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70-75

作者:雾里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第 70 章 你心里有人?


    车子缓缓停在个园入口附近。虽是年初一, 但这处江南名园依旧吸引了不少游客和本地人,门口人头攒动,略显喧闹。


    然而, 当应寒栀下车准备买门票的时候, 一位身着制服、看起来像是管理人员的中年男子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脸上带着恭敬却不谄媚的笑容:“陆先生,您来了,这边请。”


    应寒栀微微一愣。陆一鸣却只是淡淡颔首, 示意应寒栀跟上。


    他们并未从游客正门进入, 而是被引向旁边一条僻静的回廊。穿过几道月洞门, 喧闹的人声骤然远去,眼前豁然开朗, 依旧是那片精巧的园林景致, 假山池沼,亭台楼阁,却不见一个游客踪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园子静谧幽深。


    整座个园, 仿佛在这一刻,只为他们二人开放。


    应寒栀脚步顿住,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她知道陆一鸣家境不凡,也知道陆老爷子影响力非凡, 但让一座著名的公共园林在节假日临时为其闭园清场, 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这不是用钱能轻易买到的, 这背后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影响力,是权力渗透到生活细微处的体现。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她下意识地低声问。独占公共资源,让她有些不安。


    陆一鸣侧头看她, 阳光下,他俊朗的眉眼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从容:“没什么不好。只是想让我们能安安静静、好好看看这园子,不受打扰。”


    他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时候,人需要一点清净的空间。或者说,小小一个市级班子成员都能享受的待遇,我这首都部委来的办事员要求一下这个规格的招待,也无可厚非吧。你不用太有负担。”


    他说得轻描淡写。


    走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视野极佳,能将大半园景收入眼底。早有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


    陆一鸣示意应寒栀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


    应寒栀道谢接过,茶水温热,香气氤氲。她看着对面姿态闲适的陆一鸣,他身后是如画的园林,眼前是无人打扰的宁静。


    “今天……谢谢你。”她开口,心情复杂,“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个园。”


    同时,也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陆一鸣笑了笑,端起茶杯,目光却越过杯沿,深深地看着她:“不只是个园。只要你愿


    椿?日?


    意,我可以让你看到更多不一样的风景。”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属于他那个圈子的、理所当然的价值观传递:“这个世界,有些规则和资源,生来就是不对等的。就像这座园子,平时挤满了人,但只要你站得够高,或者……认识站得够高的人,你就能获得独享的清净和视角。”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你在部里,很努力,这我看得到。但光努力,就像那些在门口排队、挤在人群里看风景的游客,看到的永远是最表层、最拥挤的一面。”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极具诱惑力的说服力:“我可以帮你。不是施舍,是资源的合理配置。我有能力,让我在意的人,站到更好的位置,看到更广阔的风景,走更顺畅的路。你想接触更核心的工作、想在关键的岗位历练、甚至,你想解决身份问题乃至未来一步步往上走,对我来说,无非让家里打几个电话,安排几次见面的事情。我们利用这样的优势条件,在外交部闯出一番天地,为更多需要帮助的人提供帮助,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听起来就是很酷的一件事。”


    他描绘的前景,配合着此刻独占名园的实证,显得格外有说服力。这不再是空口许诺,而是他切实拥有并愿意为她动用的力量。


    “为什么是我?”应寒栀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这一次,诱惑更具体,更庞大。


    “因为我喜欢你。”陆一鸣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神炽热,“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平台,更好的发展。我喜欢的人,就应该拥有最好的。而我,恰好有能力给她。”


    他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欲和给予欲:我喜欢你,所以我要把最好的给你,而我恰好有。


    这种价值观,与应寒栀从小接受的踏实努力、自力更生截然不同。它张扬,强势,充满了权力的味道,却也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谁能拒绝一条铺到眼前的金光大道?尤其当这条路的铺设者,还对你表现出如此强烈的青睐。


    “我……”应寒栀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有些干涩。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艰难。因为这一次,她拒绝的不是一句情话,不是一个礼物,而是一个可能彻底改变她职业生涯甚至人生轨迹的、实实在在的“机会”。


    陆一鸣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志在必得的耐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在等她被现实说服,等他展示出的力量压倒她那些无谓的坚持。


    园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


    应寒栀忽然明白,原来冷延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权衡利弊,放弃了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尖锐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而熟悉的痛楚。她仿佛又看到了冷延那张曾经写满深情、最终却只剩下权衡与歉疚的脸。他面对着领导千金能带来的仕途坦荡,和她这个除了真心一无所有的外地女友之间,轻易做出了他的选择。


    那些甜蜜,曾经让她心碎,也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最终凝结成一道深刻的伤痕,原来在现实和利益面前,感情是如此脆弱,可以被轻易称量、比较、然后舍弃。


    而现在,相似的诱惑摆在了她的面前。只是这一次,角色调换。她是那个被青睐的人,陆一鸣向她展示的,是可能比冷延当初面对的、更直接、更强大的助力。一条几乎铺到脚下的青云路,一份热烈直白的喜欢。


    接受它,意味着她可以轻易获得别人奋斗多年也未必能企及的东西,可以摆脱聘用制的尴尬,可以站在更高的起点俯瞰曾经需要仰望的风景。


    这诱惑如此真实,如此巨大,几乎让她想要堕落。甚至,这都不能称之为堕落,于她而言,只是接受了一份喜欢而已。接受了这份喜欢,她会获得一个帅气的男朋友,甚至可以有陆家为她背书,她的父亲可以不用再去没日没夜地开大货车,她的母亲可以不用再看人脸色去做别人家的保姆,她可以轻易获得京北的户口和房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将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不能这样。


    她不要成为冷延。不是因为清高,而是因为……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她此刻接受了陆一鸣,那她和当初权衡利弊后选择攀附的冷延,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都是将感情与利益捆绑,都是想走捷径,都是……对自己最初坚持的某种背叛。


    更重要的是,在她心底某个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悄然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是郁士文。


    他会看不起自己吧……


    她见过他工作时的专注与高效,听过他精准犀利的业务观点,感受过他处理危机时的沉稳与果决。他的身上,没有陆一鸣那种与生俱来的、带着浮华气息的优越感,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内敛而强大的气场。那是一种靠真本事挣来的底气。


    在应寒栀看来,郁士文走的是一条最正的路——勤奋、努力、才华、机遇,或许再加上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但绝非陆一鸣那种显赫背景的助力。


    部里各种传言他是单亲家庭出身的寒门贵子,但应寒栀却觉得他是凭自身实力打破阶层壁垒的榜样。


    所以,他必然最看不起的,就是像陆一鸣这样靠家世荫庇、走捷径的人。当然,也会更看不起那些试图攀附捷径、放弃自身努力的人。


    光是想象一下他可能投来的那种冷淡、失望,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眼神,应寒栀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这比拒绝一个诱人的机会更让她难受百倍。


    她不愿意在郁士文心中,留下那样不好的印象。哪怕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哪怕他或许根本不会在意她如何选择,但她自己这一关,过不去。


    陆一鸣看出应寒栀的纠结,他没有步步紧逼,反而放松了姿态,重新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他语气轻松,“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听听就好。喜欢你是我的事,帮你是我乐意的事,你接受或不接受,是你的自由。”


    应寒栀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复杂的心绪。茶水温润,却暖不了她此刻有些发凉的指尖。


    “我只是觉得……”她斟酌着词句,“这样不太好。我们毕竟只是同事,而且……”


    “而且你心里有人?”陆一鸣挑眉,直接挑破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应寒栀心头一跳,下意识否认:“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陆一鸣笑了笑,眼神却锐利,“不过我无所谓。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各凭本事。我有我的优势,他有他的长处,至于最后选谁,那是你的自由。”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游戏人间的洒脱。这种态度反而让应寒栀不知该如何应对。如果他强求,她可以明确拒绝,如果他施压,她可以坚定反抗。可他偏偏摆出一副“我自倾心,你自随意”的姿态,反倒让她不好处理。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紧张。”陆一鸣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水边,背对着她,再次重申,“我这个人,不强人所难。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这些事,那是我的选择。你接不接受,那是你的权利。我们之间,不该有负担。”


    他转过身,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去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却又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蛊惑。


    应寒栀沉默地看着他。这一刻的陆一鸣,褪去了平日的玩世不恭,显露出属于那个阶层的、与生俱来的从容与自信。他知道自己拥有什么,也知道如何运用这些优势,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


    椿?日?


    让人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


    “走吧,我们再往前看看。”陆一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自然地转移了视线,“个园最妙的是四季假山,这个时节,冬山最值得一看。”


    他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应寒栀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跟上。她没有碰他的手,只是并肩走在他身侧。


    接下来的游览,陆一鸣再没提刚才的话题。他像个专业的导游,继续细致地讲解着各处景点的典故和建筑特色。他学识渊博,谈吐风趣,时不时穿插些鲜为人知的轶事,让应寒栀听得入神。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忍不住问,“哪儿还用得着我做你的导游?”


    “喜欢的东西,自然要多了解。”陆一鸣侧头看她,“就像对你,我也做了很多功课。”


    这话说得暧昧,却又恰到好处。应寒栀别开视线,假装没听见。


    他们走到冬山前。这片假山用宣石叠成,石色洁白如雪,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山间植有几株腊梅,正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知道为什么冬山用宣石吗?”陆一鸣问。


    应寒栀摇摇头。


    “宣石色白,象征冰雪。但更重要的是,这种石头吸热慢,散热也慢。”陆一鸣伸手轻抚石面,“即使在最冷的冬天,手放上去也不会觉得刺骨冰凉。它有一种内敛的温润。”


    他说着,转头看向应寒栀:“就像某些人,性格乍看起来跟硬汉一样,内里却有旁人看不见的温柔。这种石头慢热。”


    这话意有所指。应寒栀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其实人和石头一样,都需要时间才能看清本质。”陆一鸣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能觉得我不靠谱,觉得我靠家里,觉得我走捷径。这些我都承认。但你不能否认,我确实有能力给你更好的平台,帮你实现你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应寒栀,你是有能力的人,我看得出来。但你缺一个机会,缺一个能让你施展才华的平台。我可以给你这个平台,而且我可以保证,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你想怎么走,我都支持。”


    “再说了……你相亲都能接受,就不能接受我吗?我也没那么差吧。”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应寒栀内心最深的渴望。是的,她想要一个平台,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摆脱聘用制的束缚,想要真正在外交部立足。


    而陆一鸣,不仅能给她平台,还能给她自由。


    这种诱惑,比单纯的物质给予更致命。


    “我……”应寒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现在答复。”陆一鸣再次打断她,笑容温和,“我说了,我有耐心。我们可以慢慢来,从朋友做起。你多了解了解我,也让我多了解了解你。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只是你不要立马拒绝我,不要连个对你好的机会都不给我。”——


    作者有话说:[笑哭]栀栀对郁士文还是有些许误解的,她竟然以为人家是寒门贵子……小陆这种,追女孩子有一套的。[让我康康]


    第72章 第 71 章 快看陆一鸣朋友圈!


    接下来的两天, 应寒栀认真履行了“陪玩”的职责,她带着陆一鸣穿梭在琼城的大街小巷,从各种园林到博物馆, 人文自然景观都逛了个遍。


    迎宾馆是琼城最好的酒店, 陆一鸣毫无悬念地选择住里面最好的套房, 出门都是有司机豪车接送,吃的话,首选是一些米其林和黑珍珠榜单上有名的餐厅, 例如迎宾馆里的山水餐厅, 作为本地人应寒栀, 她都是只听说过,从来没进来过, 这回算是跟陆一鸣沾了不少光。


    毕竟, 一份炒饭888元,就注定了她不是这些地方所面向的消费群体。


    除了这些高大上的场所,应寒栀也带陆一鸣去了一些真正有本地烟火气的地方,例如清晨嘈杂热闹的早茶楼, 街角开了几十年的苍蝇小馆,夜市里烟火缭绕的烧烤摊。在这些地方,陆一鸣显得稍微有些格格不入,他惊讶于某些食物低廉的价格和直击味蕾的粗犷风味,偶尔也会对着不那么整洁的环境微微皱眉, 但总体而言, 他觉得新鲜有趣。


    总之, 应寒栀没有刻意回避那些昂贵的地方,既然陆一鸣习惯了那样的消费层级,她也无意替他省钱或彰显自己的清高。


    他玩得开心就好, 她不是个扫兴的人。


    这天晚餐,陆一鸣主食又点了炒饭。


    “这个炒饭吃起来很妙,有一种吃不够的感觉。”陆一鸣竖起大拇指,“ 来,你这个本地人,评价看看,这个正宗不正宗?”


    “你刚吃,觉得香,顿顿吃,很快就腻了。”应寒栀笑笑:“我自己炒的话,就放点猪油、隔夜饭、鸡蛋、香葱、火腿肠,再加一点点盐和酱油。”


    应寒栀用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面前那盘金灿灿、粒粒分明的炒饭,语气平常:“正宗不正宗,看个人口味吧,没有一个定论和标准。”


    陆一鸣看着她平淡叙述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面前这盘刚才被他评价为很妙的炒饭,忽然就失了胃口。他放下筷子,靠向椅背,若有所思地看着应寒栀:“说得我都想尝尝了。要不……明天晚上,你来给我露一手?就在你家,简单点就行,就做你说的那种炒饭,再加几个地道小菜。”


    应寒栀有些意外,抬眼看他:“去我家?地方很小,我们平时吃的也都很普通。”


    “普通才好,我就想看看最普通的琼城人家里吃什么。”陆一鸣语气带着点好奇和请求,“就当为我送行了,明天吃完饭,我的琼城春节行结束,就要回京北了。”


    应寒栀想了想,父母这两天去邻走亲戚了,明天家里就她一人,倒也没什么不方便。她本就不是扭捏的人,既然陆一鸣提出了,作为东道主,招待一顿家常便饭为他践行也在情理之中。


    “行。”她爽快应下,“那明晚你过来,不过提前说好,就是家常菜,你别期望太高。”


    “求之不得。”陆一鸣笑了,眼里闪着光,不知是期待那顿饭,还是期待别的什么。


    第二天傍晚,陆一鸣早早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地址。


    开门后,只见应寒栀头发松松挽着,素面朝天系着一条素净的围裙,少了几分在部里时的谨慎疏离,多了几分柔和。


    “进来吧,地方小,随便坐。”她见陆一鸣衣着单薄,转身去桌上拿起空调遥控器,开了制热,心想琼城不供暖,自己家也没有地热,他穿这么少,别回头冻着。


    应寒栀调完空调温度,又给他倒了杯温水,然后才转身进了厨房。


    陆一鸣没坐,而是跟着走到了厨房门口。厨房更小,转身都有些局促,但灶台上摆着准备好的食材,有条不紊。应寒栀正在热锅,动作熟练。


    “我来给你帮忙打下手。”陆一鸣忽然开口。


    “别别别,我怕你炸了我家厨房。”应寒栀半开玩笑,想起那回在部里宿舍他在厨房的惨烈战况。


    陆一鸣却倚在门框上没动,看着她的背影。系着围裙的腰身显得纤细,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翻炒的动作利落又带着一种家常的韵律。锅里刺啦作响,香气愈发浓郁。他忽然觉得,此刻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应寒栀,比在那些高档餐厅里正襟危坐时,更生动,也更……吸引人。


    很快,几道菜陆续上桌,菜式简单,色泽却诱人,热气腾腾。


    “好了,开饭吧。”应寒栀解下围裙,招呼陆一鸣入座,“趁热吃。”


    陆一鸣在小小的餐桌旁坐下,看着眼前这几道朴实的菜肴,竟觉得比那些摆盘精致的米其林大餐更有食欲。他先舀了一勺炒饭送入口中。


    米饭粒粒分明,带着猪油特有的荤香和焦香,酱油的咸鲜恰到好处,鸡蛋碎嫩滑,葱花提味,平时他碰都不碰的火腿肠片煸炒后宛如人间美味。简单,却滋味十足,一口下去,是扎实的满足感。


    “怎么样?”


    椿?日?


    应寒栀看着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因为她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挺有信心的。


    陆一鸣又接连吃了几口,才抬起头,认真道:“比山水餐厅888那份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炒饭。”


    应寒栀笑了,知道他这话有夸张的成分,但能得到认可总是开心的。


    “你喜欢就好。尝尝别的,狮子头是我妈的做法,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陆一鸣每样都尝了,赞不绝口。他并非刻意恭维,而是这些家常菜确实有着外面餐厅难以复制的锅气和温情。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琼城的风土人情,渐渐聊到各自小时候的趣事,气氛轻松愉快。陆一鸣发现,褪去了职场环境和身份差距,应寒栀其实很健谈,也有幽默感,只是平时在部里压抑着罢了。


    饭后,应寒栀收拾碗筷,陆一鸣想帮忙,被她坚决制止了。他只好又回到小小的客厅坐着,听着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心里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夜色已深,陆一鸣发现自己不想离开这里。


    “你……什么时候回京北?”应寒栀抿了抿嘴唇,收拾完毕从厨房出来,看着时针指向八点,有点想送客。


    陆一鸣笑:“怎么,是盼着我走还是不想我走?”


    应寒栀:“……”


    “我以为你把叔叔阿姨支开,是想留我过夜呢?”陆一鸣勾起嘴角,打趣某人。


    “喂喂喂,你别瞎讲,他们出去拜年吃年酒,九点多肯定就回来了。”应寒栀着急忙慌地解释,“我本来也要去的,这不是因为你难得来一趟……我才……”


    陆一鸣看她有点急了,决定不跟她开玩笑了,他认真道:“谢谢你今晚的款待。这是我这次来琼城,最开心的一晚。”


    “明天我就回京北了。”陆一鸣看着她,“通常吧……怎么说也要有个goodbye kiss的,但是你这人吧……女汉子一个,我就不指望了。”


    应寒栀无语,不想理睬对方的浑话。


    “节后部里见。”陆一鸣轻叹一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嗯,路上注意安全,部里见。”应寒栀如释重负,送他到门口。


    陆一鸣出门下楼,坐在车里时不时往楼上那抹柔和的灯光望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出声让司机开车离开。


    回京北的路上,陆一鸣翻看着手机里在琼城拍的照片。山水风光,江南园林,美食佳肴……最后定格在几张他偷偷拍下的、在应寒栀家厨房和餐桌上的画面。有一张是应寒栀系着围裙翻炒的背影,暖光勾勒出她的身形,还有一张是那盘冒着热气的炒饭特写。


    他选了那张应寒栀炒饭的背影和那张炒饭特写,又配了几张美景图片凑齐九宫格,编辑文案时,他指尖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有打任何文字,只发了一个简单的太阳和爱心表情,附带上琼城的定位。


    点击发送。


    朋友圈瞬间有了响应。点赞和评论迅速增加。


    “陆少这是去哪里逍遥了?定位琼城啊!”


    “这炒饭看起来绝了!哪家私房?”


    “背影杀手!求正面!”


    “炒饭好吃!妹子也……嘻嘻”


    “陆公子下凡体验生活了?这厨房有点烟火气啊!”


    “……”


    陆一鸣只挑了几个关系近的回复,统一口径:“朋友家,家常菜。”


    但这含糊其辞的说法,加上那暖昧的配图,在外交部这个不大的圈子里,无异于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熟悉的人,很容易通过这些信息和背影辨认出是应寒栀。


    领事保护中心的八卦小群里,消息很快跳了出来。


    黄佳:“快看陆一鸣朋友圈!他去琼城了?还跑人家里吃饭去了?那背影不是应寒栀吗?”


    倪静:“我看看……啧,还真是。定位琼城,应寒栀老家不就是琼城的吗?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这是要官宣的节奏?”


    某同事A:“发展神速啊!”


    某同事B:“陆一鸣那眼光高得离谱,居然……不过应寒栀长得确实没得说。”


    黄佳:“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聘用制……陆家能同意?”


    倪静:“谁知道呢,也许就是玩玩?或者……应寒栀手段高?”


    某同事C:“你们别忘了,前阵子郁主任还想劝退她来着,这才几天,就跟陆一鸣搭上了?有点东西啊。”


    某同事D:“郁主任对应寒栀这么照顾,会不会是看在陆家的面子上?这么很可能她和陆一鸣早就搭上了啊……这会儿是要官宣???”


    ……


    八卦像长了翅膀,迅速从领事保护中心飞向其他相熟的部门。陆一鸣本就是部里的名人,他的感情动向一直是好事者关注的焦点。而应寒栀,作为新来的、容貌出众却身份普通的聘用人员,本就带有一定话题性。这两人疑似同游老家,加之亲昵无比的做饭日常,立刻成为了节后复工前最劲爆的谈资。


    各种猜测、调侃、甚至略带恶意的揣测,在私下的小群里流传。有人羡慕应寒栀好手段,有人怀疑陆一鸣只是玩玩,有人坐等看郁士文知道后的反应,还有人开始分析应寒栀是不是借此在部里找靠山,以应对之前的劝退危机,并且为自己后续的转正之路铺路。


    而这些暗流涌动,此时的应寒栀还全然不知。她送走陆一鸣后,正在家里整理行李,准备第二天和母亲返京。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她还没顾得上去看朋友圈的惊涛骇浪。


    陆一鸣靠在座椅上,看着手机上不断跳出的点赞和评论,尤其是那些来自同事、带着各种试探和调侃的留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而此时,远在京北某处静谧的居所内,郁士文刚结束一场跨洋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他习惯性地点开私人手机,略过一堆工作消息和节日祝福,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某个不常联系、却同在外交部系统的旧识发来一条看似随意调侃的消息:“郁主任,你的某位手下猛将,琼城之行颇有收获?[吃瓜表情]办公室恋情你这个做领导的是不是得准备好红包了?”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正是陆一鸣那条朋友圈的九宫格,特意圈出了那张炒饭背影。截图边缘还能看到几条露骨的评论。


    郁士文的目光瞬间凝住。


    他点开那张截图,放大。熟悉的背影,他一眼认出是应寒栀。暖黄的灯光,狭小却整洁的厨房,锅里升腾的热气,以及旁边餐桌上那几道家常菜的模糊轮廓……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极具生活感和亲密感的画面。定位琼城,时间显示是今晚。


    陆一鸣没有配文字,只有太阳和爱心两个表情。


    郁士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屏幕上反射的光线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眸色却深得望不见底。


    第73章 第 72 章 如果……我对你有超出工……


    春节的假期短暂而充实, 转眼间,就到了假期末尾,应寒栀和母亲原以为回程的时候行李会少很多, 没成想, 各种琼城特产, 什么姨妈家自己晾晒腌制的萝卜干、外婆亲手做的桃酥还有真空包装的老鹅……把她们母女俩的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临上车的时候,应父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应寒栀的包里,告诉她卡里有十万, 密码是她生日。


    应寒栀握着那张尚带父亲体温的银行卡,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十万, 对于跑长途货运的父亲来说,这恐怕是他省吃俭用、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才攒下的积蓄。


    过年聊了下在京北买房的事情, 各种贷款拉满, 还差大概二十万,一家三口商量着,再有一年,就能把房子的事儿定下来。应父更是拍胸脯让女儿别担心, 说他联系好了出国务工的活儿,工资高很多,还包吃包住没开销。


    车窗外的父亲身影渐渐模糊,他依旧像从前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话, 只是用力挥了挥手, 转身就消失在送站的人群里, 背影微驼,却依旧是她记忆里那座沉默的山。


    火车启动,沿途熟悉的风景飞速后退。


    应寒栀握住母亲的手, 那双手粗糙,布满操劳的痕迹。


    “妈,等明年把房子定下来,让爸也别跑车了,你也在家歇歇,把郁女士那边的活儿辞了。”应寒栀暗下决心,“我养你们,养得起的。”


    应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那触感粗砺,却带着熨帖的温度:“傻丫头,爸妈还干得动,哪能现在就赖上你?你爸那人,你让他闲下来,他浑身不得劲,非得找点事做才踏实。跑车是辛苦,可他也跑了大半辈子了,熟门熟路的,他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声音轻了些,带着种


    ??????


    过来人的通透:“至于我,在郁女士那儿这么多年,活儿是琐碎,人有时候也难伺候,可工资不低,逢年过节还有红包,郁女士念旧,对咱们也算不错。辞了……上哪儿找这么稳当又收入高的事儿去?你爸挣的是辛苦钱,风险大,我这活儿好歹是在屋子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应寒栀鼻子有些发酸:“妈,我就是不想你们再那么辛苦了。我现在工作了,能挣钱了。”


    “知道你能干,妈心里高兴。”应母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女儿,“你刚工作,又要买房,京北开销大,处处都是钱。爸妈现在还能动弹,多攒一点是一点,将来真老了,病了,也能少拖累你一点。我一个月好歹还有一千多的退休工资和医保,你爸就一个农保,啥也没有。”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应寒栀喉咙发紧。


    应母笑着说:“等你真在京北扎下根,工作稳当了,房子也弄妥帖了,再找个靠谱的对象,成家立业,过得和和美美的,爸妈以后闭眼都是笑着的。现在啊,你就安心忙你的,别老惦记我们。我们俩啊,苦惯了,闲下来反而不自在。现在还能帮你一把,心里踏实。等哪天真干不动了,自然就歇了。”


    也许这就是中国式的父母,他们身上或许有很多缺点,他们或许也组成了年轻人常说逃不出去的“原生家庭”,他们说不出动人的情话,甚至嘴上总是不服老,不服输,把奉献当作理所当然,把索取视为洪水猛兽。


    但他们用最笨拙的方式,扛起生活,托举子女,宁可自己累弯了腰,也要为孩子铺一条他们认为更平顺的路。他们的爱,藏在柴米油盐的精打细算里,藏在远行背影的沉默里,藏在“还能干”、“不累”、“你别管”这些倔强的口头禅后面。


    应寒栀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重重的一个点头。她不再劝说,因为懂得这份固执背后的深情。她能做的,就是更快地成长,更努力地奔跑,期望早一天,让这座为她遮挡风雨大半生的山,能够真正安然歇息。


    节后上班第一天,外交部大楼恢复了惯常的节奏。空气里除了文件油墨和咖啡的味道,似乎还隐约流动着一丝节后特有的、掺杂着倦怠与新鲜八卦的微妙气息。


    “寒栀,回来啦?”姚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闪烁着探究,欲言又止。


    “嗯。”应寒栀她拿出一小包桃酥和一小袋笋干递给姚遥,“这些是给你的,尝尝,都自己家做的。”


    姚遥接过,道了谢,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个……寒栀,你是不是……和陆一鸣……在一起了?”语气里的试探几乎要满溢出来。


    应寒栀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问?”


    姚遥左右看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飞快地调出那张早已在私下传遍的截图——陆一鸣的朋友圈九宫格,尤其是那张厨房背影和琼城定位,特意放大。


    “你看这个……现在好多人都看到了,私下里说得……可热闹了。”她观察着应寒栀的脸色,“陆一鸣他……真去你家了?你还给他做饭了?”


    照片上的自己系着围裙的背影,在暖光下显得格外居家和……亲密。


    应寒栀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一半是窘迫,一半是迅速升腾的怒气。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他去琼城旅游,打电话给我让我招待,我作为本地人,带他逛了逛。那天我爸妈正好不在,我就简单做了几个家常菜招待一下,纯粹是尽地主之谊。没想到他会拍照片发出来。”


    “这样啊……”姚遥拉长了语调,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套地主之谊的说辞,“不过陆一鸣他那朋友圈发得……也难怪别人多想。配那表情,还有定位……现在好些人都在猜你们是不是……嗯,你懂的。”


    她拍了拍应寒栀的肩膀,语气带了点同情:“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最近可能有点风言风语,你心里有个数。不过你也别太在意,陆一鸣那种人,招蜂引蝶惯了,过阵子估计就淡了。”


    “谢谢。”应寒栀扯出一个笑容,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姚遥的提醒是好意,但那些风言风语具体是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无非是她攀附权贵、手段了得,或者陆一鸣游戏人间、她不过是个新鲜玩物。无论哪种,都让她如鲠在喉。


    姚遥又寒暄了两句,拿着特产回了自己工位。应寒栀站在原地,手里的特产袋被她捏得窸窣作响。


    不行,她不能任由这种误会继续发酵。她可以不在意大部分人的眼光,但她无法容忍这件事影响到她的工作,尤其是,如果传到郁士文耳朵里……想到郁士文可能因此对她产生更糟糕的看法,她心头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


    她放下东西,没理会倪静和黄佳投来的、同样意味深长的目光,径直朝陆一鸣所在的办公区域走去。步伐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陆一鸣正半躺在自己的工学椅上,戴着最新款的降噪耳机,脚搭在旁边的矮柜上,手机横屏,似乎在玩游戏。一副悠然自得、与世无争的公子哥模样。


    应寒栀走到他桌前,敲了敲桌面。


    陆一鸣抬眼,看到她,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摘下耳机,嘴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今天初八,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他语气轻佻,目光在她明显不快的脸上扫过。


    “陆一鸣,你跟我出来一下。”应寒栀没理会他的调侃,声音冷硬,说完转身就往楼梯间方向走。她不想在办公室跟他吵,那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陆一鸣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起身,跟了上去。


    楼梯间空旷安静,只有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应寒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开门见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陆一鸣!你那条朋友圈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尊重过我的隐私和意愿?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她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有些回响,带着明显的愤怒和委屈。


    陆一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插兜,看着她气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亮得灼人的眼睛,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语气诚恳:“我发个朋友圈而已,又没指名道姓。照片拍得挺温馨的,我觉得挺好,就发了。谁知道单位的人这么能联想?”


    “没指名道姓?”应寒栀气得笑了,“背影,定位,傻子都看得出来是谁!陆一鸣,我们只是同事,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我招待你吃饭,是因为你大老远跑来给我打电话,我不想失了礼数,不代表你可以随意侵犯我的隐私,更不代表你可以用这种方式把我架在火上烤!现在整个部里都在传我们的闲话,你想过我的处境吗?你想过我还要在这里工作吗?!”


    她的质问一句接一句,陆一鸣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他发朋友圈更多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炫耀和……某种模糊的主权宣告。他习惯了被关注,也习惯了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那……”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但在应寒栀那双盛满怒火和失望的眼睛注视下,那些轻飘飘的借口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他皱了皱眉:“那你说怎么办,我现在删掉?”


    “你问我怎么办?你现在删有什么用?该看的人都看过了,该传的话也都传开了!”应寒栀并不买账,她向前一步,逼视着他,“陆一鸣,你有你的背景,你的游戏规则,但我没有。我在这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我不想、也承担不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和非议!尤其是这种涉及私人关系的荒唐传闻!”


    她顿了顿,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发那条朋友圈,是觉得好玩,还是别的什么。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非常不高兴,也非常反感你这种行为!我甚至有些后悔在琼城招待你请你吃那顿饭!”


    说完这番话,应寒栀胸口剧烈起伏。楼梯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一鸣


    ??????


    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站直身体,收起了插在口袋里的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被如此直白斥责的难堪和恼怒。他从小到大,还没被谁这样指着鼻子教训过,尤其是为一个在他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朋友圈,要知道,有多少女人求着想在他这里留下哪怕一点点痕迹都没有资格。


    “应寒栀。”他开口,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这话说得就有点过了吧?我担心你连夜赶去琼城看你,吃顿饭,发个朋友圈,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了?就算是普通同事,你这样指着我鼻子数落是不是也有点过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被冒犯的不悦,也有几分下不来台的僵硬,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如此决绝划清界限的失落。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人说?你这么在意别人的评价,还想在这里混?”陆一鸣转身离开前,丢下一句话,“我最后提醒你一句,在这个地方,你想完全靠你自己小心翼翼地走上去,怕是没那么容易。清高有时候,一文不值。长期驻外的任务部里年后就会分派,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拉开楼梯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沉重的防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应寒栀独自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靠着冰凉的墙壁,方才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她抬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深吸几口气,应寒栀推开防火门,重新踏入明亮却暗流涌动的办公区。脸上已看不出方才的激烈,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她无视了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径直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映出她轮廓分明的侧脸,关于部里年度长期驻外任务分配的吹风会通知赫然在目。


    详细查看了全文,应寒栀这才领悟,刚才陆一鸣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同时也不禁感叹,他的消息似乎永远比官方来得要早一些。


    每年春节过后,涉及驻外任务分配的相关讨论和运作都会随着这个吹风会在暗处悄然涌动。因为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出差,而是涉及至少一到两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岗位派驻,关系到个人职业发展、家庭生活、甚至未来晋升的权重加分。


    部里有传统,所有新人,不可避免地要进行一次驻外,这次驻外,就好似是入部的投名状也是新人礼,没有特殊情况,所有人必须要服从组织安排。


    所以,有编制的同事们各显神通,打听消息,权衡利弊,寻找门路。条件优越的发达国家驻地自然是香饽饽,环境好、待遇高、接触面广,是镀金和积累人脉的好去处。但僧多粥少,竞争激烈。而那些条件艰苦、局势不稳、甚至存在一定安全风险的欠发达地区、战乱边缘国家,则成了烫手山芋,人人避之不及。


    对应寒栀这样的聘用制人员而言,情况又复杂一层。理论上,长期驻外任务通常是正式编制人员的职责,聘用制更多承担辅助和国内支持工作。但近年来由于外派需求增加和编制限制,部分艰苦地区的辅助岗位也开始向符合条件的聘用人员开放。关键在于,对于亟需突出表现和重大贡献来争取转正可能的聘用制来说,越是艰苦、越是常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如果能咬牙坚持下来并做出成绩,其加分效应往往也越显著。这是一场高风险的赌博,赌注是自己的健康、安全乃至数年光阴,而赢得的,可能只是一张梦寐以求的入场券。


    消息灵通的倪静很快打听到,这次可能开放的几个艰苦地区聘用制名额里,有一个是非洲某国内战虽已平息但基础设施极差、疾病多发的国家,另一个是南太平洋某个与世隔绝、物资匮乏的岛国。她私下跟黄佳嘀咕:“这种地方,给钱我都不去。听说之前派去的,回来都得掉层皮,还落一身病。编制这东西,其实有了,也不过工资多一些,福利好一些而已,犯不着拼这个命,遭这种罪。”


    黄佳附和道:“就是,咱们女同志,去那种地方太遭罪了,再说了,不是一两个月,这短则一年,长则五年……算了算了,还是在京北安稳。”


    她们的议论,或多或少飘进了应寒栀的耳朵里。她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默默听着,心里却翻腾起来。高风险的背后,是高速的成长和可能的关键转折。父亲即将远赴国外务工,那里何尝不艰苦?母亲在雇主家小心谨慎又怎么能算得上舒服?他们为的不是自己,而是子女。


    那作为子女的她要怎么选?继续在京北,小心翼翼地处理人际关系,按部就班地熬资历,等待一个渺茫的转正机会?然后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父母的供养?还是……搏一把?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那几个可能驻外点的资料,了解工作内容、生活环境、安全状况。越看,心越沉。条件确实艰苦,挑战巨大。但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对靠自己站稳的强烈渴望,却又在怂恿着她。


    中午在食堂,姚遥和周肇远都眉头深锁,谁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当这一天来临,需要考虑的实际情况,真的比想象中还要更多。


    姚遥扒了两口米饭,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爸昨天还打电话,说能不能尽量分到欧洲那边,他还想托人给我打点关系。可你也知道,咱们这些没背景的,欧洲?想都不要想。”


    周肇远夹了块青菜,抿着嘴唇:“南美和拉美都算我们能选的地区里面相对较好的,听说那边经贸往来越来越频繁,能积累不少实战经验。但……总归去哪儿都有几年顾不到家了。”


    他顿了顿,看向低头默默吃饭的应寒栀:“寒栀,你是聘用制,要是报艰苦地区,转正的胜算确实大很多。你想好了没?去还是不去?去哪个区域?”


    应寒栀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碗里的米饭已经凉了大半。她抬眼,正好对上周肇远探究的目光。


    “我还在看。” 她低声说,“非洲那个点,基础设施确实差,但任务是协助当地搭建外交沟通平台,能接触到不少核心工作。南太平洋那个岛国,虽然偏,但负责的是多边环境合作项目,也挺锻炼人。当然了,不是我想选什么地方就能去的,主要不还是听安排嘛。”


    “那你就是已经决定好要去了?”周肇远不禁有些讶异,“寒栀,讲句实话,你有很多更优选择。”


    他话说得实诚,却也直白现实,漂亮女人的选择有很多,这些选择,不一定要驻外,也不一定是工作。


    “艰苦是暂时的。” 应寒栀知道他意有所指,却轻声说,“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转正,以后就能给爸妈更好的生活。他们现在还在为我打拼,我没资格贪图安稳。况且我还年轻,这一轮驻外回来,还不到三十岁,正是拼的年纪。”


    周肇远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敬佩:“你比我们有魄力。不过你得想清楚,驻外不仅生活苦,工作压力也大。欠发达地区的外交工作,很多时候要应对突发状况,语言不通、习俗差异都是难题,甚至可能面临安全风险。还有家里那边是不是支持你……你作为女同志,感情婚姻方面肯定会耽搁的。”


    “我知道。”应寒栀笑笑,“家里不支持也没办法,先


    椿?日?


    斩后奏再说,到时候该做思想工作再做思想工作呗。”


    ……


    下午的时候,应寒栀有一份史奶奶案件的紧急文件需要郁士文签批,她犹豫很久,是自己去,还是交由李处长的秘书转交,前者快一些,后者流转完大概要两三天时间。


    节后,她还没有见过他。她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心虚,按照常理来说,她和陆一鸣的八卦他作为领导的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却没有主动来过问过。


    应寒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郁士文现在是什么态度,毕竟……是她当初说要按照上下级关系来相处的,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死缠烂打,甚至不会多问一句。


    两个成年人,一次意外,体面地翻篇很容易。


    纠结半天,应寒栀选择把文件交给李处长的秘书,然后继续工作。


    回到工位,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未完成的日常工作,然后开始着手起草申请艰苦地区驻外岗位的意向书和承诺书。


    时间在文件和思绪的缝隙中悄然流逝。快下班的时候,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应寒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是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隐秘的、带着电流般的悸动瞬间窜遍全身。


    她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点开了那条短信。内容简短,只有一行字:


    「下班的时候在地铁口等我。」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语气平淡得如同最寻常的工作指示。可应寒栀盯着这行字,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她没有回复,只是迅速将手机屏幕按灭,仿佛那是个会泄露心事的烫手山芋。


    环顾四周,同事们或埋头收拾东西,或三两低声交谈着周末计划,无人注意到她这一瞬间的异常。她低下头,继续佯装整理文件,心跳却依旧擂鼓般敲击着胸腔。


    到下班的时间点,应寒栀如常收拾好东西,姚遥说拼车一起回宿舍,应寒栀脸不红心不跳地谎称自己还有点事、得坐地铁去。


    走出大楼,初春傍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她裹紧外套,朝着约定的地铁口方向走去。那里人来人往,正是下班高峰期,喧嚣而寻常。她选了个不太起眼又能看清来路的位置站定,假装低头看手机,余光却留意着某个方向。


    心跳,在等待中,不争气地又加快了几分。这种掺杂着期待、紧张、以及一丝冒险感的等待,让即将到来的短暂相见,变得格外珍贵,也格外……撩动心弦。


    不出一会儿,那辆熟悉的黑色大众出现。


    车窗降下,露出郁士文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上车。”他的声音透过夜色传来,听不出情绪。


    应寒栀犹豫了一瞬,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风系统细微的声响。郁士文专注地开着车,没有主动开口。


    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


    应寒栀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终于鼓起勇气,低声开启话题:“郁主任,关于……长期驻外任务,你有什么建议吗?尤其是……对于聘用制人员来说。”


    郁士文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他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声音平稳:“你有想法?”


    “嗯。”应寒栀老实承认。


    “想去?”郁士文反问,语调听不出波澜。


    应寒栀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知道条件会很艰苦,风险也高。但……是不是转正机会也相对更大一些?对日后的发展……也有一些好处?”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入一段相对安静的路段,他放缓车速,才开口道:“机会与风险永远是并存的。对于你目前的情况,艰苦地区的驻外经历,如果做得好,确实能成为非常有力的筹码,其分量远超过在条件优越地区的常规工作。那里更能考验一个人的综合素质、应变能力和奉献精神,部里选拔人才也好,提拔干部也好,很看重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但你必须清楚,这不是去镀金,更不是捷径。那是实实在在的挑战,甚至是磨难。孤独、疾病、文化冲突、甚至潜在的安全威胁,都是你需要独自面对和克服的。身体和心理的承受能力,是你首先要评估的。”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他是在帮她权衡利弊,看清前路。


    “我……想试试。”应寒栀轻声说,眼神却逐渐坚定,“我不想总是被选择,我也想有选择的权利。靠我自己挣来的。”


    郁士文侧头看了她一眼。车内光线昏暗,她的侧脸轮廓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异常清晰。那里面有野心,有倔强,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内里却有着惊人的韧性。


    “你确定?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的。”他吓唬她,“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哪怕辞职,都要背一个逃兵的劣迹在档案里。”


    应寒栀心里有准备,答道:“我有数,我知道。”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郁士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温和的意味,“我会帮你争取合适的岗位,也会在你出去之前,尽可能给你提供必要的培训和指导。但是,路要你自己走,苦要你自己吃。”


    “我明白,谢谢郁主任。”应寒栀由衷地说。这一刻,她感受到的是一种被平等对待、被认真引导的尊重。


    车子缓缓行驶着。


    “应寒栀。”郁士文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她侧身,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涌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


    应寒栀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如果你决定接受驻外任务,我们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郁士文的目光锁住她,不容她闪避,“所以,有些事情,我想在之前确认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我对你,不止是上级对下属的关心,也不止是……基于过往交情的照拂。”他直言不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对我真实想法是什么。如果……我对你有超出工作关系的期待,你是否愿意接受?”


    这番话来得突然,却又似乎有迹可循。应寒栀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脸颊无法控制地烧起来。她没想到郁士文会如此直接地摊牌,更没想到他会再次揪住上次落荒而逃的自己,把事情开诚布公地放在台面上来说。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震惊、慌乱、一丝隐秘的欣喜,还有更深的不确定交织在一起。


    “不用立刻回答。”郁士文似乎看出了她的无措,语气缓和了些,“你有时间考虑。驻外的事情,和我们之间的事情,你可以一起想,也可以分开想。我只希望,你的决定是基于你自己的内心,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看法、压力,或者……所谓的机会。驻外很辛苦,仅有短期功利性动机,无法支撑驻外工作的长期性和艰巨性。”


    “另外……”郁士文继续道,目光深邃,“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是地下的、需要遮掩的。我会尊重你的意愿和节奏,但我的原则是,如果开始,就是认真的,也应该是光明正大的。当然,前提是这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和发展,我会处理好。”


    公开?应寒栀再次被震住。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在外交部这样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前途无量的实权副主任,和一个聘用制女下属公开恋情,会引发怎样的波澜?他会承受怎样的非议和压力?


    可他竟


    然说,他不希望是地下的,他愿意公开,只要她愿意。


    应寒栀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看着郁士文在昏暗中依旧清晰俊朗的眉眼,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个男人,早已不仅仅是敬畏和上下级的距离感。那些被他点拨时的豁然开朗,被他认可时的隐秘欢喜,被他维护时的安心悸动……原来早已悄然滋长。


    可是,驻外……公开……未来……


    “我……需要时间想想。”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却不再慌乱。


    “好。”郁士文颔首,没有逼迫,“无论你最终的选择是什么,关于驻外的建议和帮助,依然有效。”


    到达悠唐宿舍小区门口。


    应寒栀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滚烫的脸颊稍微降温。她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车子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心潮却久久无法平息——


    作者有话说:老男人,段位比小陆高了不是一丁点[哦哦哦]


    第74章 第 73 章 自己可能真的,彻底失去……


    接下来的几天, 表面平静,暗流却已开始涌动。关于年度长期驻外任务分配的风声越来越具体,各种小道消息、内部讨论甚嚣尘上, 领事保护中心乃至整个相关司局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而紧张。


    姚遥, 在宿舍和家里人打了不下几十通电话, 终于下定决心。她目标明确,动用了家里能触及的所有关系,加上自己不错的外语和业务能力, 最终锁定了一个南美地区中等发达国家的岗位。那里环境尚可, 工作有一定挑战但不算极端, 适合积累资历。


    “该冲的时候要冲,但是第一轮驻外什么也不懂, 总归还是要收着点。”她说的时候眼里有期待, 也有一丝对未知的不安。其实姚遥觉得应寒栀和自己不在一个赛道,而且对方目前的聘用制身份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威胁,所以私下里,她从不藏着掖着, 基本说的都是大实话。包括托关系找人什么的,她也没避着、瞒着应寒栀。


    同办公室的周肇远,一个性格稳重、业务扎实、已过而立之年的领保新人,却是有着多岗位经验的复合人才,他的目标更明确, 他主动请缨, 去拉美某个资源丰富、与中国经贸往来日益密切的国家。那里条件艰苦一些, 但发展潜力大,容易出成绩,对于他这种寻求突破的中青年干部来说, 是绝佳的机会。做好决定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自学西班牙语,桌上堆满了相关地区的资料。


    倪静年过三十,已婚已育,孩子刚上幼儿园。她自己内心深处,对出国驻外根本没有多大兴趣,远离家人,孩子年幼,丈夫工作也忙,去条件优越的地方尚且要掂量,更别提那些艰苦之地。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在京北安稳待到退休,最好还能排上单位的福利房,如果能有合适的机会转成正式编,就更好。


    然而,当看到应寒栀这个新来的聘用制,竟然在认真考虑驻外,甚至可能因此获得她梦寐以求的转正机会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甘便在她心底发酵起来。


    “哎,还是年轻好啊,无牵无挂,说走就能走。”一次午休闲聊,倪静端着保温杯,状似随意地感叹,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正在电脑前查阅资料的应寒栀,“像我们这种拖家带口的,就算有心为国奉献,组织上也得考虑实际情况不是?总不能让孩子那么小就见不着妈,家里老人也没人照顾。这规则啊,有时候对成了家的人,是真不友好。”


    旁边黄佳搭腔:“静姐你情况特殊,组织肯定会照顾的。不是非要出国,才叫牺牲和奉献的。”


    倪静扯了扯嘴角:“照顾?说是这么说,可机会就那么多,总得照顾那些出国的,不然以后谁还愿意出去呢?”


    “其实说驻外苦,但天高皇帝远的,谁知道啊,说不定没人管还快活着呢。有些人啊,没负担,正好去镀金,说不定就鲤鱼跳龙门了。”黄佳说着,又瞥了应寒栀一眼,意有所指,“当然了,这回可不是什么短途差,混一混就能过关的,别到时候哭着喊着要回来,那可就难看了。”


    应寒栀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她知道倪静和黄佳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她不生气,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凉。倪静自己不愿去,却又看不得别人去争取这个机会。


    而黄佳?呵呵。她早就通过家里,确切地说,是通过那位家境优渥、在实权部门任职未婚夫的关系,打点好了一切。外派名单?那跟她完全没关系的。她甚至在私下小群里毫不避讳地炫耀说:我才不去受那个罪呢!我未婚夫说了,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什么,安安稳稳留在京北就好。他家里都安排好了,过两年等我这边资历再好看点,说不定能调个更清闲又体面的地方。


    陆一鸣这边,自从上次应寒栀和他搞得不愉快后,有好几天俩人都没说一句话,他原本自信满满,想着外派的风声一出,应寒栀肯定会主动来找他求和,或者不说求和吧,至少姿态会放低来向他请教个一二,征求点意见或建议。


    哪成想,应寒栀愣是一下子都没找他。非但没找他,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静笃定,每天不是埋头在办公桌前研究那些艰涩的地区报告,就是抱着笔记本匆匆往返于各相关处室请教问题,偶尔在食堂或走廊遇见,她也是目不斜视,礼貌而疏远地点个头便算打过招呼,那副全然投入、心无旁骛的样子,仿佛之前那场不愉快的谈话从未发生,也仿佛他陆一鸣这个人,在她那边,已然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向来众星捧月的陆大少爷心里极为不是滋味。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回来了,还夹杂着一丝被挑衅的愠怒和隐隐的……不安。他意识到,应寒栀这次是来真的,而且她选择的,是一条他打心眼里不认同、甚至觉得愚蠢透顶的路。


    他忍了几天,终于在一个工作间隙,再次拦住了刚从干部司那边回来的应寒栀。这次他没选楼梯间,就在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


    “应寒栀,我们谈谈。”他语气比上次严肃得多,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应寒栀停下脚步,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我们俩之间好像没什么可谈的。”


    “我觉得有。”陆一鸣打断她,他往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剖析利弊的尖锐,“我上次说得可能还不够明白。关于驻外,你以为你查的那些资料,看的那些报告,就能真正了解外派,尤其是去那些鬼地方的实际情况?太天真了。”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语速加快:“从现实角度来看,外派,尤其是去最苦最偏的地方,根本就是一条投入产出比极低、甚至可能是负数的路!你以为那是建功立业?我告诉你,那更多时候是作秀!是给上面看的姿态,是堵别人嘴的筹码!真正有分量、能决定你前途的资源和机会,永远在核心,在京北,在关键的人上!”


    “你去吃那个苦,受那个罪,熬个几年,皮肤晒黑了,身


    春鈤


    体拖垮了,跟社会脱节了,回来可能发现,位置早就被别人占了,你攒的那点所谓的基层经验、艰苦经历,在真正的人事调整和晋升考量里,分量轻得可怜!除非你能撞大运,碰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还处理得特别漂亮,可那种概率有多低?微乎其微!”


    他说的这些话,并非全无根据。在外交体系乃至其他系统领域内,长期远离核心圈层的艰苦外派,确实存在被边缘化以及功劳难彰的风险。很多苦活累活,最终可能只是为他人作嫁衣,或者成为报告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你想想,有多少前辈去了就默默无闻,回来还得重新适应,从头开始?这条路,就是最笨的一条路!”陆一鸣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焦灼和不理解,“你有能力,有韧性,何必非要去走这条独木桥?留在京北,机会多的是,以你的条件,加上适当的……运作和引导,完全可以走得更稳、更快!何必非要去赌那个不确定的未来,吃那些毫无必要的苦头?”


    他不想看她去受苦,一个这样明媚艳丽、清新脱俗的大美女在那样鸟不拉屎的地方长期外派,简直就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摧残,且他根深蒂固地认为那条路是笨的,是不划算的,是违背他所在阶层的生存智慧和效率原则的。


    应寒栀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动摇的迹象。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认可他分析中的某一部分。因为他这番话,站在纯粹的功利和现实角度,几乎无可指摘。


    “陆一鸣,谢谢你这么现实地为我分析利弊。”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陆一鸣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的清醒,“你说得对,那条路可能投入巨大,回报不确定,甚至可能血本无归。从你的角度看,它确实是笨的,是作秀,是最不经济的选项。”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又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清澈而坚定:


    “但是,我没得选,你所谓经济又划算的捷径,不也要支付昂贵的对价?我要拿什么来交换?”


    “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编制,一个职位。我想要的是证明,像我这样出身、这样起点的人,不靠荫蔽,不钻营取巧,就靠自己的双手和双脚,也能在你们认为最艰难、最无利可图的地方,踏踏实实地走出一条路来。哪怕这条路窄,哪怕它充满荆棘,哪怕最后证明它确实笨。”


    “那种笨,是我自己能掌控的笨。那种苦,是我自己选择要吃的苦。这种掌控感和选择权,对我来说,比任何稳妥却身不由己的捷径,都更重要也更安全。”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是她特有的、带着倔强和骄傲的姿态:“你说那是作秀,或许吧。但就算是作秀,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秀一场。不是秀给谁看,是秀给我自己看。看我能走多远,能扛多重。”


    “至于你担心的晒黑、拖垮、脱节、一无所获……”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却无比坚定的弧度,“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我选的路,后果我自己担。不劳你费心了。”


    说完,她不再看陆一鸣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难看的脸色,那里面有震惊,有不解,有被彻底拒绝的难堪,或许还有一丝被这番话所震撼的茫然。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步履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犹豫。


    陆一鸣僵在原地,走廊拐角的光线明明灭灭,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他那些基于现实和规则的精明算计,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你好,在她这番关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家世背景的鸿沟,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哲学和价值取向的深渊。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杂着隐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悄然攫住了他。他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纤细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可能真的,彻底失去了介入她人生的任何资格和可能——


    作者有话说:改名字啦,叫寒栀!感觉这下可以撒开膀子大写特写了![狗头叼玫瑰]沉浸在封面的美貌中无法自拔[吃瓜]


    第75章 第 74 章 你就这么笃定,你说完这……


    傍晚的时候, 应寒栀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刚准备离开,手机屏幕亮起, 依旧是那个没有备注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信息言简意赅:「晚上一起吃个便饭?」


    应寒栀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 回了一个「好」。


    对方的信息很快回过来:「下班地铁口等我」。


    应寒栀嘴角扬起弧度,感叹地铁口都快成了他俩的秘密接头地点了,收起手机, 她望了一眼时间, 距离下班的点还有一刻钟。这几天她认真考虑了很多, 知道今晚绝对不是简单吃个便饭这么简单,他在等她的答案。


    应寒栀心中有一丝沉静美好的期待, 也有一丝即将摊牌前的紧绷和担心。


    地铁口人流依旧熙攘。她刚站定没多久, 那辆熟悉的黑色大众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滑停在她面前。副驾车窗降下,露出郁士文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今天似乎下班早些,换下了挺括的西装,黑色长款大衣里面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 内搭浅色衬衫,领口随意地松着,少了几分办公时的凛然气场,多了些闲适居家的味道,却依旧难掩那份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


    “上车。”他言简意赅,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似乎捕捉到她细微的紧张, 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应寒栀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熟悉的好闻气息让她略微放松。车子平稳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想在外面吃还是家里吃?”郁士文目视前方, 语气自然地问副驾驶的意见,“或者有什么想吃的?”


    “额……”应寒栀似乎还不太习惯跟郁士文提要求,她下意识答道,“我都行,不挑食,你决定就好。”


    郁士文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似乎看穿了她那点拘谨:“那就回家吃吧,安静些,食材也新鲜干净些。”


    回家两个字被他如此自然地说出来,应寒栀的脸因为暖风莫名地红了起来。


    她猜测回的应该是他自己的公寓,也就是上次大雪时……他们之间某种微妙关系开始发生质变的地方。


    “好。”她轻声应下,忽然也坦然了许多,心想那样亲密的事情都做了,现在吃顿饭有什么的。


    车子驶入那个管理严格、闹中取静的小区。夜幕初降,楼宇间的灯光次第亮起,透着一种与外交部大楼截然不同的、居家的宁静氛围。停好车,两人并肩走向单元门,郁士文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并不算沉的包,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电梯上行,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应寒栀能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清冽味道,混合着衣服上柔软的淡香。电梯门开,郁士文输入密码,推开门,暖黄色的光线瞬间驱散了夜晚的微寒。


    公寓的陈设与上次雪夜所见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是部里标配的简洁风格,但似乎明显多了更浓的生活气息。


    最显眼的是厨房区域。原本空旷的流理台上,此刻整齐地摆放着尚未处理的新鲜食材,冰箱里也被填得满满当当。


    显然,他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你先坐会儿,看看电视或者书,玩一玩手机,我这边很快就好,都是家常快手菜。”郁士文将她的包放在玄关柜上,自己则脱下大衣挂好,解下腕表放在一旁,径直走向厨房。他熟练地系上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洗得有些发旧,却干净平整。


    应寒栀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跟到了厨房边,倚着门框看他忙碌。此刻,郁士文系着围裙,神情专注地处理食材,而她这个被招待的人,不禁看他看了入了迷。


    “需要帮忙吗?”她问,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关切。


    郁士文笑着摇摇头,越过应寒栀利落地从冰箱取出食材。


    他手起刀落,里脊切块腌制,菠萝切滚刀,肥肠切段,洋葱切丝,动作精准迅捷,不带一丝多余。热油下锅,炸肉、炒酱、裹汁,菠萝咕咾肉顷刻间红亮出锅,然后爆香洋葱,下肥肠猛火快炒,浓香四溢,另外的灶头也没闲着,虾仁滑蛋嫩黄诱人,还有一锅奶白的豆腐鱼汤炖得咕嘟咕嘟冒着鲜香热气。


    整个过程,郁士文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娴熟的厨艺,更是一种对厨房节奏的绝对掌控。每一个步骤都井井有条,工具归位及时,台面


    始终整洁。他做菜时神情专注,偶尔与她交流一两句,语气平和自然,仿佛他们已经熟悉许久,这只是他们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傍晚。


    应寒栀静静地看着,心中波澜起伏。他似乎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今天这几道菜:菠萝咕咾肉,爆炒肥肠,虾仁滑蛋,豆腐鱼汤……细想起来,竟全是她平时会偏爱、或者在食堂打饭时会多夹一些的品类。还记得那会儿出差,去当一家中餐馆的时候,应寒栀点了一道爆炒肥肠,还被陆一鸣嘲笑说恶心,嫌弃得要命。


    这绝不是巧合。


    “你做饭……怎么这么熟练?”应寒栀忍不住问,“跟饭店里大厨似的……”


    郁士文正将滑蛋装盘,闻言手上未停,只平淡道:“以前在部队,犯过错,被罚去炊事班待了小半年。从削土豆、削洋葱开始,到大锅小灶,班长要求严,练出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后来发现,做饭能静心,就留了习惯。不过我一个人,开火也少,基本是做给我母亲吃才会下厨。”


    他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旧事。可应寒栀却听得心头一震。


    “好了,吃饭。”郁士文解下围裙,将最后一道菜端上那张不大的餐桌。暖黄的灯光下,四道菜色香味俱全,冒着腾腾热气,简单的家常菜被他做出了不输餐厅的品相。


    两人相对而坐。郁士文先给她盛了一碗汤:“先喝点汤暖暖胃,顺便尝尝咸淡,给点建议。”他的动作自然而体贴。


    应寒栀接过,道了谢,小口喝着,她又依次尝了其他菜。咕咾肉的酸甜,肥肠的爆香,鱼汤的鲜醇,滑蛋的嫩滑,每一样都精准踩中她的味蕾记忆,温暖而妥帖。这……还需要什么建议?厨艺远远在她之上!


    “请给我来一大碗米饭……”她忍不住赞叹,这次带了更多真实的感动,“真的,每道菜都很好吃。而且……”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好像都是我喜欢吃的。”


    郁士文正在给她盛饭,闻言动作微顿,抬眸迎上她的视线。灯光下,他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细碎的光闪过,唇角弯起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些。


    “嗯,猜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来猜得还比较准。”


    一种被如此细致关注、如此用心对待的悸动,如同暖流瞬间席卷应寒栀的全身,让她鼻尖都有些发酸。她竟然一时不知还能表达什么,却又暗骂自己没出息:应寒栀,你不会一顿饭就让这个男人把你给俘虏了吧?!那你也太不值钱了!


    “喜欢就好。”郁士文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虾仁,“多吃点。”


    这顿饭吃得安静而温馨。郁士文话不多,但照顾周全。他会留意她夹菜的频率,会在她汤快喝完时,自然地接过碗再添上,会适时给她递上擦嘴的纸巾,也会在她偶尔提起工作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烦恼时,给出简洁却极有见地的点拨。


    饭后,依旧是郁士文收拾残局。他将碗筷放入洗碗机,擦拭干净台面,动作利落高效。然后泡了一壶清茶,两人移步到客厅的沙发上。


    窗外夜色已浓,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窗内,茶香袅袅,一室静谧。郁士文没有立刻提起那个悬而未决的话题,而是将一叠整理好的文件递给她。


    “这是我能收集到的、关于所有驻外岗位的最新、最内部的情况汇总,包括风险评估、预期工作重点、甚至历任人员的匿名反馈摘要。”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比你能了解到的更具体,也更真实一些。包括那些不太好看的数据和可能遇到的棘手问题。”


    应寒栀接过,文件很厚,能想象他为此花费的时间和动用的资源。


    “我不劝你选择哪里。”郁士文看着她,目光深沉,“但希望你是在充分了解所有可能性,包括最坏的那种之后,再做决定。无论你选哪里,这些信息应该都能帮你更好地做准备。”


    应寒栀摩挲着文件的边缘,心中那个盘旋许久的答案,在这一刻似乎变得不那么清晰和坚定了。


    她贪恋这个男人的好,想要独享,却又惧怕许许多多的东西。


    “当然了,从过来人的角度,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仅供参考。”他又他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东欧B国,虽然经济转型期阵痛仍在,社会有些动荡,但正是我们扩大影响力的关键期。使馆力量加强,领事保护需求有特点,容易做出有显示度的案例。生活条件虽然不如发达国家,但基础保障是有的,安全风险相对可控。”


    他指着报告,分析得条理清晰:“还有一个,东南亚C国,旅游热门地、电诈重灾区,领事保护案件多且杂,非常锻炼应急处理和多部门协调能力。虽然工作强度大,但成果容易被量化,也容易引起国内舆论关注,尤其是在共建运河的关键节点,干好了很容易出彩提拔,而且距离我们国家近,文化差异小,适应起来快。”


    他推荐的这两个地方,确实如他所说,不算最艰苦的炼狱,却各有其独特的挑战和价值,是那种跳一跳能够到,且努力后回报相对可见的选项。能给出这样内部、具体、且有倾向性的分析,显然他花费了不少心思。


    “这些地方,条件会比那些最艰苦的地区好一些,但只要你做得好,脱颖而出、获得认可的机会很大。”郁士文看着她,语气诚恳,“我认为,这是更稳健、也更有可能实现你目标的选择。”


    他的建议充满了务实的中肯与周到的考量,几乎是在为她铺就一条阻力最小、成功率最高的捷径。如果她接受,无疑会轻松许多,也安全许多。


    应寒栀一页页翻看着那些凝聚了他心血的报告,心里涌动着强烈的感激。他知道她的野心,也理解她的困境,他在用他的方式,试图为她规避最大的风险,指引最有效的路径。


    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迎上他等待的目光。餐厅柔和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而专注,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期待。


    “郁主任。”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这些资料和分析,真的非常宝贵,谢谢您为我费心。这几个地方,确实都很好,机会也很明确。”


    郁士文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以为她接受了建议。


    然而,应寒栀话锋一转:“但是,我仔细考虑了很久,也查阅了很多资料,也许没有你的详细和全面……我最终的想法,还是想去这里当中的一个。”


    她打开自己的随身笔记本,翻到一页,上面赫然是她用红笔圈出的两个选项:南太平洋那个近乎与世隔绝、需要从零开始建立联系的岛国,以及非洲那个内战创伤未愈、疾病与安全风险并存的战乱之国。


    郁士文脸上的柔和瞬间凝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他看着那两个被红圈死死框住的名字,沉默了几秒钟。


    “理由?”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刚才低沉了些许。


    “理由就是……”应寒栀没有退缩,她甚至将笔记本转向他,上面密密麻麻是她自己整理的笔记,“去这些不算艰苦又能出彩的地方,当然也能锻炼我,但我觉得,那更像是在已有的框架内做到优秀。而我想做的,是参与搭建框架本身,哪怕只是最基础的一砖一瓦。”


    她指着那个岛国:“这里几乎是一张白纸,我们的存在本身就具有战略意义。从无到有建立联系,开展最基本的领事服务和文化交流,每一步都是开拓。这种经历,是去一个成熟驻点无法比拟的。而且,这个岛国,是战略要地,位置很敏感。”


    她又指向非洲那个国家:“这里风险高,但正因如此,这种难度,也是别处难以企及的。你也知道,这个国家在内乱,最终哪个政权上台,对政策的影响都是迥异的。”


    她抬起头,目光


    灼灼:“机会与风险并存。我想赌一把。”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清醒的狂热。


    郁士文久久地凝视着她。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火焰,也看到了火焰下冰冷的理性计算。她不是盲目热血,她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并且为可能被虎噬的后果做好了承担的准备。这份心志,比他预想的还要坚硬。


    他原本准备好的、更多劝说的话,在唇边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出口。他了解她,知道一旦她真正下定决心,旁人很难扭转。他更知道,自己内心深处,除了担忧,竟也有一丝被她这份孤勇所激荡的波澜。


    “既然你已经考虑得如此透彻。”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和更多的郑重,“我尊重你的选择。但……”


    郁士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还暂时不想告诉她,这两个红圈地点,是部里为他准备的,领导已经找他谈过话,基本是只要他点头,就能立刻提拔一级上任。


    “但什么?”应寒栀问。


    “没什么。”


    最重要的公务似乎告一段落,餐厅里的空气却并未松弛下来,反而弥漫开另一种更私密、更微妙的张力。


    郁士文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依旧锁着她,仿佛在斟酌词句。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话题转换得自然而然,却又重若千钧:


    “那么,关于我们之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应寒栀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迎着他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有关切,有询问,也有不容回避的认真。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没有再犹豫或闪躲。


    “关于您……关于你……”她纠正了称呼,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清亮,“我上次说需要时间想想,不是推脱。我想清楚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勇气,然后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喜欢你,郁士文。不是下属对领导的敬畏或感激,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搬开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瞬间轻松了许多,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情愫淹没。她看到郁士文的眼眸明显亮了一下,那层惯常的冷静自持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清晰的波纹。


    然而,不等他开口,应寒栀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冷静而审慎:


    “但是,关于公开关系……我现在不想。”


    郁士文眼中的光芒微微一凝。


    “不是不相信你的诚意,也不是害怕承担压力,”她解释道,思路异常清晰,“恰恰是因为我认真对待这段感情,也认真对待我自己的选择,我才觉得现在不是公开的好时机。”


    “我选择了最艰苦的驻外道路,这条路注定充满未知和挑战。如果在这个时候公开我们的关系,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干扰和误读。可能让你我的处境变得复杂,甚至影响你的判断和决策,也会影响我的职业生涯。”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想先专注于我的选择,走好我自己选的路。等我在外面站稳了脚跟,做出了一点成绩,等我真正觉得,我可以平等地、不拖累地站在你身边的时候……再说公开,好不好?”


    “又或者……也许在我驻外的期间……你说不定已经有了其他考虑。”应寒栀抿了抿嘴唇,意有所指,“这段感情也许等不到公开的时候就无疾而终了。”


    “在那之前……”她顿了顿,脸颊更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几乎不要脸皮的恳切,“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保持联系,彼此关心。等我变得更好一点,更有底气一点……当然了,我也会努力,不让你等太久。”


    “我和宋小姐已经说清楚了,那天晚上之后的第二天一早,我就处理了这个事情。”郁士文读懂了她的担忧,先是出声简单做了解释,然后对于应寒栀冠冕堂皇的说法,他是真的觉得好笑又好气,幼稚又无耻。


    幼稚,是因为她把感情和事业割裂得如此泾渭分明,仿佛只要按下暂停键,一切就能原地等待。无耻……或许谈不上,但那份既要又要的小心思,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她既想抓住他这份难得的心意,又不想承担与之俱来的责任和风险,还企图用“等我更好”这样看似上进实则含糊的承诺,来维系一种对她最安全、最有利的“地下”状态。


    “你就这么笃定,你说完这些,我还依然愿意和你保持这样不正当的关系?”他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拉开了些许距离,目光却精准、牢牢锁住她。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应寒栀努力维持的镇定。她所谓的“保持联系,彼此关心”,被他一语道破为“不正当的关系”。是啊,不公开,不承诺未来,却又享受着超越普通同事的亲密与支持,这不是“不正当”是什么?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更红,一半是窘迫,一半是被戳穿心思的狼狈。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任何粉饰都显得苍白无力。


    郁士文没有给她太多喘息的时间。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应寒栀。”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感情不是项目,可以让你先立项,再慢慢规划执行周期,中间还能随时申请延期或者变更负责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说你认真对待,所以现在不想公开。可在我看来,真正的认真,是敢于面对,敢于承担,敢于把彼此纳入未来的规划,哪怕前路艰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画一个等我更好的饼,就把一切不确定性、包括对我的感情,都推到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茶香,将她笼罩。


    “你说怕影响我,怕拖累我,怕干扰你的职业生涯……这些顾虑,我理解,甚至欣赏你的清醒。但这狗屁理由是你心里真正的想法吗?”


    他的目光深邃如潭,仿佛要看到她心底最深处。


    “你问过我,怎么才能和你处好关系。我现在告诉你,坦诚和勇气,是任何关系的基础。你对我,到底有多少信心?对你自己,又有多少信心?你觉得一段需要被小心翼翼隐藏、等待时机成熟才能见光的感情,能经得起时间和距离的考验吗?”


    他的反问一个接一个,逻辑严密,直指核心。没有怒吼,没有指责,甚至语气都算得上平和,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应寒栀感到窒息和……心虚。因为他说的,几乎全对。她就是在逃避,就是在害怕,就是既贪恋他的好,又不敢全然交付自己。


    她感觉,她不是他的对手,全方位的不是。


    “我……”她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只是想更稳妥一些……”


    “稳妥?”郁士文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感情里从来没有万全的稳妥。你现在选择稳妥,就是把所有的风险和不确定性,都压在了未来,也压在了……我单方面的等待和坚持上。这对我不公平,应寒栀。”


    他再次靠回沙发,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锐利依旧:“我可以尊重你的职业选择,甚至全力支持你去闯最难的关。但我无法接受,我的感情,成为你权衡利弊后,那个可以暂时被搁置、被隐藏的选项。”


    应寒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冰凉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她害怕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她感觉他要收回他的心意了。因为她不够勇敢,不够坦诚,不够……配得上他这份郑重。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比想象中还要强烈百倍。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辩解,想抓住什么,可骄傲自尊和那点


    椿?日?


    残余的理智却死死堵住了她的嘴。她不能表现出害怕失去,那会让她更加被动,更加……可笑。


    于是,她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的、近乎倔强的笑容:“那……郁主任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愿意现在公开,或者给出更明确的承诺,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了?”


    她故意用了“郁主任”这个称呼,试图拉回一点上下级的距离,来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


    郁士文静静地看着她强装镇定、却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的样子,心底那点因她逃避而生的不悦,奇异地被一丝疼惜冲淡了些许。到底还是年轻,再清醒,再要强,面对一些超出她能力范围内能处理的一些人和事,也还是会露怯。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心软,不能任由着她胡来。


    “另外,你觉得保持这样的关系,你就会立于不败之地?”郁士文淡淡分析给他听,“现实角度来讲,无论公开还是不公开,在这段关系里,我都不会是吃亏的那个。”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罗列出那冰冷的现实:“我是男性,你是女性;我是上级,你是下级;我有编制有实权,前途明朗,你目前只是聘用制,未来未卜;我三十出头,事业上升期,你二十几岁,青春黄金期。即便将来有一天,这段关系以任何不愉快的方式结束,舆论场上,承受更多非议和审视的会是你;职业发展上,受到潜在影响的也更可能是你。而我,最多是一段无伤大雅的风流轶事,我有能力和资本安全落地。”


    应寒栀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足够理智,却在他这番赤裸而现实的分析面前,溃不成军。是啊,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钓着他?在绝对的现实力量和差距面前,她那点小心思显得如此可笑又悲哀。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在他平和却通透的目光下,组织不出语言。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眼圈有点泛红。


    郁士文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恍然、挣扎,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与脆弱……他发现自己终究是舍不得逼她太紧,她毕竟年纪还小。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许多,带着十足的耐心:“我分析利害,不是要让你难堪。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那些所谓的稳妥算计,在感情和现实面前,其实并不稳妥。我也没有要求现在就必须立刻公开,或者做出什么生死相许的承诺,那不现实。人是会变的,也许不是我变,你也会变。”


    “既然以后会变,为什么不享受当下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浮在空气中的一缕烟,眼睛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望向他的时候,那雾气后面藏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诱惑,和孤注一掷的试探。


    这话像一颗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落在本就干燥的空气里。郁士文眸色骤然转深,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试图用这种带着稚气又直白的话语,来维系她想要的、安全的“当下”。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掺杂了太多东西:了然,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被她这句话勾起的、无法完全压抑的东西。他微微倾身,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审慎的侵略性。


    他没有碰她,只是靠近。距离近到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极具存在感,将她密密包裹。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启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那视线带着灼人的温度,让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自己口中干涩的滋味。


    “享受当下……”他低声重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像是羽毛搔刮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怎么享受?”


    他的问题像一句咒语,不是询问,更像是引诱。引诱她说出更多,或者,引诱她做出什么。


    应寒栀感觉自己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理智在高温中融化、蒸发。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薄唇,那总是抿成严肃线条的弧度,此刻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软,甚至……诱人。一种陌生的、强烈的渴望在心底破土而出,让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缩短那最后的距离。


    他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压抑的、危险的温柔:“享受当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确定,你付得起吗?”


    他没有后退,只是将问题抛回给她。他逼她看清自己一时冲动之下,可能打开的是怎样的潘多拉魔盒。


    应寒栀怔在原地,迟迟没有回答。


    郁士文未等到想要的答案,他温厚的手掌并未触碰她白里透红的脸颊,而是用悬停的指尖轻轻勾起了她散落额前的一缕发丝,将其别到她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重又危险的亲昵。


    “我给你时间,在你出发之前。”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随后转开了视线:“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垂下了眼帘,方才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情愫,仿佛被他强行按下了暂停键,骤然抽离,留下一种失重般的空茫和一丝隐秘的失落。


    郁士文站起身,动作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走到玄关拿起大衣,也顺手将她的外套和包包递了过来。


    “走吧。”他拉开门,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峙从未发生。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异常安静。应寒栀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绪却无法像景色一样被轻易抛在身后。那句关于代价的诘问,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


    作者有话说:戛然而止,战略定力哈哈[哦哦哦]《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