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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0

作者:雾里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6章 第 75 章 圣克里斯岛,她来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 姚遥刚煮好她的宵夜,不出所料,又是她最爱的辛拉面。


    “你回来啦?要不要来一口?”姚遥吸溜着面条问。


    “不了。”应寒栀摇摇头。


    “看你心事重重的。”姚遥舀起一口汤, 吹了吹, “还在为驻外的事情烦?名单快定了, 压力大吧?”


    应寒栀点点头,又摇摇头:“快定了。我可能要选……没人去的那两个,南太平洋那个岛国或者非洲那个战乱国。”


    姚遥喝汤的动作顿住了, 瞪大了眼睛看她:“你疯了?那两个地方……我听说之前有人待了半年就申请调回……你去那儿图什么啊?”


    应寒栀苦笑了一下:“图……一个机会吧。一个别人不愿意去, 或许我能做出点不一样事情的机会。”


    姚遥放下碗, 认真地看着她:“寒栀,我理解你想拼一把的心。但是……咱们现实一点。”


    她掰着手指头:“第一, 身体。那种地方, 医疗条件约等于无,你真有点什么事,叫天天不应。第二,心理。与世隔绝, 语言文化隔阂,孤独感能把人逼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前途。”


    她压低了声音:“你去吃苦,是, 可能会被记上一笔勇于奉献。但你想过没有, 那种地方, 你能做出多大成绩?你的努力上面能看到多少?万一那边政局有点风吹草动,或者国内风向一变,你这趟苦可能就白吃了, 甚至……还可能被挑出错处。”


    她说的,和郁士文之前分析的某些现实顾虑不谋而合,甚至更具体,更直接。都是摆在眼前、无法回避的难题。


    “试试呗,闯闯看。”她淡淡一笑。


    姚遥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你真是……轴。”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有些现实问题你得提前想好。比如,怎么跟家里说?你爸妈能同意吗?还有,出去了,跟这边的联系,尤其是……异地,怎么维持?”


    她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应寒栀知道她暗示的是陆一鸣,估计单位的人都觉得她和陆一鸣可能有要发展的意思,但事实上……她真


    正放在心里思考的却另有其人。


    如果那个人和自己公开,应该不亚于核弹级别了,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提到家里同不同意,应寒栀的心沉了沉,这确实是个难题。她决定明天去找母亲,先打个预防针。


    第二天是周末,应寒栀一早就去了郁女士的别墅。应母刚伺候完郁女士用过早饭,正在厨房收拾。见到女儿来,脸上露出笑容:“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吃早饭没?”


    “吃过了,妈。”应寒栀挽起袖子帮忙擦灶台,斟酌着怎么开口。


    “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她一边擦,一边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事?是不是工作不顺心?还是……”应母立刻紧张起来。


    “不是,工作还好。”应寒栀深吸一口气,“是……单位有长期外派的任务,我……我想报名。”


    “外派?去哪里?去多久?”应母停下手里的活,转身看着她。


    “地点最终还没定,可能……是南太平洋的一个岛国,或者非洲的一个国家。要去……至少一两年吧。”应寒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


    “什么?!”应母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抹布啪地掉进水槽,“那种地方能去吗?!我听说又乱又穷,还有传染病!你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什么?!不准去!”


    “妈,那是工作,是任务。”应寒栀试图解释,“而且是我自己申请的,我想去锻炼锻炼。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差,你说咱们国家现在这实力,出去能受罪吗?”


    “锻炼?在哪不能锻炼?非要去那种鬼地方锻炼?”应母又急又气,眼圈都有些红了,“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危险?你爸出国跑车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有个什么事。现在你也要跑去那么远!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抹眼泪。


    “妈,真的没那么严重。单位有保障的,而且去的人也不止我一个,大家一起去。”应寒栀心里发酸,上前搂住母亲的肩膀,“我知道你担心,但我真的想试试。这是我的机会。”


    “机会机会!什么机会值得拿命去拼?”应母甩开她的手,但力道并不重,“你老实留在京北,安安稳稳的不好吗?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就盼着你平平安安!”


    “熬一下,一两年很快的,回头回来,说不定就有编制了,那我相亲的时候是不是就能挑到更好的对象了?”应寒栀试着去说服母亲,“而且驻外津贴、补贴很高的,可以提前就把首付什么的凑齐,还能少贷点款少还点利息呢。”


    “那也不行!”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应寒栀预料之中的拉锯战。母亲从安全、健康、婚姻、前途等各个方面进行“轰炸式”劝阻,语气时而激烈,时而哀求,眼泪掉了又干。应寒栀则一遍遍耐心地解释自己的考虑,单位的保障,以及这对自己未来的重要性。


    最终,当应母意识到女儿的语气虽缓却毫无转圜余地时,那股激烈的反对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更深的担忧。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妈管不了你了。”她颓然地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抹着眼泪,“你要去,我也拦不住。”


    “我答应你,妈,我一定小心。”应寒栀蹲下来,握住母亲粗糙的手,郑重承诺,“我每天都跟你报平安,到时候报到你嫌我烦。”


    “少跟我贫。”


    应寒栀知道,母亲这样的表情和态度,基本就等于妥协了。


    “什么时候走?”应母问。


    “下个星期吧。”


    这个周末,应母下班之后开始变得异常忙碌。先是翻箱倒柜,找出去年托人从老家带来的、据说驱蚊效果极好的土方子草药,仔细包好,说要给应寒栀带上。然后又跑了好几家药店和户外用品店,对照着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清单,买了各种防蚊液、消炎药、肠胃药、维生素片、净水药片,甚至还有一把小巧的多功能军刀和几个高强度手电筒。每买一样,都要絮絮叨叨地跟应寒栀说明用途和注意事项。


    “这个防蚊液,听说国外蚊子厉害,你得天天喷。”


    “这些药,常用的一样备一点,别嫌重。”


    “这把小刀,带着防身,也能开罐头。”


    “手电筒多带几个,电池也多备点,听说那边经常停电。”


    她甚至还偷偷去找了郁女士,红着眼眶,吞吞吐吐地请求,看能不能托郁女士的关系,帮忙打听一下那两个地方的具体情况。郁女士有些诧异,但看在她多年尽心服侍的份上,倒是答应会帮忙问问。


    整理衣服的时候,应母一边整理,一边念叨:“这件羽绒背心带着,万一冷呢?这些纯棉的贴身衣服多带几套,吸汗舒服……”


    “妈,真的够了,单位有规定,不能带太多东西。”应寒栀看着母亲为她准备的、几乎堆成小山的行李,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我都有很充分的准备,你这些我用不着,要不就带重复了。”


    “规定是规定,等你缺这些东西的时候就知道后悔了!”应母瞪她一眼,手里却不停,又把泡沫包裹几层的酱菜瓶塞进一个缝隙里,“这个你偷偷带着,胃口不好的时候配着白粥吃。”


    看着母亲微驼的背影和鬓边新添的白发,应寒栀眼眶发热。这就是她的母亲,嘴上骂得最凶,反对得最激烈,可当她真正下定决心时,母亲却会用最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为她准备好她能想到的一切,试图为她前路的荆棘,垫上一点点柔软的衬布。


    那份沉甸甸的、裹挟着担忧与不舍的母爱,比任何言语的支持或反对,都更让她感到肩头的责任和必须前行的力量。


    而关于郁士文,她最终没有对母亲提起。这段尚在模糊地带、前途未卜的关系,此刻,还是只属于她一个人需要厘清的心事。前路漫漫,亲情是温暖的负重,她带着沉甸甸的行囊,即将踏上真正的远征。


    应寒栀唯一意外的是,郁女士竟然突然点名要找自己帮忙弄花。虽然母亲在这里工作多年,她小时候也偶尔出入或者帮忙做些事情,但郁女士这样主动找她做事,还是头一遭。


    应寒栀隐隐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郁女士在花房,说让你直接过去。”应母从主厅出来,还递给她剪刀、铲子和手套等工具。


    应寒栀点点头,拎着小桶,穿过静悄悄的客厅,推开通往玻璃花房的门。温暖湿润的空气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郁女士穿着一身素雅的棉质家居服,正坐在一把藤编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在她身上,她微低着头,侧脸宁静,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轮廓,只是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


    “太太。”应寒栀轻声打招呼。


    郁女士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不似平日的涣散或阴郁,反而带着一种清醒的、探究的意味,让应寒栀心头微微一紧。


    “你来了,坐。”郁女士指了指旁边的另一把藤椅,声音温和,却没什么温度。


    应寒栀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把小桶放在脚边。


    郁女士放下剪子,拿起旁边温着的花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示意应寒栀自便。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慢地喝着茶,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某株植物上,又似乎穿透了玻璃,望向更虚渺的地方。


    “听你母亲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半晌,郁女士才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闲聊。


    “是的,单位的外派任务。”应寒栀谨慎地回答。


    “南太平洋……还是非洲?”郁女士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应寒栀觉得仿佛被什么扫了一遍。


    “等通知。”她如实说。


    郁女士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


    “年轻,有冲劲,是好事。”她顿了顿,话锋却微妙地一转,“不过,外派……尤其是去


    椿?日?


    那种地方,对女孩子来说,可不光是工作上的事。”


    应寒栀的心提了起来,不知道她具体指什么。


    “人心啊,隔得远了,就容易变。”郁女士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有所指,“风景看得多了,身边遇到的人不一样了,想法也就跟着变了。有时候不是自己想变,是环境逼着你变。有时候……是家里等着的那个人,先变了。”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了。应寒栀想起上次去付叔那边借衣服,隐约提过郁女士年轻时似乎也外派过,看她现在的状态以及郁士文随母亲姓……她不敢细想和联想。


    “谢谢太太提醒,我会注意的。”应寒栀只能泛泛地回应。


    郁女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洞穿她表面的镇定。


    “注意?有些事,注意是没用的。”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工作要做出成绩,感情……也觉得能兼顾。后来才发现,有些路,选了就是选了,没有回头路。有些代价,付了就是付了,收不回来。”


    她的话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上,底下却暗流汹涌。应寒栀不确定她是在泛指,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士文最近……好像也挺忙。”郁女士忽然转了话题,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锐利了几分,“春节的时候,听说他也出去了一趟?”


    应寒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郁士文的春节动向怎么会来问她?


    “部里工作总是忙的,出差也多。”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春节假期……我这个做下属的不太清楚,也无权过问。”


    郁女士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仿佛带着重量,让应寒栀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然后,郁女士缓缓移开视线,又喝了一口茶。


    “士文,性子像我,看着冷,心里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像是在评价一个不相干的人,语气却复杂难辨,“有时候是优点,有时候……也是劫数。”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怨怼,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言语,比说尽了更让人心惊。


    应寒栀手心有些出汗。她感觉郁女士并非单纯在感慨,更像是在……试探和敲打。


    “郁主任能力很强,做事也有分寸。”应寒栀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引起联想的表述,“我们都很敬佩他。”


    郁女士听了,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讽,不知是对应寒栀这番官样回答,还是对别的什么。


    “分寸……”她重复着这个词,摇了摇头,“在有些事上,男人哪有什么分寸。当年他父亲……”


    她又停住了,这次,眼底的阴郁之色更浓。


    花房里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郁女士才仿佛从某种回忆中挣脱出来,她看向应寒栀,眼神恢复了那种带着疏离的平静,但深处似乎又多了一层审视。


    “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你母亲很不放心。”她说着,语气像是回到了最初的话题,“我也算看着你长大,多少有些长辈的唠叨。外面不比家里,万事小心。有些东西……”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该放下的,趁早放下。不该想的,也别多想。对自己,对别人,都好。”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应寒栀脸颊微热,心头却是冰凉。郁女士果然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说,凭借着她自身的敏感,已经猜到了大概。她没有点破,却用最隐晦也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她的态度。


    “谢谢太太关心,我明白。”应寒栀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我会谨记您的教诲,专心工作。”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带着郁女士审视的锋芒,让她喘不过气。


    “去吧。”郁女士没有再留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把小剪子,视线落回那盆兰草上,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应寒栀退出花房,把工具放回原处,轻轻带上门。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郁女士那些散碎的言语、复杂的眼神、以及未尽的往事,像一片沉重的阴影,投射在她原本就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蓝图上。


    她清楚的知道,她和郁士文之间,绝对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今天更是有了实感,郁女士那番关于“变数”、“代价”、“放下”的话语,与其说是告诫,不如说是一道冰冷的预言。


    长痛不如短痛。


    应寒栀拿起手机,飞快地在信息栏打了一行字,带着一丝近乎决绝的态度,发送给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郁主任,关于之前讨论的事情,我想清楚了。现阶段,我只想专注于即将到来的驻外工作,处理好手头的一切。个人的事情,暂时不想再分心考虑。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指导和关照。应寒栀。」


    信息发送成功,屏幕暗了下去。她没有等回复,直接将手机调成静音。


    也好。她想:与其在拉扯中消耗心神,在担忧与期待中反复煎熬,不如就此画上句号。郁女士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她赌不起,也付不起可能的代价。郁士文的世界太复杂,她不想,也不敢再涉足。


    接下来的几天,应寒栀将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里。交接手头的工作,参加各种行前培训和体检,忙得脚不沾地。她不再去留意郁士文的动向,甚至在走廊遇见,也只是微微点头,便匆匆走过,眼神平静无波。


    郁士文那边,自那条信息发出后,再无任何私人性质的回复。只在一次关于驻外培训安排的部门会议上,他作为主管领导,公事公办地提点了几句注意事项,目光扫过她时,也并无任何异样,冷静,专业,一如往常。


    这样很好。应寒栀对自己说。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最安全的状态。


    周五下午,最终的外派人员名单和地点分配正式公布,文件下发到了各处室。


    领事保护中心的气氛微妙。姚遥成功拿到了她想要派驻国家的名额,喜忧参半。周肇远也如愿以偿,即将奔赴他看好的资源国。倪静和黄佳果然留在了国内。陆一鸣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外派名单上。


    而应寒栀的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地跟着一行字:


    外派地点:南太平洋,圣克里斯岛


    外派期限:暂定两年


    那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被标记为条件极其艰苦、从零开始的遥远岛屿。尘埃落定。没有狂喜,也没有恐惧。应寒栀看着那行字,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这是她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正式的文件只公布了地点和期限,具体的任务内容和目标,并未白纸黑字写明。这类涉及敏感外交动向的安排,往往由主管领导进行一对一的、非正式的传达。


    临下班,应寒栀被叫到了郁士文的办公室。


    敲门,进入。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人。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审阅一份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示意她坐。


    “坐。”他的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回手中的文件。


    应寒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等待指示。


    郁士文合上手中的文件,抬眸看向她,神色是纯粹的上级对下属的严肃与专注。


    “关于你这次外派圣克里斯岛的具体任务,现在向你传达。”他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圣克里斯岛目前与台湾方面存在所谓邦交关系。你此行的首要任务,是在当地开展扎实的民间交往与信息搜集工作,为未来推动圣克里斯岛政府认清形势,断绝与台湾地区的所谓官方往来,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创造有利条件和氛围。”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这不是简单的领事保护或文化交流,而是直接切入国家核心利益、涉及重大外交博弈的前沿任务。


    政治意义,远大于任何具体事务性工作。


    应寒栀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预料到任务艰巨,却没想到直接关系到如此高度的外交斗争。这远比从零开始建立联系更加凶险和复杂。


    “你一个人先行出发,以领事保护联络员和文化交流志愿者的公开身份进行初期安顿和工作铺垫。”郁士文继续道,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站稳脚跟,初步打开局面后,部里会视情况,增派一名经验丰富的负责人前往,与你组成工作组,共同执行后续关键阶段的正式谈判与推进任务。”


    这意味着,在最初、也是最艰难的阶段,她将独自面对那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以及潜伏在水面之下的复杂政治暗流。她既是开拓者,也是探路石,更是未来可能到来的负责人打下基础的先遣兵。


    压力当头罩下,但应寒栀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怯意。她迎上郁士文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明白。”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感。


    郁士文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能看出她瞬间的震动,也能看出她迅速调整后展现出的决心。这份心志,比他预想的还要坚韧。


    “任务的性质和敏感性,你应该清楚。对外,包括对当地中方人员,仅限于你的公开身份和常规工作范围。对内报告,有专门的加密渠道和格式要求,稍后会给你详细说明。”他公事公办地交代着注意事项,“此行风险与机遇并存。做好了,功在长远;稍有差池,也可能满盘皆输。务必谨慎,务必稳妥。”


    “是,我明白。”应寒栀再次应道。


    “出发的具体时间和行程安排,干部司会另行通知你。相关培训也会加强。”郁士文说完,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秒,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恢复了完全的平静,仿佛刚才传达的只是一项普通的出差任务。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你可以回去准备了。”


    “是,郁主任。”应寒栀起身,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光线明亮,她却感觉肩上仿佛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大山。任务的目标如此清晰,又如此宏大;前景如此渺茫,又如此……让人血脉喷张。


    她似乎不再是仅仅为了自己的前途去搏一个机会,而是真正肩负起了某种沉甸甸的使命。孤独,危险,巨大的不确定性,但同时也是一次真正参与到历史进程边缘的、无法复制的经历。


    郁士文传达任务时那公事公办的冷静面容在她脑海中闪过。他没有流露任何私人情绪,只是将一个国家层面的重担,清晰地放在了她的肩上。


    也好。她想。前路已明,再无退路,也再无……不必要的牵绊。


    她握紧了拳头。


    圣克里斯岛,她来了——


    作者有话说:尊敬的审核组大大!圣克里斯岛架空架空,没有这个国家,本文不涉政,如有,绝对爱国,绝对爱dang,绝对拥护祖国统一,绝对积极向上!


    第77章 第 76 章 别像我一样,把什么都扛……


    出发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


    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国际出发大厅, 永远是人流如织、行色匆匆。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预报中的小雨还未落下, 空气里却已满是潮湿黏腻的气息。


    应寒栀拖着一个28寸的大行李箱, 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独自办理着登机手续。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卡其色工装裤和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防风外套,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干脆的高马尾,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没有化妆, 只涂了点润唇膏,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像一个即将环游世界的背包客, 甚至带着点与这离愁别绪的场合不甚相符的朝气。


    干部司并没有组织统一的送行, 对于这样敏感且长期的外派任务,低调是原则。同批出发的同事,目的地各异,航班时间也不同, 大家更像是各自踏上了一段孤独的旅程。姚遥和周肇远都在前一天飞走了,倪静和黄佳自然更不会出现。空旷的候机厅里,偶尔能看到其他部门家人送行的人群,拥抱、叮嘱、红着眼眶,衬得形单影只的应寒栀愈发寂寥。


    她并没有期待谁来送行。母亲那里, 她们娘俩都惧怕这样分别的场景, 所以她坚决不让母亲来送, 母亲也没有坚持。到机场后,应寒栀打了个电话,让母亲照顾好自己, 不必挂念。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反复说注意安全,妈等你回来。


    至于郁士文……她更不曾有过一丝幻想。那天办公室里的任务传达,冷静、清晰、公事公办,已然为这段上下级关系,也为他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孽缘,画上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句号。


    换好登机牌,托运了行李,手里只剩下随身背包和登机牌。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拿出手机,最后检查了一遍工作群里的通知和加密邮箱里的行前指引。一切井井有条,又一切空空落落。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轻佻却又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哟,这不是咱们即将远征南太平洋的应大使吗?怎么就一个人,凄凄惨惨戚戚的?”


    应寒栀抬起头。


    陆一鸣可能最近没理发,头发又恢复了他那一头标志性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咖啡色卷毛,他穿着黑色冲锋衣,脚上是限量版的球鞋,单肩挎着一个潮牌腰包,正歪着头,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看着她。


    他这副打扮,与周遭严肃的出国公务氛围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你怎么来了?”应寒栀有些惊讶,随即了然。以陆一鸣的消息灵通程度和那股子随心所欲的劲儿,知道她的航班信息并跑来凑个热闹,实在不算意外。


    “来送送你啊。”陆一鸣很自然地在旁边的空位坐下,长腿一伸,占了老大一块地方,“怎么说也是共过患难、斗过嘴、一起军训扛过枪、出过差的革命战友。你这一走就是两年,山高水远的,我要是不来,显得我多没人情味。吵架归吵架,翻脸归翻脸,送行归送行。”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但应寒栀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不同于往常的认真。那场争吵仿佛还在昨日,两人之间一度冰封的关系,似乎随着时间和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悄然融化了一些,至少,退回到了一个相对安全、可以互道珍重的朋友立场。


    “谢了。”应寒栀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陆一鸣打量了她一下,啧了一声:“就带这么点东西?圣克里斯岛那地方,听说要啥没啥,跟原始社会差不多,基本都是茅草屋。你这细皮嫩肉的,能行吗?”


    “部里有统一配发一部分物资,到了当地再看缺什么慢慢置办吧。”应寒栀平静地回答,“总不能把家都搬过去。”


    “也是。”陆一鸣从腰包里掏出一个扁扁的、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随手递给应寒栀,“拿着,临别礼物。”


    应寒栀接过来,入手微沉。盒子是深蓝色的丝绒面,没有任何logo。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应寒栀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造型简洁却质感十足的黑色卫星电话,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写着号码和简易操作说明的卡片。她愣住了,在通讯基础设施极度落后或中断的地区,这是保命的联系通道之一。而且,这显然不是通过正规渠道配发的,更像是……私人性质的保障。


    “陆一鸣,部里给我配了卫星电话的……”她下意识想推回去。


    “行了,别矫情。”陆一鸣打断她,语气恢复了


    椿?日?


    那种混不吝的调调,却不容拒绝,“我家表叔折腾通讯起家的,这玩意儿家里多得是,最新款,加密等级还行,续航也凑合。圣克里斯岛那鬼地方,普通手机信号有没有都两说。拿着,万一……我是说万一,你那个什么加密渠道不好使了,或者遇到点急事、破事,正规渠道走不通或者不方便走,又找不到人帮忙,打这个号码。”


    他指了指卡片上的一个卫星电话号码:“24小时有人接。不敢说一定能帮你摆平,但至少能给你传个话,或者……让你听个响,知道还没被世界彻底遗忘。”


    他的话依旧带着点公子哥的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却沉甸甸的。他把她可能面临的最糟糕情况都考虑到了,并给出了一条隐蔽的备选退路。


    应寒栀握着那微凉的卫星电话,心中情绪翻涌。她想起之前争吵时,他指责她天真,她也反唇相讥说他不过是仗着命好。如今,在她真正踏上一条充满未知与风险的道路时,这个命好的公子哥,却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给了她一份实实在在的保障。


    “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她看着他,问得直接。


    陆一鸣撇撇嘴,目光投向远处巨大的航班信息屏,语气有些飘忽:“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小爷我乐意。”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应寒栀,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难得地褪去了浮夸,露出底下一点点真实的底色:“应寒栀,你这人吧,轴,愣,有时候还死要面子活受罪,挺不招人待见的。”


    应寒栀:“……”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他下一句想说的话其实是:


    你也是我见过最傻的人之一,在这个人人都戴着八百层面具以及人人都想攀附权势往上爬的地方,挺稀罕的。


    话到嘴边,他觉得过于煽情和肉麻,于是清了清嗓子,最后总结陈词般说道,“所以……好好去闯你的外交梦吧。带着这玩意儿,心里踏实点。记住了,关键时候别犯傻硬撑,该求救求救,不丢人。朋友……有时候就是干这个用的。满载荣誉凯旋的时候,别忘了军功章有我的一小角就行。”


    朋友两个字,他说得有些别扭,却清晰。


    应寒栀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压下去,然后郑重地将卫星电话盒子盖好,放进随身背包的内层。这是她第一次收下陆一鸣给她的礼物。


    “谢谢。”她看着陆一鸣,无比认真地说,“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也会记住你的话。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回礼。”


    陆一鸣似乎被她这郑重的态度弄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你敬爱的、亲爱的郁主任没来送你?”


    他问得随意,眼神却带着探究。


    “没有。”应寒栀回答得平静无波,“任务已经交代清楚了。”


    “嗬。”陆一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礼也送了,话也说了,我功德圆满。你差不多该去过安检了吧?”


    “嗯。”


    “那就……一路平安,应寒栀。”陆一鸣看着她,收敛了所有玩笑之色,难得正经地说出了这句最朴实也最珍贵的祝福。


    “你也是,陆一鸣。”应寒栀也站起身,微笑着回应,“在京北……也一切顺利。”


    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叮嘱,两人就像普通朋友那样,点了点头。陆一鸣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双手插兜,迈着他那标志性的、有点吊儿郎当的步伐,汇入了机场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送走陆一鸣,离登机时间更近了。应寒栀背好背包,向安检口走去。排队等待时,她下意识地,目光掠过安检区外那层层叠叠的送别人群。


    然后,她的目光在某处微微一顿。


    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在出发大厅二楼,一个相对隐蔽的弧形观景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距离很远,中间隔着巨大的空间和熙攘的人流,看不清面容。但那熟悉的、如松如竹的身姿轮廓,以及那身即使在人群中也能一眼分辨出的、一丝不苟的深色行政装束……


    太像郁士文了。


    他没有靠近,没有挥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庞大的停机坪方向,仿佛只是一个偶然在此停留、眺望远方的普通旅客。


    但应寒栀的直觉告诉她,是他。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那情绪里有细微的酸涩,有瞬间的了然,有尘埃落定的释然,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他没有现身,没有言语,却用这种沉默的、保持距离的方式,确认了她的离开。


    这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冷静,克制,界限分明。


    广播里开始催促她这个航班的乘客登机。应寒栀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脸上恢复了一片沉静。


    她拿出登机牌和护照,递给安检人员,从容地走过安检门。


    没有再回头。


    通过边检,走向登机口的路上,巨大的玻璃窗外,她的航班正在等待。很快,她也将飞向那个地图上渺小一点、却承载着她未来两年全部未知与奋斗的南太平洋岛屿。


    陆一鸣的卫星电话静静躺在背包内层,像一颗沉默的定心丸。


    而远处观景廊上那个已然看不见的身影,则提醒着她的来时路,也预示着前路的孤独与决绝。


    她握紧了登机牌,步伐坚定地向前走去。


    飞机昂首冲入铅灰色云层的那一刻,应寒栀望着窗外逐渐模糊缩小的城市轮廓,心中一片澄明。


    ……


    圣克里斯岛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资料上显示,一个在地图上需要放大再放大才能勉强看清的群岛国家,官方名称圣克里斯共和国,陆地总面积可能不如中国的一个中等县城,总人口才三万多人,零散的珊瑚环礁和岛屿散布在超过350万平方公里的海洋上。


    当地基础设施落后,通讯不便,物资匮乏,经济极度依赖外援。所以在国际政治上,该国则因其在太平洋岛国论坛、联合国等国际组织中的一票,以及在一个中国原则上的摇摆不定,而成为各方外交角力的微妙棋子,前不久,因政权更迭,Taiwan地区趁机在此建立了“所谓的”邦交关系,活动频繁,中方在此的临时办公处提出严正交涉,并在联合国发声谴责。


    应寒栀猜测,自然景观和气候大概跟我国的海南省差不多,到处是沙滩椰子树,然后蓝色的海洋美景估计和一些马尔代夫这样的岛国类似。


    航班并非直飞,需要在斐济的楠迪国际机场转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第一段洲际飞行已经让应寒栀十分疲惫,然后她必须强打着精神,等待一架飞往圣克里斯的小型螺旋桨飞机。


    楠迪机场的繁忙与热带风情,与她即将前往的地方形成了第一道分水岭。在这里,她能买到一种品牌叫fiji water的矿泉水,连上相对稳定的Wi-Fi给母亲发条简短报平安的信息,看到各色游客和相对丰富的商品。而她知道,一旦登上下一班飞机,这些都将成为过去式。


    兑换好足够的澳元现金后,她感叹斐济机场的冷气是真的足,足到什么程度,毫不夸张的说,一进候机厅以为进了冰箱,空调口出风处的冷气是肉眼可见的烟雾,飞机上穿的抓绒冲锋衣只能勉强抵御这种“凉爽”。


    说好的热带呢……机场里是热死过人吗,以至于里面的冷气要冷成这样?应寒栀看到不少转机的旅客甚至拿出了箱子里的羽绒服穿上,连当地小哥都裹着一层毛毯在座位上安静候机。


    转机等待了六个小时。飞往圣克里斯岛的航班一周只有两到三班,机型是能载五十人左右的螺旋桨飞机,隶属于一家小型区域航空公司。登机时,应寒栀就感受到了不同,外地乘客寥寥,她这样的东方面孔更是稀有,更多的是带着大量包裹、神情朴素的当地居民,机舱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热带水果和燃油的独特气息。行李舱很快被各种纸箱、编织袋塞满,空乘人员似乎也见怪不怪。


    起飞后,飞机在相对较低的高度飞行,下方是翡翠色和深蓝色交织的浩瀚海洋,偶尔掠过一两个点缀着的环礁,像散落在蓝丝绒上的微小绿宝石,景色壮美到令人窒息。


    应寒栀在欣赏美景的沉醉和克服飞机颠簸的恐惧中,伴随着飞机的降落通知,透过舷窗,终于第一次真切看到了她的目的地。


    那是一片巨大的、由珊瑚礁盘环绕的浅绿色泻湖,边缘是一串串狭长如月牙的岛屿,岛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点缀其间的建筑物低矮稀疏,几乎看不到任何高楼。


    没有


    ??????


    现代化的机场轮廓,只有一条看起来灰扑扑的跑道,直接修建在环礁的狭长陆地上,一端似乎紧邻着海滩。


    飞机剧烈地颠簸着对准跑道,轮胎触地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滑行没多久就停了下来。舱门打开,一股炽热、潮湿、带着浓重海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发酵气息的热浪猛然灌入机舱,瞬间击穿了飞机内勉力维持的凉意。应寒栀感到呼吸一窒,皮肤上立刻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随着人流走下舷梯,一边走一边脱掉外套。脚下的地面是粗糙陈旧的水泥地,水泥裂缝里甚至长出几株顽强的杂草。机场航站楼是一排低矮的、漆皮剥落的平房,看起来像大型仓库或车间。没有廊桥,没有现代化的指示牌,只有几个穿着随意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慢吞吞地引导。


    热。这是第一也是最深刻的感受。不是干燥的热,是湿漉漉、黏糊糊的热,像浸在温水里,连空气都仿佛有了重量,压迫着胸腔。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水泥地反射着灼人的热浪。


    噪音和杂乱随之而来。发动机的轰鸣、听不懂的当地语言、鸡鸣狗吠、孩子的哭喊……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原始的活力,也透着无序。行李提取处……如果那能被称为“处”的话……一片混乱,人们挤在一起,徒手或用手推车从时停时动的传送带上扒拉自己的物品,很多包裹看起来一模一样,争抢和大声交涉时有发生。


    应寒栀的行李箱幸运地出现了。她费力地把它拖出来,环顾四周。没有明显的出租车指示,只有一些破旧的面包车、皮卡和摩托车聚集在出口外,司机们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招呼着:“Town? Bairiki?” 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明显是外来者的年轻亚洲女性。


    按照行前指示,她应该联系当地的一名华侨协会工作人员,这是目前组织唯一能安排的、在当地接应她的人。因为外交部驻圣克里斯临时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此前因为种种原因,突然辞去职务和工作,这里的外交工作一度陷入停滞状态。


    她尝试开机,手机信号栏微弱地跳动着一两格,网络标识时有时无。她深吸一口那灼热黏腻的空气,定了定神,拖着箱子走向一个看起来相对靠谱的、有遮阳棚的面包车司机,用英语询问是否知道华侨商会的位置。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身形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懒洋洋地靠着车门,见到她走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Town? Bairiki? Chinese?”


    “Yes, I need to go to the Chinese Overseas Chinese Association office. Do you know where it is?” 应寒栀尽量清晰地重复,心中却有些打鼓,不确定这个地址是否准确,更不确定这位司机是否知晓。


    司机皱着眉头,嘴里重复着“Chinese Association”,似乎在努力回忆,同时比划着:“Many Chinese place… which one? New? Old?”


    正当应寒栀试图解释得更清楚,甚至考虑要不要直接拨打那个华侨协会工作人员可能已经联系不上的电话时,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明显疲惫感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去华侨协会?跟我走吧。”


    应寒栀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皱巴巴的浅灰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脚上是一双沾满灰尘的旧皮鞋的男人,正站在几步开外。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泛着青黑色的胡茬,头发也有些凌乱。但尽管一副风尘仆仆、疏于打理的模样,他身上仍残存着一种体制内人员特有的、略显刻板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布满红血丝,此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你是……应寒栀同志?”男人向前走了两步,语气是肯定的,但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我是。您是?”应寒栀心中升起疑惑,按照通知,来接她的应该是华侨协会的人,可眼前这位……


    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得笑容的弧度,带着浓厚的自嘲意味:“我叫陈向荣。原本是驻圣克里斯临时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你的通知……可能还没来得及更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后好奇张望的司机和杂乱的环境,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车。我带你去住处,路上说。”


    他没有开公车,而是走向旁边一辆更破旧、漆皮剥落得厉害的老款丰田花冠轿车。车子看起来年头不小了,轮胎也磨损得厉害。陈向荣动作有些粗鲁地打开后备箱,示意应寒栀把行李放进去。后备箱里塞着一些杂物:半箱矿泉水、几本卷了边的外文杂志、一个工具箱,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应寒栀依言放好行李,坐进副驾驶。车内没有空调,只有车窗摇下。座椅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海绵。车子启动时,发动机发出吃力的轰鸣,伴随着轻微的抖动。


    陈向荣熟练地将车驶离机场区域,拐上那条著名的、颠簸不平的堤道公路。热风从窗口灌入,卷起灰尘和咸腥的气味。


    车子沉默地行驶了几分钟,只有引擎声和路面的颠簸声。陈向荣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布满坑洼的路面,终于开口,声音在风噪中显得有些飘忽:


    “你的通知上说联系华侨协会的老周吧?他上个月回国处理家里急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边……现在除了我,暂时没有其他能直接接应你的中方公务人员了。”


    应寒栀心中一沉:“那办公处……”


    “办公处名义上还在,部里说会紧急派一名主任来主持,但……暂时过不来。我……”陈向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我十天前提交了辞职报告。但流程……你知道的,没那么快。所以,在正式离职前,我还是工作人员,有义务接待新来的同志,尤其是……”


    他侧头瞥了应寒栀一眼,眼神复杂:“尤其是像你这样,一个人被派来的女同志。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最后一点责任。”


    他话里的信息量很大,而且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


    春鈤


    怨气和挫败感。应寒栀没有贸然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观察着窗外的景象,也观察着身边的这个男人。


    车子在剧烈的颠簸中驶过一片密集的棚户区,孩子们在污水边玩耍,陈向荣仿佛对这一切早已麻木,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情绪:


    “你是不是好奇,好好的,我为什么要辞职?还是在这种节骨眼上?”


    应寒栀斟酌了一下,谨慎地说:“陈主任,您如果方便说……”


    “没什么不方便的。”陈向荣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愤懑和无奈,“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快三年了!三年!从无到有,一点点建立联系,搜集信息,跟当地官员、议员、部落首领磨嘴皮子,跟Taiwan那边的人明争暗斗……你以为容易吗?”


    他的语速加快:“这里天气湿热,疾病多,物资缺,网络差得像回到上世纪。这些都算了,干外交的,吃点苦不算什么。关键是憋屈!你知道吗?憋屈!”


    “去年,我们好不容易做通了几个关键议员的工作,眼看着在议会推动一个有利的动议有希望了。结果呢?”陈向荣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颤抖,“那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风声,加大了金元攻势,又是送钱,又是承诺各种援助项目,还组织那些议员去世界各地考察,吃喝玩乐一条龙。我们呢?我们能给什么?正规的外交礼仪,有限的民生项目,还得层层审批,程序漫长!人家真金白银、短期利益直接砸过来!”


    他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晃了晃:“动议黄了!我们前期投入全部打水漂!这还不算,那边趁势鼓噪,一些本地媒体也开始带节奏,说什么大陆遥远且冷漠,Taiwan才是真朋友。我们解释、澄清,发文章,效果有限。这里很多人,眼光就这么远,谁给眼前的好处多,就倾向谁!”


    车子经过一个简陋的集市,人群拥挤,噪音嘈杂。陈向荣不得不放慢车速,他的情绪似乎也随着车速的放缓,变得低沉而颓丧。


    “部里……只知道要成绩,要突破。每次汇报,压力都层层加码。这里就我一个顶着,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挫折,都得自己消化。去年底,好不容易又找到一个突破口,跟一个重要的部族领袖建立了不错的关系。我打了报告,申请一笔小额的、灵活的民间交往经费,想巩固关系。结果呢?报告打上去,石沉大海,反复催问,回复永远是研究研究、不符合现行规定、风险较大。”


    他冷笑:“等到那边的人,提着美金和礼物,直接登门拜访了那位部族领袖之后,我的报告才被批下来,还附带了一堆限制条件。黄花菜都凉了!”


    “最让我寒心的是……”陈向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委屈,“后来政权更迭,那边取得重大突破,也就是现在新派人员过来的原因,部里居然给了我一个处分!理由是工作不力,未能及时掌握并上报关键动向。我申诉,解释当地的实际情况,可谁听呢?在他们看来,出了问题,问题没解决,就是你的责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应寒栀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车子驶入了相对安静的街区,两旁是稍显规整但依然简陋的平房。


    “心寒了。”陈向荣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真的心寒了。我觉得我在这里耗下去没有意义。个人的辛苦、委屈都不提了,关键是看不到希望。那边在这里经营太久了,手段灵活,不计成本。我们呢?束手束脚。上面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还动不动就问责。这活儿,没法干了。”


    他指了指前方一栋看起来还算干净、带着小院子的白色平房:“那就是给你安排的临时住处,也是之前办公处的宿舍之一,条件……你将就吧。华侨协会那边,老周走了,其他人不太顶事,也怕惹麻烦。你先安顿下来,我会把我知道的情况、需要注意的事项、还有目前还能联系上的几个相对可靠的本地关系,都交代给你。”


    他把车停在小院门口,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长时间地看向应寒栀。那眼神里有前辈对后辈的审视,有同情,有担忧,也有一种近乎悲观的告诫。


    “小应同志,你年轻,有冲劲,部里派你来,可能也是觉得新人新气象。”他缓缓说道,“但我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你几句实话:这里不是京北,也不是你在书本上学到的那种外交舞台。这里是泥潭,是角力场,也是……理想很容易被磨灭的地方。保护好自己,别太拼命,有些事,尽力就好,别像我一样,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最后……落一个处分。”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推开车门,走向后备箱去取行李。


    应寒栀坐在车里,感受着车内残留的闷热和陈向荣话语带来的沉重。窗外,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植被,陌生的一切。而这位即将离开的同行前辈的遭遇,像一盆冰水,在她初来乍到、尚且怀有热血与憧憬的心头,浇下了一片现实的阴霾。


    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艰苦的自然环境和落后的基础设施,还有更复杂的政治博弈、更灵活难缠的对手、以及可能来自内部的支持不足与理解偏差。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炽热的空气再次包裹了她。她看向正在费力搬行李的陈向荣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并没有被浇灭,反而沉淀下来,变得更加清醒和坚定。


    她走过去,从陈向荣手里接过自己的背包,轻声说:“陈主任,谢谢您来接我,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记住的。”


    陈向荣直起身,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怔了一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指了指院门:“进去吧,我带你看看,然后把钥匙和一些资料给你。我……大概还能在这边待一周,处理完最后的交接。”


    小小的院落里,一棵高大的椰子树投下些许荫凉。白色的平房看起来比外面许多房子要结实,但也朴素得近乎简陋。这就是她未来在圣克里斯岛的第一个家,也是她在这片遥远而复杂的土地上,开始漫长战斗的起点——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架空的架空的,看看就好莫较真,写的不好的地方请见谅


    第78章 第 77 章 这位负责人……级别不低……


    “你哪年入的部?家是哪儿的?”陈向荣帮应寒栀把箱子搬进屋里, 闲聊起来,“看着这么年轻又娇滴滴一个小姑娘,怎么想不开要来这儿?”


    应寒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先放下背包, 快速扫视了一圈房间。


    屋子不大, 约莫二十平米,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旧书桌, 一把椅子, 一个简易衣柜, 墙角有个嗡嗡作响的老旧空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地面是水泥地, 还算干净,窗户装着防蚊纱网,外面是小小的院落和那棵椰子树。


    条件确实简陋,但对她而言, 能有一个独立、安全、相对整洁的落脚点,已经算是开局不错。


    她转过身,面对陈向荣,没有抱怨环境,也没有急着表达雄心壮志, 而是先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语气平实:“我是今年刚入部的, 聘用制,老家在苏北琼城。至于为什么来这儿……”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陈向荣:“陈主任, 不瞒您说,我没什么想不开,也不是被忽悠来的。部里的情况您比我清楚,这个机会,是我自己主动争取,甚至在会上举了手才得到的。我想着干好了,也许能为转编加一点分数。”


    陈向荣挑了挑眉,眼神里多了些诧异和更深的探究。主动争取来这种地方?还是个聘用制的新人?这和他预想的被流放或不谙世事被派来锻炼的剧本不太一样。


    应寒栀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炽烈的阳光和陌生的植被,声音不大,却清晰:“我知道这里条件艰苦,任务艰巨,前途未卜。来的路上,您说的那些困难,行前培训我也了解过一些。但对我来说,这首先是一份工作,一份能让我在京北生存下去、并且有可能凭自己努力改变处境的工作。”


    她回过头,看向陈向荣:“部里的聘用岗,听着不错,但在京北,也就是个温饱,还随时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被边缘化甚至离开。外派有补贴,有机会,哪怕这里再难,我也想试试。这是最现实的原因。”


    陈向荣静静地看了她几秒,这个年轻姑娘,脸上还带着旅途的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说得倒也是实诚话,只是还是天真了些。


    “这里,恐怕没有你想要的那种机会。”陈向荣


    椿?日?


    摇摇头,似乎断定,这位小姑娘,也解决不了这里的问题,“工作不好干,不出错就万幸了,还想出彩?”


    应寒栀笑笑,没回话。


    沉默片刻,陈向荣开口道:“你住这里,安全问题基本有保障,院墙还算高,门锁也结实。左邻右舍有本地人,也有其他国家的援助人员,平时低调点,别露富,晚上尽量别单独出门太远。水电不稳定,经常停,厨房有个小煤气罐和灶具,可以简单做饭,但食材要去市场买,很不方便,也不新鲜。喝水一定要买瓶装水,或者把自来水烧开很久。蚊子多,疟疾、登革热都有,蚊帐一定要用,驱蚊液随身带。”


    他开始以一种平铺直叙、但细节详尽的方式,交代起在这里生活的基本注意事项。从如何识别相对安全的本地小商店,到去哪里能买到勉强符合中国人口味的食材,从当地政府部门办公的低效率和需要打点的“潜规则”,到几个关键部族长老的喜好和忌讳,从Taiwan方面人员常出没的场所和主要联系人,到本地几家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媒体记者……


    他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极大,显然是三年工作积累下来的、血泪教训换来的经验。应寒栀立刻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飞快地记录着,遇到不清楚的就立刻追问细节,比如某个官员的准确头衔和名字拼写,某个部落的具体方位和联络方式,市场上常见食材的本地名称等。


    她的专注和高效让陈向荣有些意外。他见过不少新人,刚开始记这些琐碎信息时往往心不在焉,或者觉得不重要。但应寒栀显然明白,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是第一步,而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往往关系到能否生存下去,以及能否开展工作。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陈向荣说得口干舌燥,应寒栀也记了满满好几页。窗外天色渐暗,热带地区天黑得很快。


    “差不多了,今天就这些。”陈向荣站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明天我带你去认认路,见几个还能联系上、相对靠谱的本地人。虽然我就要走了,但这点引荐的面子,他们应该还会给。”


    “谢谢陈主任!”应寒栀合上笔记本,由衷地感谢。这些信息,对她来说是无价之宝,能让她少走无数弯路,也避免许多不必要的危险。


    “晚饭的话我带你去吃,还是你……自行解决?”陈向荣其实从提了离职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没义务再去做,工作交接是一回事,关心到具体衣食住行的程度就又是一回事,但是他终究不忍心让这样一个充满干劲的小姑娘再吃他刚来的时候吃过的那些苦头。


    “陈主任。”应寒栀笑起来灿烂甜美,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坦率,“如果您方便的话,还是带我去吃个晚饭吧。我初来乍到,对这里完全不熟悉,连去哪里找口像样的吃的都不知道。当然,晚饭我请您,就当是感谢您今天的接待和指点,回头等去中国超市买了食材,我再邀请您过来尝尝我做的地道家乡菜。”


    她很直接,没有故作客气,也没有理所当然的索取,而是把姿态放低,明确表达了需要帮助和愿意回报的态度。这反而让陈向荣难以拒绝并且心甘情愿。他想到自己刚到时的狼狈,连续吃了一周饼干和罐头食品,直到摸索着找到这家小馆子,才吃上一顿热乎的、有家乡味的饭菜。那种胃和心同时得到慰藉的感觉,记忆犹新。


    “好。”陈向荣点点头,“我知道一家饭店,华侨开的,味道还过得去,也比本地餐馆干净些。不过得开车过去,有一段路。”


    “麻烦您了。”


    依旧是那辆破旧的花冠,在暮色渐浓的狭窄街道上颠簸前行。天色暗得很快,路灯稀疏且昏暗,很多路段完全靠车灯照明。路两旁的房屋亮起零星的灯火,大多是昏黄的灯泡,映出晃动的人影。空气中白天的灼热还未完全散去,但多了几分夜晚的潮气和更浓郁的植物气息,以及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烧烤食物的烟火气。


    车子在一排低矮的房屋前停下,其中一间的门楣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中文招牌好味小厨,霓虹灯管时间久远,还缺了几个笔画。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塑料桌布洗得发白。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看到陈向荣,熟稔地打了声招呼:“陈主任来了?这位是……”


    “新来的同事,小应。”陈向荣简单介绍,“老规矩,两份煲仔饭,一份宫保鸡丁,再来个蒜蓉空心菜,两瓶啤酒。”


    “好嘞,稍坐。”老板利落地应下,钻进后面更狭小的厨房。


    两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店里没有空调,只有头顶一个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带来些许微风。环境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壁上贴着一些泛黄的中国风景挂历,吧台还有一只恭喜发财的招财猫。


    等待上菜的间隙,有些沉默。陈向荣掏出烟,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应寒栀,又放了回去。


    “没关系,您抽吧,我不介意。”应寒栀主动说。


    陈向荣还是摆了摆手:“算了,在室内,有女士。”


    这个细节让应寒栀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分,这是个骨子里还保留着传统教养和分寸感的人。


    “陈主任……”应寒栀斟酌着开口,打破了沉默,“听您讲了那么多,我……其实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你说。”


    “您在这里三年,付出了这么多心血,也积累了这么多宝贵的经验和人脉。现在虽然遇到了挫折,但……真的没有可能再坚持一下吗?或者,换个角度,以您对这里的了解,如果部里能给予更灵活的支持,更充分的理解,您觉得,局面会有转机吗?”


    她问得很小心,但目光清澈,带着真诚的探究,而非简单的挽留或说教。她是真的想知道,这位前辈的离开,是纯粹的心寒,还是夹杂着对改变可能的绝望。


    陈向荣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到这个核心问题。他靠在吱呀作响的塑料椅背上,目光投向门外昏暗的街道,沉默了片刻。


    “小应。”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不是没想过坚持。刚接到处分通知的时候,我也愤懑,不服,甚至想过申诉到底。但后来,我冷静下来想,问题可能不单单在那一个处分,也不仅仅在于部里支持够不够。”


    他转回头,看着应寒栀:“这里的工作,像一场马拉松,不,比马拉松更折磨人。它没有明确的终点线,你跑的每一步都可能被无形的阻力抵消,甚至倒退。你会不断怀疑自己的努力是否有意义。外部的对手很灵活,很舍得投入,这是客观事实。但更消磨人的,是内心的耗竭。”


    “你看到我记的那些东西,觉得是经验,是财富。但对我来说,每一条信息背后,可能都是一次碰壁,一次失望,一次熬夜写的报告石沉大海,一次眼看着机会从指尖溜走。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这种挫败感累积起来,会慢慢掏空一个人的热情和信心。”


    老板端上来两瓶冰镇的本地啤酒和两个杯子。陈向荣给自己倒了一杯,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稍微顺畅了些。


    “至于更灵活的支持……当然,如果有,情况可能会好一些。但体制有体制的规矩和流程,很多时候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他苦笑了一下,“有时候,不是上面不给支持,而是支持的方式,未必符合这里的实际。比如,他们可能更看重高大上的合作协议、隆重的访问仪式,但这些在这里的老百姓和基层官员看来,可能不如修一条路、打一口井实在。可修路打井,又涉及到项目审批、资金监管、甚至国际舆论等等一堆问题,不是说干就能干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洞:“我累了,小应。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我觉得自己像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转了很久,却发现磨盘可能从一开始就安错了地方。我想回家,看看老婆孩子,过点正常人的生活。这份工作……或许适合更有冲劲、更耐得住寂寞、还有……运气更好一点的人。”


    他的话里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幻灭感。应寒栀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她能理解这种感受,那是一种理想被现实反复捶打后产生的、近乎生理性的厌倦。


    “陈主任。”等他说完,应寒栀才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却坚定,“我完全理解您的感受。换做是我,经历您所经历的一切,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陈向荣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以为她会像某些人一样,说些“要坚持”、“要相信”之类的场面话。


    “但是。”应寒栀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您有没有想过,您这三年积累下来的东西,不仅仅是经


    ??????


    验和人脉这些可以记录下来的东西,还有一种更宝贵的、可能您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势’?”


    “势?”陈向荣疑惑。


    “对,势。”应寒栀组织着语言,“是您对这片土地、这里的人、这里的游戏规则深入骨髓的了解,是您用三年时间,在那些看似无效的接触中,潜移默化传递出去的中国存在和中国态度,是您即使在不被理解、甚至受挫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完成工作所展现出的专业和韧性。这些东西,可能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它们像水一样,慢慢浸润,会改变土壤。要知道,这里的人口不过三万多人……三万多人什么概念,在我们老家,也就是一个偏僻乡镇的人口罢了。”


    她拿起啤酒瓶,给陈向荣空了的杯子续上一些,继续道:“您刚才说,您觉得自己像拉磨的驴,磨盘可能安错了地方。可万一,磨盘没有安错,只是这磨盘太大,拉磨的时间需要更长,或者……需要换一种拉磨的方法呢?您现在离开,就像是把磨拉到了一半,放弃了。您积累的势,可能就会慢慢消散。而后来的人,比如我,又得从头开始,重新摸索,重新建立信任,那浪费的,不只是时间,更是之前投入的所有心血可能产生的、迟到的效益。”


    她的比喻并不完美,但意思很明确:他的离开,可能是一种资源的巨大浪费,不仅是个人经验的浪费,更是前期所有工作可能蕴含的潜在势能的浪费。


    陈向荣握着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不得不承认,应寒栀的话,从一个他从未仔细思考过的角度,触动了他。他一直以来想的是自己的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想的是个人的委屈和疲惫,却很少从工作延续性和资源最大化的角度去考虑自己的离开。


    “您说心累了,想回家。这当然无可厚非,家人永远是第一位的。”应寒栀的语气变得格外诚恳,“但是,陈主任,如果……我是说如果,情况有所改变呢?如果部里真的意识到了这里的特殊性,派来了更有力、也更懂这里的负责人?如果能够给予更符合实际的支持?您积累了三年才形成的这种势,难道就真的甘心让它白白流失吗?您不想亲眼看看,在更好的条件和策略下,您之前播下的种子,有没有可能发芽?您不想亲手参与,把这盘看似僵死的棋,走活那么一点点?”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敲在陈向荣早已麻木的心弦上。她不是在空谈理想,而是在帮他分析沉没成本和未来可能性,是在试图点燃他心底那可能还未完全熄灭的、对事业本身的责任感和未竟之志。


    陈向荣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眼神剧烈地波动着。应寒栀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自我封闭的心门。门后,有他刻意忽略的、对这片土地复杂的情感,有未竟事宜的不甘,也有对“改变”那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那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用尽了力气。


    “小应,谢谢你说这些。”他声音干涩,“你的话……有道理。但是,有些东西,不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部里的运作方式,对手的策略,这里的现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我真的没有力气再去期待、再去争取、再去面对可能又一次的失望了。我的心气,已经散了。留下来,也只会是个混日子的闲人,帮不上什么忙,甚至可能成为拖累。”


    他抬起头,看着应寒栀,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也有决绝:“你的心意我领了。你是个好苗子,有想法,有冲劲,也有头脑。这里……就交给你了。带着你那股势,或许真的能闯出点不一样来。但我……我就算了。机票已经订好了,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我回去,不后悔。”


    “出来三年,孩子都快不认识我了。”他苦笑着摇头,“视频里叫爸爸都带着生分。老婆一个人撑着一个家,不容易……我这次回去,不管怎么样,先好好陪陪他们。”


    应寒栀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坚硬外壳下的柔软和牵挂。这也是许多长年外外交人员的常态,光荣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个人牺牲。


    话说到这个份上,应寒栀知道,再劝下去就是强人所难了。


    她举起酒杯,脸上露出理解和尊重的笑容:“陈主任,我明白了。无论如何,感谢您,也感谢您这顿晚饭。那我就不多说了,以这杯酒,祝您回国一路平安,家庭幸福,未来无论做什么,都能顺心如意。”


    她的干脆和洒脱,反而让陈向荣心里那点歉疚更浓了些。他也举起杯,和她碰了一下:“也祝你在这里,一切顺利,保重身体。”


    好味小厨的饭菜味道确实不错,在异国他乡能吃上这样的口味,已是难得的享受。两人没再谈工作,转而聊了些国内的近况,陈向荣家乡的风土人情,气氛倒也算轻松。


    饭后,陈向荣送应寒栀回住处。临别时,他再次叮嘱了一些安全和生活细节,然后从车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方便面、几袋榨菜和两瓶老干妈。


    “这些你先拿着,刚开始难免有吃不惯的时候,应应急。”他不由分说地塞给应寒栀。


    然后他又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用防水文件袋仔细装好的笔记本,递给应寒栀:“这是我三年来的工作手记,不是正式报告,是一些零碎的想法、观察、听到的八卦、对某些人和事的个人判断……有些可能偏颇,有些可能过时了,但或许对你有些参考价值。本来不想拿出来的,但……觉得给你,可能比跟我回去压箱底更有用。”


    应寒栀看着那本略显陈旧的笔记本,知道这里面凝聚着陈向荣三年的心血、观察,甚至是一些未能诉诸正式渠道的思考和情绪。这份信任,比任何口头鼓励都更沉重,也更珍贵。


    应寒栀没有推辞,接过他给的物资和工作心血,忽然眼眶有些热,她虽然只跟他接触很短的时间,但她也知道,这样类似托孤式的倾囊相授,意味着这个前辈的离开。


    “谢谢陈主任。”


    陈向荣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这笑容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却比之前清爽了许多:“不用谢。好好干吧,小应同志。保重自己。如果……如果以后真的遇到天大的难处,实在没法子了,可以给我发邮件。虽然我不在位置上了,但一些


    春鈤


    老关系,或许还能帮着你递句话。外交部,像咱们这样没权没势没背景的有多难,我都知道。”


    这是他能为这个勇敢而坚韧的后来者,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好。”


    “进去吧,锁好门。”陈向荣挥挥手,转身上了车。


    接下来的几天,陈向荣继续带着应寒栀熟悉环境,办理一些必要的手续,如本地电话卡、在警察局备案等,并陆陆续续将他电脑里一些不涉密的背景资料、联系人清单、过往工作报告拷贝给她。他的交接工作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比应寒栀预想的还要详尽和负责。


    在这个过程中,应寒栀也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消融着陈向荣身上那层厚厚的、自我保护的冰壳。她不会空谈理想,而是在具体事务上展现自己的能力和态度。比如,她会主动承担一些跑腿的工作,比如去市场采购一些生活物资时,也顺便帮陈向荣带点他需要的物品。


    一次,陈向荣的破花冠在路上爆胎了,正值午后最热的时候,阳光毒辣,陈向荣烦躁地下车查看,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和破路。应寒栀二话没说,也从车上下来,虽然她对换轮胎并不熟练,但还是努力帮着递工具、扶千斤顶。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脸颊晒得通红。陈向荣本来心情极差,但看到这个年轻姑娘毫无怨言地陪他在烈日下折腾,笨拙却认真地帮忙,心里那点火气莫名消散了不少,甚至有些过意不去。


    “你去树荫下等着吧,我自己来就行。”他闷声道。


    “没事,陈主任,我学着点,以后万一我自己遇到这种情况呢。”应寒栀抹了把汗,笑着说。


    轮胎换好,两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回到车上,陈向荣默默递给她一瓶水。车子重新启动,沉默了一会儿,陈向荣忽然开口,语气不再那么充满负能量,而是带着一丝感慨:“你比我想的能吃苦。”


    “穷人家孩子,没那么娇气。”应寒栀简单回道。


    陈向荣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几天后,陈向荣离开的日子近在眼前。大部分交接工作已经完成,应寒栀的临时住所里堆满了资料和笔记,她对这里的街道、市场、几个关键地点也逐渐熟悉起来,虽然依旧是个外来者,但至少不再像初到时那样茫然无助。


    陈向荣显得更加沉默,大部分时间在整理个人物品,偶尔会望着窗外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应寒栀也不再刻意劝留,只是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比如帮他打包一些零碎东西,或者在他需要时跑腿。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平静的告别氛围。


    就在陈向荣预定离开的前一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热带暴雨席卷了圣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声响震耳欲聋,瞬间天地一片白茫茫,街道很快变成了浑浊的溪流。应寒栀正窝在房间里研读陈向荣的那本工作手记,暴雨阻断了外出的可能,也带来了难得的凉爽。


    突然,她那个信号时有时无的本地手机响了起来,是陈向荣打来的。


    “小应,在住处吗?”陈向荣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有些模糊。


    “在的,陈主任。”


    “部里紧急通知,派来的负责人……提前到了,刚下飞机,现在雨太大,他们暂时被困在机场附近的临时休息处。那边条件很差,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部里指示我们这边想办法接应一下。”


    陈向荣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语速很快:“你准备一下,雨小点我们开车过去。这位负责人……级别不低……”


    “提前到了?现在?”应寒栀也有些意外,按照之前的说法,新负责人至少还要一两周才能到位,“好的,我随时可以出发。需要带什么吗?”


    “带几瓶水,再拿点干粮吧,他们可能还没吃饭。其他的……见面再说。”


    他们?难道来的还不止一个人吗?——


    作者有话说:祝宝子们冬至快乐![狗头叼玫瑰]提前更了,冬至宜早睡,勿熬夜!


    第79章 第 78 章 他……这是要她要进他房……


    暴雨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才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已经昏暗。陈向荣开着那辆花冠准时出现在小院外, 车子溅满了泥浆。应寒栀拎着准备好的水和饼干上车,发现陈向荣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甚至有些……紧绷。


    “陈主任, 来的到底是哪位领导?还有谁?”应寒栀试探着问。


    陈向荣盯着前方泥泞不堪、积水深深的道路, 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应该认识吧,到了你就知道了。坐稳,路很滑。”


    “我认识?”应寒栀更疑惑了。她在部里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能被称为负责人且级别不低的……


    一个名字猛然闯入她的脑海……不可能吧?他那么高的级别, 领保中心副主任位置坐得好好的, 怎么会亲自来这种最前线、条件最艰苦的开拓点?就算圣克里斯岛任务重要,也完全可以派一名司局级干部, 而不必是他亲自出马……


    应寒栀甩甩头, 觉得自己的猜测太不切实际。


    车子在泥泞和积水中艰难前行,好几次差点陷住。平时二十分钟的车程,开了近五十分钟才抵达那个所谓的机场附近临时休息处——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棚屋,里面有几张破旧的长椅, 此刻挤满了因暴雨滞留的旅客,空气浑浊闷热。


    应寒栀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挺拔的身影。他站在相对靠边的位置,穿着简单的深色休闲裤和浅色 polo 衫,袖子挽到手肘,身边放着一个低调的黑色行李箱和一个公文包。即使身处这样混乱嘈杂的环境, 他依旧背脊笔直, 神情沉静, 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个人说着什么。


    而当应寒栀看清站在郁士文旁边、正一脸不耐地擦着被雨水打湿的时髦墨镜、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的人时,她彻底愣住了。


    卷毛?陆一鸣?!


    他怎么也来了?还和郁士文一起?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


    陆一鸣也看到了挤进来的陈向荣和应寒栀, 尤其是看到应寒栀时,他明显眼睛一亮,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瞬间生动起来,甚至还隔着人群,冲她挑了下眉,做了个“惊不惊喜”的口型。


    陈向荣显然已经提前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挤开人群,快步走了过去,立正,语气恭敬但难掩紧张:“郁主任!一路辛苦了!我是原驻圣克里斯临时办公处工作人员陈向荣,这是新到岗的应寒栀同志。我们来接您。”


    郁士文微微颔首:“你们辛苦了。”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陈向荣,落在了后面还有些发愣的应寒栀身上。


    那眼神依旧深邃,看不出长途跋涉和困在此地的疲惫,也看不出任何故人重逢的讶异或情绪波动,就像在部里走廊上偶然遇见一个下属一样自然。只是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了她安然无恙,随即又移开,对陈向荣道:“雨小了,先离开这里。路上说。”


    “是!郁主任!”陈向荣连忙上前,想帮郁士文拿行李。


    “不用。”郁士文自己拎起了行李箱和公文包,动作利落。他看了一眼陆一鸣:“你的自己拿。”


    “知道啦,郁大主任。”陆一鸣拖长声音,懒洋洋地拎起自己的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潮牌旅行袋。


    一行人挤出棚屋。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但地面一片狼藉。郁士文看了一眼陈向荣那辆沾满泥浆的破花冠,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直接走向后备箱。


    陈向荣手忙脚乱地打开后备箱,把里面一些杂物匆匆归拢。应寒栀也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帮忙,顺手把带来的水和饼干先递给陆一鸣:“你怎么也来了?”


    陆一鸣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才撇撇嘴:“别提了,我家老头子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说让我跟着郁大主任来历练历练,躲都躲不掉。这鬼地方……而且我前段时间不是调去负责后勤工作了么,这不得深入一线,才能切实了解需求,为你们做好后勤补给?”


    他说完,打量着周围泥泞的环境和简陋的棚户,一脸嫌弃:“上了飞机我就后悔了,这绝对就是贼船,我顶多待两个星期就走。”


    应寒栀面对陆一鸣的埋怨哭笑不得,她没搭话,又把手上的另一份水和干粮递给郁士文:“郁主任,您喝水。”


    “谢谢。”他接过水,礼貌道谢。


    车子塞得满满当当。应寒栀坐进了副驾驶,郁士文和陆一鸣在后座。陈向荣发动车子,比来时更加小心地驶上返程的路。


    车内气氛有些凝滞。只有引擎声和车轮碾过泥水的哗哗声。陈向荣明显非常紧张,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凸。


    最终还是郁士文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陈向荣同志,你的辞职报告,我出发前看到了。”


    陈向荣身体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是,郁主任。我已经完成了基本交接,明天就……”


    “不急。”郁士文打断了他,目光透过满是泥点的前挡风玻璃,看着窗外昏暗的夜色和简陋的房舍,“我这次来,除了主持这里的全面工作,还有一个任务,就是重新评估圣克里斯岛的工作现状、困难以及……人员配置的必要性。”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陈向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你的报告里,详细列举了过去三年的工作成果、遇到的困难,以


    ??????


    及你对一些问题的分析和建议。三年期间的所有报告和工作汇报材料临行前我都看过了。”


    陈向荣没想到郁士文会直接提到他的报告,更没想到对方全部都仔细看过并梳理了。那些报告里,后期除了必要的工作陈述,也夹杂了他不少带着情绪的抱怨和对政策僵化的批评。


    “郁主任,那些报告……可能有些地方措辞不当,反映了一些个人情绪……”陈向荣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措辞是否得当,另说。”郁士文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里面反映的很多问题,是客观存在的。比如,对手活动方式灵活,不计短期成本,我们某些支持措施与当地实际需求脱节。项目审批流程过长,错过时机,以及,基层工作人员长期承受巨大压力,缺乏有效支持和理解。”


    他每说一句,陈向荣的心就跳快一分。这些正是他郁结于心、甚至因此萌生去意的关键点。他原以为部里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细节,或者只会视为他能力不足的借口。


    “我这次来,不是来追究责任的,也不是来听漂亮话的。”郁士文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圣克里斯岛的情况特殊且紧要,部里下了决心,要改变以往的工作思路和方法。需要在这里建立一個更灵活、更高效、也更贴近前线的指挥和行动单元。这需要熟悉当地情况、有实际工作经验、并且……”


    他目光再次落在陈向荣脸上:“对这里的问题和症结有深刻体会的人。”


    陈向荣的手微微发抖,几乎要握不住方向盘。他听出了郁士文的弦外之音。


    “最近一份报告里面提到的某个部落因为渔业援助分配不公产生的内部矛盾,以及南部发展基金被挪用至非优先项目的具体情况,我需要更详细的背景资料。另外,你报告中推断对岸方面下一步可能重点拉拢的两位议会委员会主席,依据是什么?”


    他语速平稳,问题却一个接一个,精准地指向陈向荣报告中最核心、也最能体现其工作深度和观察力的几个关键点。


    陈向荣身体猛地一僵,他原本以为郁士文这样级别的领导,即便看了报告,也最多关注个大概结论,不可能注意到这些需要大量实地调研和细致分析才能得出的细节。更没想到,郁士文会在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直接问出来。这不仅仅是对他工作的了解,更是一种无声的肯定,他肯定了他报告中那些细节的价值。


    “郁主任。”陈向荣的声音有些发干,但迅速进入状态,“部落的情况,我手头有更详细的访谈记录和初步调解方案草稿。南部发展基金的问题,牵扯到当地两位部长的亲属,证据链还在完善,但基本脉络清晰。至于那两位委员会主席,一位的侄子正在对岸某大学就读,享受全额奖学金,另一位最近频繁出席对岸方面举办的商务晚宴,其家族生意似乎获得了某种便利……”


    他一边说,一边暗自心惊。郁士文不仅看了报告,还看出了报告背后他花费无数心血才理清的线索和做出的预判。这种被懂行的上司精准识别出工作价值的感觉,与他过去三年间那种对牛弹琴或只问结果不问过程的汇报体验,天差地别。


    郁士文听完,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这些材料,明天上午整理好给我。另外,你报告中第三部分提到的利用气候变化议题,争取国际组织合作,侧面施压的建议,我认为有可行性。我这次来,带来了与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南太区域办公室初步沟通的纪要,他们的高级项目官员下周会路过斐济,我们可以尝试争取一次非正式会晤。”


    陈向荣只觉得心脏重重一跳。他那个建议,在报告里只是作为长期可能性提了一笔,自己都没抱太大希望,因为牵涉到复杂的国际多边协调,远非他一个基层工作人员能推动。而郁士文不仅注意到了,还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已经推进到了实质性的接触阶段!这种执行力和资源调动能力,让他瞬间看到了完全不同层面的工作格局和可能性。


    “你的辞职报告,我暂时压下了。”郁士文聊完工作后,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决定,“我需要你留下来。不是以原来那种单打独斗、孤立无援的状态,而是作为新工作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我们会重新梳理工作重点,调整策略,并且……”


    他加重了语气:“我会尽力为你争取更符合实际需要的授权和支持,包括一定额度的、可用于民间交往和应急事项的特别经费审批权,以及更灵活的对外接触尺度。”


    这番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在陈向荣早已沉寂的心湖中炸开。更灵活的支持?特别经费?核心成员?这些正是他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东西!也是他认定在现有体制下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郁主任,我……”陈向荣声音发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有些乱。留下?意味着要继续面对这里的艰难困苦,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但郁士文给出的条件,又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盏灯,照亮了他之前认为绝无可能的一条路。


    “我不是在命令你,是在征求你的意见。”郁士文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了解你过去三年的付出和委屈,也理解你萌生去意的原因。但如果你心里还对这份工作、对改变这里的局面存有一丝不甘,还想看看在不一样的思路和支持下,能不能真的做成一点事,那么,我希望你慎重考虑,留下来,我们一起试试。”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家庭因素非常重要。如果你坚持离开,我尊重你的选择,也会妥善安排交接和你的回国事宜。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我可以协调,尽快安排你的家属来探亲,或者在其他方面给予照顾,缓解你的后顾之忧。另外,对你的处分我会向部里申请重新评估考虑,无论你走还是留,我都尽我所能,不让你的档案里留下负面的东西。”


    考虑得如此周全!不仅在工作上给出了前所未有的承诺,连个人家庭困难都想到了。包括最后,关于处分的事情……郁士文并没有把这个当成留下自己的筹码,而是说尽他所能,陈向荣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赶紧眨了眨眼,看向窗外模糊的夜色,生怕失态。


    后座上,陆一鸣凑近应寒栀,压低声音,用前面两人也能听到的音量说:“看见没?这就是咱郁主任,人狠话不多,一来就直捣黄龙。老陈同志我看是被震住了,要感动了。”


    应寒栀没理他的调侃,她也在仔细听着前面的对话。郁士文展现出的专业、高效、对细节的掌控力以及那种举重若轻的资源运作能力,让她同样感到震撼。


    “你说是吧,老陈?”陆一鸣笑着拍了拍驾驶座椅子后背,“还辞不辞,给句话?”


    陆一鸣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调侃,在沉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陈向荣没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看向副驾的郁士文。


    郁士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等待陈向荣的答复。这种沉稳


    ,反而给了陈向荣最后下定决心的空间和尊严。


    陈向荣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了一下方向盘,又松开,转向郁士文,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坚定:“郁主任,我先把明天的机票退了!我跟着您,先把这里该做的事情,重新做起来!”


    “好。”郁士文依旧言简意赅,但点了下头,算是欣慰,“具体分工和计划,明天开会确定。”


    “陆一鸣。”他转头,“你这几天跟陈向荣一起熟悉环境,协助他处理一些联络和文书工作。”


    “协助他?还要处理文书?我是来采集后勤补给需求的哎……”陆一鸣的脸垮了下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任务,“主任,我能不能……”


    “不能。”郁士文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这也属于后勤的工作范畴。要么做事,要么我现在就联系国内安排你回去,你自己选。”


    陆一鸣蔫了,哀嚎一声瘫在后座:“行行行,您是领导您说了算……老陈,请你多多关照啊。”


    陈向荣此刻心情激荡,笑着连连应下。


    车子终于驶回应寒栀的小院。安顿的过程迅速而有效率,空着的另外三间屋子正好够他们三个男士居住,郁士文拒绝了陈向荣要把相对好一点的宿舍让出来的提议,直接拎着行李去了最破最旧最小的平房,陈向荣重新把要打包邮寄回去的行李放回来,就这样,四个人成了“室友”,各自一间小平房,共享一个小院子,身为女士的应寒栀在最里边。


    昨天还感觉是单兵作战的应寒栀,一下子就觉得团队壮大且凝聚了。


    陆一鸣看着斑驳的墙壁、吱呀作响的铁架床和需要手动灌水才能冲水的旧式马桶,脸都快绿了,但瞥见郁士文已经面不改色地开始整理他那简单到极致的行李,也只能把抱怨咽回肚子,悻悻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豪华”旅行袋。


    但是十分钟之后,昂贵的耳机、游戏机、防晒霜、驱蚊液、各种零食包装袋便被他扔得到处都是。他对这里无处不在的蚊虫和偶尔爬过墙壁的壁虎表达了极度惊恐和厌恶,嘴里嘟囔着最多一周,两周绝对待不了,多待一天都不行。


    安顿暂且告一段落,热带岛屿天黑得早,不过下午六点多,暮色已浓,小院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泡,蚊虫绕着光晕飞舞。


    饥饿感在疲惫后袭来,尤其对于刚经历长途跋涉的郁士文和陆一鸣而言。陈向荣自觉承担起张罗晚饭的责任,应寒栀也跟着一起帮忙。


    两人翻找出之前囤积的所剩不多的挂面、几个鸡蛋、两根蔫了的黄瓜,还有那瓶未拆封的老干妈。


    “郁主任,条件有限,今晚先凑合一顿面条吧。”陈向荣有些歉疚地对郁士文说,毕竟领导第一天到,这接待着实寒酸。


    “你们来得突然,有好多食材我们消耗完了没来得及才买。”应寒栀解释道。


    “没关系。”郁士文脱了被汗微微浸湿的 polo 衫,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T恤,正蹲在院子里那个简陋的水泥砌成的洗涤槽前,用凉水冲洗脸和手臂。水花溅起,勾勒出他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整洁习惯,即使是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洗漱。


    陆一鸣则瘫在自己房间门口那把摇摇欲坠的塑料椅上,拿着手机徒劳地寻找信号,嘴里唉声叹气:“这鬼地方……连个5G都没有……我的游戏更新啊……”


    他瞥见郁士文在洗漱,又看看自己黏糊糊的胳膊,认命地爬起来,也凑到水槽边,胡乱撩了几把水,算是清洁过了。


    狭小的公用厨房,其实就放了煤气灶、煤气罐和一张旧桌子,应寒栀负责清洗黄瓜和打鸡蛋。陈向荣则熟练地烧水、下面。两人都没什么话,但配合默契。锅里的水汽蒸腾起来,混合着食物即将煮熟的朴素香气,在这异国简陋的院落里,竟奇异地生出几分“家”的烟火气。


    面条很快煮好,盛在四个碗里,每碗卧了个荷包蛋,铺了几片黄瓜,最上面舀了一勺红亮的老干妈。简单,却也是此刻能拿出的最好的慰藉。


    “吃饭了。”陈向荣招呼道。


    小院里没有餐桌,四人就着厨房棚子下的旧木桌,或坐或站。郁士文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陆一鸣也拖了把椅子过来,陈向荣和应寒栀则站着。


    “都坐吧,没那么多讲究。”郁士文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他率先拿起筷子,拌了拌碗里的面,动作依旧斯文,但吃得很专注,速度不慢,显然饿了。


    陆一鸣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上挑剔,夹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被烫得龇牙咧嘴,又囫囵吞下,含糊地评价:“唔……老干妈拯救世界……老陈,厨艺可以啊!”


    陈向荣有些不好意思:“明天看看能不能买到点肉,今天外面下雨,天不好,不然可以去好味小厨吃顿好的。”


    应寒栀小口吃着面,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的郁士文。他坐在昏黄的灯光边缘,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吃得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偶尔抬眼扫一下院门方向,似乎习惯性地保持着警觉。汗水微微浸湿了他额前的短发,贴着皮肤,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疏离,多了些真实的生活气息。


    这与她在京北时见过的、那个永远衣着挺括、身处明亮办公室或严肃会场的郁主任,截然不同。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陌生与熟悉的感觉,在她心底滋生。他们现在是同事,是“室友”,共享着同一片简陋屋檐下的生活,甚至吃着同一锅煮出来的面条。物理距离前所未有地拉近,未来可能真的就要“朝夕相处”了。


    郁士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应寒栀慌忙垂下眼睫,假装专注地挑着碗里的面条,耳根却有些发热。他那双眼睛,在夜色和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难辨。


    “面合口味吗?”陈向荣问。


    “合适合适!”陆一鸣抢答,又灌了口水,“就是这天气,吃热面有点遭罪。”


    “晚上会凉快些。”陈向荣接口道,“适应了就好。”


    郁士文嗯了一声,又看向应寒栀,似乎还在等她的回答。


    “挺好吃的,谢谢陈主任。”应寒栀忙答道。


    “郁主任您还吃得惯吗?” 陈向荣还是有些忐忑,虽然面前这位领导并未表现出一点儿官架子。


    郁士文点了点头:“可以。比预想的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简单的食物和周围简陋的环境,忽然道:“以后轮流负责伙食采购和做饭,账目公开。陈向荣先负责一周,把本地市场和采购渠道摸熟,定出基本标准和清单。应寒栀和陆一鸣跟着学。”


    “啊?还要自己学做饭?”陆一鸣哀嚎一声,“主任,我不会啊!我不是短途出差嘛?”


    “不会就学。”郁士文看都没看他,“短途也得学会生存技能。”


    陆一鸣蔫了,小声嘀咕:“我大不了吃罐头就是……”


    “你负责明天的采购清单初稿,晚上交给我看。”郁士文当做没听见,直接给他派了任务。


    陆一鸣:“……”


    应寒栀倒是没意见,这安排很合理。


    “另外。”郁士文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拿起旁边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语气转为工作式的严肃,“虽然条件有限,但基本纪律和保密要求不能放松。个人通讯设备使用注意,不要在非加密环境下谈论工作。夜间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尤其是单独外出。”


    “应寒栀。”他点名,“你的住处靠里,相对独立,但也要注意安全,院门随时锁好。”


    “是,郁主任。”应寒栀正色应道。


    “陈向荣,明天上午八点,我们四个人开个短会,梳理当前所有已知信息,确定初步工作方向和分工。”


    郁士文继续部署,“陆一鸣,会议记录你负责。”


    陆一鸣苦着脸:“是……”


    “都早点休息,倒时差。”郁士文说完,起身,将自己用过的碗筷拿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就着少量的水,仔细冲洗干净,然后放回原处。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他那间最破旧的小屋。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陆一鸣对着郁士文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道:“真是卷王,一刻都不放松啊……”


    陈向荣则若有所思,低声道:“郁主任……跟以前接触过的领导不太一样。”


    具体怎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强悍、高效和某种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以及那种超出年龄的成熟度和需要时就能展现出来的平易近人亲切感,让他印象深刻,也隐隐感到一种压力,以及……被带动起来的干劲。


    应寒栀默默收拾着碗筷,心里也翻腾着类似的感受。郁士文的存在感太强了,不仅在工作中,甚至渗透到了这最寻常的晚餐和琐碎的生活安排里。他看似冷漠,却把每个人的安顿和接下来的生存都考虑到了,他要求严格,以身作则,连洗碗这样的小事都一丝不苟。


    她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郁士文那间已经关上房门的小屋。门缝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大概又在看文件或者处理工作了。在这个远离祖国、条件艰苦的岛屿上,那一点光亮,竟莫名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只要有他在,再混乱的局面,也终将被理清,再艰难的任务,也总有方向。


    她忽然在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他一样,这么杀伐果断、游刃有余,她不仅敬佩他的能力,也憧憬着有一天能拥有他那样一锤定音的职位和权力。


    夜色渐深,小院终于归于相对的平静。白日里灼人的热气随着夜风稍稍退散,但潮湿依旧黏附在皮肤上。虫鸣成了背景音的主旋律,高低起伏,不知疲倦。


    而陆一鸣的房间,则成了今夜不平静的焦点。


    起初只是窸窸窣窣的翻身和抓挠声,伴随着压抑的吸气。渐渐地,变成了烦躁的拍打和低声咒骂。


    “靠!这什么鬼蚊子!怎么钻进来的!”陆一鸣的声音透过不算隔音的单薄墙壁,隐约传来。


    他睡前明明按照陈向荣的指导,仔细检查了纱窗的破洞,还用胶带勉强贴住,点上了带来的电蚊香液,还在身上喷了厚厚一层驱蚊水,那混合着化学香精和酒精的味道,让陆一鸣时不时地呛咳,他严重怀疑,这玩意杀不死蚊虫,就得先把他自己毒死。


    然而,圣克里斯岛的蚊子,似乎对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格外青睐,或者说,它们早已对市面上常见的驱蚊产品产生了抗药性。它们体型不大,飞行时噪音微弱,但叮咬奇痒无比,而且无孔不入。


    陆一鸣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包围网中。刚感觉耳边清净片刻,脖颈或脚踝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迅速蔓延开来的、让人抓心挠肝的痒。他“啪”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手感黏腻,开灯一看,掌心一点猩红,混合着拍扁的蚊子尸体和自己的血。


    “妈的!”他低吼一声,抓过驱蚊水又是一通狂喷,刺鼻的味道弥漫整个房间,呛得他自己又猛烈咳嗽起来。可没过几分钟,嗡嗡声似乎又从某个角落响起。


    他尝试用薄毯把自己整个裹起来,但热带夜晚的闷热很快让他浑身是汗,更加难以忍受。踢开毯子,蚊子立刻见缝插针。


    抓挠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用力。陆一鸣的手臂上、腿上,已经浮现出好几个红肿的包,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痒意钻心,他忍不住去挠,结果越挠越红,越挠越肿,甚至有点要破皮的迹象。


    “不行了……救命啊……”他有气无力地哀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群嗡嗡的蚊子折磨疯了。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艰苦都要具体、都要磨人。什么无聊,什么没网络,在这种无休止的、生理性的骚扰面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犹豫了一下,应寒栀起身,从自己带来的小药箱里翻出两片助眠用的薰衣草精油贴片,又拿了一小瓶自己备用的、止痒效果很好的薄荷膏。然后又从屋里一个旧铁盒里拿出一小把晒干的、形状奇怪的深褐色草叶,这是陈向荣给她的,说这个,味道冲,少量点燃,放在通风的门口或窗台下,能管用,只是得注意别引起火灾。


    她走到陆一鸣房门口,敲了敲门:“陆一鸣,是我,应寒栀。”


    里面的动静停了停,随即门被猛地拉开。陆一鸣顶着一头被抓得乱糟糟的卷毛,穿着背心短裤,露出来的皮肤上果然又添了三四处新鲜的红肿,脸色臭得可以。


    “干嘛?”他没好气地问,显然心情恶劣到极点。


    应寒栀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陈主任之前给的驱蚊草药,点上熏一会儿可能管用。还有这个薄荷膏,止痒的。薰衣草贴片,贴在枕头边,也许能帮你放松点,好入睡。”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同情也没有调侃,就是单纯的同事间的互助。


    陆一鸣愣了一下,看着应寒栀手里那些零碎的东西,脸上的烦躁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尴尬和终于看到救星的复杂表情。


    他侧身让开:“进……进来吧,屋里乱。”


    应寒栀走进房间。果然如陆一鸣所说,乱得像被抢劫过。昂贵的电子产品和潮牌衣物与方便面包装袋、空水瓶混在一起,空气中还残留着驱蚊水和汗味混合的古怪气息。她没多打量,径直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大了一点,然后从陈向荣给的干草里撅了一小撮,用陆一鸣桌上的打火机点燃。


    一股辛辣中带着苦味的青烟袅袅升起,味道确实不算好闻,有点像烧艾草,但更冲一些。陆一鸣皱起了鼻子,但没说什么。


    应寒栀将燃烧的草药放在一个旧的铁皮罐头盒里,搁在窗台下方通风处。


    “熏十五到二十分钟就好,时间长了味道太重,人也受不了。记得开着点窗,但纱窗要关严。”她交代着,又把薄荷膏和薰衣草贴片递给他,“痒的地方涂这个,别挠。贴片撕开背胶,贴床头就行。”


    陆一鸣接过东西,挠了挠胳膊上新添的包,有些别扭地低声说了句:“谢了。”


    “不客气。”应寒栀点点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郁主任这次怎么会亲自过来?他要待多久?”


    陆一鸣正拧开薄荷膏盖子,往胳膊上涂抹,清凉感让他舒了口气,闻言头也没抬,说道:“看在你这会儿救我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


    他涂好药膏,把玩着那个薰衣草贴片,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内部消息人士的微妙口吻:“部里是超级重视对岸和圣岛这档子事。郁士文他……出发前刚下的正式任命,领事保护中心副主任那副字拿掉了,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郁主任,正职。”


    应寒栀心中一动,但面上只是微微讶异:“这么快?不过也是,郁主任能力摆在那里。”


    “能力是一方面。”陆一鸣撕开薰衣草贴片,贴在床头,那股淡淡的安宁香气开始弥漫,“关键是,圣克里斯岛这块硬骨头,要是真能在他手里啃出点模样来,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这属于在复杂艰苦环境下取得重大外交突破,你知道这种业绩,在咱们这种地方,对他这样的人,分量有多重吗?”


    他话说得隐晦,但应寒栀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这不仅仅是完成一项任务,更是一个极其亮眼的、可遇不可求的“政绩”。在讲究资历和实绩的外交系统,尤其是在郁士文这样年轻有为、已经走到关键位置的干部身上,这样一个成功的“开拓性”任务,足以成为再上一个台阶最坚实的基石。陆一鸣的爷爷让他来“沾光”、“学本事”,恐怕也有让孙子近距离观察、甚至间接参与这种“镀金”行动的深层用意。


    “所以郁主任才这么拼。”应寒栀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理解。


    “那可不。”陆一鸣抬眼看向应寒栀,“不然你以为人家为什么来?像你一样傻?”


    应寒栀:“……”


    正说着,门口传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应寒栀犹如偷偷讲领导坏话被当场抓包一般,下意识地转头,只见郁士文不知何时已站在陆一鸣敞开的房门口,身影被走廊昏暗的光线拉得修长。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长裤,手里拿着一份卷起的文件,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淡淡地扫过屋内两人,最后落在陆一鸣身上,又缓缓移向应寒栀。


    陆一鸣淡定解释:“那……那个,蚊子太多,睡不着,应寒栀给我送


    ??????


    点驱蚊的东西。”


    郁士文的视线在应寒栀手中的草药罐和陆一鸣床头的薰衣草贴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东西送到了,就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正事。”


    应寒栀抿了抿嘴唇问:“郁主任,要不你也来一点,还挺有用的,抹的,熏的、贴的,我这儿都有……”


    郁士文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淡淡道:“需要的,麻烦你也来教我操作一下。”


    应寒栀心头一紧。他……这是要她要进他房间?


    陆一鸣刚要开口,郁士文看向他,语气平缓:“我们先出去了,你早点睡,明天不要拖后腿。”——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80章 第 79 章 你为什么来圣克里斯岛?……


    应寒栀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装着草药和薄荷膏的袋子, 郁士文已经转身,朝走廊另一端他自己的房间走去,步伐沉稳, 没有回头, 仿佛笃定她会跟上。


    她只能硬着头皮, 快步跟了上去。走廊很短,几步路就到了郁士文的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比陆一鸣房间更明亮一些的台灯光。


    郁士文推开门, 侧身让开, 做了个请的手势, 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房间和她那间格局一样, 极其简陋, 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一丝不苟。一张单人铁架床,床单铺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一张旧书桌, 上面文件、书籍、笔记本电脑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一个简易衣柜,门关着。墙角放着那个加固行李箱,立得端正。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属于他个人的清爽气息,混合着一点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没有陆一鸣房间那股杂乱的香精和汗味。


    干净, 冷冽, 秩序井然,像他这个人一样。


    郁士文随后走了进来,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但并未关严,留了一条缝隙,既符合礼节、避免闲话,却又微妙地保留了某种私密感的距离。


    “坐。”他指了指书桌前唯一那把椅子,自己则走到了床边,随意地坐了下来,长腿微曲,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重新落在应寒栀身上,等待着她的“教学”。


    应寒栀哪里敢坐,她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地打开袋子,拿出里面的东西:“这个薄荷膏,止痒效果不错,涂在蚊子包上就行,别挠。薰衣草贴片,撕开背胶,贴在床头或者枕边,有安神助眠的效果。熏蚊的草药……是陈主任给的,点燃一小撮,放在通风的窗台下,味道有点冲,但驱蚊效果据说很好,不过要注意用火安全,不能离可燃物太近……”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平静,一一介绍着,不敢抬头看他。


    郁士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你今晚给陆一鸣用的,是全部这些?”


    “嗯……差不多。”应寒栀点头,“他说蚊子太厉害,睡不着,影响明天工作。”


    郁士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东西,又抬起眼,看向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和低垂时不住轻颤的睫毛。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勾勒出细腻的轮廓。


    她穿着简单的亚麻布睡衣,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头,卸去了白日里的干练,多了几分属于夜晚的柔和与年轻女人睡前特有的清纯与性感。


    “你自己呢?有没有被咬?”他忽然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应寒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还……还好,我好像不太招蚊子。”


    这话半真半假,她也被咬过,但确实没有陆一鸣那么夸张。


    “是吗?”郁士文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灯光下仿佛能洞察一切,“看来这里的蚊子,也懂得看人下菜碟,还会怜香惜玉。”


    这话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让应寒栀耳根又是一热。她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玩笑而稍微松动了一点,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静默填满。两人独处在这异国他乡的简陋房间里,窗外的虫鸣、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存在。


    郁士文的目光没有移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不像工作时那样锐利逼人,却依旧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专注。


    应寒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心微微出汗。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她拿起一小撮草药,想给他点起来熏一会儿,但是扫视一圈,也没看见打火机。


    郁士文似乎无意帮她拿打火机,他忽然开口问,语气不明:“刚才在陆一鸣那边你们俩暗地里议论领导,聊领导八卦似乎聊得挺起劲的。”


    “有吗?”应寒栀脸不红心不跳地偷换概念,选择将陆一鸣的话,用另一种客观的方式复述出来,“他提及部里对此次任务高度重视,以及郁主任您临行前职务上的新变动。他认为这体现了部里对您的信任,也意味着此行责任重大。”


    “我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又官升一级了。”应寒栀抿了抿嘴唇,看向坐在床边的郁士文,目光灼灼。


    郁士文静静地听完,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你的恭喜就停留在嘴上?”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应寒栀怔住,猛然发现郁士文已经毫无预兆地站起身。


    动作并不迅猛,甚至称得上从容,但高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他迈步,朝她走来,步伐沉稳,目光锁在她骤然绷紧的脸上。


    应寒栀下意识地后退,后腰几乎抵上了桌子边缘,退无可退。她看着他越靠越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呼吸间缩短,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幽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的呼吸骤然屏住,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他要干什么?恭喜不停留在嘴上,难道要……


    无数暧昧又荒唐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耳根灼热。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睫毛因紧张而剧烈颤动,握着草药袋的手指捏得死紧,她害怕又期待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以为他会继续逼近,做出什么超出限度的举动时,郁士文却在离她仅有半臂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他没有碰她,甚至没有低头。只是微微侧身,手臂越过她的肩头,伸向她身后的……书桌桌面。


    应寒栀浑身僵硬,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动作。


    只见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扫,精准地夹起了那个她之前遍寻不着的银色打火机。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幽蓝的火苗在他指间跳跃,映亮了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微微斜睨着她的眼睛。


    原来……他只是要拿打火机。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尴尬、羞窘和莫名失落的情绪猛地冲上应寒栀的头顶,让她脸颊瞬间红得几乎要滴血。她刚才都在想些什么?!


    郁士文保持着那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手臂依然横在她脸侧,拿着打火机的手就悬在她肩膀上方。他没有立刻去点草药,而是就着这个距离,微微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烧红的脸上,和她那双因为震惊和羞恼而微微睁大的眼眸。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深沉难测,反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玩味和调侃。


    “脸怎么这么红?”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磁性的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撩人,“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最后一个“呢”字尾音,极轻,微微上扬,完全不符合郁士文的日常用语习惯,但是他就这样说了出来,带着一丝探究和宠溺,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应寒栀最敏


    ??????


    感的神经上。


    应寒栀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说什么?说她刚才误以为他要吻她?那岂不是更丢人现眼!


    她只能强自镇定,移开目光,不去看他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没……没什么。有点热,刚才好像还有东西迷了眼睛。”


    这借口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郁士文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这极近的距离里,应寒栀甚至能感受到那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灼人的温度。


    “热?”他重复着,语气里的玩味更浓了,“比起京北的寒冬雪夜,圣克里斯岛确实热。”


    他意有所指,目光在她泛红的脖颈和耳根流连,那眼神不再像之前工作时那般认真与锐利,而是带着一种成年男性对年轻女孩青涩反应的、近乎愉悦的审视和逗弄。


    应寒栀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既羞且恼,又无力反驳。


    什么寒冬雪夜,他绝对是故意这么提的!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瞬间的慌乱和误解,完全落入了他的眼中,成了他此刻调侃她的把柄。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窘迫,却也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闪,直直地望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眸深处,尽管脸颊依旧绯红,眼神却努力摆出镇定甚至带点反击的意味:“郁主任不热吗?靠这么近。”


    郁士文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这么快就调整过来,还敢反问。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逼近了毫厘,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凝滞。


    “还好。”他慢条斯理地回答,目光依旧锁着她,揶揄她,“可能没你那么热。”


    应寒栀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与他对视,不露怯意。她忽然想起之前那个萦绕心头的问题,或许此刻,是问出来的时机。


    “你为什么来圣克里斯岛?”


    “看你以什么身份问?”郁士文挑眉,把问题抛回来,“工作关系还是私人关系。”


    “我……都想知道。”她答得直接,不再是旁敲侧击地恭喜或试探,而是直指核心。她想听听他亲口怎么说。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他就这样保持着极近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呼吸平稳,气息却灼热,与她因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这狭小空间里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工作关系……”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磁性,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我来,是因为这里需要我。因为常规的方法已经证明无效,需要有人来打破规则,承担风险,啃下这块硬骨头。部里需要这个结果,国家利益需要这个结果。而我……”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她的眼底:“恰好有能力,也有意愿,来做这件事。”


    他的回答坦荡而直接,充满了自信与担当,没有丝毫回避或美化。这就是公事公办、属于领导者的回答。


    应寒栀静静听着,心跳却因为他话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毫不掩饰的野心而微微加速。她在他眼中看到了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对事业的执着,对挑战的渴望,也是对自我价值的极致追求。


    “那么……私人关系呢?”她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郁士文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她清澈执拗的眼眸,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再到她因为等待答案而轻轻抿起的、泛着健康光泽的唇瓣。


    “私人关系……”他重复着,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是自嘲,或许是别的什么的意味,“私人关系上,我来这里,或许是因为……我不喜欢半途而废的感觉。”


    他话里有话。


    应寒栀的心猛地一紧:“半途而废?”


    郁士文微微颔首,身体再次向前倾了毫厘,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热度。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


    “有些事,有些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隐秘的、危险的吸引力,“一旦开始了,我就不习惯轻易画上句号。哪怕过程艰难,哪怕对方可能……先一步选择了退场。”


    他是在说工作吗?还是……


    应寒栀的呼吸骤然一窒。她想起自己入职以来的种种,想起郁士文对她若有似无的特别关注,想起他那些严厉要求背后或许存在的栽培之意,也想起自己因为身份差距和现实考量而刻意保持的距离,甚至……想起曾几何时他在她少女时期的冷淡回应,想起她临行前那条没有被回复的切割短信。


    “我……”她下意识地想辩解,想说她没有退场,只是……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位置和方式,只是时间还不成熟。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和描述这样对方可能认为幼稚或者矫情的情绪。


    看着她脸颊绯红却又倔强地不肯完全认输的模样,郁士文眼底深处那点冷硬的、带着些许不满的东西,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些。他伸出手,却不是触碰她,而是再次拿起了桌上那个打火机。


    “咔哒。”


    幽蓝的火苗再次燃起,这一次,他没有去点草药,而是就着这簇跳动的火焰,转头看向她。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灭不定,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神秘而危险的光晕中。


    “应寒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火焰的细微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圣克里斯岛很热,条件很差,前路也很难。但这里没有京北那么多条条框框,没有那么多需要顾忌的身份和合适。”


    他顿了顿,目光从火焰移向她的眼睛,那里面仿佛也跳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在这里,只有目标和结果。只有一起趟过泥泞的队友,和需要共同应对的敌人。”他的语气是陈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邀约,或者说,是命令,“忘掉你那些无谓的顾虑和限制。把你所有的机灵、韧性,还有你那点……不服输的劲儿,都用在该用的地方。跟着我,把事情做成。”


    他不再提私人关系,也不再提那些晦涩的半途而废,而是将一切拉回到了最核心、也最无法拒绝的层面——工作、目标、团队。


    但应寒栀知道,这不仅仅是对下属的要求。这背后,是他对她能力的认可,是他对她潜力的期待,也是他……用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将她重新牢牢地绑定在他的战车上,不容她再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他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战场,也给了她一个重新定义彼此关系的机会,他们在圣岛,不再是单纯的上下级,而是并肩作战的队友。


    火焰在他指尖静静燃烧,映照着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复杂而汹涌的情感暗流。有对抗,有试探,有被看穿的不甘,有被需要的悸动,更有一种被强大力量牵引着、走向未知领域的紧张与……兴奋。


    应寒栀看着他那双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锐利的


    椿?日?


    眼睛,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速度跳动着。她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晋升、关于政绩、关于个人前途的算计和担忧,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和他所展现出的强大意志面前,都变得渺小而无关紧要。


    他就像这簇火焰,炽热、明亮、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吸引着飞蛾,也考验着靠近者的勇气。


    而她,或许就是那只被吸引的飞蛾。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火焰细微的声响和窗外永恒的虫鸣。


    良久,应寒栀终于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郁士文眼中最后那点冰封的痕迹彻底消融,化为一片深沉难测,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满意光芒的幽潭。他拇指一动,熄灭了打火机。


    房间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边那盏台灯和尚未点燃的草药罐,散发出微弱的光。


    “文件,拿回去看熟。”他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语气,仿佛刚才那番带着火焰般灼热力量的话语只是幻觉,“明天,让我看到你的价值和水平。”


    “是。”应寒栀应道,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这一次,她不再感到沉重,反而有种莫名的踏实。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沉默的山岳。


    没有再多言,她转身,拉开门,走进了走廊微凉的夜风中。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郁士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半晌未动。指间似乎还残留着打火机金属的微凉,而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那股干净又倔强的气息,混合着草药未燃的苦味。


    他缓缓走到窗边,拿起打火机,终于点燃了那撮干草药。


    辛辣的烟雾升腾而起,迅速充满了房间。


    他背靠着窗台,望着袅袅青烟,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撩拨与试探,压制与反击,最终以这样一种近乎摊牌又收编的方式暂告段落——


    作者有话说:老男人还想着雪夜呢,圣岛这么热……嘻嘻冰火两重天[可怜]还说大家是不是不爱看事业线,怎么收藏不长反掉[笑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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