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但又如此重要,成为两岸博弈的缩影。而她,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此刻正站在这场博弈的最前线。


    紧张吗?当然。害怕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因为她正在参与历史,用自己的方式。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陈向荣:“国内回复了。副部级领导访问定在下月15号,一行十二人,包括商务、教育、文旅、侨务四个部门的司局级干部。访问议程正在拟定,重点突出务实合作。”


    应寒栀快速回复:“收到。华侨参访团的方案草案明早九点前发给您。”


    关上手机,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的着装,一套深灰色西装套裙,专业而不失亲和,配饰只有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和一枚国徽胸针。


    躺在床上时,应寒栀想起郁士文白天说的那句话:“不惜一切代价”。


    代价会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圣岛的天空,将不再平静。


    次日上午九点,圣岛华侨总会。


    理事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是二十四位理事,后方还有列席的各界代表,总共五十余人。应寒栀被安排在陈永昌会长右侧,这个位置很显眼。


    会议按常规议程进行,前半小时讨论会务、财务等日常事项。应寒栀安静地听着,偶尔做笔记,心中却在倒数自己发言的时间。


    终于,轮到她做大陆相关政策通报。


    “各位前辈,各位同仁。”应寒栀站起身,微笑致意,“感谢陈会长给我这个机会。今天我主要想和大家分享一些最近的研究心得,关于圣岛目前面临的外交环境。”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简洁的PPT封面:“圣岛的战略地位与多元外交选择”。


    开场很温和,她从圣岛的地理位置谈起,讲到全球化背景下的岛屿经济特点,再谈到小国外交的平衡艺术。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几个老理事频频点头。


    十分钟后,应寒栀话锋一转:“但在研究圣岛外交环境时,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有些外部力量,似乎并不乐见圣岛拥有真正的多元选择。”


    她切换PPT,屏幕上出现几个新闻标题的截图:“《海岛时报》近期系列报道分析”、“某基金会资助的圣岛未来研究项目”、“台北-圣岛青年交


    椿?日?


    流计划年度报告”。


    “这些看起来都是正常的民间交流。”应寒栀语气平和,“但如果我们深入分析其资金来源、组织架构和最终导向,会发现一些……值得思考的关联。”


    她点开下一张PPT,那是一张复杂的关系图。中心是对岸驻圣岛机构,向外辐射出七八条线,分别连接媒体、商会、学术机构、青年团体等。


    “以这个圣岛未来研究项目为例。”应寒栀放大细节,“项目由台北的亚太民主发展基金会全额资助,而这个基金会的主要捐赠人名单里,有三位是对岸前情报系统高级官员。”


    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再看项目的学术顾问。”应寒栀继续,“首席顾问刘昌明先生,大家都很熟悉,对岸驻圣岛的外交及商务代表。但我在查阅公开资料时发现,刘先生早年的履历很有意思。”


    她切换PPT,屏幕上出现刘昌明的履历时间线。应寒栀刻意放慢语速,让每个节点都清晰呈现:


    “台大政治系毕业后,刘先生参加了为期一年的‘特别培训计划’,这个计划的对口单位,是对岸的‘国家安全局’。”


    “之后五年,刘先生以外派记者身份在东南亚活动,发表了一系列分析当地政局的深度报道。有趣的是,这些报道中出现的一些预测,后来都成了现实。”


    “刘先生从情报系统退役,转入外交系统,同年派驻圣岛。而这个时间点,恰逢对岸启动秘密人才计划,鼓励退役专业人员充实外交和商务一线。”


    每说一个点,应寒栀都会展示佐证材料:培训计划的文件截图、新闻报道的署名页面、人事调动的公开报道。


    她不直接说“刘昌明是间谍”,而是用事实构建出一个完整的逻辑链:这个人受过情报训练、有情报工作经历、在敏感时间点转入外交系统、现在在圣岛积极活动。


    最后一组照片出现时,会议室里响起了明显的吸气声,那是刘昌明在非洲与反对派领袖的会面照。


    “这张照片拍摄于三年前。”应寒栀平静地说,“而刘先生当时的公开职务是外交部研究专员,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国家,更不应该与当地反对派接触。”


    她停顿了几秒,让照片在屏幕上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我分享这些,不是要指控什么。”应寒栀切换回最初的PPT封面,“我只是想说,在圣岛面临重大外交选择的当下,我们有必要用更审慎的眼光,看待那些试图影响我们决定的外部力量。他们真正的身份是什么?他们代表的究竟是谁的利益?他们想要的,真的是圣岛好吗?”


    发言结束,应寒栀微微鞠躬,坐下。


    会议室陷入长达十秒钟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几个老理事面色凝重,中年一代交头接耳,年轻人则大多一脸震惊。


    陈永昌会长敲了敲桌子:“安静!成何体统!”


    议论声渐渐平息,但气氛已经完全改变。


    “应小姐的分享……很有启发性。”陈永昌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全场,“我们华侨在海外,最重要的就是眼睛要亮,心里要明。不能被一些表面的东西迷惑。”


    这时,有个理事站了起来。他脸色铁青,显然愤怒至极:“会长,我认为应小姐的发言非常不妥!这是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污蔑一位为圣岛做了很多实事的友好人士!”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应寒栀早有准备,她平静地看向发言的那位:“这位副会长,我分享的全部是公开可查的资料,没有任何编造。如果您认为其中有不实之处,请具体指出,我们可以当场核实。”


    “那些资料都是断章取义!”那人提高声音,“刘先生为圣岛争取了多少投资?帮助多少圣岛青年去台北深造?这些实实在在的贡献,怎么不见你说?”


    “贡献当然要肯定。”应寒栀依然平静,“但贡献与身份是两回事。一个医生救死扶伤值得尊敬,但如果这个医生无证行医,我们是否应该警惕?同样的道理,一个人为圣岛做好事值得感谢,但如果这个人有未公开的特殊背景,我们是否应该了解全貌?”


    “你这是诡辩!”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应寒栀打开笔记本电脑,“如果你认为我断章取义,我们可以现在就连线台北的朋友,核实这些资料的准确性。或者,邀请刘昌明先生本人来做个说明?”


    下面的人表情微妙、议论纷纷,大家觉得让刘昌明来对质不妥。


    陈会长再次敲桌子,声音严厉:“应小姐是以学术态度做分享,大家有不同意见可以会后交流。”


    会议继续进行,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应寒栀知道,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几天,这些信息会在圣岛华侨圈迅速传播,引发连锁反应。


    果然,散会后,好几个理事主动找应寒栀交流。有人感谢她点醒梦中人,有人询问更多细节,还有人担忧地问:“如果刘昌明真是情报人员,我们这些和他接触过的人,会不会有麻烦?日后假设圣岛和大陆建交,这些和他接触过的人,又是否会面临清算?”


    应寒栀一一耐心回应,既不过度渲染危险,也不轻描淡写。她按照郁士文的指示,把握着微妙的平衡:让华侨们提高警惕,但又不至于恐慌。


    中午时分,陈会长单独留下应寒栀。


    “应小姐,你今天的发言,是郁主任授意的吗?”老人开门见山。


    应寒栀坦然回答:“郁主任提供了部分资料,但分析和分享是我的个人行为。”


    陈会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姑娘,你很会说话。不过你放心,我老头子活了八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刘昌明是什么角色,我心里有数。只是没想到,你们会这么直接地掀桌子。”


    “形势所迫。”应寒栀诚恳地说,“陈老,圣岛现在站在十字路口,有些话必须说透。”


    “是啊,必须说透。”陈会长叹了口气,“只是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应寒栀没有接话。


    “陈老,有一个词叫大势所趋。”应寒栀只是由衷地说,“历史洪流当如此,有时候不是选A还是选B,而是,到最后,只有一个选择。”


    离开华侨总会大厦时,已是下午两点。圣岛的阳光刺眼,应寒栀戴上墨镜,走向路边的车子。


    手机震动,郁士文的信息:“第一阶段成功。刘昌明那边有反应了,半小时前紧急召集对岸商会骨干开会。准备第二阶段。”


    应寒栀回复:“收到。下一步指示?”


    “回安全屋,陈向荣有新材料给你。晚上八点,我们需要接触一个新目标,圣岛最大华商家族,郑家的长孙,郑文博。他在英国留学七年,刚回圣岛三个月,对两岸问题态度模糊。你的任务是争取他。”


    郑文博。资料显示:二十九岁,剑桥政治学硕士,祖父是圣岛橡胶业大王,家族产业涉及种植园、物流、地产、水产、房地产。祖父年老体弱,实际业务已逐渐交给孙辈。郑文博是长孙,也是家族内定的接班人。


    一个受过西方精英教育、思想开放、但又背负家族责任的年轻人。这比做老华侨的工作更复杂,但也更有战略意义,如果能争取到郑家,意味着圣岛本土经济势力的三分之一可能转向。


    车子驶向安全屋,应寒栀感觉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适应这种高强度、高压力的工作节奏。


    三天前,她还会为一次常规发言紧张准备;现在,她已经能在几十人的理事会上,从容地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成长有时是被逼出来的。而圣岛这片战场,正在用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方式,锻造着她。


    安全屋里,陈向荣已经在等她。桌上除了新的资料,还有一份热气腾腾的炒饭


    和几个小炒。


    “先吃饭。”陈向荣推过餐盒,“郁主任特意嘱咐的,说你肯定没顾上吃午饭。”


    应寒栀心头一暖:“谢谢陈主任。”


    “你该谢谢郁主任才是,他的心比我细,我忙起来都没顾得上你的吃饭问题。”


    应寒栀淡淡一笑,她确实饿了,埋头吃起来。陈向荣在一旁整理资料,等吃得差不多了,才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郑文博的全部资料,包括他在剑桥的毕业论文、社交网络言论、回国后的公开活动记录。”陈向荣说,“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他在剑桥的导师是研究中国政治的知名学者,但郑文博的毕业论文却是《小国外交的自主性:圣岛的案例研究》。”


    应寒栀擦擦嘴,翻开资料。郑文博的毕业论文摘要显示,他主张小国应该超越大国博弈的二元思维,寻找第三条道路。具体到圣岛,他认为应该同时与大陆和对岸保持等距交往,最大化圣岛的利益空间。


    典型的理想主义精英思维。


    “他回国后做了三件事。”陈向荣继续说,“第一,拒绝了刘昌明的宴请邀请,第二,在家族企业内部推行现代化改革,裁撤了一批元老,第三,上个月在一次青年论坛上公开说圣岛不需要在两岸之间选边站。”


    “有主见,不轻易被拉拢。”应寒栀总结,“但这也意味着,他不会被我们轻易说服。”


    “所以郁主任安排你而不是他自己去接触。”陈向荣说,“同龄人之间,更容易建立信任。而且你是女性,在某些场合有天然优势。”


    应寒栀明白这话的意思,性别有时候确实是武器,虽然她不喜欢这种思维,但必须承认现实。


    “晚上八点,圣岛游艇俱乐部,郑文博每周三在那里玩帆船。郁主任已经通过中间人安排了一场偶遇。你需要和他偶然聊起圣岛的未来。”


    “聊天的底线和目标是?”


    “底线:不直接提建交,不攻击对岸。目标:让他对大陆的认知超越经济伙伴的层面,看到更深层的战略价值。如果可能,种下‘圣岛的未来在大陆’的种子。”


    应寒栀快速翻阅郑文博的资料,大脑高速运转:这个人的思维模式、关注点、可能的抵触情绪……


    “我需要更具体的切入点。”她说,“如果只是泛泛而谈,他这种受过精英教育的人会反感。”


    陈向荣赞许地点头:“郁主任猜到你肯定会这么问。他建议从‘小国如何在大国博弈中保持自主性’切入,这是郑文博毕业论文的核心命题。你可以分享一些大陆对小国的政策案例,比如与新加坡、瑞士的关系。重点是展示大陆尊重小国自主的外交哲学。”


    “明白了。”应寒栀合上资料,“还有三个小时,我准备一下。”


    她走进里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研究大陆与新加坡、瑞士等国的关系史。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真正的知识储备。面对郑文博这样的对手,任何肤浅的应付都会被看穿。


    下午五点,郁士文回到安全屋。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郑文博那边确认了,八点他会在俱乐部酒吧喝一杯,然后去码头检查帆船。”郁士文递给应寒栀一张会员卡,“这是俱乐部的临时会员卡,身份是新加坡某投资公司的分析员,这个身份更中立,避免一开始就让他产生戒备。”


    应寒栀接过会员卡:“如果他不相信这个身份呢?”


    “那就坦诚你是外交官。”郁士文说,“但要在适当的时机。记住,真诚比伪装更有力量,尤其是对聪明人。”


    外交官……应寒栀虽然在外交部工作已有些时日,但是第一次听别人以这三个字来定义和明确自己的身份,她心中已然难掩激动、骄傲和自豪。


    “刘昌明那边有什么新动向?”陈向荣问。


    郁士文冷笑:“暴跳如雷。他通过中间人向总督府抗议,说我们污蔑友台人士。总督的回应很官方,圣岛是法治社会,每个人都有表达观点的自由。”


    “总督在观望。”陈向荣判断。


    “也在等待我们拿出更多筹码。”郁士文说,“所以郑文博这一战很重要。如果能争取到郑家,总督和总统的天平都会明显倾斜。”


    晚上七点半,圣岛游艇俱乐部。


    这里位于圣岛西岸的天然港湾,停泊着各式豪华游艇和帆船。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红色,帆影点点,美得如画。


    应寒栀穿着米白色亚麻西装和同色长裤,搭配简单的平底鞋,既符合投资分析员的身份,又不失品味。她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在酒吧选了个靠窗但偏僻的位置,点了一杯苏打水。


    七点五十分,郑文博出现了。


    资料上的照片很清晰,但真人更有气场。一米八五左右的身高,小麦色皮肤,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裤,却穿出了高级感。他径直走向吧台,和调酒师熟络地打招呼,显然常客。


    应寒栀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动作从容,眼神自信,和调酒师聊天时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这是个善于社交但保持距离的人。


    八点整,她起身走向吧台,在郑文博旁边的空位坐下。


    “一杯龙舌兰,谢谢。”她对调酒师说,然后仿佛才注意到旁边的人,“抱歉,请问现在几点了?我手机没电了。”


    很老套的开场,但有效。郑文博看了看腕表:“八点零二分。”


    “谢谢。”应寒栀微笑,“这里的风景真美,我是第一次来。”


    “你是游客?”郑文博随口问。


    “算是吧,来考察投资环境。”应寒栀自然地接话,“我在一家新加坡的投资公司工作,公司最近在评估小岛屿的旅游地产项目。”


    “新加坡的公司?”郑文博多看了她一眼,“哪家?”


    “星洲资本。”应寒栀说出郁士文准备好的公司名,这是真实存在的新加坡投资机构,不容易被查证细节。


    郑文博点点头,没有深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圣岛的旅游市场、地产前景。应寒栀展现出专业素养,引用了几组准确的数据,很快赢得了郑文博的认真对待。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郑文博突然问:“你对圣岛的政治环境怎么看?这是投资需要考虑的风险因素。”


    切入点来了。


    应寒栀沉思片刻,谨慎地回答:“作为外来投资者,我们最关心的是政策稳定性和法治环境。从这点看,圣岛做得不错。至于更大的地缘政治……说实话,我不认为小国应该被卷入大国博弈,它们有自己的发展道路。”


    这话明显触动了郑文博。他身体微微前倾:“你也这么认为?我在剑桥的论文就是研究这个课题。”


    “是吗?”应寒栀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兴趣,“其实我本科也学过国际关系,一直对小国外交很感兴趣。特别是像圣岛这样有特殊地理位置的地方,如何在复杂环境中保持自主,是很有价值的课题。”


    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人从学术角度深入探讨了小国外交的困境与机遇。应寒栀引用了瑞士、新加坡的案例,也


    春鈤


    谈到了大陆对这些国家的政策,她刻意避免使用“中国”,而用“大陆”这个更中性的词。


    “不过我觉得,小国的自主性不是绝对的。”应寒栀在讨论中提出一个观点,“在全球化时代,任何国家都需要合作伙伴。关键在于选择什么样的伙伴,是尊重你自主性的,还是试图控制你的。”


    郑文博若有所思:“你指大陆和对岸?”


    应寒栀笑了:“这是你自己说的。不过既然提到了,作为一个经常在两岸三地跑的投资人,我可以说说我的观察。”


    她顿了顿,整理思路:“大陆的市场规模和增长潜力是毋庸置疑的,但它对合作伙伴的要求也很明确:一个中国原则。对岸的经济体量小得多,但它对小国的吸引力在于……怎么说呢,更灵活的外交空间。”


    “所以圣岛应该怎么选?”郑文博直接问。


    “我不是圣岛人,没资格建议。”应寒栀摇头,“但我可以分享一个观察:世界上所有成功的小国经济,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和最大的邻居保持了良好关系。瑞士和欧盟,新加坡和东盟,甚至以色列和美国。这不是选边站,而是现实利益的计算。”


    郑文博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但如果最大的邻居……有政治要求呢?”


    “那就要看这个要求的本质是什么。”应寒栀声音平和,“是尊重你的主权和选择,还是试图干涉你的内政?是互利共赢的合作,还是单方面的索取?”


    她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为止更有效。


    九点半,郑文博起身告辞:“很高兴和你聊天,很有启发。希望有机会再交流。”


    “我也是。”应寒栀递过一张名片,当然是星洲资本的假名片,“保持联系。”


    郑文博离开后,应寒栀又在酒吧坐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异常情况,才起身离开。


    回到安全屋,郁士文和陈向荣都在等她。


    “怎么样?”陈向荣急切地问。


    应寒栀详细复述了整个对话过程。郁士文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处理得很好。”他最终评价,“既没有暴露身份,又传达了关键信息。特别是最后关于政治要求本质的讨论,很巧妙。”


    “他会转向我们吗?”陈向荣问。


    “不会这么快。”郁士文摇头,“但这种精英阶层的年轻人,一旦开始思考,就会自己寻找答案。我们要做的,是给他提供更多的思考材料。”


    他看向应寒栀:“明天开始,你要偶然地和郑文博在一些场合遇到……读书会、商业论坛、慈善活动。每一次接触,都要深化一个主题:大陆的发展能为圣岛带来什么真正的价值。”


    “那刘昌明那边呢?”应寒栀问。


    郁士文笑道:“他今晚应该也收到消息了。接下来,他会加强对郑文博的攻势。我们要做的,就是比他更快、更深入。”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进来。郁士文看了一眼,神色微变。


    “最新情报:刘昌明申请台北紧急派遣一个经济顾问团来圣岛,名义上是帮助圣岛制定经济发展规划,实际上是来全面阻击我们的建交工作。顾问团团长是对岸所谓国家发展委员会的副主任,级别很高。”


    陈向荣皱眉:“什么时候到?”


    “五天后。”郁士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这意味着,我们只有五天时间,在顾问团到达前,打下尽可能多的基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华侨总会这边,应寒栀已经打开了局面;经济合作方面,陈向荣你要加速推进,三天内我要看到至少三个行业的合作意向书;政治层面……”


    郁士文转身,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我要亲自去见总督。”


    “现在?”陈向荣吃惊,“太早了吧?还没到摊牌的时候。”


    “等顾问团来了,就更难摊牌了。”郁士文说,“我要在顾问团到达前,让总督以及总统清楚地知道:选择大陆,圣岛得到的是什么,选择对岸,失去的又是什么。”


    他看向应寒栀和陈向荣:“接下来的五天,将是最关键的五天。我们三个人,要完成正常情况下需要一个团队一个月才能完成的工作。有没有问题?”


    “没有。”两人同时回答。


    “好。”郁士文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陈向荣,你联系国内,争取明天中午前拿到旅游和物流两个行业的合作草案。应寒栀,你准备一份简明的对比分析报告:圣岛与大陆建交后的经济前景vs.维持现状的前景。我要用这份报告和圣岛的高层谈。”


    “明白。”


    “散会。明天六点,在这里集合。”


    离开安全屋时,圣岛的夜空繁星点点。应寒栀抬头,看着那些遥远的光芒,忽然想起郁士文说过的一句话:


    “外交工作,有时候就像在黑暗中点灯。你不确定能照亮多远,但你必须去点。”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


    手中的U盘、脑中的计划、心中的信念……这些都是她的灯。而圣岛的未来,需要足够多的光。


    五天。只有五天。


    但对她来说,这五天的成长,可能比过去的五年还要快。


    因为在这个战场上,要么成长,要么出局。


    而她,选择前者——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被审核审麻了,想摆烂,改了那么多次还是屏蔽[笑哭]


    第87章 第 86 章 风确实要来了。但我们带……


    凌晨四点, 圣岛首都的街道空无一人。安全屋内,三台笔记本电脑的光映照着三张专注的脸。


    应寒栀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最后一段分析文字敲完。她面前的屏幕上, 是一组组对比模型, 分别是圣岛与对岸建立联系后的经济数据, 以及圣岛与中国大陆建交后的预测经济数据,从GDP增长率预测到就业机会变化,从基础设施建设需求到旅游业发展潜力, 每一个数据都经过反复核对。


    “对比报告完成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透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如果圣岛与我们建交,预计五年内GDP增速能提升至少3个百分点, 旅游业收入翻两番, 基建投资将创造一万个直接就业岗位。”


    郁士文接过她递来的打印稿,快速翻阅:“数据来源?”


    “圣岛统计局公开数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报告、咱们商务部发布的对外投资白皮书,以及我对岛上几家中小企业的抽样调查。”应寒栀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抽样调查是昨晚通过本地商会连夜做的, 虽然样本量有限,但能反映真实情况。”


    陈向荣探出头来:“厉害啊小应,你PPT和报告做得确实漂亮。”


    应寒栀心想,原来在民营企业练就的那一套花里胡哨的本领,没想到还真的能派上用场, 她点开另一个图表, 颇有些得意:“我分析了圣岛近五年从对岸进口的商品清单, 发现其中有78%的产品大陆都能提供,而且价格平均低15%,质量评级更高。”


    郁士文抬起头, 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份报告会成为我们谈判的重要筹码。不过……”


    他话锋一转:“光有数据还不够,我们需要让圣岛高层看到真实的案例。”


    “你是指那个对岸援建烂尾的村子?”应寒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我们还是得去那里实地考察。”


    陈向荣皱眉:“但目前对岸势力渗透很深,你们上次去的路上就……”


    “所以更要去看。”郁士文合上电脑,“只有亲眼见过,我们才知道对岸的援助究竟带来了什么。也只有这样,我们的报告才有说服力。”


    清晨六点,一辆不起眼的本地牌照汽车驶出安全屋。郁士文亲自开车,陈向荣坐在副驾驶位研究地图,应寒栀在后座整理装备,包括相机、录音笔、卫星电话,还有急救包。


    车子驶出首都,沿着海岸线向北。起初的道路还算平整,但越往北开,路况越差。沿途的村庄显得有些萧条,偶尔能看到墙上涂着对岸的倾向性标语。


    “那些标语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应寒栀指着窗外。


    “对岸建立所谓关系后,就开始了。”陈向荣说,“他们搞了一个社区美化计划,免费帮村民刷墙,顺便就把标语刷上去了。”


    车子又开了半小时,前方出现一个检查站。几名穿着制服的人挥手示意停车。


    郁士文减速,低声对后座的应寒栀说:“把相机收起来。”


    检查站的人走过来,敲了敲车窗。郁士文降下车窗,用英语与对方交谈。从对方逐渐缓和的表情看,郁士文的沟通很有效。


    他告诉对方他们是国际媒体的记者,要去报道那个烂尾工程村。应寒栀对此有些意外,因为感觉跟拍谍战片似的,出门在外身份全凭自己给。


    “这是最安全也最能避免麻烦的身份。”郁士文似乎感觉到她的疑问,一边递过去几张伪造的记者证,一边解释,“在斐济刚准备好的。”


    检查站的人看了看记者证,又打量车内三人,最终挥挥手放行。


    车子继续前行,路况越来越差。坑坑洼洼的路面让车身剧烈颠簸,好几次差点陷进泥坑里。


    “这路况,对岸承诺的修路资金看来没到位。”陈向荣抓着扶手说。


    又开了二十分钟,前方突然出现一群人拦在路中央。郁士文减速,发现是当地村民,大约二三十人,手里举着牌子。


    “停车看看。”郁士文说。


    车子停稳后,三人下车。应寒栀注意到村民的牌子上写着“还我钱”、“对岸骗子”等字样。


    ??????


    一位年长的村民走上前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你们是政府的人吗?”


    “我们是国际媒体记者。”郁士文出示证件,“听说这里的工程出了问题,想来了解情况。”


    村民的眼睛亮了:“记者?好,好!你们终于来了!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对岸的人是怎么骗我们的!”


    人群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讲述他们的遭遇。应寒栀打开录音笔,同时快速记录要点。


    原来,三年前对岸承诺援助这个村庄建设一座小型水产加工厂,说是能解决就业、增加收入。工程开工时声势浩大,对岸媒体还来报道过。但厂房建到一半,资金链突然断裂,工程队撤走,留下一个烂尾工程和一堆拖欠的工人工资。


    “他们答应给一百个工作岗位,我们很多年轻人都回来了。”一位中年妇女抹着眼泪说,“我儿子辞掉了首都的工作回家,现在厂子烂尾了,首都的工作也没了。”


    “还有我家的地!”一个老汉激动地说,“他们说建厂要用地,给我们补偿款。款子只给了三分之一,地却被他们圈起来了!”


    应寒栀一边记录,一边拍下烂尾厂房和村民的表情。她的镜头扫过半截水泥墙、生锈的钢筋、杂草丛生的工地,最后定格在村民绝望的脸上。


    “你们有试过联系对岸驻圣岛处吗?”陈向荣问。


    “联系了无数次!”村民愤慨地说,“他们总是推脱,说资金紧张,让我们等等。等了三年了!”


    郁士文沉思片刻,问道:“如果现在有新的投资方愿意接手这个工程,但需要你们提供一些配合,你们愿意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什么样的配合?”


    “比如,在媒体采访时说出你们的真实经历。比如,如果政府问你们的意见,你们会支持真正能帮到你们的人。”


    村民们沉默了一会儿,那位年长的村民开口:“只要能把这个厂子建起来,让我们干什么都行!我们不想再被骗了!”


    收集完村民的证词和照片,三人继续驱车前往烂尾工程现场。工地比想象的还要荒凉,几栋未完工的建筑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凄凉。


    应寒栀在工地里仔细查看,拍摄每一个细节。突然,她在角落的一堆建筑材料下发现了一些东西。


    “郁主任,陈主任,你们来看这个。”


    两人走过去,看到应寒栀从材料堆里翻出几袋水泥。水泥袋上的生产日期是三年前,但令人惊讶的是,袋子上印着的不是对岸的标志,而是大陆一家知名建材公司的商标。


    “这是咱们大陆生产的水泥?”陈向荣蹲下仔细查看。


    “不止水泥。”应寒栀又在周围找到了钢筋、瓷砖等材料,大部分都来自大陆企业,“对岸承诺的援助,实际上采购的是大陆产品?”


    郁士文眼神锐利起来:“有意思。这说明两个问题:第一,对岸的援助可能只是转手贸易,赚取差价,第二,他们与大陆企业的供应链关系比表面看起来紧密。”


    应寒栀迅速拍下所有物证照片:“这些可以作为对岸援助虚假宣传的证据。”


    “不仅如此。”郁士文说,“这也给了我们一个切入点,如果大陆企业已经在和对岸做生意,那我们完全可以绕过对岸,直接与圣岛建立更紧密的经济联系。”


    就在他们讨论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辆越野车朝工地驶来,扬起一片尘土。


    “可能是对岸的人。”陈向荣警惕地说。


    “把设备收好。”郁士文的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应寒栀,你负责保护证据材料。陈向荣,准备卫星电话,如果有情况立刻联系圣岛警察总署,必要时给驻斐济使馆打电话。”


    应寒栀立刻将相机存储卡取出,塞进贴身口袋,又把录音笔和备用电池快速收拾进随身挎包的内层。她心跳有些快,但手指动作异常稳定。陈向荣则已经退到车旁,看似随意地倚靠着车门,实则已经将卫星电话握在手中,拇指虚按在紧急呼叫键上。


    两辆越野车卷着尘土,在工地入口处一个急刹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裤和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戴一副无框眼镜。


    男人扫视了一圈现场,目光在郁士文三人身上停留片刻,又掠过不远处尚未散尽的村民,最后落回郁士文脸上。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迈步走了过来。


    “几位,面生得很。”他用纯正的普通话国语开口,语气平和,“我是刘昌明,是对岸驻圣岛全权负责人。不知道几位在这里是……”


    “我们是记者。”郁士文再次出示了那几张记者证,神色坦然,“《南太平洋经济观察》特约撰稿人,正在做一期关于南太平洋岛屿国家外资援助项目落地情况的专题报道。听说圣岛这个项目很有代表性,特来实地看看。”


    刘昌明接过记者证,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郁士文,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明。


    “《南太平洋经济观察》?久仰。不过……”他将证件递回,笑容加深了些,“郁先生这气度,可不太像跑一线的撰稿人。倒让我想起几年前在某个国际论坛上,见过的一位年轻有为的外交官。那位好像也姓郁?”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陈向荣的身体微微绷紧,应寒栀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握。


    郁士文面色不变,甚至同样露出一丝微笑:“刘先生好记性。不过人有相像,大概是你记错了。”


    刘昌明哈哈笑了两声,听不出真假:“原来如此,失敬。”


    他话锋一转,指向荒凉的工地:“那郁记者觉得,我们这个代表性项目,观感如何?”


    “很受震撼。”郁士文语气平实,听不出褒贬,“规模宏大,愿景美好。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扫过烂尾的厂房:“停工时间似乎不短了。不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我们采访了一些村民,他们似乎非常焦急,也很失望。”


    刘昌明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沉重,演技堪称自然:“是啊,我们也很痛心。项目启动时,各方都充满期待。但您也清楚,国际援助项目牵涉面广,资金审批、技术协调、乃至本地政策配合,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影响进度。尤其是这两年,国际经济形势波动,一些原定的资金流出现了延迟。”他言辞恳切,将责任推给了模糊的国际形势和流程问题。


    “资金延迟到工程完全停滞三年?”应寒栀忍不住出声,语气保持着记者追问的犀利,但用词谨慎,“而且我们看到,很多建筑材料,比如水泥、钢筋,都是我们大陆生产的。既然主要建材来自大陆,资金紧张是否更多体现在……中间环节?”


    刘昌明的目光转向应寒栀,带着审视,但笑容未减:“这位是?”


    “我的助手,应寒栀,负责影像记录和部分调研。”郁士文介绍道。


    “应小姐观察很仔细。”刘昌明点点头,“全球化时代,供应链你中有我,我中有他,这很正常。我们选择大陆产品,正是看中其性价比和质量,这也是为了把有限的援助资金用在刀刃上,最大化圣岛人民的利益。”他巧妙地将转手贸易赚差价的潜在指控,扭转为精打细算为圣岛。


    应寒栀暗道真是好狡猾的一只老狐狸。


    他走近几步,随手捡起半块残砖,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几位远道而来做调研,想必也希望看到真实情况。我不妨说点实在的。这个项目难,难不在资金和技术,而在人心,在本地复杂的政治生态。”


    他转过身,面对着郁士文,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圣岛虽小,五脏俱全。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我们确实遇到一些阻力,有些本地势力,宁愿项目烂在这里,也不愿意看到它成功,因为这会触动某些人的奶酪。甚


    ??????


    至……”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有些外部力量,也乐于见到这个局面,以便推销他们自己的方案。”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大陆方面的“别有用心”了。


    郁士文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刘先生指的是?”


    “我什么也没指。”刘昌明笑着摆摆手,“只是陈述一个客观现实。郁记者,你们做媒体的,讲究公正报道。那么也请理解,任何外资项目,尤其是涉及重大民生和发展的项目,其成败从来不只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是信任问题。”


    他踱步到一处稍高的水泥台基上,眺望着整个荒凉的工地,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我们与圣岛一些部门、一些关键人物,有着多年建立起来的良好沟通渠道和互信。项目虽暂停,但沟通从未停止。解决问题的钥匙,始终掌握在真正了解本地规则、懂得如何与圣岛各方打交道的人手里。民/主的声音?”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个幼稚的玩笑:“在这里,民意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知道如何让民意为你所用,而不是被民意牵着鼻子走。村民们今天可以因为失望而抱怨,明天也可以因为希望而欢呼。关键是谁能给他们希望,以及这希望以何种方式、通过谁的渠道给予。”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展示了他对圣岛内部情况的熟悉和影响力,又轻蔑地否定了单纯依靠民意的可行性,暗示只有他们这套懂得本地“规则”的方式才行得通,同时将大陆可能采取的直接接触民众、依靠民意推动的方式,暗讽为不懂政治、天真且无效的。


    陈向荣脸色有些难看,应寒栀也听出了其中的机锋和傲慢,但她按捺住了反驳的冲动,只是冷静地继续记录着。


    郁士文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刘昌明的话。然后,他缓缓开口:“刘先生深谙本地情况,令人佩服。不过,我们采访村民时,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们不想再被骗了’。信任一旦破裂,重建的代价可能远超想象。无论通过何种渠道,给予的希望,最终需要实实在在的成果来支撑。否则……”


    他目光扫过那些生锈的钢筋和开裂的水泥柱:“再美好的承诺,也不过是海市蜃楼。”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你说的外部方案,只要是真正有利于圣岛发展、能带来切实福祉的,多一些选择,对圣岛人民而言,未尝不是好事。公平竞争,择优合作,这本身就是国际通行的准则。”


    刘昌明的笑容淡了些,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公平竞争自然好。怕就怕有些竞争,从一开始就带着不公平的底色,试图用某些宏大叙事掩盖真实意图,搅乱原本可以按部就班解决的局。郁记者,你说呢?”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看似平静,却隐有火花。


    “新闻工作者的职责是呈现事实,促进理解。”郁士文避开直接交锋,重新锚定在记者身份上,“我们会如实报道所见所闻,包括这个项目的现状、村民的诉求,以及各方为解决困境所做的努力。至于最终如何选择,相信圣岛高层和人民自有智慧和判断。”


    刘昌明定定看了郁士文几秒,忽然又笑了起来,刚才那一丝锐利仿佛只是错觉。


    “说得好。相信圣岛自有判断。那我们就不耽误几位记者宝贵的采访时间了。”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不过,这一带治安情况复杂,几位还是尽早完成工作,注意安全为好。需要什么协助,可以联系圣岛当地警方,或者……直接找我也可以,毕竟……同是华人,同宗同源嘛。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上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职务和一个本地电话号码。


    郁士文接过,客气道:“谢谢刘先生提醒和好意。”


    “不客气。”刘昌明转身,准备离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这几天圣岛天气多变,偶有急风骤雨。几位出门,最好随时带伞。毕竟,被淋湿了,总是不太舒服的。”


    不知道他是真的指天气,还是话里有话,暗示或警告他们风雨将至,小心行事。


    说完,他带着人上了车。两辆越野车如来时一般,卷起尘土,扬长而去。


    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尽头,陈向荣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这家伙……滴水不漏,绵里藏针。”


    应寒栀从贴身口袋拿出存储卡,确认完好,低声道:“他认出我们了,至少是严重怀疑。那些话,既是警告,也是宣示主权。他很有自信,认为本地高层和他们利益绑定,我们撬不动。”


    郁士文看着手中那张名片,眼神深邃。


    “他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不仅熟悉圣岛政局,思维缜密,反应极快。他刻意点出民、主声音不重要,是在告诉我们,别指望靠民众舆论施压就能成功。他暗示与本地关键人物有良好联系且涉及利益捆绑,是在展示他的基本盘和底气。” 他看向远处圣岛首都的方向,“未来五天,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这个烂尾工程本身,更是刘昌明背后那套成熟的、基于利益交换和本地权力结构的运作模式。他想告诉我们,在这里,他的游戏规则才是有效的。”


    “那我们……”陈向荣问。


    “游戏规则不是一成不变的。”郁士文将名片收起,“他越是强调他那套规则的稳固,恰恰可能说明,某些环节已经开始松动,让他感到了压力。村民的绝望是真实的,大陆产品的证据是真实的,圣岛发展经济的需求更是真实的。刘昌明可以影响一些人,但他无法忽视所有这些真实的力量。”


    他看向应寒栀:“你发现的那些大陆建材证据,很关键。这不仅是揭露对岸援助水分的武器,更是我们建立直接经济联系的突破口。刘昌明试图把水搅浑,把问题政治化、复杂化。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把焦点拉回到最实际的经济利益和民生需求上来。”


    应寒栀点头,思路清晰起来:“我明白了。接下来,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把今天的调研发现,特别是村民证词和大陆建材的证据,整理成扎实的报告。同时,通过其他可能愿意推动变革的本地官员,传递一个明确信息:大陆愿意并且有能力提供更直接、更透明、更高效的合作方案,帮助圣岛解决像这个烂尾工程一样的实际问题,创造实实在在的就业和收入。我们要把选择具体化、利益化。”


    “没错。”郁士文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刘昌明想打政治牌、关系牌。我们就打经济牌、民生牌、效率牌。五天时间,我们要用事实和数据,在圣岛内部,尤其是那些真正关心国家发展的务实派中间,撕开一道口子。让他所谓的稳固联系和游戏规则,面临真正的挑战。”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风确实要来了。但我们带的,未必是伞。”


    可能是破风的船,也可能是……点亮的灯。


    这五天,将是规则与


    规则、路径与路径的直接碰撞。而这场较量,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直至对岸顾问团到达,竞争直接白热化——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88章 第 87 章 两边的好处,都想占。……


    与刘昌明那场短暂交锋带来的凝重感, 沉甸甸地压在安全屋内。


    “时间不多了。”郁士文看着墙上的日历,划去刚刚过去的一天,“四天。刘昌明提到的这几天天气多变, 既是威胁, 也可能暗示对岸的后续动作会很快。我们必须更快。”


    三人立刻进入高速运转状态。陈向荣负责与国内紧急联络, 调取对岸与大陆企业近年来的贸易数据,特别是建材、轻工产品等圣岛急需物资的进出口详情,并联络有海外投资意向、尤其是对圣岛水产加工感兴趣的大陆实体企业。电话、加密邮件、视频会议,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几乎没有停过。


    应寒栀则伏案疾书。她将白天拍摄的照片分门别类:烂尾厂房全景、局部特写、生锈的钢筋、印有大陆企业商标的水泥袋、瓷砖样本, 还有村民们那一张张写满焦虑与渴望的脸。每一张照片都配上简洁准确的说明。接着, 她整理录音,将村民的控诉、刘昌明绵里藏针的对话、郁士文沉稳的应对, 都转成文字, 并提炼出关键点。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快速查阅圣岛公开的经济数据、对岸援助项目的官方公告,进行交叉比对。灯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沉静, 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显露出她正在处理的庞杂信息量。


    郁士文则在另一张桌子上,摊开圣岛高层结构图和政治人物关系谱。他的手指在某些名字上轻轻敲击,脑海中快速分析着刘昌明可能倚重的关键人物,以及哪些人可能是潜在的突破口。商务部长是一个,但不够。他需要更多。


    第一天深夜, 初步报告成形, 应寒栀将一份十五页的图文简报交给郁士文, 她知道,郁士文是要把抽象的选择,变成具体可见的利益计算, 让圣岛的决策者一目了然地看到“另一种可能”能带来什么。


    第二天,他们分头行动。郁士文带着应寒栀完善后的报告,再次拜访圣岛商务部长。


    与此同时,陈向荣联系上了圣岛本地商会的几位核心成员,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非正式交流。


    第二天晚上,郁士文拨通了一个加密卫星电话。通话时间不长,但他回来时,眼神中多了一份沉着的底气。


    “我们也请了客人。”他对陈向荣和应寒栀说,“国内主管对外投资合作的一位副部长,刚好在邻国访问。经过协调,他可以调整行程,在对岸顾问团到达的前一天下午,对圣岛进行短暂的工作访问。”


    针锋相对的意味,瞬间拉满。


    第三天,双方无形中的较量已经白热化。圣岛高层内部显然收到了两边都即将有“重磅人物”来访的消息,气氛微妙。郁士文这边,加紧与商务部长以及另外两位通过商会渠道接触到的、对经济发展议题较为积极的部长级官员沟通,不断细化“大陆接管方案”的细节,并承诺可以安排副部长与圣岛高层进行富有建设性的会晤。


    而对岸方面,刘昌明也频繁活动。他们通过本地媒体释放消息,强调对岸与圣岛的“传统友谊”和“长期无私援助”,并暗示将带来“新的、更重大的合作计划”。甚至有小道消息称,对岸顾问团可能会宣布一笔新的援助贷款,专门用于重启包括北部水产加工厂在内的一系列民生项目。


    压力传导到了圣岛决策层。两边都在递方案,都在示好,都在施加影响。选择的天平,悬而未决。


    第三天傍晚,圣岛国际机场。几乎在同一时段,两条跑道分别降落了两架来自不同方向的专机。


    一边,是对岸的高级经济顾问团提前到达,阵容豪华,团长是对岸经济部门的前副负责人,成员包括多名学者和商界人士,刘昌明亲自到机场迎接,本地几家亲对岸的媒体获准在特定区域拍摄,阵仗不小。


    几乎就在他们的车队离开机场不久,另一架飞机平稳降落。大陆的副部长一行轻车简从,郁士文和陈向荣在机场贵宾室等候。没有大批媒体,只有圣岛外交部一名司长和商务副部长到场迎接,礼节周到但低调务实。


    当晚,圣岛总统府灯火通明。两边代表团都接到了次日与圣岛总统及核心内阁成员会面的邀请。时间一先一后,微妙地错开。


    第四天,决战的气息弥漫在圣岛首都。上午,对岸顾问团首先进入总统府。会谈进行了近三个小时。结束后,顾问团团长和刘昌明出现在总统府门口,面对守候的媒体,团长笑容满面地表示会谈非常愉快、富有成果,双方回顾了传统友谊,并就一系列深化经济合作、促进共同发展的新举措进行了热烈探讨,细节将在适当时候公布。刘昌明站在一旁,气定神闲。


    下午,大陆副部长一行抵达总统府。郁士文作为主要随员陪同进入。应寒栀和陈向荣等在旁边的休息室。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会谈持续了同样长的时间。当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时,首先出来的是圣岛总统和几位核心部长,他们亲自将大陆副部长送到门口,双方握手告别,总统脸上带着深思的表情,礼节周到,但看不出明确倾向。


    第五天,决战日,却并未迎来预想中的最终裁决。


    圣岛总统府内阁扩大会议已持续近八小时,从清晨到午后,紧闭的大门内气氛胶着。郁士文三人留在安全屋,看似平静,实则神经紧绷。圣岛内线断断续续传来的信息拼凑出会议轮廓:支持对岸方案的阁僚声音不小,尤其来自与对岸有传统纽带或利益关联的部门,他们强调对岸贷款“见效快”、“无附加苛刻条件”、以及“维持传统关系的重要性”;支持大陆方案的一方,则以商务部长等务实派为首,强调大陆方案的“可持续性”、“技术赋能”和“避免长期依赖”,但面对“远水能否解近渴”的质疑,压力巨大。


    下午两点,圣岛商务部长发来一条措辞严峻的信息:“僵局。总统倾向暂缓决定,成立联合工作组再研究。对岸方面正在施压,要求今日明确答复。”


    “暂缓决定?”陈向荣眉头紧锁,“这等于给对岸更多运作时间,夜长梦多!刘昌明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应寒栀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刘昌明那句“天气多变”的警告言犹在耳。她转向郁士文:“郁主任,如果圣岛无法下决心,我们之前的努力……”


    郁士文站在房间中央,如同一尊沉稳的礁石。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走到通讯设备前,深吸一口气,接通了与国内指挥中心的加密视频。屏幕上出现了国内负责此事的部领导和相关司局负责人的身影。


    “首长,圣岛内阁会议陷入僵局,总统可能选择拖延。”郁士文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最新情况,“对岸正施加最后压力。我方方案虽获务实派支持,但在即时效益和传统关系压力下,面临被搁置风险。”


    屏幕那头,部领导神色严峻但目光坚定:“士文,你们前期的调研和方案准备非常扎实,已经打掉了对岸援助的虚假光环,抓住了圣岛发展的核心痛点。现在,是体现我们战略耐心和综合实力的时候。圣岛有顾虑,可以理解。我们要做的,不是代替他们做选择,而是提供他们无法拒绝的、更具确定性和吸引力的未来图景。”


    他顿了顿,清晰指示:“第一,立刻将我们与大陆建材供应商的初步接洽结果,以及他们愿意以更优条件直接与圣岛合作、并可提供供应链金融支持的意向,形成补充材料,递交圣岛方面。这不是空头支票,是已经启动的商业对话。第二,联系我们在圣岛及周边地区的友好企业,特别是已经在基础设施、能源领域有成功投资案


    椿?日?


    例的,请他们以第三方身份,客观评估大陆方案的经济可行性和风险可控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部领导加重了语气,“国内几家顶尖的水产加工和冷链物流龙头企业,已经组成联合考察团,正在申请赴圣岛商务签证。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投资意向,更是一整套从养殖、加工、到出口物流、品牌营销的产业链整合方案。这个考察团的规格和实力,要让他们看到。”


    这已不仅仅是外交博弈,更是经济实力、产业能力和国际商业信誉的集中展示。


    “明白!”郁士文眼中光芒一闪。身后的应寒栀和陈向荣也精神大振。这才是大国的支撑,不是简单的政治施压或金钱贿赂,而是提供一套更先进、更完整、更能带来长期繁荣的发展解决方案,并且有实实在在的商业力量随时准备跟进。


    “另外……”部领导补充道,“告诉圣岛的朋友,我们理解他们的难处。无论他们最终做出何种选择,我们尊重。但选择与我们合作,意味着选择了更稳定、更透明、更可持续的发展伙伴。中国市场的容量、技术的迭代速度和我们的共建共享理念,是任何附带条件的短期贷款无法比拟的。这是我们的底气,也是他们的机遇。”


    通话结束,郁士文立刻转身,语速飞快但条理清晰:“陈向荣,你立即联系国内对口司局,半小时内我要看到那份供应商意向和产业链考察团的详细资料,整理成一份合作机会清单。应寒栀,你负责起草一份给圣岛商务部长的非正式简报,核心就两点:一是我们已经准备好的、可立即对接的商业资源,二是强调,我们的合作基于平等互利,尊重圣岛自主选择权,但我们提供的选项代表着更先进的生产力和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是!”


    安全屋内再次进入高速运转状态。键盘敲击声、翻阅文件声、低语沟通声汇成一股紧张的洪流。应寒栀在起草简报时,特意引用了烂尾工程现场那些大陆建材的照片,并写道:“这些来自中国的产品,本可以更高效、更廉价地直接服务于圣岛建设。中间环节的冗余和低效,消耗的是圣岛的发展时间和民众福祉。选择直接联通,就是选择效率和未来。”


    下午四点,补充材料和简报通过安全渠道,直接送到了仍在会议中的圣岛商务部长手中。


    压力在看不见的地方传导。


    下午五点半,僵持的内阁会议终于暂时休会。商务部长传来消息:总统和主要阁僚需要时间仔细研究新收到的材料,会议将在晚间继续。


    “他们在权衡。”陈向荣分析,“对岸的贷款是眼前的现金,但有政治条款,我们的方案是未来的收益和能力的提升,但需要他们更多主动参与和信任。他们在算政治账,也在算经济账。”


    郁士文点头:“到了这个层面,决策已经超出了单纯的项目利弊。他们在评估国运走向,在选择未来依靠谁。我们能做的,已经做到极致了。剩下的,是信念的较量。”


    他说的信念,既是对祖国发展道路和合作理念的信念,也是对圣岛领导者最终会选择国家和人民长远利益的信念。


    晚上八点,圣岛总统府灯火通明。最后阶段的讨论,据说异常激烈。


    安全屋内,三人默默等待着。没有庆祝的预演,只有成败在此一举的凝重。应寒栀反复检查着所有材料,确保无一疏漏,陈向荣盯着通讯设备,确保线路畅通,郁士文则站在窗边,望着总统府的方向,背影挺拔如松。


    晚上十点一刻,圣岛商务部长的电话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郁先生,会议刚刚结束。总统府将在一小时后发布新闻稿。”


    郁士文的心提了起来:“结论是?”


    商务部长在电话那头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内阁经过讨论,最终达成了一个……平衡的共识。”


    平衡。这个词让郁士文的目光微微凝紧。陈向荣和应寒栀也屏息聆听。


    “我们高度认可贵方提出的产业链整合与合作开发方案的先进性和长远价值。”商务部长说道,语气正式,“总统和内阁多数成员认为,该方案确实为圣岛的渔业及相关产业升级,提供了一条具有前瞻性的路径。因此,内阁决定,正式将贵方方案纳入北部渔业加工厂项目重启的备选方案之一,并同意由我方商务部牵头,与贵国相关部门及企业,就方案的可行性、合作模式等具体细节,尽快展开预备性磋商。”


    备选方案之一。预备性磋商。


    郁士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稳如常:“我们理解并尊重贵国内阁的决策程序。那么,对于对岸顾问团提出的专项贷款方案,贵方是如何考虑的?”


    商务部长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对于对岸的贷款提议,我们同样表示高度赞赏和诚挚感谢。这是一笔及时且重要的资金支持。内阁决定,原则接受对岸的这笔低息贷款,用于北部渔业加工厂项目的前期重启工作,包括场地清理、基础修复等。”


    两边的好处,都想占。


    或者说,圣岛高层在极致的内外压力下,做出了一种典型的“避险”和“平衡”选择:接受对岸现成的、看似“无害”的资金,用于解决最迫切的烂尾重启问题,以安抚对岸和国内亲对岸势力,同时,又为大陆更具颠覆性的产业升级方案打开一扇门,留出接触和探讨的空间,以免错失未来的发展机遇,也平衡大陆方面的影响。


    这是一种精明的算计,也是一种无奈的妥协。它反映出圣岛高层内部依然存在深刻分歧,总统的权威或许不足以在短期内强行推动一个非此即彼的决断,只能寻求最大公约数。


    “总统阁下强调……”商务部长继续传达着官方口径,“圣岛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我们愿意与所有秉持互利共赢原则的伙伴开展合作。与贵方的预备性磋商,和对岸贷款的执行,将是并行不悖的两条工作线。我们期待,这两方面的合作都能取得积极进展,最终惠及圣岛人民。”


    并行不悖。说得好听,实则是在走钢丝,试图同时驾驭两股方向不完全一致的力量。


    “感谢部长阁下告知。”郁士文的回应依旧得体,听不出任何失望或不满,“我们尊重贵国内阁的决定。我方将认真准备,积极参与接下来的预备性磋商,用最专业的方案和最大的诚意,证明我们合作的价值。我们相信,时间和发展本身,会给出最公正的答案。”


    挂断电话,安全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结果,与最初期待的清晰胜利显然有差距。


    陈向荣抹了把脸,率先打破沉默:“得,白热化较量五天,打了个平手?他们倒是会打算盘,两头吃。”


    应寒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桌上那些凝结了无数心血的材料,心里也难免涌上一丝失落。但她迅速调整了情绪,理性分析道:“不能算平手。我们成功地把我们的方案,从一个外界眼中的备选项甚至干扰项,推到了圣岛内阁的正式谈判桌上,成为了他们无法忽视的备选方案之一。而且,他们用的是预备性磋商,这个措辞虽然谨慎,但毕竟给了我们一个名正言顺进一步接触、持续施加影响的渠道。如果没有这五天的全力冲刺,可能连这个‘预备性’的机会都没有。”


    郁士文转过身,脸上那丝微澜已经平息,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深邃。他走到房间中间,目光扫过两位同伴。


    “应寒栀说得对。这不是平手,这是我们取得了关键的阶段性突破。”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驱散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沮丧氛围,“我们最初的目标是什么?是在对岸经营多年、看似铁板一块的阵地上,撕开一道口子。现在,口子已经撕开了。圣岛高层没有一边倒地倒向对岸,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胜利。”


    他走到


    椿?日?


    窗前,望着总统府的方向,那里正在准备发布那份“平衡”的新闻稿。


    “他们想两边下注,说明他们内心清楚,对岸的贷款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给不了他们真正想要的未来。但他们又有现实的掣肘和历史的包袱,不敢,或者觉得还没到彻底转向的时候。”郁士文转过身,眼神锐利,“而我们的任务,就是通过这个‘预备性磋商’的口子,把我们的方案做实、做细、做出压倒性的吸引力。让圣岛方面,从上到下,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哪条路才是真正通往繁荣和自主的康庄大道。”


    他走到应寒栀桌前,再次拿起那份简报,指尖点着上面关于大陆建材供应链的分析:“你看,他们接受对岸贷款去重启,但重启后呢?设备、技术、管理、市场,是不是还要受制于人?而我们提出的,是一整套解决方案。我们可以通过磋商,一步步展示,从源头到终端,我们如何帮助他们建立起不依赖任何中间环节的、自主可控的现代渔业产业体系。这才是他们无法抗拒的诱惑。”


    “没错。”陈向荣也回过味来,眼神重新亮起,“预备性磋商就是我们的桥头堡。我们可以派技术团队、市场专家、法务顾问,堂堂正正地进来,和他们的各个部门深入对接。接触越多,了解越深,我们的优势就越明显。对岸那套靠关系和短期利益捆绑的模式,经不起这种阳光下、专业层面的比较。”


    郁士文点头:“而且,国际形势和圣岛国内民意,也在变化。对岸的附加条件,迟早会暴露出来,成为他们的负资产。圣岛民众,尤其是那些渴望发展的年轻人,会越来越倾向于能带来实际技能和长远希望的合作伙伴。我们今天种下的种子,会在合适的时机发芽。”


    他看向应寒栀和陈向荣,语气郑重:“接下来的工作,可能比这五天更繁琐、更考验耐心。我们要从攻坚队转变为建设队。但意义同样重大,我们要通过这个口子,把合作共赢的理念、把中国发展的机遇,实实在在地展示给圣岛,浸润到圣岛社会的肌理中去。今天这个‘并行不悖’,绝不会是永久状态。总有一天,圣岛会明白,真正的独立自主,需要建立在坚实的经济基础和正确的战略伙伴之上。”


    应寒栀彻底明白了。这五天的奋斗,不是为了一场毕其功于一役的决战,而是为了赢得一场更持久、更深刻变革的入场券。他们用智慧、专业和国家的综合实力,在看似坚固的壁垒上,凿开了一个看似微小却至关重要的缺口。历史性的建交,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它需要无数这样的缺口积累量变,最终引发质变。


    窗外,圣岛总统府的灯光依然明亮,新闻稿应该已经发出。那光芒,或许依然摇曳在多种力量拉扯的风中,但至少,有一束新的、来自东方的稳定光源,已经照了进去,并且获得了停留和发亮的许可。


    “我们赢了入场券。”应寒栀轻声说,疲惫的脸上绽开一个坚定的笑容,“接下来,该好好演一场,让他们再也无法移开目光的大戏了。”


    陈向荣也咧嘴笑了,开始收拾散落的文件,仿佛已经准备好投入下一场战役。


    圣岛这盏灯,已经点亮。或许初时只是风中的星火,但假以时日,足够的燃料和正确的呵护,必成燎原之势,照亮圣岛未来与大陆携手共进的全新航程。而他们,正是这最初的掌灯人和护航者。


    郁士文的目光扫过陈向荣眼下的乌青和应寒栀苍白却强打精神的脸色,语气里带上一丝温和:“接下来,我们三个应该好好休息放松一天。”


    陈向荣刚拿起一份文件,闻言一愣,随即肩膀一垮,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硬撑的气力,苦笑道:“郁主任,您要不提,我还能再熬四十八小时。您这一说,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应寒栀也觉得一阵排山倒海的疲惫感袭来,连续五天高强度的脑力风暴、情绪起伏、风餐露宿,全靠一股心气提着。此刻尘埃暂定,尽管只是阶段性,那口气一松,身体的抗议便格外清晰。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不是建议,是命令。”郁士文的态度难得如此“专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弦绷得太紧会断。圣岛这边,预备性磋商的流程走起来至少需要几天准备时间,对岸那边拿到贷款批复也需要程序。这是我们难得的缓冲期。明天,谁也不准谈工作。”


    他走到小冰箱前,拿出几瓶本地特色的果汁饮料,抛给陈向荣和应寒栀各一瓶:“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十点,我们三一起出发。”


    “去哪儿?”陈向荣拧开瓶盖,咕咚灌了一大口,含糊地问。


    “来了圣岛五天,除了烂尾工地、会议室、安全屋,还见过圣岛别的样子吗?”郁士文自己也喝了一口饮料,目光投向窗外沉静的夜色,“总得看看,我们为之努力的这个国家,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旅游?”应寒栀大胆猜测,眼睛已经开始放光。


    郁士文笑道:“陈主任,明天咱们三就当度假,你可得做个好向导。”


    “得嘞!保证让二位吃好喝好!”


    ……——


    作者有话说:圣岛这个副本结束回去的话……风雨可能比这里还大,我指的是感情[哦哦哦]哈哈


    第89章 第 88 章 恭喜你,安家立业了,我……


    第二天上午十点, 阳光正好。郁士文果然换下了一贯的西装衬衫,穿着一件浅灰色的 Polo 衫和卡其裤,少了些工作中的锋锐, 多了几分随和。陈向荣套了件宽大的T 恤, 穿了条休闲裤, 完全是一副休假状态。应寒栀则选了条舒适的亚麻长裙和平底凉鞋,她将长发松松挽起,虽然素面朝天, 只涂了点防晒, 但依旧难掩美女的艳丽与风情。


    车子先沿着海岸线缓缓行驶。圣岛的海水清澈得近乎透明, 由近及远呈现出翡翠绿到湛蓝的渐变,白色的沙滩细腻柔软, 椰林在微风中摇曳。与北部那个荒凉绝望的烂尾工程村相比, 这里展现的是圣岛作为南太平洋岛国得天独厚的自然之美。


    “漂亮吧?”陈向荣指着海面,“可惜,旅游资源开发得很初级,唯一的高端酒店和配套服务基本被外面大集团垄断, 利润大头流走了,本地人赚点辛苦钱。”


    郁士文戴着墨镜,望着海岸线,平静地说:“所以我们的合作,不能只盯着一个加工厂。旅游基础设施升级、专业人才培养、本土文化挖掘和包装, 都是可以做的文章。让圣岛人真正成为自己资源的主人, 分享发展的红利。”


    应寒栀用心记下, 这看似闲谈,实则是领导在点明下一步的工作思路。


    车子停在了一个热闹的本地集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烤鱼、热带水果的浓郁气味,人声鼎沸, 色彩斑斓。陈向荣如鱼得水,带着两人穿梭在各个摊位间,用半生不熟的本地语夹杂着比划,买来一堆小吃,有用芭蕉叶包裹的烤鱼饭、炸得金黄的香蕉、清甜可口的椰青,还有一种用木薯粉制成的、蘸着辣酱吃的当地点心。


    三人寻了处树荫下的石凳坐下,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食物的味道原始而热烈,充满了阳光和海风的气息。


    “唔,这个好吃!”应寒栀咬了一口烤鱼,眼睛幸福地眯起来,几天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质朴的美味驱散了不少。


    郁士文也吃得比平时快些,嘴角难得地带上一丝轻松的笑意。陈向荣更是边吃边啧啧称赞,还不忘调侃:“郁主任,小应,这才叫生活!比在会议室里啃三明治强多了吧?”


    气氛轻松下来。陈向荣擦擦嘴,看看郁士文,又看看应寒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对应寒栀挤眉弄眼:“哎,小应,趁着今天放假,郁主任也


    椿?日?


    在,八卦一下呗?你长得这么漂亮,能力又强,在京北肯定不少人追吧?有没有情况啊?咱们这也算是自己人了,分享一下呗?”


    这问题来得突然。应寒栀正吸着椰青,差点呛到,脸颊瞬间飞起两团可疑的红晕。她下意识地先瞥了郁士文一眼,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烤花生,墨镜遮住了眼神,看不出情绪,但似乎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心慌意乱之下,应寒栀的“编瞎话”本能启动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自然:“陈主任,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刚进部里,还是临时身份,天天想着怎么通过试用期,哪有心思谈那些。以前……倒是有过一段,不过早就分了。现在嘛,一心扑在工作上,先立业再说。”


    她说得半真半假。和冷延那段是真实存在且已结束的伤疤,但一心扑在工作上则是个安全的挡箭牌,也巧妙地避开了与郁士文的嫌疑。


    “真没有?”陈向荣显然不信,“郁主任和我都在,要是有什么心仪的,我们俩也能帮你过过眼把把关。”


    “陈向荣。”郁士文淡淡开口,他摘下墨镜,用纸巾擦了擦手,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向荣,“人家毕竟是女孩子,想说自然会跟我们说,你这么直接问,显得很没有情商。”


    他的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立刻让陈向荣缩了缩脖子,讪讪笑道:“是是是,郁主任,你看我这没情商的。”


    郁士文又看向应寒栀,眼神深邃,语气依旧平稳:“个人问题,顺其自然就好。现阶段,专注提升自己,把工作做出成绩,比什么都重要。你的转正问题……”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明确的信号:“圣岛这一役,你的表现有目共睹。调研扎实,报告出色,现场应对也得体。达成建交这一最终目标,只要后续不出原则性差错,回部里走完程序,转正应该没有悬念。”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剂强心针。应寒栀心中的慌乱瞬间被巨大的踏实感和感激取代。她望着郁士文,认真点头:“谢谢郁主任,我会继续努力的。”


    郁士文微微颔首,重新戴上墨镜,站起身:“走吧,去下一个地方看看。”


    这个小插曲似乎就这样过去了,但无形的涟漪却在各人心底荡漾。陈向荣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窥探到。应寒栀则暗自松了口气,又因为郁士文那番关于转正和专注工作的话而心潮澎湃,对他的感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交织在一起。


    下午,他们去了圣岛唯一一所国立大学的校园。校园不大,建筑朴素,但绿树成荫,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抱着书本穿梭,充满朝气。郁士文在校园里静静地走了一会儿,对陈向荣和应寒栀说:“教育是根本。未来的人才合作,可以重点考虑。奖学金,交换生,职业技术培训……这些都是软实力的渗透,比单纯的经济项目影响更深远。”


    傍晚时分,他们登上了圣岛首都附近的一座小山丘。这里是俯瞰全城和海湾的绝佳地点。夕阳将天空、海面和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归航的船只点缀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炊烟袅袅升起,整个圣岛笼罩在宁静而祥和的暮色中。


    三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和壮阔。


    良久,郁士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景色很美,国家虽小,却有它独特的生命力和韧性。我们这几天的努力,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有更多的选择,更好的未来。”


    他转过身,面向陈向荣和应寒栀,休闲的神情已经收起,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与锐利:“放松到此结束。明天开始,新的战斗打响。”


    “圣岛高层虽然玩平衡,开了口子给我们,但对岸的贷款已经到位,他们会加紧推动烂尾厂的重启,试图用既成事实和短期效益来挤压我们预备性磋商’的空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向荣和应寒栀的神情也立刻变得专注起来。


    “接下来的核心任务。”郁士文目光如炬,“不再是争取一个项目,而是要推动圣岛做出根本性的战略抉择——与对岸断交,与我国建交。”


    这话掷地有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郁士文如此明确地说出最终目标,陈向荣和应寒栀还是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这很难。”郁士文毫不讳言,“涉及复杂的国际关系、历史情感、内部政治博弈,甚至可能引发地区震动。但并非不可能。对岸在圣岛的经营模式存在固有缺陷,比如利益输送集中在少数权贵,普通民众获得感有限,援助项目效率低下,像北部那个工地一样,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外交空间正在被其自身的激进政策不断压缩,给像圣岛这样的伙伴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


    他条分缕析,如同在棋盘上推演:“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些风险和对岸模式的不可持续性,清晰、有力地揭示给圣岛决策层和民众。同时,通过我们承诺并即将展开的实质性合作,让与大陆建交从一个抽象的政治选项,变成一个能带来安全、繁荣和尊严的具体可感的未来。”


    “具体步骤。”郁士文继续部署,“第一,陈向荣,你负责协调国内,尽快组建一个高规格、多领域的圣岛合作预备磋商代表团,涵盖经贸、基建、农业、教育、文旅等方面的一线专家和企业家代表。规格要高,专业要强,阵容要亮眼。我们要让圣岛看到,我们不是说说而已,是动真格的,而且有能力提供全方位解决方案。”


    “第二……”他看向应寒栀,“你主抓民意影响和案例深化。继续调研,收集更多对岸援助低效、甚至产生负面影响的案例,特别是涉及民生、环保、债务等方面的。同时,借助媒体和学术交流渠道,系统性地介绍我国与广大发展中国家,特别是小岛国,开展平等互利合作的成功故事和经验。要润物细无声,也要在关键节点制造话题。”


    “第三……”郁士文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我会通过高层渠道,与圣岛总统及其核心智囊保持密切沟通。不仅要谈经济合作,更要坦诚交流地区安全形势、发展道路选择等战略议题。我们要成为他们值得信赖的战略咨询者,而不仅仅是项目合作方。”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罕见的深沉:“这一役,关乎他们的国运,也关乎我们每个人的职业生涯。”


    他特意看向应寒栀:“你在这场战役中的角色至关重要。你的细致、敏锐和成长速度,我都看在眼里。圣岛项目将是你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但记住,这不仅仅是功劳,更是沉甸甸的责任。转正只是起点,未来能否走得更远,取决于你在这样的大棋局中,能否持续贡献智慧与力量。”


    应寒栀迎着他的目光:“我明白,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期望。”


    郁士文点了点头,最后望向远方即将沉入海平面的夕阳,又看了看脚下灯火渐起的圣岛首都。


    “回京北的日期,取决于这里局势的进展。越接近胜利,归期越近。”


    海风拂过山丘,带着咸湿的气息和隐约的市声。三人立于暮色中,身影被拉得很长。短暂的休憩已然结束,更宏大、更艰巨的征程就在眼前。


    ……


    接下来,圣岛首都的空气里,无形的角力每天都在进行。对岸的贷款很快拨付,北部工地上重新有了机械的轰鸣和零星的人影。刘昌明团队频繁出现在媒体上,宣传“传统友谊的新篇章”和“务实合作的重启”。他们试图用速度制造既成事实,用热闹掩盖深层问题。


    郁士文对此早有预料。他并不急于在工地上与对方短兵相接,而是将精力投向了更广阔、更深层的战场。


    陈向荣协调的国内圣岛合作预备磋商代表团以惊人的效率组建完成。代表团成员并非声名显赫的高官,而是来自一流企业、顶尖智库和实务部门的真正专家。他们抵


    达圣岛时低调务实,却旋即展开了密集、专业的对接。


    这些交流没有锣鼓喧天,却像涓涓细流,浸润到圣岛相关行业的毛细血管中。带来的不是空泛的承诺,而是看得见的技术参数、算得出的效益提升、摸得着的合作路径。圣岛对口部门的官员从最初的谨慎接待,逐渐变为主动请教,眼神里透出光。对比之下,对岸工地上那点热闹,显得单薄而浮躁。


    应寒栀的工作则在另一条隐蔽却关键的战线展开。她如同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和敏锐的记者,继续深挖。新的案例被不断发掘出来:一座由对岸援建、却因设计缺陷而常年漏水的社区中心;一批因质检标准不符而闲置的医疗设备,采购价格却高得离谱;几名曾获对岸奖学金留学、归国后却因专业不对口或缺乏后续支持而发展受阻的年轻人。她将这些问题,与大陆在类似领域提供的、注重可持续性和本地适配性的解决方案进行客观对比,形成一份份扎实的简报。


    同时,她协助组织了几场小规模的研讨会和媒体交流活动,邀请来自非洲、南太其他岛国的学者和项目负责人,分享他们与中国在农业、清洁能源、数字经济等领域合作的经验与收获。这些第三方声音,中立而有力,悄然改变着圣岛知识界和舆论对中国合作的认知。“原来他们不只是买资源”、“技术转移是实实在在的”、“他们真的在乎我们的能力建设”……这样的议论开始出现。


    郁士文则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他与商务部长等务实派官员的会晤越来越深入,话题从具体项目扩展到圣岛中长期发展规划、区域安全架构、全球化挑战下的生存之道。他提供的不仅仅是中国的方案,更是基于对圣岛国情深刻理解和对国际局势精准把握的战略分析。他逐渐成为圣岛总统核心圈外一个备受重视的“诤友”和“智库”。


    压力在累积,天平在倾斜。


    对岸并非没有反击。刘昌明试图通过传统人脉施加影响,甚至抛出一些带有离间意味的谣言。但圣岛高层发现,与郁士文团队的接触越深,获得的有价值信息和支持越多,对岸那套基于私谊和短期利益交换的模式就越显得陈旧和不可靠。更关键的是,圣岛国内,尤其是商界和年轻技术官僚中,期待与中国深化合作、获取发展新动能的声音日益增强。


    转折点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地区安全事件中到来。对岸的某项激进举措引发了周边海域的紧张局势,直接威胁到圣岛的渔业安全和海上通道。圣岛高层紧急评估风险,发现与对岸过于紧密的绑定,正使其陷入不必要的风险漩涡。而此刻,中国代表郁士文适时递交了一份关于共同维护地区和平稳定、保障海上航行安全的合作倡议草案,并与圣岛军方及海事部门进行了坦诚沟通。


    安全与发展,从来一体两面。当对岸成为风险源,而中国展现出作为负责任大国的稳定器和建设□□姿态时,圣岛决策的天平,终于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内阁会议连续召开,气氛凝重。这一次,平衡的艺术不再适用。总统最终拍板:基于圣岛国家根本利益和长远发展考量,启动与对岸的“外交关系重新评估”程序,同时,授权外交部与中方就建立正式外交关系进行秘密谈判。


    消息严格保密,但郁士文第一时间得到了暗示。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即将迈出。


    接下来的谈判紧张而高效。中方展现了极大的诚意和灵活性,在核心原则坚持的前提下,充分照顾圣岛的关切和过渡期安排。双方就建交公报、经济合作框架、债务处理,尤其是解决对岸遗留贷款问题,以及未来各领域合作路线图,达成了广泛共识。


    当圣岛政府正式宣布决定的那一刻,国际舆论哗然。对岸方面反应强烈,但木已成舟。圣岛国内,虽有杂音,但主流民意在经过前期充分的“预热”和“对比教育”后,对此决定表现出理解甚至期待。毕竟,普通人更关心的是工作、物价、孩子的教育和未来的机会,而中国方案,在这些方面给出了更清晰、更可靠的承诺。


    胜利的果实终于成熟。


    在圣岛外交部那间简朴的会议室里,中圣两国代表在建交公报上郑重签字。郁士文作为中方重要见证者出席,陈向荣和应寒栀位列后方。没有盛大的庆典,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相机记录历史时刻的快门声。但这一刻的重量,足以抵过万千喧嚣。


    签字仪式后,圣岛总统私下会见郁士文,用力握着他的手:“郁先生,感谢你们展现的耐心、理解和真正的伙伴精神。这不是结束,是开始。我们期待与贵国共同开创一个全新的未来。”


    郁士文微笑回应:“总统阁下,这是基于相互尊重和共同利益的正确选择。中国始终是圣岛可以信赖的朋友和发展伙伴。我们说到做到。”


    ……


    飞机降落在京北国际机场时,正值深秋。阔别八个月,京北的天空高远湛蓝,空气里带着熟悉的清冷干燥气息,却让归来的游子感到无比踏实。


    部里的迎接低调而隆重。没有鲜花红毯,但分管领导亲自到场,与三人一一握手,并用力拍了拍郁士文的肩膀:“辛苦了,士文!干得漂亮!”


    目光扫过陈向荣和应寒栀时,也满是赞许:“陈向荣,应寒栀,好样的!部里以你们为荣!”


    简单的寒暄后,三人被直接接回部里。述职报告、情况汇报、经验总结……一连串密集的汇报与分析持续了数日。圣岛建交的成功,其战略意义和示范效应远远超出一个普通建交案例。它不仅拔掉了对岸在南海周边的一个重要外交据点,更向区域内所有国家清晰展示了与中国合作的广阔前景和可靠保障,为后续工作打开了新局面。


    一周后,部党组会议研究决定,对圣岛工作组进行隆重表彰。


    郁士文作为组长和核心决策者,领导有方,功勋卓著。他的晋升问题早已在高层视野内,此次圣岛之役的圆满成功,如同最后一颗分量十足的战略砝码。会议明确,郁士文同志拟任正司级的考察程序正式启动,只待后续组织流程。这意味着,他将成为外交部最年轻的正司级干部之一,前程一片锦绣。


    陈向荣的处分,在圣岛工作期间出色表现的基础上,经部党组研究,正式予以撤销。不仅如此,鉴于他在圣岛前后期协调、联络、保障以及关键时刻的贡献,决定给予其记个人三等功一次,并晋升一级。领导私下找他谈话时还透露,圣岛新建交,百事待兴,急需熟悉情况的得力干将,部里考虑让他休息探亲后,重返圣岛,在新设立的使馆担任参赞衔,负责关键的经贸合作事务。这对陈向荣而言,既是重用,也是将他放到了更能发挥所长、积累更深厚资历的关键岗位。


    而应寒栀,这个八个月前还只是战战兢兢的编外聘用人员,此刻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部年度“外事工作先进个人”的表彰名单上。通报中写道:“……在圣岛工作中,表现出高度的政治敏锐性、扎实的调研功底和出色的应变能力,为任务的圆满完成做出了突出贡献。”


    这份荣誉,在外交部这样一个精英云集的地方,含金量极高。更让所有知情者心照不宣的是,几乎与表彰同步,干部司已经启动了她的转正考核程序。所有流程都在绿灯下加速推进,只要后续程序性环节不出意外,她从一个临时工转为外交部正式在编干部,已成定局。


    表彰决定下来的那天,陈向荣拿着自己的处分撤销和晋升通知,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他找到郁士文,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郁主任,谢谢。” 这里面有对郁士文当初力排众议留他下来、给他戴罪立功机会的感激,更有对郁士文一路指导、信任的感念。


    郁士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自己挣回来的。圣岛那边,新舞台更大,好好干。”


    陈向荣


    用力点头。


    部里为三人安排了一个简短的庆功茶话会,也是送别会,陈向荣即将再次出发,郁士文和应寒栀则将在国内稍作休整,等待新的任命和工作安排。


    茶话会结束后,陈向荣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探亲。临走前,他偷偷找到应寒栀,挤眉弄眼:“小应,哦不,以后该叫应干事了!这回可是彻底稳了!加油好好干啊!个人生活上也别耽误!有好小伙子一定把握机会。”


    应寒栀脸一热,推了他一把:“陈主任,你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圣岛也照顾好自己!”


    送走陈向荣,应寒栀带着一身荣光和尚未完全平复的激动心情,回到了领事保护中心。阔别八个月,办公室的陈设依旧,但人事的微妙变化已然显现。郁士文的主任办公室暂时空置,等待他正式履新,而她自己的临时工位,似乎也显得不那么“临时”了。


    黄佳和倪静都在。见到应寒栀进来,两人停下了手中的闲聊,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眼神复杂。


    “哟,我们的大功臣回来啦!”倪静率先开口,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意,“听说你在圣岛立了大功,部里都表彰了?真是不得了,这才出去多久,就鲤鱼跃龙门了。”


    黄佳则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应寒栀,撇了撇嘴:“是啊,运气真好。我们在这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这么大动静。到底是外派有机会啊,又是跟领导一起……啧啧。”


    她话里有话,暗示着应寒栀的功劳或许有别的因素。


    若是八个月前,面对这样明显的冷嘲热讽,应寒栀或许会感到难堪或愤怒。但此刻,经历了圣岛的风浪,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和更高层次的博弈,再看办公室这点小龃龉,只觉得有些可笑和微不足道。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能回以平静的微笑。


    “静姐,佳佳,好久不见。圣岛那边工作确实很锻炼人,也多亏了郁主任和陈主任的指导,还有部里的大力支持。” 她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将功劳归于集体和领导,既得体地回应了对方的阴阳怪气,也彰显了自己的格局。


    倪静和黄佳被她这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她们预想中应寒栀可能会有的得意忘形或是局促不安都没出现,这种平静反而让她们的嘲讽显得有点自讨没趣。


    “总之……恭喜你了,小应。” 倪静干巴巴地补了一句,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谢谢静姐。” 应寒栀点点头,不再多言,走到自己位置上,开始整理物品。她的转正流程启动,很快就会有正式的工位安排,这里的东西需要收拾一下。


    这时,她的手机连续震动起来。是几条来自境外的消息。


    姚遥,发来一大段激动的语音:“寒栀!我听说啦!太棒了!圣岛建交!你参与了全程?还在部里拿了先进?!我的天,你这简直就是外交新星冉冉升起啊!太为你骄傲了!等你转正稳了,必须请客!”


    周肇远,也发来了简短的祝贺信息:“寒栀,恭喜。圣岛一役,干得漂亮。你的努力和潜力,终于得到了应有的认可。继续加油,前途无量。”


    看着朋友们真诚的祝贺,应寒栀心头暖意融融。这些才是真正关心她、为她高兴的人。


    紧接着,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也跳了出来。陆一鸣居然也发来了消息,言简意赅,却透着难得的正经:“应干事,牛,记得请我吃饭,军功章有我后勤物资的一半。”


    应寒栀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她回了句:“谢谢陆大少,你的大力支持我记下了,你挑个时间,请你吃饭。”


    工作上的认可,朋友们的祝福,让应寒栀的心情更加明媚。她迫不及待地想和家人分享这份喜悦。


    下班后,她第一时间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应母听到女儿在部里获得表彰、转正在即的消息,激动得声音都哽咽了:“好!好!我闺女就是争气!妈就知道你一定行!这下好了,彻底稳了!咱们家……总算熬出来了!”


    应父远在国外,且不善言辞,接到女儿跨国电话的时候,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高兴和自豪。


    家人的喜悦是最真实的幸福催化剂。挂断电话,应寒栀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多年的努力,背井离乡的辛苦,母亲多年的期盼,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编制转正,对于她这样的家庭背景和个人奋斗轨迹而言,不仅仅是份工作,更是一个阶层的跨越,一份彻底的安心。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并且迅速变得无比坚定——买房。


    京北的房价,对于普通工薪阶层而言,曾是遥不可及的梦。但如今,她即将成为外交部的正式干部,公积金和收入都会显著提升。更重要的是,这份稳定和前景,给了她和家人前所未有的底气。之前她和母亲就一直在关注京郊一个新开发的、主打性价比和生态环境的小区,户型不大,但足够一家三口安居,最重要的是首付门槛相对较低。


    现在,时机似乎成熟了。


    当晚,她就和母亲再次仔细计算了家里的积蓄、她未来可预期的收入和公积金,以及可能的贷款额度。结论是:踮踮脚,能够得着。


    “买!”应母斩钉截铁,“妈这里还有些,加上你的、你爸给的,首付差不多。月供你刚开始可能会紧一点,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有了自己的房子,才算真正在京北扎下根!妈支持你!”


    母亲的果断给了应寒栀最后的决心。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和母亲一起去了那个小区售楼处。阳光很好,小区环境比宣传图上看起来还要清幽一些。她们看中了一套八十多平米的小三居室,楼层、朝向都满意。


    签约、付定金、办理初步贷款意向……一系列流程走下来,当应寒栀在购房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这不是冲动消费,这是她和家人用多年汗水与坚持,共同编织出的一个实实在在的、关于“家”和“未来”的梦想。房子虽在郊区,却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们自己的港湾。


    走出售楼处,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母亲紧紧挽着她的胳膊,眼眶微红,却笑得无比满足。应寒栀看着母亲鬓角新增的白发,心中酸软又充满力量。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工作、家庭、生活……似乎所有辛苦都值得了。


    她拍了张小区门口的照片,发给了姚遥、周肇远,甚至鬼使神差地,也发给了郁士文,附上一句:“今天和妈妈定了套小房子,在京郊。感觉生活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发给郁士文时,她心里有些忐忑,不知他会如何反应,但分享喜悦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姚遥和周肇远很快回复了祝贺。郁士文的消息隔了半小时才来,很简单:“恭喜你,安家立业了,我的应干事。”


    看着这寥寥数字,应寒栀却觉得无比踏实和甜蜜。


    接下来的几天,应寒栀沉浸在一种混合着巨大成就感和对崭新未来憧憬的愉悦中。转正流程顺利推进,干部司的同事对她态度客气有加,购房手续按部就班进行,母亲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装修风格,连黄佳和倪静,似乎也识趣地不再来招惹她。


    一切都那么美好,充满希望。仿佛穿越了漫长的隧道,终于见到了出口处最明媚的光。


    然而,应寒栀并不知道,或者说,被眼前胜利和喜悦冲淡了警觉,在这看似完美的顺境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危机,往往在人们最志得意满、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悄然降临。


    她沉浸在“板上钉钉”的安稳感中,规划着装修,期待着崭新的工作生活,却未曾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在她头顶悄然张开——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你们猜寒栀的转正之路会顺利


    吗[让我康康]


    第90章 第 89 章 你与郁士文同志,除了工……


    回到京北后, 应寒栀觉得,这日子过得要比在圣岛慢许多。或许是因为没了那种惊心动魄的紧迫感,没了与郁士文朝夕相处的默契奋战, 只剩下每日固定的上下班, 处理着领事保护中心内相对常规的文书和咨询工作, 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史奶奶的案件后续是陆一鸣帮忙跟进完毕的,并且在应寒栀外派圣岛期间顺利办结。史奶奶特意带话,说要感谢应寒栀当初的帮忙。应寒栀心里记挂着这位慈祥的老人, 也想和陆一鸣一起去探望史奶奶, 且借机一并感谢他当时的接手和善后。可是她几次给陆一鸣发消息约饭, 那头却总是敷衍着“最近忙,回头说”, 甚至提议喝个简短的咖啡也被推脱。更奇怪的是, 在单位里,她也几乎见不到陆一鸣的人影,那个以前总爱晃悠、时不时插科打诨的卷毛身影,仿佛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太不符合陆一鸣的性格了。而且刚回国那会儿, 他不是还嚷嚷着让她请客庆祝转正吗?应寒栀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猜测陆一鸣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她试图通过郁士文侧面了解,却发现郁士文也一反常态。


    在圣岛时,郁士文虽然也是忙碌的领导,但至少同在一个屋檐下, 沟通顺畅, 偶尔还有闲暇的交流和不动声色的关照。如今回到部里, 郁士文正式升任司局级,却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要么是在外参加各种会议、汇报,要么就是关在办公室里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和人事, 连在食堂碰面的机会都少之又少。即使偶尔遇见,他也只是匆匆点头,神色沉静,眉宇间似乎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全然没了圣岛后期那种隐约的温情与松弛。


    应寒栀不好多问,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同时满心期盼着转正通知的下达。表彰都拿了,流程据说也走得差不多了,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吧?她甚至已经和母亲兴致勃勃地签下了那套京郊小房子的装修合同,选了简约温馨的风格,开始规划起未来的小家。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充满希望。


    然而,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预想中的正式录用通知函迟迟没有送到她的手上。起初她以为是流程问题,耐心等待。可渐渐地,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黄佳和倪静从一开始对她荣归后刻意的冷淡和私下酸话,逐渐转变为一种更隐晦、却更具杀伤力的姿态。她们不再只是不理不睬,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她附近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啊,有些表彰看着光鲜,实际水分大着呢,谁知道背后有没有什么猫腻?”


    “就是,临时工转正,哪有那么容易?部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程序严着呢。别以为出去镀层金就万事大吉了。”


    “有些人啊,就是太心急,也不怕最后鸡飞蛋打,空欢喜一场……”


    “啧啧,年轻人,还是太浮躁。关系嘛,能用一时,还能用一世?”


    这些含沙射影的话,像细密的针,扎在应寒栀心上。她攥紧了手中的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对号入座。可心里那根名为等待的弦,却越绷越紧,开始滋生出不安的情绪。


    她终于忍不住,在一次下班后,拨通了干部司一位同事的电话,委婉地询问转正流程的进度。那位同事支吾了一下,语气有些为难:“小应啊,你的材料我们都看过了,很优秀。但是……嗯,流程上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再耐心等等,领导们都在关注着呢。”


    这含糊其辞的回答,不仅没让应寒栀安心,反而让她心中的不安迅速放大。流程需要时间?领导们在关注?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符。


    就在她心绪不宁时,一次在部里走廊偶遇陆一鸣,她连忙叫住他。陆一鸣看起来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比在圣岛时还重,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沉郁。


    “陆一鸣,你最近怎么了?找你总说忙。”应寒栀关切地问。


    陆一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家里有点事。我爷爷……身体不太好,可能时日无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应寒栀眼中真实的担忧,低声补充了一句:“你自己的事,多留个心眼。最近……部里不太平静。”


    说完,他拍了拍应寒栀的肩膀,没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留下应寒栀一个人怔在原地。陆一鸣爷爷病重?部里不太平静?这两件事,和她转正延迟有关系吗?


    她隐隐觉得,有一片无形的阴云,正悄然笼罩过来,而她站在下方,看不清云层的厚度和来向。


    又过了几天,转正通知依旧杳无音信。黄佳和倪静的风凉话越来越露骨,甚至开始同情起她来:“哎呀,小应,你也别太着急,好事多磨嘛。可能就是哪个环节还需要再核实核实,毕竟你这晋升速度,太快了点,有人不放心也正常。”


    应寒栀几乎要坐不住了。她再次想到了郁士文。犹豫再三,她趁着一次送文件的机会,在郁士文低头签字的间隙,轻声问:“我的转正……”


    郁士文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流畅地签完名字,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带着她熟悉的沉稳,但深处似乎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寒栀。”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转正的事情,我知道你在等。流程遇到了一些……需要厘清的情况。你不要急,更不要听信那些闲言碎语。你的成绩和贡献,部里是认可的。”


    “是有什么问题吗?”应寒栀忍不住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郁士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他缓缓说道:“有人对你的提拔速度,提出了一些……非议。认为可能存在不合理的因素。这些声音,需要时间去回应和澄清。” 他没有明说,但不合理的因素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应寒栀头上。她瞬间联想到了黄佳、倪静那些关于“关系”、“猫腻”的影射。


    “是因为……我和你……” 她喉咙发干,话到嘴边,却不敢说全。


    郁士文的目光锐利地锁定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记住,你在圣岛的表现,是你自己能力的体现。这一点,问心无愧,更无需自我怀疑。”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我和你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安心工作,不要受干扰。相信我。”


    “好。” 应寒栀应承他。这一刻,郁士文的沉稳和承诺,成了她慌乱心绪中唯一的浮木。


    然而,郁士文的“处理”,似乎也遇到了极大的阻力。他变得更加忙碌,眉头锁得更紧,偶尔望向她的目光里,除了惯有的深沉,还多了一丝压抑的焦灼和……疼惜?应寒栀不敢确定。


    她从其他渠道隐约听说,郁士文为了她转正的事,多次与干部司乃至更上级领导据理力争,强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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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圣岛工作的不可替代性和突出贡献,驳斥那些关于破格过快的质疑。但阻力似乎来自更高层,或者说,有几股隐秘的力量在阻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和猜测中,一则更加爆炸性的小道消息,如同毒蛇般在部分人中间悄然蔓延开来,有人匿名举报,称领事保护中心主任郁士文与下属应寒栀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应寒栀在圣岛的所谓功绩和快速转正,均是郁士文利用职权为其铺路镀金甚至造假的结果。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虽然没有公开的波澜,却在暗处激起了巨大的漩涡。一时间,各种探究的、幸灾乐祸的、鄙夷的目光,更加频繁地落在应寒栀身上。黄佳和倪静几乎不再掩饰她们的“先知先觉”和“了然于心”,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果然如此。


    应寒栀感到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她终于明白了转正为何被卡,明白了郁士文为何那般凝重,明白了陆一鸣的提醒,也明白了那些流言的恶毒指向。愤怒、委屈、恐惧、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难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淹没。


    郁士文再次找到她,是在一个加班后的夜晚。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和眼下浓重的阴影,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举报的事情,你应该有所耳闻了。”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依然坚定,“这是最下作、也最有效的攻击手段。目标不仅是你,更是我。”


    “那我们……要怎么办……” 应寒栀声音颤抖。


    他走近一步,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声音低缓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这件事很棘手,有人在背后推动。但我会解决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不会让这些污蔑毁掉你的前途,也不会让它玷污我们在圣岛共同奋斗的成果。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正常工作,正常生活,不要自乱阵脚。一切,交给我。”


    他的话语像暖流,暂时驱散了应寒栀心头的寒意和恐惧。她看着他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里面有关切,有决断,有一种她无法完全解读却莫名信赖的复杂情愫。她点了点头,将所有的不安和依赖,都压在了这个点头的动作里。


    然而,风暴并未因郁士文的承诺而停止。几天后,应寒栀先后□□部司和部纪委的同志分别约去“谈话”。


    谈话在严肃的小会议室进行。干部司的同志还算客气,主要围绕她个人履历、圣岛工作细节、与郁士文主任的工作往来等进行询问,问题细致而专业,明显是在复核她的资格和工作真实性。应寒栀早有准备,对答如流,提供了所有能提供的证明。


    但纪委的谈话,气氛则要凝重得多。两位面容严肃的同志,问题直指核心。


    “应寒栀同志,请你如实说明,你与郁士文同志,除了工作关系,是否存在其他私人关系?”


    “在圣岛工作期间,你们是否有超出正常工作范围的单独接触?”


    “关于匿名举报反映的问题,你有什么需要说明或澄清的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悬在应寒栀的心口。她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手心却沁出了冷汗。她不想否认内心深处对郁士文那份日益清晰的特殊情感,那不仅仅是下属对领导的敬仰,还有在圣岛生死与共中滋生的依赖与悸动。可她也无比清楚,此刻一旦承认或流露出任何暧昧,不仅会坐实举报,将郁士文彻底拖入泥潭,毁掉他大好的政治前程,也会让自己万劫不复,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窒息。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脑海中闪过郁士文坚定的眼神,闪过圣岛的碧海蓝天和那些奋斗的日夜,闪过母亲期盼的目光和刚刚签下的购房合同……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听见自己用尽全部力气,吐出清晰却干巴巴的字句:


    “我和郁士文主任,是严格的上下级关系。在圣岛期间,所有接触均属正常工作范畴,有工作记录和同事见证。匿名举报内容,与事实不符。”


    她不敢看调查人员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她没有否认自己的内心,却也不敢承认那份情感的存在。为了保护他,也为了保护自己尚未尘埃落定的未来,她选择了最安全、也最痛苦的回答。


    谈话结束,她走出会议室,感觉浑身虚脱。走廊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而她和郁士文,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等待她的,不知道是澄清后的柳暗花明,还是更猛烈的惊涛骇浪。那份刚刚触及的美好未来……转正、新家、可能的情感……都在这突如其来的阴霾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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