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5 章 任何轻率的举动,都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 外交部大楼里的气氛因为临近春节而松快了许多,但领事保护中心内,某种微妙的低温却持续蔓延。
应寒栀依旧严格执行着她的鸵鸟政策。她将自己埋在工作里, 用近乎机械的忙碌麻痹所有感官。
而另一边, 郁士文似乎也彻底进入了冷淡模式。他变得更加忙碌, 频繁地开会、短途出差,待在办公室的时间明显减少。即使人在,也几乎完全沉浸在工作中, 除了必要的指令下达和听取汇报, 与下属的交流几乎都减到最低限度。
他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峻模样, 包括应寒栀。甚至,对她比对其他人更加无视。有两次, 她按照流程将文件送到他办公室请他签批, 他接过去,目光只落在文件上,快速浏览,签字, 递还,整个过程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这种彻底的、冰冷的忽视,让应寒栀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落。就好像,她那些天的刻意疏离和划清界限, 终于取得了成功, 他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纯粹的、可以忽略不计的下属。这本该是她想要的, 可当它真正来临时,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春节前的最后两个工作日,平日里严肃规整的走廊里, 脚步声都轻快了不少,熟识的同事碰面,话题三句不离“票抢到了吗?”“哪天走?”“年货备齐没?”,脸上是掩不住的期盼和笑意。
年度最紧要的工作基本收尾,剩下的多是些整理归档的琐事。倪静和黄佳手上的活都打算压到年后再说,她俩从进口零食到新款春装,讨论得热火朝天,周肇远和姚遥请了假期提前回老家,都已经先行离开部里了。
唯有应寒栀所在的角落,像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子隔开了。她安静地、一丝不苟地将文件分类,贴上标签,放入档案盒。手指偶尔因为寒冷或疲惫而微微颤抖,她便用力握紧,继续动作。同事们的谈笑风生像背景音一样涌入耳朵,那些关于新衣、美食、聚会、旅行的讨论,像一幅色彩鲜艳、却与她无关的浮世绘。
她不是不羡慕。看着倪静和黄佳兴奋地对比年货价格,看着她们轻松地讨论聚餐安排,她心底某个角落也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对正常节日生活的渴望。那应该是温暖的,充满期待的,为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一件心仪的新衣、一次热闹的亲友团聚而欢喜的。
而不是像她这样,对于回家,她既期待又有些近乡情怯。尤其是面对父亲。自从母亲北上,她来京北读书,与父亲的关系便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歉疚。一年到头,电话不多,见面更少。这次回去,也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
毕竟,说服母亲请下这个春节假期和自己一起回老家,已经费了她好大的功夫。如果回去,父母亲再度发生争吵,她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做。
“小应。”倪静忽然又喊她,手里拿着几张卡,“后勤处刚又送来几张附近商场的购物卡,说是慰问什么的,面额不大,但也能买点东西。我们分了,这张是你的。”
她走过来,把一张浅黄色的卡片放在应寒栀桌上。
“谢谢静姐。”应寒栀拿起卡片,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这又是沾了单位的光,虽然聘用制的卡片面额要比正式的少一些,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倪静看着她收好卡片,却没有立刻离开,她道:“那个……小应啊,还有件事儿。后勤处把郁主任的那张卡也一起送过来了。”
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明显质地更好、颜色是浅金色的卡片,放在应寒栀面前:“郁主任出差应该还没回来,估计得节后了,反正我没见着他人。可这卡……后勤那边催着要签收单呢,说节前必须落实到人,他们好做账。”
应寒栀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那张浅金色的卡片,像看着一个烫手山芋:“静姐,这……郁主任不在,我也没法替他签收啊。要不,先放您那儿,等郁主任回来……”
“哎呀,放我这儿怎么行?”倪静立刻摆手,压低声音,“这卡不一样,是给领导那一档的,金额也……咳,反正得本人或者指定人签收。郁主任不在,他走之前也没交待这个。后勤小王说,最好今天下班前处理掉,不然他们那边不好交代。”
她拍了拍应寒栀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小应,你看,办公室现在就我们几个,黄佳待会儿也要提前走。你这不是还没走嘛,论做事你最稳当。要不……你想想办法,联系一下郁主任,问问这卡怎么处理?是让人转交,还是怎么着?总不能就这么扔这儿吧?”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她不可能真的把卡扔这儿,倪静也不会替她背这个锅。
但是联系郁士文?应寒栀的头皮一阵发麻。自从那次不欢而散的谈谈之后,他们之间除了最必要的工作流程,再无任何交流。她甚至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需要单独联系他的场合。现在,却要为了一张购物卡,主动去联系他?
“静姐,我……我没有郁主任的私人联系方式。”她试图挣扎。
“内网通讯录里有他工作手机号啊,蓝信也加着吧?”倪静一副你别想糊弄我的表情,“工作联系嘛,很正常。你就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问问,郁主任肯定有安排。快点啊,后勤那边催呢。”
说完,她不再给应寒栀拒绝的机会,转身回到了自己座位,还特意提高了声音对黄佳说:“佳佳,郁主任的卡我让小应帮忙联系处理了啊!”
黄佳也在一旁帮腔,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兴致:“小应姐,领导的东西,帮忙带一下而已,多大点事。说不定郁主任一高兴,年后还能多关照关照你呢。”这话听着像玩笑,却刺耳得很。
应寒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知道,再推拒下去,只会显得更加可疑,引来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闲话。她只能硬着头皮,伸手拿起那张浅金色的卡片。卡片边缘冰凉光滑,捏在指尖,却仿佛有灼人的温度。
“那……好吧。”她低声应下,将卡片和自己那张一起,小心地放进随身背包的夹层里,动作有些僵硬。
倪静和黄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讨论她们的年货大计。
无奈之下,应寒栀只能点开内网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标注为“郁士文(领事保护中心主任)”的条目。下面有办公室座机、工作手机号码,还有蓝信ID。座机肯定没人接,工作手机……她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点不下去。
发蓝信吧。文字信息,比直接通话更
椿?日?
有缓冲余地。
她登录工作蓝信,找到郁士文的头像,深吸一口气,开始编辑信息。措辞必须极其谨慎,公事公办,不能有任何歧义。
「郁主任,您好。打扰您了。后勤处发放春节购物卡,需要本人或指定人签收。您的卡片已送至办公室,但您尚未返回。倪静姐让我联系您,请问卡片您希望如何处置?是暂存办公室,还是交由哪位同事转交?盼复。应寒栀。」
反复检查了几遍,确保没有多余的字眼和情绪,她才咬了咬牙,点击发送。
信息显示“已送达”。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的谈笑声,窗外隐约传来的节日音乐,都成了煎熬的背景音。应寒栀强迫自己继续整理文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瞟向电脑右下角的蓝信图标。
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可能在忙,可能在开会,也可能……看到了,但懒得回复。毕竟,只是一张购物卡而已,对他而言或许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特意回复。
这个认知让应寒栀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和难堪。看,她如临大敌,对方却可能根本不以为意。她像个小丑,为了一个根本不在意她的人,在这里心神不宁。
又过了十分钟,眼看就要下班了。倪静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路过她工位时还问了句:“怎么样小应,郁主任回了吗?”
“还没。”应寒栀低声回答。
“估计在忙。要不你再打个电话问问?”倪静好心建议。
打电话?应寒栀立刻摇头:“不用了,我再等等消息吧。静姐你先走吧。”
倪静也没坚持,提着包走了。黄佳紧随其后。很快,办公室里只剩下应寒栀一个人,还有那张静静躺在桌上的浅金色卡片。
寂静放大了内心的焦灼。她盯着毫无动静的蓝信对话框,第一次体会到已读不回带来的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她开始后悔,也许不该发那条信息,也许应该直接按照倪静说的,打电话,长痛不如短痛。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将卡片锁进自己抽屉,留张字条了事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蓝信,是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却有些眼熟的号码。
应寒栀心头一跳,点开。
「卡先放你那儿。等我联系你再取。」
短短几个字,没有称呼,没有署名,语气简洁到近乎冷漠。
是他。这是他的私人号码?还是工作手机的短信功能?她不确定。但信息的内容和语气,毫无疑问来自郁士文。
他回了。用这种最直接、也最……奇怪的方式。
放你那儿……意思是让她保管?等他联系之后再取?这算什么安排?
应寒栀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却不知该如何回复。说好的,郁主任?显得太顺从。问为什么放我这儿?又显得太较真且逾越。
最终,她只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同样简洁,同样不带情绪。将这场因一张购物卡而起的、被迫的互动,再次拉回到上下级的冰冷轨道上。
她拿起那张浅金色的卡片,和自己的黄色卡片一起,放进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明明只是两张轻薄的塑料片,却让她的背包陡然变得沉重起来。
应寒栀关掉电脑,锁好抽屉,背起那个装着两张卡片和无数复杂心事的背包,走出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与此同时,发送信息的人,并不是出差未归,而是提前了一天回来处理私事,只是没有回单位现身而已。
京北城另一端,一家以私密性和格调著称的会员制茶舍内。
郁士文坐在临窗的雅间里,面前是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他对面,坐着宋可儿。与上次餐厅见面时相比,她今天打扮得更加精致得体,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珍珠耳钉,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化了淡妆,却难掩眼底的一丝复杂情绪。
侍者无声地送来茶点,又悄然退下,拉上了雅间的竹帘。
“士文,谢谢你今天还愿意见我。”宋可儿先开口,声音轻柔,保持着良好的仪态。
“宋小姐客气了。”郁士文微微颔首,执起茶壶,为她面前的茶杯注水,动作娴熟沉稳。
宋可儿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感情的事,本来就不能勉强。你能坦诚相告,总比含糊敷衍要好。”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郁士文:“我今天来,其实也不是为了纠缠或质问。只是……有些话,上次没来得及说,也有些疑问,想亲自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请讲。”郁士文放下茶壶,坐姿端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做好了倾听的准备。这是一种尊重,却也明确划出了距离。
宋可儿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士文,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我自认对你的人品和能力是欣赏的。爸爸和……叶叔叔,也一直很看好我们。”
她巧妙地带出了双方长辈:“所以,当我上次在餐厅听到你说感觉不对,缘分没到时,除了失落,更多的是不解。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你心里,已经有了更明确的人选?”
她问得直接,却并不咄咄逼人,目光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肯放弃的执着。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苦涩回甘。窗外是茶舍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几株瘦竹在冬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意境清冷。
“宋小姐你很好,无需妄自菲薄。”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有力,“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在你,而在我。至于是否有其他人……”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几竿翠竹,眼神深邃,“或许有,但那并非我做出这个决定的主要原因。更主要的是,我目前的状态和未来的规划,可能并不适合开始一段以婚姻为前提的、涉及多方考量的关系。这对你不公平,也是对这段关系本身的不尊重。”
他的话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却传递了几个关键信息:一,问题在他,与她无关,保全了她的颜面;二,暗示了他个人生活或心态上有不适合之处;三,将“婚姻”和“多方考量”摆上台面,点明了这段关系原本的实质,委婉地表达了对此种模式的排斥。
宋可儿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眼中闪过一丝了悟,随即是更深的怅然。她明白,郁士文这番话,看似温和,实则已将所有的门都关死了。他不是因为某个具体的人拒绝她,而是从根本上,拒绝了她所代表的这种“关系模式”。
这对于心高气傲、习惯了被众星捧月的宋可儿来说,或许比单纯的移情别恋更难以接受。这意味着,她和她所拥有的一切,在他那里,并非加分项,甚至可能是负担。
但是她仍旧不甘心:“我们其实可以不用考虑别的因素,就单纯相处而言,我难道就真的让你无法……有一丁点的动心吗?”
“士文,我觉得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宋可儿继续问,“如果你不告诉我是什么促使你突然要结束我们原本都已经接受的这种安排,我不甘心。””
郁士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不确定那个人是否会接受我,为了避免给她带来不必要的困扰,我可能现在
春鈤
还不方便告知你。”
宋可儿闻言,扯出一个勉为其难的微笑,为这次下午茶之约,划上了体面却彻底的句号。
离开茶舍时,天色已近黄昏。郁士文的司机早已将车停在门口不起眼的角落。他坐进后座,揉了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疲惫。与宋可儿的交涉算是圆满结束了,对方通情达理,没有闹出难堪,这省去了不少后续麻烦。
但真正的压力,从来不在宋可儿本人这里。
果然,车子刚驶上主干道,手机便响了。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吴秘书——他父亲叶正廉的贴身大秘。
郁士文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才接起。
“吴叔。”他语气平静。
“士文。”电话那头传来吴秘书一贯平稳周到、不带个人情绪的声音,“首长让我问你,和宋家小姐谈得怎么样?”
“已经谈清楚了,好聚好散。”郁士文言简意赅。
“嗯。”吴秘书应了一声,没有评价,只是传达,“首长说,他知道了。另外,首长让我提醒你,春节假期,挑个日子一起回祖宅吃顿饭。老爷子想你了。”
祖宅,指的是叶家真正的根基所在,是叶家话语权的核心。
郁士文作为前妻之子,已经有好几年没回去。
“爷爷想见我?”郁士文有些意外。爷爷年事已高,早已不太过问具体事务,尤其是他这样小辈的情感或工作问题。
“是的。”吴秘书确认,“时间你定,提前告诉我,我来安排。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公式化的提醒:“首长还问,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听说气色不大好。要注意身体,有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不必过于费心,分清主次。”
这已经是极其明显的敲打了。叶正廉显然已经知道了更多,只是尚未直接点破。
郁士文眸色微沉,语气却依旧不变:“谢谢关心。我会注意。回祖宅的时间,我确定后告诉您,烦请您转告。”
挂断电话,车窗外华灯初上,京北的夜晚璀璨而冰冷。郁士文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宋可儿这边算是暂时了结,但来自父亲乃至其他人那边的审视和压力,却才刚刚开始。他们要的交代,绝不会只是一个感觉不对就能糊弄过去的。
父亲要知道是谁,无非是想评估风险,权衡利弊,然后做出最合适的安排,要么清除障碍,要么……纳入掌控,化为己用。
而他,在彻底厘清自己心意、并准备好应对随之而来的风暴之前,必须更加谨慎。任何一点对那个“无关紧要”之人的额外关注或冒进,都可能成为引火烧身的火星。以父亲的能量和手段,甚至无需亲自出手,只需一个眼神、一句暗示,自然有人会揣摩上意,将任何潜在的“麻烦”或“不安定因素”悄无声息地抹平或妥善安置。那个世界里,改变甚至摧毁一个普通人的轨迹,如同拂去棋盘上一粒无关紧要的微尘。
郁士文太清楚那套规则的威力。也正因清楚,他才更明白此刻莽撞的代价。他争气,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让自己在意的人沦为更高层面博弈中可以被随意牺牲的筹码。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硬碰硬的对抗,那只会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也违背他为人处世的原则。他需要的是时间,是策略,是为自己,也为她,谋划出一个相对从容、至少保有选择余地的未来。这很难,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薄冰上布局,但他别无选择。
任何轻率的举动,都可能吓退那只本就胆怯、急于划清界限的“兔子”,也可能提前引爆他尚未准备好的、与家族之间的那场迟早要来的正面交锋。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那里面没有畏惧,只有权衡利弊后的极致冷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狩猎者的耐心。风暴或许不可避免,但在它真正降临之前,他必须筑起足够坚固的堤坝,至少,要护住他想护住的那一隅安宁。
这场博弈,不仅关乎感情,更关乎他对自身命运的掌控,以及对那套他曾身处其中、如今却试图保持距离的规则的无声挑战。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一条两全的路,哪怕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需要他付出比寻常人更多的智慧与代价。
第67章 第 66 章 虽然她认为,她也不吃亏……
从京北到琼城, 飞机两小时,高铁五小时,但是应寒栀习惯了坐晚上九点多发车、第二天早上八点到达的那趟K字头慢车卧铺, 一来是票价无敌便宜, 二来是晚上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能到家, 不怎么累人。
但是赶上春运,这趟平日里坐得满满当当的慢车会更加变得一票难求,好在她最终好不容易顺利抢到了两张上铺, 也算是运气不错。
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下午, 整个外交部大楼都沉浸在一种即将放闸的松弛与喧嚣里。应寒栀早早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工作, 将办公室简单打扫了一下,绿萝也浇了水。她的行李箱就放在工位旁, 超级大的两个箱子, 每个都有她半人高,还有一个大容量双肩包和随身挎包。
陆一鸣晃过来聊天的时候,看到应寒栀准备带这么多东西回老家,不禁感叹:“你这大力水手都带了什么宝贝回家?路上不嫌累?听说春运的时候已经够挤了……你这不是给其他群众添麻烦嘛?”
应寒栀白他一眼:“这里装满了我带给家人的心意!你不懂。”
“我是不懂, 有啥是你老家买不到的?再说了,你完全可以发快递回去,人肉背……真有你的。”
“习惯了,我觉得还好啊。”
陆一鸣耸耸肩,不置可否:“行吧, 你高兴就好。不过话说回来, 你这么大包小包的, 怎么去车站?打车?回头晚高峰,可不好打。”
“坐地铁。”应寒栀早就计划好了,“地铁虽然挤, 但时间准。而且发车时间九点多,路上时间很充足。”
“带着这么多行李挤地铁?”陆一鸣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你虽然是硬汉子,但不是我吓唬你,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被人挤散了架,东西丢了都不知道。”
应寒栀抿了抿唇,没接话。她知道陆一鸣说得有道理,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经济、也最可靠的方式。母亲会在离京北西车站最近的地铁站出口等她,两人汇合后再一起进站。
母亲那边行李肯定也不少,一辆出租车的后备箱,未必装得下两人的东西。
陆一鸣看她沉默,拍了拍手:“这样吧,反正我也没事,下午早退,开车送你去车站!放心,保证把你安全送上车。”
“不用了,陆一鸣。太麻烦了,而且……我和我妈说好了在地铁出口汇合的。”她拒绝得斩钉截铁。
“那我先去接你妈不就完了嘛。”陆一鸣来了兴致,“我还没见过你妈,她也在京北?在哪儿,来个定位。”
应寒栀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委婉拒绝道:“真的不用。谢谢你的好意。我和我妈约好了,你就别跟着折腾了。”
她态度坚决,陆一鸣也知道再说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便摊手作罢:“行行行,那你自己路上小心,看好东西。到了发个信息报平安。”
于是他也没再纠缠,晃着车钥匙哼着歌先下班走了。
下午四点多,办公室里的同事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倪静和黄佳也早已不见踪影。应寒栀正准备最后检查一遍电源,也早半小时离开办公室去和母亲汇合,手机却突兀地响了。
屏幕上闪烁的号码,让她心头一紧。
是郁士文。
她迟疑地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郁士文的声音,依旧带着些许沙哑,但比前几天听起来似乎精神了些,语气是惯常的平稳:“你现在在办公室?”
“是的,郁主任。”她回答,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我大概三十分钟后到部里。那张
春鈤
购物卡还在你那边么?”
“额……在的。”应寒栀本来还有些庆幸,他或许已经忙到忘了这茬,或者觉得不值一提,这样节后她只需默默把卡放回他桌上即可。没想到,他记得,还在这最后一刻,打电话过来确认这个事情。
“在我这儿。”应寒栀缓缓回答,语气淡然。
“那请你在办公室等我一下。”那边的语气温和,却天然带着领导的一丝命令意味。
“好。”应寒栀看了眼时间,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想提前下班的计划大概率是泡汤了。
三十分钟,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她下意识地翻看手机里早已查过无数遍的列车时刻表,打开各种社交软件漫无目的地下拉刷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终于,走廊里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在她办公室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
郁士文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西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淡淡倦意,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办公室扫过,最后落在她身上,以及她身旁那些个显眼的行李箱和大双肩背包上。
“郁主任。”应寒栀立刻站起身,垂着眼帘。
“嗯。”郁士文应了一声,走到她工位附近,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似乎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不好意思,打扰你下班了。”
“没有。”应寒栀低声说,转身从背包里取出那张浅金色的卡片,双手递过去,“郁主任,您的卡。”
郁士文接过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指,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他看了一眼卡片,随手放进大衣口袋。
“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嘛?”应寒栀想尽快结束这场会面。
郁士文却似乎并不着急,他看了一眼她的行李:“买的什么票回去?”
“火车票。”
“晚上九点五十的那趟K字头慢车?”
应寒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然知道这么精确的发车时间:“是的。”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又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工作进度。
“收拾好了。”应寒栀愈发觉得怪异,这不东西都明摆着呢嘛。
“你母亲呢?”
“我们约好在车站的地铁口汇合。”
郁士文微微颔首,目光在她略显紧绷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和极力掩饰的抗拒。
他并未给她组织语言的时间,转而用一种更平稳的语气说道:“你母亲那边,已经有司机去接了。李师傅你见过的,他会过来这边,顺路把你带上,行李也由他负责搬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需质疑的笃定,仿佛这一切早已安排妥当,只是例行通知。
应寒栀彻底愣住了。
“郁主任,这……我母亲她……”她语无伦次,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无措。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不麻烦。”郁士文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将复杂事务简化的从容,“我母亲知道徐阿姨今天要和你一起回老家,叮嘱过让照应一下。李师傅跑一趟,也是他的分内工作。”
他将这一切归因于他的母亲郁女士,一个合情合理、且让应寒栀无法反驳的理由。毕竟,她母亲是郁家的住家保姆,雇主家对要返乡的保姆给予一点便利,似乎也说得过去。
只是,这便利未免也太过周到和……及时了。但郁士文给出的理由滴水不漏,她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好歹,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她不愿面对的话题。
她站在原地,看着郁士文沉静无波的脸,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总是这样,用最周全、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轻而易举地解决她面临的难题,却也让她陷入更深的、被他无形掌控的惶惑之中。
郁士文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和复杂心绪,他看了一眼腕表,继续用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交代:“你现在下去,李师傅应该快到了。他会直接送你们去西站。你们的这些行李……”
他目光扫过那两个大箱子:“李师傅会处理。”
他甚至连怎么运送她的行李都安排好了。应寒栀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郁主任。”
“嗯。”郁士文应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顿了顿,目光终于再次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
“路上注意安全。车上人多,保管好随身物品。流感高发季,记得做好个人防护。”
应寒栀点了点头。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洁地嘱咐道:“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
他停顿了一秒,语速放缓,声音低沉了些:“可以联系我。”
可以联系我……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应寒栀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没有强调工作上的事,也没有限定范围,只是简单的说“可以联系我”。这比起之前任何具体的关照,都更像一个模糊而开放的承诺,一个……若有似无的许可。
应寒栀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她不敢深究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能低低地应道:“好的,谢谢郁主任。”
“去吧。”郁士文不再多言,微微侧身,示意她可以离开。
应寒栀如蒙大赦,立刻背起背包和挎包,一手推着一个大行李箱,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郁士文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仓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层平静的伪装才稍稍松动,露出一丝极淡的、混杂着疲惫与某种深沉情绪的复杂光芒。
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很快,他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驶入视野,停在楼前。李师傅下车,利落地从应寒栀手中接过两个大箱子,放进后备箱。
楼下。
应寒栀先跟李师傅道谢,然后上车,坐到母亲身边。
应母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前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转向女儿,压低声音,难掩感慨:“郁女士真是……太周到了。我说我们自己坐地铁就行,非要派车,还绕路过来把你一起接上。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寒栀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轻轻捏了捏,没说话。她能说什么呢?说这一切可能并非郁女士的本意,而是郁士文的安排?还是说,她自己也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过度的关照感到不安和困惑?
李师傅平稳地发动车子,驶离外交部大楼,汇入傍晚渐趋繁忙的车流。京北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霓虹初上,年味已经开始在街角巷尾探头探脑。
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应母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过了半晌,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应寒栀说:“栀栀,这次回去……郁女士给了好多。”
应寒栀侧过头,看向母亲。车厢内光线昏暗,母亲的眼角在阴影里显得皱纹更深了些,但眼神亮亮的,混合着感激、一点不安,还有属于劳动人民得到丰厚回报时那种朴实的喜悦。
“妈,什么好多?”应寒栀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仍问道。
应母往司机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女儿耳边:“钱。郁女士那边多给我发了三个月的工资,说是年终奖励。还有……一个大红包,厚厚的,说让拿着回去过年。”
“是郁女士亲自给你的还是……”应寒栀问。
应母用手比划了一下厚度,有些难以置信,压根没注意女儿这个问题的用意,她答道:“我推辞,郁先生说我照顾他母亲这么多年,尽心尽力,这是应得的。还说……让我回去过个好年,给家里老人多买点东西。”
应寒栀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种复杂的情绪弥漫开来。是感激吗?当然是,这笔钱对她们家而言绝非小数,能让母亲松一口气,能让老家年迈的外婆得到更好的照顾,能让这个年过得宽裕体面。是不安吗?更是。这奖励丰厚得超出了常规,像一块甜蜜却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还有呢……”应母继续絮叨,语气里带着受宠若惊,“送的年货,我的天……都不是普通东西。有上好的海参、花胶,包装得可精致了,我都没见过那么好的。还有进口的巧克力、坚果礼盒,说是给我带回去给亲戚孩子尝尝。哦,还有两条羊绒围巾,颜色可正了,说是给你和我过年戴……”
她说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情分……咱可怎么还啊。”
怎么还?应寒栀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些年,母亲在郁家工作,薪酬确实从不苛刻,郁女士在物质上也从未亏待。但像这次这样,近乎厚赠的行为,却是头一遭。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郁士文的脸,他深邃的眼眸,他刚才那句意味不明的“可以联系我”,以及他看似不经意却事事安排周到的举动。这些“关照”,真的都只是源于郁女士吗?还是源于那个下雪的失控夜晚,这些算是他的一种补偿或“结算”方式?
应母看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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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若有所思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点试探和期待:“栀栀,你在单位……和郁先生处得还行吧?他有没有多关照你些?”
应寒栀避开了母亲的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就……正常上下级关系。他是大领导,忙得很。”她含糊地回答,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关照?何止是“些”。从出差时的提点,到报销问题的解决,再到今天这看似顺理成章实则细致入微的送行安排,还有那句“可以联系我”……这早已超出了普通上下级,甚至超出了所谓旧识的范畴。
可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对母亲吐露半分。母亲的期待她懂,无非是希望女儿在单位能有贵人相助,路走得顺些。但郁士文的关照像一团迷雾,让她既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又带着深切的惶恐和不确定。她怕这关照背后是她无法承受的东西,怕这又是一场源于阶层差异的、不对等的恩赐,怕自己不知不觉中又欠下还不起的人情债。
“那就好,那就好。”应母似乎松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人家对咱好,咱得知恩图报,工作上更得尽心尽力。你回头也找机会,谢谢郁先生。”
“嗯,我知道。”应寒栀低声应道,心里却一片茫然。怎么谢?拿什么谢?她更不敢告诉母亲的是,人情债,她女儿可能已经肉偿了……虽然她认为,她也不吃亏就是了。
车子一路畅通,比预想中更早抵达了京北西站。李师傅技术娴熟地将车停靠在相对方便的送站区域,下车帮她们搬运行李。几个大箱子加上几个手提包,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地。
“应小姐,徐阿姨,我就送到这儿了。进站人多,你们多小心。”李师傅客气地说道,又对应寒栀点了点头,“郁先生吩咐了,务必把你们安全送到。祝你们一路顺风,新年快乐。”
“谢谢李师傅,辛苦了!也祝您新年快乐!”应母连忙道谢。应寒栀也郑重地道了谢,目送李师傅的车子驶离,融入车站前喧嚣的车流。
站前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拖着各色行李的旅客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返乡的急切与焦躁,却也流淌着团聚的期盼。巨大的春运压力在这里具象化为汹涌的人潮和喧嚣的声浪。
应寒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带着母亲和这堆沉甸甸的关怀,平安顺利地登上回家的列车。
“妈,跟紧我,箱子我来推,你捎带扶着一点就行,看好随身的小包。”她重新分配了行李,一手一个推行李箱,背上还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像个小小的勇士。
母女二人汇入排队进站的人流。队伍缓慢移动,周围是各种口音的交谈、孩子的哭闹、车站广播的提示声。应寒栀小心地护着行李和母亲,在拥挤中艰难前行。
终于通过安检,进入候车大厅,找到对应的候车区域,更是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她们只能站在角落,守着行李。应母看着女儿额角沁出的细汗,心疼地想接过一个箱子,被应寒栀坚决地挡了回去。
“妈,我不累。你坐着歇会儿。”她让母亲坐在一个行李箱上,自己则靠着另一个,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上扫过,看向车次表大屏。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应母又开始低声念叨起老家的事,念叨外婆的身体,念叨亲戚家的琐事,念叨今年该买些什么年货。应寒栀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
广播里终于传来了她们所乘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朝着检票口涌去。
“妈,跟紧了!”应寒栀大声喊道,一手推着一个箱子,在人群中奋力向前。母亲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像逆流中的小鱼,艰难却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挪动。
穿过长长的通道,走下楼梯,终于踏上了月台。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铁轨特有的气息。绿皮火车安静地卧在轨道上,车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找到对应的车厢和铺位,又是一番折腾。将大箱子塞进狭窄的行李架下,应寒栀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额头上布满汗珠。母亲则忙着将随身的小包和食物袋安置好。
终于,一切都安顿妥当。她们买的是上铺,需要爬梯子上去。应寒栀让母亲先上,自己在下面托着。看着母亲略显笨拙但努力向上的身影,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母亲老了。曾经能扛起生活重担的脊背,已经有些佝偻。而自己,似乎还没有足够强大,成为她坚实的依靠。
两人都爬上铺位,狭小的空间里,并排躺着。火车缓缓启动,熟悉的“哐当哐当”声响起,窗外的站台灯光逐渐后退,加速,连成模糊的光带,最终融入京北璀璨却遥远的夜色中。
回家了。
卧铺车厢里的灯渐渐暗了下来,只留几盏微弱的夜灯。周围其他乘客的喧闹也慢慢平息,鼾声开始此起彼伏。
应母似乎累了,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应寒栀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
火车规律的摇晃像摇篮,却摇不散她心头的纷乱。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身下是硬卧略显粗糙的布料,鼻尖是车厢里混杂着泡面、人体和灰尘的气息,耳中是车轮与铁轨永不停歇的摩擦撞击声。
这些真实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感觉,将她从那个带着郁士文气息的、温暖干净的车厢,拉回了属于她自己的、奔波劳碌的现实。
郁家的关照像一层华丽的包装纸,暂时包裹了她生活的艰辛。但包装纸终会拆开,里面的内核不会改变。她依然是她,应寒栀,一个需要为生存奋斗,为未来拼搏的普通人。那些丰厚的馈赠,在感激之余,更让她清醒地认识到彼此世界的差距。
她不能沉溺于这种不对等的关怀,更不能因此生出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一切机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优秀,直到有一天,她能坦然接受善意而不觉惶恐,回报情谊而无需自卑。
考编制,长本事,多赚钱,买房子……这些清晰而具体的目标,才是她应该牢牢盯住的远方。
至于郁士文……就让他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偶尔施舍一点目光的领导者吧。她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保持适当的距离和感激,不欠人情,也不抱期待。
想通了这一点,应寒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松解了一些。倦意终于袭来,在火车有节奏的摇晃中,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睡意朦胧间,手机在枕头下轻轻震动了一下。她困顿地摸出来,眯着眼看向屏幕。
是一条新的短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储存却无比眼熟的号码。
信息内容只有简短的八个字:“到家记得报个平安。”
应寒栀的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春鈤。她盯着那八个字,屏幕的微光映亮了她怔忪的脸。心脏在沉寂的车厢噪音里,不合时宜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作。最终,她只是将手机按灭,塞回枕头下,重新闭上了眼睛。
窗外,黑夜沉沉,列车正载着无数归家的梦,驶向温暖的黎明——
作者有话说:[哦哦哦]
第68章 第 67 章 我姓郁,我从来没在外面……
第二天一早, 列车在清晨七点多驶入琼城站时,天色灰蒙蒙的,太阳好像都还没出来。应寒栀早在一个小时前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 简单洗漱后, 对着洗手间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是一张略显疲惫却依然清丽的脸,眼底有些许青色,是连夜赶路留下的痕迹。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人体混杂的气味, 乘客们陆续醒来, 收拾行李的声音此起彼伏。应寒栀从行李架上依次取下自己的箱子, 然后轻轻推了推还在熟睡的母亲。
“妈,醒醒, 快到了。”
应母睁开眼, 眼神有些迷茫,随即清醒过来:“到了?这么快?我还在做着梦呢……睡太死了。”
“估计你太累了,火车还有十分钟进站。”应寒栀说着,从随身包里掏出保温杯, “喝点热水,外头冷。”
应母接过杯子,小口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琼城的站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熟悉的乡音透过车窗缝隙飘进来, 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气息。
“要不要吃点干粮垫垫肚子?”应寒栀轻声问, “还是下车到家再吃早饭?”
“回家吃吧, 车上急急忙忙的,也吃不好。”
“好。”
又过了几分钟,列车缓缓停稳。应寒栀拎起箱子, 和母亲大包小包的随着人流下车。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拉紧了围巾,戴上羽绒服的帽子。
站台上熙熙攘攘,返乡的人群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写满归家的急切。应寒栀和母亲步伐稳健地出站,刚过完道闸,她便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应父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棉袄,脚上是双沾满泥点的旧运动鞋。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敦实的墙。看到妻女,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双手局促地在衣摆上擦了擦。
“爸!”应寒栀拉着箱子快步走过去。
应父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来,包都给我。”他伸手接过女儿所有的箱子,还把鼓鼓囊囊的背包让女儿卸下背在自己身上,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应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句:“路上辛苦了,东西我来搬。”
应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眼睛却看着别处:“车停哪了?你开的什么车来接我们?”
“就外面停车场,不远。特意跟人家找了辆小面包。”应父说着,转身带路。他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看妻女有没有跟上。箱子在他手里显得很轻,其实里面塞满了应寒栀从京北带回来的东西,沉甸甸的。
“拉货的面包?”应母皱眉。
“面包车挺好的。”应寒栀立马打圆场,“咱俩这么多东西呢,轿车放不下,你总不能让爸开个半挂或者厢式货车来吧,那样咱也没地方坐啊。”
应母没接话,应父也没吭声。
出站口到停车处不过两百米,三个人却走得异常沉默。应父闷头拿行李,应寒栀走在中间,左手挽着母亲,右手空着,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觉得喉咙发紧。
应父的车是一辆半旧的白色小面包,车身上还贴着货运出租的字样。他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又从驾驶座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仔细擦了擦后座的座位,这才拉开后座的门:“你们坐后面吧,宽敞些。”
应母没说话,直接上了车。应寒栀朝父亲笑了笑,也跟着坐进去。
车子启动,发动机发出吃力的轰鸣声。应父开得很稳,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机油味,还有一股不知道是什么的气味,大概是每次拉不同货物残留下的东西。
应母掩着鼻子,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家里都收拾好了。”应父忽然开口,声音在发动机的噪音中显得有些模糊,“被子晒过了,空调也找人修过了了,不会冷。”
“可以可以。”应寒栀笑着给父亲竖起大拇指。
应母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淡淡地说:“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应寒栀努力寻找话题:“爸,最近活儿多吗?”
“还行,年前都赶着送货,跑了几趟长途。”应父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你呢?在新单位还适应吗?”
“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照顾我。”应寒栀说这话时,心里却一闪而过黄佳和倪静的脸,还有那些被扔进垃圾桶的奶茶。
“那就好。”应父顿了顿,又说,“要是太累,就回来。老家现在发展也不错,找个安稳工作,离家近。”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应寒栀每次都会耐心解释,说京北的机会更多,发展更好。但这一次,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因为从后视镜里,她看到了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琼城能有什么好工作,一个月三四千的文员还要托关系才能去上班?”应母冷哼一声,“栀栀打算在京北买房了,现在在外交部工作,以后老家这边,也就逢年过节回一趟。”
应父顿了顿,扯出一个笑容:“买房好,买房好,咱们栀栀也算是出息了,能进那么好的单位,在京北安家。那边花销大,我这里还有十万,回头到家我拿给你。”
应母转过头来,语气有些尖锐:“十万?这几年我们娘俩没找你伸手要过钱吧?你天天跑车,就攒下来这么点?我在京北那边,人家主家过年一个红包就是三万。”
“妈……”应寒栀想说什么,却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栀栀现在买房,回头谈对象、结婚、生小孩,哪一样不要用钱?男家那边有是人家那边有,咱们做父母的,也不能这么拖后腿,让孩子被人家瞧不起啊。”应母噼里啪啦一通说。
“妈,好了,你再说我要生气了。”应寒栀冷了脸,示意母亲停止。
应母这才不说话。
接下来的路程,谁也没有再开口。
车子驶入老城区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应家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
到了楼下,应父停好车,一言不发地开始搬行李。他把最重的箱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包,脚步沉稳地往楼道里走。应寒栀要帮忙,被他轻轻挡开。
“你们娘俩先上楼,所有箱子我来搬,你们别动。”
楼道里还是老样子,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扶手锈迹斑斑,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得光滑。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来来回回两趟总算把所有的行李都搬上了楼。
应寒栀和母亲已经先掏钥匙开锁进了门。
家里还是老样子,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和橘子,沙发罩是新换的,米白色带碎花图案。
“你们早饭想吃什么?爸去买。”
应寒栀看向母亲,等她的意思。
“不用买了,我们下碗面就行。”说着,应母便进了厨房,自顾自地准备煮面。
“也行,爸你坐着歇一会儿,我带了好多东西回来。”应寒栀说着,打开箱子,“都是京北的特产,还有给您和妈买的衣服。”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应寒栀一件件往外拿,像献宝一样摆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是稻香村的点心,妈爱吃枣泥酥,我买了三盒。这是张一元的茉莉花茶,爸你尝尝,说是今年的新茶。”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还有这个,鄂尔多斯的羊绒衫,然后这件羽绒服是波司登的,轻便又暖和,您跑长途的时候穿。”
应父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他拿起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摸了摸面料,又放下:“花这些钱干嘛,我衣服够穿。”
“您那件棉袄都穿多少年了,袖口都磨破了。”应寒栀不容分说地把衣服塞到他怀里,“试试,大小应该合适。”
“这得多少钱?要两三千一件吧?”应父迟疑地问。
“价格你别问了,另外,这是在京北买的,你也退不了,我商标都剪了。”
应父拗不过,只好穿上。衣服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他在镜子前站了站,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摆:“挺好。”
“还有这个。”应寒栀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给姨妈的护肤品,她上次电话里说脸干。这个是给外婆的羊毛护膝,她老寒腿,冬天戴着暖和。”
她一件件分好,贴上便签纸,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每次回家,都要把在京北攒下的好东西带回来,分给家人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她常年不在身边的愧疚,才能证明她在大城市打拼的价值。
应父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皱眉问:“这些……花了你不少钱吧?”
应寒栀动作顿了顿,随即笑起来:“没多少,我今年发了年终奖。再说了,赚钱不就是要花的嘛,该省省,该花花,我心里有数。”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应母走出来,看到满沙发的东西,眉头微皱:“又乱买东西。有钱不如攒着,在京北买房子是正经事。”
“妈,这都是必需品。”应寒栀拿起一条羊绒围巾,走过去给母亲围上,“您看,多衬您肤色。”
围巾是墨绿色带暗纹的,确实很配应母的气质。应母对着镜子照了照,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些许。应寒栀知道,母亲素来爱美,直到现在,也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做了家政这个工作,一年到头,都只能穿家政服,也不能打扮得太过,难得过年,才有机会可以穿自己一年到头穿不了几回的漂亮衣服。
配上这条围巾,保暖又时髦。
“今天咱们做什么菜?”应寒栀顺势转移话题,“我列了个单子,爸妈你们看看还缺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和需要采购的食材。这是她在火车上睡不着时列的——狮子头、萝卜烧肉、糖醋排骨、大煮干丝……都是父母爱吃的菜。
应母接过本子看了看:“差不多了。下午我去趟菜市场,把鱼和鸡还有河虾买了。猪肉、牛肉家里有,你爸昨天就买好了。”
应寒栀说:“我去,你在家歇着吧,坐了一夜车。”
“你不也坐了一夜车?”
应寒栀挽住母亲的手臂:“我这不是年轻嘛,一点儿都不累。再说了,买菜做饭我的强项,大过年的,我给你们露一手,你们就坐在家里看看电视打打牌就好。”
“你难得回来,怎么能让你进厨房?”应父不同意。
“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应寒栀果断拍板,不容异议。
正说着,面条好了,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吃着热乎乎的面条,气氛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吃完早饭,已经接近十点,应寒栀还有很多事要做:准备年夜饭、看望外婆、给亲戚拜年……
可以预料的是,这个春节她会很忙,不过忙一点也好,人一旦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也不会惦记那些不该惦记的人和事。
那条报平安的信息,她还没有回复。
……
除夕傍晚,叶家老宅的红灯笼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
郁士文的车停在胡同口时,正遇上叶正廉的现任妻子宋婉如的车,两人前后脚到。两辆车车窗都开着,不可避免地打了个照面。
宋婉如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宝蓝色羊绒大衣,珍珠项链,妆容精致得体。她朝郁士文点了点头,笑容标准且官方:“士文回来了?快进去吧,你爸和弟弟妹妹们都到了。”
她说的弟弟妹妹,是她和叶正廉的一双儿女:叶静姝和叶士峋。叶静姝今年二十六,在某国有银行工作,叶士峋二十三,大学刚毕业,工作暂时还没有安排。
郁士文颔首回应:“宋姨。”
管家已经在等候,六十多岁的老人,腰板挺得笔直,穿一身黑色中山装,见郁士文下车,微微欠身:“大少爷,老爷子和首长在书房等您。”
书房在宅子最深处的东厢房,要穿过三道回廊。沿途遇到几个叶家旁系的晚辈,见到郁士文,都停下脚步恭敬地问好。
“大哥好。”
“士文哥好。”
称呼各异,态度却一致,既带着对长房长孙的尊敬,也藏着微妙的距离感。在叶家这个盘根错节的大家族里,郁士文的身份很特殊,他是叶正廉的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大少爷,但他母亲郁女士早已不是叶家的儿媳,他是前妻之子。这个标签,让他从小就在叶家处于一种既被承认又被疏离的微妙位置。
正厅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除了叶家本家的几个叔伯和晚辈,还有几个与叶家关系密切的家族代表,有退休的老领导,有在任的部级官员,有国企的掌门人。每个人都带着得体的笑容,说着应景的吉祥话。
郁士文经过时,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士文来了!”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笑着招呼,“听说你前段时间又立了一功?后生可畏啊!”
这是叶正廉的堂弟叶正清,在某央企任书记,是叶家商界势力的代表。
“二叔过奖了,分内之事。”郁士文礼貌回应。
“太谦虚了。”另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说,他是叶崇柏的老部下,现在某军区任职,肩膀上两颗星。
叶家的除夕夜,团圆是表象,利益交换才是内核。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来,带着收获走。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母亲还住在这里的时候。那时的除夕夜,母亲会亲自下厨做几道菜,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是真的团圆。后来母亲搬走了,这样的场景就再也没有了。
不愿意多停留,郁士文继续往书房方向走。
到了的时候,书房的门虚掩着。郁士文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依然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书房里只有两个人。
叶崇柏坐在红木书案后,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他今年八十七了,但眼神依然锐利,看人时像要把你从里到外看透。叶正廉站在书案旁,正在给父亲斟茶。
郁士文坐下。佣人端来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怎么这个点才来?”叶正廉问,面色已有不满。
郁士文解释:“单位有点事情,处理完了就晚了些。”
“单位的事要紧。”叶崇柏先开口,目光在长孙脸上停留片刻,“听不少人说,你在外交部干得不错。”
郁士文谦虚回应:“尽心尽力,问心无愧就好。”
叶正廉放下茶壶,眉头微蹙:“你那个单位,三天两头出差,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护照丢了、车祸了、在国外被坑了、人死在外面了……这些事能有什么前途?”
书房里的空气沉了沉。郁士文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平稳:“什么样的工作都要有人干不是么,领事保护工作关系海外公民安危,即使是鸡毛蒜皮,我觉得也有意义。”
“能救人当然是好事。”叶正廉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但你这位置,做这些事太浪费。我跟你王叔叔打过招呼了,发改委那边年后有个位置,副厅级,分管外资部分工作,比你现在的……”
“爸。”郁士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在外交部很好。
春鈤”
叶正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儿子,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很好?你已经三十二了,该想想长远了!外交部这种地方,做得再好也就是个高级办事员,对叶家有什么帮助?真正的权力在哪里?在发改委,在财政部,在那些掌握资源配置的地方!你那边外派个几年,升一级又怎么样,还不如到下面省市锻炼进班子,调回来立马不一样。”
“正廉。”叶崇柏轻轻叩了叩桌面,“今天是除夕。”
老爷子的声音很轻,却让叶正廉立刻收了声。但他眼底的怒意未消,只是转开了视线。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隐约能听到前院传来的谈笑声。
叶崇柏端起茶杯,缓缓开口:“你爸也是为你考虑。不过路怎么走,你自己定。”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了些:“倒是另一件事,我听说……宋家那丫头,对你有意?”
话题转得突然,却也在意料之中。郁士文垂下眼帘:“有过接触,不过不太合适,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不再往深一步发展了。”
叶正廉的音调拔高了几分,“宋家虽然和我们家层级有差距,但可儿那孩子我也见过几次,教养、相貌、学历都配得上你,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母亲不是也喜欢得不得了?”
郁士文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没有不满意,只是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叶正廉追问,“你是觉得宋家配不上叶家?我告诉你,现在不是摆架子的时候!宋婉如那边已经跟我提了好几次,说可儿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她这个做姑姑的看着心疼……”
“所以。”郁士文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让我和宋可儿在一起,是为了让宋姨安心?”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叶正廉一时语塞。
叶崇柏在一旁轻轻摇头,却没说什么。
“宋姨嫁进叶家这么多年,想巩固自己的位置,我理解。”郁士文继续道,语气依然平和,却字字清晰,“她想撮合我和她远房侄女,让宋家和叶家关系更近,我也理解。但这是我的婚姻,不是政治筹码,我更不是她巩固关系的棋子。”
叶正廉的脸色沉了下来:“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我的态度很明确。”郁士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忙碌的景象:“我的婚姻,我自己决定。至于你说的那些,如果我的前途需要靠联姻来换,那这个前途,不要也罢。”
他说得淡然,却字字千斤。
叶正廉猛地一拍桌子:“郁士文!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谁!”
“我记得。”郁士文转身,目光与父亲相对,“我进外交部,是通过正常招录程序,笔试面试体检政审,一个环节没少。我在领保中心的工作,是一趟趟出差、一个个案子干出来的。叶家也许给了我平台,但我站不站得住,靠的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另外,我姓郁,我从来没在外面承认过我姓叶,不是我需要叶家这个平台,而是我摆脱不了叶家这一半的血缘。”
“你!”叶正廉气得脸色发青,盯着儿子,胸口起伏。他不得不承认,郁士文说得对,这个儿子,从参军到退役,从考进外交部到晋升,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让人挑不出错。叶家的背景让他少走了些弯路,但真正让他站稳脚跟的,是他的能力和成绩。
可越是如此,叶正廉越是恼火。他宁愿郁士文是个需要靠家族扶持的纨绔,那样反而好控制。偏偏这个儿子优秀得过分,也独立得过分。
“好了!”叶崇柏厉声打断,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今天是除夕。”
老爷子很少动怒,这一声让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叶崇柏深吸一口气,看向长孙,眼神复杂:“士文,你先去前厅吧。年夜饭快开始了。”
这是给双方台阶。
郁士文站起身,朝爷爷微微欠身:“开席我坐一会就先走了,母亲那边需要人陪,我不能待太久。”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
前厅里已经热闹起来。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珍馐,客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宋婉如正和几个女眷说笑,见郁士文进来,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士文,来坐这儿。”她指了指主桌旁的位置。
那是离叶正廉最近的位置,往年都是留给他的。
“大哥。”叶静姝走过来,主动打招呼。
“嗯。”郁士文淡淡一笑。
叶静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叶士峋也在这一桌,正低头玩手机,见郁士文坐下,懒洋洋地叫了声哥,算是打过招呼。
开席前,叶正廉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感谢各位莅临、祝愿新年好之类的。他说这些时,目光几次扫过郁士文,眼神复杂。
郁士文安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茶。桌上的菜很丰盛,但他没什么胃口。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几个叔伯开始互相敬酒,话题也从家常转向了时局。郁士文很少插话,只在被问到时简单回应几句。
七点半,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士文,你去哪儿?”宋婉如注意到他的动作。
“爷爷,爸,各位叔伯,我先告辞了。母亲一个人在家,我得去陪她。”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在叶家的除夕家宴上提前离席,本就是失礼,更何况理由是要去陪前妻。
“往年也是这样的。”郁士文平静地对宋婉如,“您知道的。”
宋婉如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温声道:“也是,这大过年的,郁姐姐一个人也怪冷清。”
叶正廉还想说什么,叶崇柏开口了:“去吧。替我跟你妈问声好。”
老爷子发了话,其他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郁士文朝爷爷点了点头,又向在座的众人致意,转身离开。
走出前厅时,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不解,有不屑,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叶静姝追了出来:“大哥,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灯笼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爸其实……”叶静姝犹豫着开口,“他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郁士文说。
“宋可儿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叶静姝压低声音,“妈那边……你也别太介意。她就是……就是习惯了做别人的主。但我觉得,婚姻这种事,还是要自己喜欢才行。”
这话说得委婉,却表明了态度,她不会站在母亲那边施压。
郁士文看了她一眼:“谢谢。”
“你……真的不考虑调动吗?”叶静姝问,“发改委那个位置,很多人盯着。”
“不考虑。”郁士文答得干脆。
叶静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哥,你一直都是这样。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守住不要的。”
这话说得通透。郁士文也笑了:“你也不差。”
到了门口,陈伯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食盒:“大少爷,老爷子让准备的,都是郁女士爱吃的点心。”
郁士文接过:“替我谢谢爷爷。”
“老爷子还让带句话。”陈伯压低声音,“他说,叶家的门永远为您开着,但路要怎么走,您自己定。该用叶家名头的时候不必客气,不该妥协的时候,也不必勉强。”
郁士文郑重道:“请陈伯转告爷爷,他的话,我记住了。”
“哎,好。”陈伯点点头,替他拉开车门,“路上小心。”
坐进车里,郁士文将食盒放在副驾驶座上,却没有立刻启动引擎。
车厢内一片寂静,他拿起手机,随意翻了翻,然后忽然顿住,不知道怎么,就停在了与应寒栀的聊天界面。那条让她到家报平安的信息依旧孤零零地躺着,没有任何回复。
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四个小时
春鈤
了。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应寒栀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或许她只是忘了。
或许她觉得没有必要特意报平安。
或许……她根本不在意。
……
郁士文到别墅陪母亲吃完年夜饭,从她那边离开时,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多了。
坐进车里,他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发动车子,驶入除夕夜的街道,电台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琼城老城区居民楼因违规燃放烟花爆竹引发火灾,目前火势已控制,伤亡情况不明……”
琼城。
郁士文的手指顿在方向盘上,他点开新闻详情,事故地点好像是应寒栀家所在的街道,他有这个印象,因为他看过她的详细个人履历表。
他立刻拨打她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连续三次,都是同样的提示音。
他又拨应寒栀母亲的手机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关机。不在服务区。
两个号码都联系不上,除夕夜,这不能简单用巧合来解释,按道理这时候在守岁,不可能两个人都不看手机——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69章 第 68 章 两个男人的无声对峙。……
郁士文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璀璨却零落的除夕烟花映着他冷峻的侧脸。他指节在方向盘上轻轻叩击,压下第一时间动用私人关系的冲动。
他知道最稳妥的第一步应该干什么。
他先拨通了部里总值班室的电话。除夕夜值班的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处长。
“刘处,新年好, 打扰了。”郁士文声音平稳, “我看到新闻, 苏省琼城老城区发生火灾,我们中心有位聘用制工作人员的籍贯地就在那片区域,目前电话暂时联系不上。想请你帮忙, 以部里值班室关心职工家属安全的名义, 向琼城市政府总值班室或应急管理局了解一下火灾最新情况, 特别是受灾人员安置和伤亡核实进展,主要确认我们那位同事及其直系亲属是否安全, 名字是应寒栀, 母亲徐文秀。”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外交部工作人员及其亲属在国内突发事件中失联,部里出面以组织名义关切询问,程序上完全正当,且能最大程度避免私人化色彩。
刘处显然有些意外郁士文除夕夜亲自过问一位聘用制人员的事情, 但语气毫无异样:“好的郁主任,我马上联系琼城方面。不过今晚情况特殊,地方上值班力量和信息汇总速度可能不如平时,我尽力尽快给您回话。”
“辛苦了,刘处。有消息随时打我电话。”
挂断这通公对公的电话, 郁士文的心依旧悬着, 这种渠道的效率无法保证, 他是有这个心理预期的。
他用手机搜索琼城本地论坛、社交媒体上关于火灾的实时讨论,试图从零散的信息中拼凑线索,并且通过一些公开或半公开的信息渠道进行交叉验证。然而, 除夕夜公众对这类新闻的关注度和网络活跃度本就不高,一时之间关于火灾的消息真假难辨,偶有现场视频也模糊不清,无法提供有效信息。
时间在焦虑的搜寻中一分一秒流逝。零点早已过去,新年的钟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他再次尝试拨打应寒栀和她母亲的电话,依旧是关机和不在服务区。
查看航班信息,去琼城的最近一班飞机是初一中午十二点起飞,落地大概要到下午两点多,高铁最早一班是初一早晨八点发车,五个小时的车程,到达目的地的最快时间也是下午。
导航看了下,驾车距离九百多公里,结合初一凌晨这个时间点的良好路况,郁士文果断决定开车,开得快初一早上八点前他就能到琼城。
于是,他启动车子,调转方向,驶向外环高速口。
一个多小时后,刘处的电话回了过来。
郁士文通过车载蓝牙接通。
“郁主任,联系上琼城应急局值班领导了。火灾基本情况与新闻通报一致,已控制,死亡人数三人。重伤、轻伤人员都已送医,名单初步统计有九人,正在逐一核对身份。关于您提到的应寒栀和徐文秀,对方表示目前名单里没有这两个名字,但强调现场清理和人员清点还在进行,尤其部分居民自行疏散投亲靠友,可能不在集中安置点,通讯又中断,暂时无法完全确认所有人员安全。他们答应一旦有进一步消息会同步给我们。”
官方渠道的反馈谨慎而缓慢,名单里没有是好消息,但无法完全确认却留下了巨大的不确定空间。尤其是通讯中断、自行疏散这些字眼,在失联的背景下,显得格外令人不安。加之上报的死亡人数未超过三人,地方上面在深夜和节日双重叠加下,害怕担责而瞒报遇难人数也是常有之事。
郁士文谢过刘处,挂了电话。
他知道,去到现场,才能更快、更直接的确认,这样,他也能心安。
高速上有的路段几乎一辆车都没有,郁士文深邃的眼眸紧锁着前方空旷笔直的路面,油门再次加深,车速指针在夜色中稳稳攀升,他全然不顾超速提醒。
七小时后。
天际泛着鱼肚白,冬日的晨光稀薄而清冷。郁士文的京牌车带着一身夜露的风尘,悄无声息地进入琼城某个老街区。火灾现场的警戒线还未完全撤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水汽混合的气息。几栋相邻的居民楼外墙被熏黑,窗户破损,地面湿漉漉的,散落着消防水带和清理出的杂物。一些早起的居民聚在巷口,面色疲惫地低声议论着。
郁士文将车停在稍远的街角,没有立刻下车。他拿出手机,调出应寒栀入职时填写的家庭住址详细信息,现场核对后,他发现和火灾核心受灾区有一个数字的门牌号之差,但是一个127号和126号并不相邻,而是隔着一条马路的不同区域。这样看来,她家或许并未直接受灾。
但他还是不放心。既然来了,就必须亲眼确认那个地址的安然无恙。他推开车门,融入渐渐多起来的清晨人流中。他穿着一件质感良好的深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刻意收敛了存在感,步履平缓地向着马路对面、履历表上那个地址走去。
相隔一条马路,景象已然不同。这边的小区虽然也有些年头,但整洁安静,完全没有火灾侵袭的痕迹。空气中是寻常的冬日清晨味道,偶有零星的鞭炮碎屑。郁士文走到对应楼栋下,抬头望去。四楼东户的厨房窗户紧闭,一切如常。楼下单元门紧闭,没有人员频繁出入的迹象。
他绕到楼后方,看到阳台的窗户虽然也关着,却贴了崭新的新年窗花。这个时间,或许还在睡,或许已经出门。
人应该在家,且安然无恙。这个判断让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长途奔袭后的深深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她没事,只是虚惊一场。他此行的目的,达到了。
郁士文转身,准备离开。晨光熹微,将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一夜奔波的焦灼尘埃落定,此刻只想尽快返程,将这场源于巧合的牵念彻底掩于这个不为人知的新年清晨。
然而,就在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弯腰准备坐进去的刹那,一阵十分张扬却足够引人注意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随即一辆线条流畅、保养得锃光瓦亮的京牌黑色迈巴赫S级,无声地滑停在他车旁不远处。
后座车窗降下,露出陆一鸣那张带着惯常散漫笑意的脸。他今天换了身新大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把玩着一副墨镜,目光精准地落在正欲上车的郁士文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郁主任?”陆一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清晨微寒的空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以及那掩饰不住的、仿佛看穿一切的了然,“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大年初一,琼城街头,咱们俩京北的竟然在这里遇见了。”
郁士文动作微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转向陆一鸣。他脸上没有一丝被撞破的慌乱,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只是偶遇了一个普通同事。
“新年好。”他淡淡颔首,打过招呼,没有解释,也没有过多寒暄。
陆一鸣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从温暖的车厢里出来,倚在车门边。他的司机训练有素地留在驾驶座,目不斜视。陆一鸣上下打量着郁士文,从他眼底不易察觉的淡青,再到旁边那辆挂着京牌、同样带着一路风尘的轿车,笑容里的玩味更浓了。
“新年好,新年好……”陆一鸣拖长了语调,“郁主任,话说您这星夜兼程……为的是私事还是公务呀?”
他刻意加重了星夜兼程四个字。
郁士文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私事。”
“私事?”陆一鸣挑眉,故作恍然地点头,“那可真是巧了,我也是有点私事来琼城,然
??????
后顺道来旅游。”
他晃了晃手里的礼盒:“来都来了,不得给咱们在琼城的朋友兼同事拜个年,送点年礼?”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郁士文刚才驻足仰望的那栋楼。
两个男人,一个沉稳内敛如静渊,一个张扬外放如激流,在这清晨寂寥的街头无声对峙。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清扫街道的沙沙声。
郁士文并不接他的话茬,只道:“既然你也有事,我就不打扰了。” 他再次准备上车。
“哎,别急啊郁主任。”陆一鸣却往前走了两步,恰好挡住了车门,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这大过年的,来都来了……”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你这京北这么大一领导远道而来,不给人家在琼城的小应同志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他知道郁士文为何而来,且大有将事情挑明、甚至闹大的架势。他笃定郁士文不欲声张,更添了几分有恃无恐的试探。
“我的私事,已经办完。”郁士文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至于你的私事……”
他目光扫过陆一鸣手中的礼盒,又抬眸看他,“是去拜访,还是在这里与我讨论?”
他将拜访和讨论分开,言下之意:你到底是来找应寒栀的,还是来堵我郁士文的?若是前者,就该去做正事,若是后者,那就更值得玩味了。
陆一鸣换了个思路,笑容重新变得狡黠:“我的私事嘛,自然是拜访。不过,碰巧遇上郁主任您也在这儿办私事,这缘分,不聊两句多可惜?说不定,咱们的私事,还有点关联呢?”
他再次将话题往应寒栀身上引,暗示两人目的一致。他就是不服气,想让郁士文承认点什么,这样他才好向他宣战,他今儿算是想明白了,之前的种种,原来一切有迹可循。难怪不让他跟应寒栀一组,这老男人分明是早有私心!
郁士文这次连眼神都没多给他一个,直接抬手,看了看腕表,动作流畅自然:“既然你是来拜访,那我不耽误你时间。” 他作势要拉开车门,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冷静:“至于关联……”
他侧过头,终于给了陆一鸣一个正眼,那目光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有没有关联,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已经确认,可以安心过年。”
陆一鸣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包裹着钢板的棉花上,对方纹丝不动,自己反而有些无处着力。他瞪着郁士文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恶作剧的心思同时冒了上来。
“郁主任说得对,确认了就好,安心过年。”陆一鸣的笑容带着点少年人赌气般的顽劣,“不过,我这人好奇心重,尤其对能让郁主任您亲自除夕夜出马不远千里来琼城的私事感兴趣。这样吧,我也不多问,就猜猜看……”
他故意停顿,观察郁士文的反应。郁士文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连一丝探究或制止的意味都没有,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陆一鸣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我猜啊,郁主任您这趟私事,是不是跟咱们那位……特别让领导放心不下的小应同志有关?毕竟,这么巧……”
从他发现郁士文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这一切就都是明牌。陆一鸣等着看郁士文变脸,或者至少有些许被戳破的尴尬。
然而,郁士文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动作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顺着陆一鸣的话,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教训的意味:“你既然猜到了,就更该明白,作为同事,更应谨言慎行,维护他人隐私和清誉。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点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她。”
他非但不否认,反而这反客为主的姿态和高高在上的说教口吻,让陆一鸣气得牙痒痒,却又无法反驳。
“郁主任教育的是。”陆一鸣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是我年轻,不懂事,考虑不周。那……您请?” 他侧身,让开了车门的位置,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他知道,再纠缠下去,自己占不到半点口舌便宜。
郁士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自始至终,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情绪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机锋的对话,不过是清晨偶遇时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车窗缓缓升起,隔开了两人。
陆一鸣看着车内郁士文模糊却依旧挺直的侧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有被压制的不爽,有棋逢对手的兴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较量之心。
但他也没输。至少,他确认了郁士文对应寒栀确实“不一般”。这就有意思了。
同样,那个老男人不敢承认的事情,他陆一鸣却敢昭告天下,大大方方释放自己的好感。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样的坦荡,反而赢了他几分。
第70章 第 69 章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
大年初一, 琼城的清晨带着爆竹硝烟未散的清冷。
应寒栀被窗外隐约的喧闹声吵醒,迷迷糊糊摸向床头,结果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 昨晚热水瓶内胆忽然爆炸, 一时之间水漫金山, 直接让她和妈妈放在台面上的两部手机全部都英勇就义了。
心里叹了口气,她起身拉开窗帘一角,看到楼下街对面那片被警戒线围着的焦黑楼体, 和自家这边安然无恙的景象形成刺眼对比。
她感叹世事无常, 大过年的, 对面说烧起来就烧起来了,听说还死了人, 本该是团圆的节日……
洗漱完, 换上新衣服,应父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早饭,家里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水汽。
“妈,今天初一, 好多店不开门吧?”应寒栀一边盛粥一边说,“我估计我俩手机暂时没人修,等看看商场开门,我去直接买两个新的吧。”
“商场估计也得下午才开,先将就着呗。”徐文秀把咸鸭蛋掏开, “一下子买两个新手机太浪费了吧, 大过年的, 我们也不急着用,有什么事需要联系,用你爸爸的手机好了。等初四, 修手机的就应该开门了。”
“嗯,知道了。”应寒栀点头。
一家三口正吃着早饭,客厅的旧式座机突然响了。这年头,除了推销和诈骗,很少人会打座机了。徐文秀擦了擦手去接。
“喂?……啊,找栀栀啊?在的在的,你稍等。”徐文秀捂住话筒,对应寒栀说,“是个年轻人,姓陆,说是你同事。”
陆?陆一鸣?应寒栀愣了一下,赶紧过去接电话。
“喂?陆一鸣?”
“新年好啊!”陆一鸣清亮又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传来,背景似乎有点空旷,“给你手机打电话关机,只好打到这儿了。没打扰你们过年吧?”
“没有没有,是我手机坏了。你怎么……打到我家座机了?”应寒栀很惊讶,她不记得给过陆一鸣家里的固定电话号码。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陆一鸣语气带着点小得意
,“怎么样,听说你们琼城过年特别热闹,本来就是旅游城市,我人在邻市访友,突发奇想,过来玩玩,顺便给你拜个年。欢迎不?”
应寒栀更惊讶了:“你来琼城?现在?”
这也太突然了。
“对啊,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再有个把小时就到。怎么样,有没有空尽尽地主之谊?给我做个本地向导?”他话说得轻松自然,仿佛只是临时起意来附近转转。
应寒栀有些为难。大年初一,她过一会儿还得跟着爸妈去给外婆拜年,行程都是安排好的,眼下实在不是待客的好时候,加上她好多年没回琼城,景点美食什么的自己都不熟悉,哪儿谈得上做向导。更重要的是,她觉得陆一鸣和自己的关系……属实没到这个份上,他突然过来……真的很唐突。
但陆一鸣话说到这份上,又是同事,大老远过来,直接拒绝太不近人情。
“欢迎当然是欢迎的。”她斟酌着措辞,“就是……今天初一,很多店和景点可能没开门,而且我待会儿要去给外婆拜年,怕招待不周……”
“嗨,要什么招待,我就是随便逛逛,感受下苏北名城的过年气氛。”陆一鸣打断她,语气随意,“主要是人生地不熟,有个熟人当向导就好。你就当……抽空带我遛遛弯儿?”
他这么说,应寒栀也不好再推辞。“那……行吧。你到了再联系?我这边手机坏了,你要是到了,可能得再打这个座机,或者……打我爸爸的手机号码,号码我报给你。”
“或者你外婆家在什么地方,你给我个地址,我到了直接去那儿找你吧,顺便给长辈拜个年。”陆一鸣话茬接得飞快。
应寒栀:“……”
他这人怎么这么不见外?!不仅突然要到访,还要直接追到外婆家去拜年?这已经超出了正常同事的范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熟稔和……让人不舒服的勉强。
挂了电话,应寒栀还有点懵。
“栀栀,怎么了?你同事要来?”徐文秀关切地问。
应寒栀的爸爸应国华也停下筷子看过来。
“嗯,叫陆一鸣,是我在部里的同事。”应寒栀放下电话,坐回餐桌边,眉头微蹙,“他说他在邻市,突发奇想要来琼城玩,让我当向导……这大年初一的,而且我待会儿还得去外婆家拜年……”
应国华喝了口粥,认真道:“同事大老远来,是客人。既然说了要来,家里招待一下也是应该的。你外婆那边,晚点去也没事,我和你妈跟她说一声。”
徐文秀则想得更多一些:“这同事……男的女的?怎么大年初一跑这么远来玩?还特意找你?” 她打量着女儿的神色。
“男的。”应寒栀有些无奈,“妈,你别多想,可能就是一时兴起。他家境很好,平时做事也比较……随性。” 她斟酌着用词,没敢说纨绔子弟。
“家境好?”徐文秀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皱眉,“那更不能怠慢了。咱家这样子……”她环顾略显陈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客厅,“人家会不会觉得太简陋?”
“妈,他就是来玩一下,又不是来考察。”应寒栀安抚道,“而且我觉得他就是图个新鲜,等真到了,发现琼城过年其实也就那样,说不定待不了多久就走了。”
话虽这么说,应寒栀心里却没什么底。陆一鸣那人,做事往往不按套路出牌。
“那也得准备,男孩子多大?有没有女朋友?”徐文秀眼睛放光似的继续追问。
“妈……”应寒栀无奈回答道,“你别多想了,我和他没可能。”
……
一家人匆匆吃完早饭,徐文秀赶紧把家里最好的茶叶找出来,又把待客的瓜子糖果重新摆盘,应国华默默地拿着抹布把客厅桌椅又擦了一遍。
刚拾掇出个待客的模样,陆一鸣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应寒栀走到窗边,只一眼,便印证了心底那点不好的预感。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宾利添越静静泊在那里,车身光可鉴人,与周围斑驳的老旧楼房形成刺眼对比。司机已下车,恭敬立在车旁。
后车门打开,陆一鸣长腿一迈,走了出来。他手里拎着两个考究的深色礼盒,俊朗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抬头精准地望向应寒栀家的窗口,朝她挥了挥手。
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自带光环。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父母说:“他到了。”
徐文秀和应国华也凑到窗边看了一眼,两人都有些怔住。
“这……这车……”徐文秀喃喃,“得有几百万吧。”
三人刚把门打开,陆一鸣已带着司机迎了上来,手里又多了两个礼盒,一共四个。
“叔叔阿姨新年好!我是陆一鸣,冒昧打扰了!”他率先开口,笑容明朗,对着应国华和徐文秀微微点头,态度恭敬却不显卑微。
“小陆是吧?新年好新年好!快请进!”徐文秀连忙招呼。
“叔叔阿姨,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陆一鸣示意司机将两个较大的礼盒递上,里面是顶级的进口水果和名贵滋补品。他自己手里那两个包装更雅致的,则递向应寒栀:“给叔叔阿姨的茶和丝巾,还有……给你带的个小玩意,看看喜不喜欢。”
应寒栀看着他那张笑得毫无阴霾的脸,心里那点被突袭的不快更浓了,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发作:“陆一鸣,你太破费了。”
“新年上门做客,总不能空手吧。”陆一鸣笑容不变,司机将礼物送进家里便礼貌地下楼,回到车里等候。
“礼物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心意我们领了。”应父虽然不懂品牌,但是看这包装,也知道这些礼盒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
陆一鸣目光扫过虽然整洁却显然朴素的客厅,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岔开话题赞道:“叔叔阿姨把家里收拾得真温馨,这窗花贴得真好,有年味儿。”
徐文秀一边张罗着倒茶,一边客气:“家里小,让你见笑了。”
陆一鸣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他对应国华道:“叔叔,听小应提过您是开车的一把好手,跑了这么多年长途,见识肯定广。小应车技也不赖,比我强。”
应国华有些意外地看了女儿一眼,应寒栀微微摇头,表示自己好像没说过这些。
他开始很自然地与应国华聊起车,从国内路况到一些进口卡车的性能,可惜后来,应国华能接上的话题并不多。
徐文秀端上茶,陆一鸣双手接过,道谢,抿了一口,赞道:“好茶,阿姨会挑。”
“哪里,就是普通茶叶。”徐文秀嘴上谦虚,心里却受用,看陆一鸣的眼神越发满意。这年轻人,模样气度没得挑,家世看着深不可测,偏偏待人接物谦和有礼,还会说话,简直挑不出毛病。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琼城的房产和规划上。陆一鸣很随意地说:“我听朋友说,琼城新区那边有片湖景别墅区环境不错,叔叔阿姨要是喜欢清静,可以考虑看看。那边开发商我认识,能拿到不错的折扣。”
徐文秀和应国华对视一眼,都有些愕然。湖景别墅?这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
应寒栀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你不是要来琼城旅游的吗?想去哪
春鈤
些景点你计划了吗?”
陆一鸣摇头:“没啊,我这不是等你来做导游呢嘛。”
“那咱们出发吧,攻略路上可以再做。”应寒栀说着,就起身,大有要赶客的意思。
应寒栀突如其来的“逐客令”,让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徐文秀想打圆场,却被女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堵了回去。
陆一鸣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滞,但他反应极快。
他好整以暇地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姿态依旧是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他抬眼看向应寒栀,目光在她极力掩藏却带着薄怒和窘迫的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轻佻,又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戏谑。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磁性:“也对,大好的春节假期,是该出去走走。”
他站起身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狭小的客厅显得更局促,随后转向徐文秀和应国华,笑容得体:“叔叔阿姨,那我就不多叨扰了。今天能见到二位,非常荣幸。以后有机会去到京北,一定记得联系我,我带您二位畅玩京北。”
他这番应对,既没让应寒栀的赶客显得过于尴尬,又给了主人家足够的台阶,风度无可挑剔。
徐文秀连忙道:“哪里哪里,小陆你再多坐会儿……”
“不了阿姨。”陆一鸣摆摆手,笑容温和,“那我就先借走小应了。晚上我再送她回来,保证全须全尾。”
“好好,你们年轻人去玩,注意安全。”徐文秀看着并肩站着的两人,越看越觉得登对,刚才那点小插曲早抛到九霄云外。
应寒栀跟着陆一鸣下楼。那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等候,司机早已拉开后座车门。
“请吧,我的向导小姐。”陆一鸣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优雅。
应寒栀看着那奢华的车厢,犹豫了一秒。坐进去,仿佛就默认了某种她并不想进入的氛围。但她更不想在自家楼下继续拉扯,于是低头钻了进去。
陆一鸣从另一侧上车,吩咐司机:“先随便开,听应小姐指挥。”
车厢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柔软舒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隔音极好,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应寒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身体却有些紧绷。
陆一鸣似乎完全没察觉她的不自在,很自然地找了个话题:“我刚才说的湖景别墅,是真觉得那边环境不错,没别的意思。你要是觉得唐突了,我道歉。”
他道歉道得干脆,语气诚恳,反倒让应寒栀不好发作。
“陆一鸣……你别闹了好不好。”应寒栀真的有点拿他没办法,语气甚至带着恳求,“你这样……会打乱我的生活。”
陆一鸣靠在椅背上,忽然说:“应寒栀,我知道我今天早上的方式可能让你不舒服了。我承认,我习惯了用我的方式解决问题,包括……表达好感。可能有点笨拙,有点自以为是。”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坦率:“但我对你,是认真的。不是玩玩,也不是一时兴起。我喜欢你的样子,喜欢你工作时的韧劲,喜欢你身上的那股……真实。”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昨晚看见琼城火灾的新闻,给你打电话又不接,我没办法,只能开车过来找你。”
“我根本不是去什么狗屁邻市,我就是单纯担心你,想见你……”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又开门见山的表白,应寒栀有点不知道怎么招架,在她从前遇见的男人当中,从来没有像陆一鸣这样直接的。
“我们没有未来的,你也不会跟我走到结婚那一步,我不想再开始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应寒栀凝眸看着陆一鸣。
“至于未来、结婚……这些词对我来说有点远也有点重。我以前没怎么想过。但如果是和你……”他目光灼灼,“我愿意开始想。”
他的话很动听,他的眼神很真诚,甚至他此刻流露出的那份愿意“开始想”的妥协,都足以打动很多人。
但……
应寒栀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永远不会说这样的话,不会做这样张扬的表示,甚至可能永远不会承认什么。他的关心藏在行动里,他的在意隐在分寸后,像一座沉默的山,看得见轮廓,却探不到深处。
“陆一鸣……”她缓缓开口,“谢谢你的坦诚。但是,我们……还是做同事,做朋友,比较好。”
陆一鸣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并没有太意外的神色。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遗憾,有不甘,但最后都化为一抹更浓的兴味。
“朋友?”他挑眉,又恢复了那副略带玩味的表情,“也行。不过,我这个朋友,可能比较粘人,也比较执着。应寒栀,来日方长。”
他没有纠缠,没有恼怒,只是用一句“来日方长”,宣告了他的不放弃,却又保持了恰到好处的风度。
“所以,现在先去哪儿?琼城有一些有名的园林。”应寒栀试图转移话题。
“先去买新手机吧。”陆一鸣笑得意味深长,“你这失联状态,怕是有不少人要担心呢。”
“也行。”应寒栀点点头,表示认可,手机确实是头等大事,这年头,没了这个真的哪儿哪儿都不方便。
“去市中心那家恒隆广场吧。”他对司机吩咐,随即转过头对应寒栀笑道,“那边一楼应该有卖手机的,牌子全,效率也快。今天大年初一,估计就那种地方还正常营业热闹点。”
“嗯,麻烦你了。”应寒栀客套地回应,目光却忍不住飘向窗外。
陆一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随意地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琼城的气候与京北的差异,比如他以前在国外留学时过年的趣事。他见识广博,语言风趣,很快又让车厢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车子很快抵达恒隆广场。果然,这里比别处热闹许多,不少店铺都开着门,虽然顾客不多。
陆一鸣带着她直奔一家熟悉的品牌旗舰店。店员态度格外热情周到,应寒栀没心思挑选太复杂的,很快选定了一款口碑不错的国产品牌新款,性价比高,功能也齐全。
“就这个吧。”她说。
陆一鸣点点头,对店员道:“尽快办好,补卡,数据能导的导一下。”
店员应声而去,效率极高。
大约半小时后,新手机已经激活,旧机子虽然泡了水,但好在SIM卡没损坏,里面的联系人等信息都顺利导入了新机。
“可以了,应小姐。”店员将崭新的手机递给她。
应寒栀接过,冰凉的机身带着新电子产品特有的气息。
她迫不及待地开机。几乎是瞬间,微信、短信的提示音如同解除了静音的蜂群,嗡嗡地响了起来,屏幕上弹出一个又一个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
她首先点开了微信。置顶的工作群堆积着拜年信息和零散的节后通知。往下翻,钱多多的头像旁是夸张的99+,从昨晚的焦急询问到后来的各种吐槽和新年祝福,刷了满屏。
她的手指继续下滑,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简洁的深蓝色头像。
郁士文。
旁边显示着红色的数字“2”。
两条未读信息。
发送时间,分别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和今早六点零五分。
她的呼吸微微一窒。昨晚十一点多,火灾新闻刚出不久的时候。今早六点……那时天刚蒙蒙亮。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一鸣。他正背对着她,专注地看着墙上巨大的电子屏幕,似乎在研究什么新产品,侧影挺拔。
应寒栀收回视线,指尖有些发颤地点开了对话框。
第一条(昨晚11:47):“琼城火灾,确认安全后回电。” 言简意赅,是命令式的口吻,带着他一贯的冷静。
第二条(今早6:05):“电话不通。设法报平安。” 依旧简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或者说,是联系不上后,隔着距离也无法再做更多的一种消极等待?
两条信息,没有多余的关心词汇,没有情绪化的表达,却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应寒栀的心上。他第一时间知道了火灾,并立刻联系了她。在她关机失联后,他在清晨再次发来
椿?日?
信息。
他在担心。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酸酸涩涩,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比起陆一鸣那些华丽的言辞和直白的喜欢,这两条冰冷的信息,反而让她更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再看未接来电,显示来自郁士文的有五个。
她几乎立刻就想回拨过去。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又犹豫了。该说什么?解释手机坏了?感谢他的关心?会不会太自作多情?他可能只是出于领导责任……
就在这时,陆一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弄好了?看你这表情,像是收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他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探究的笑意,目光扫过她亮着的手机屏幕。
应寒栀下意识地将屏幕按熄,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嗯,弄好了。给……给同事朋友们报个平安。”
“是该报个平安。”陆一鸣点点头,笑容不变,眼神却深邃了几分,“尤其是……领导。郁主任肯定担心了吧?他估计也看到新闻的。”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精准地点出了她此刻最在意的人。
应寒栀含糊地嗯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包:“我们走吧。”
“好。”陆一鸣没再多问,很绅士地替她拿起装旧手机的袋子,一同走出店铺。
坐回车上,应寒栀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接下来的行程上了。她握着新手机,掌心微微出汗。郁士文的信息和他的面孔反复在脑海中出现。
“接下来想去哪儿?”陆一鸣问,仿佛没注意到她的魂不守舍,“刚才你说园林?”
“啊……对,园林。个园还是何园?你选一个?”应寒栀话音未落,“不过我可能得先……给领导回个电话,报个平安,免得他担心。” 她最终还是决定打这个电话。无论他是出于什么身份,这份及时的关注,都值得她郑重回应。
陆一鸣眉毛一挑,眼神微冷,随即恢复如常,很体贴地说:“当然,你打。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应寒栀摇摇头,当着他的面,拨通了郁士文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郁士文低沉平稳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喂。”
“郁主任,是我,应寒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的手机修好了。那个……琼城火灾的事,谢谢您关心。我和我妈妈都没事,家里也没受影响,就是手机昨晚意外进水坏了,一直没开机,所以没能及时联系您,让您担心了,实在抱歉。”
她一口气说完,心跳如擂鼓,等着那边的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在应寒栀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郁士文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嗯,知道了。人没事就好。”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多余的关心,甚至没有提及他那两条信息背后的担忧。只是简简单单的“知道了,人没事就好”。
这平淡至极的反应,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应寒栀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温热和猜测。果然……只是例行公事吧。是她自己想多了。即使她和他多一层不可告人的关系,郁士文的关心,也就止步于那两条信息和这通简短的通话了。虽然有点失落,但似乎……也更符合他一直以来给她的印象。
她有些失落地嗯了一声,不知该再说什么。
郁士文那边似乎也没有继续交谈的打算,只是例行公事般加了一句:“通讯恢复了就好。注意安全。”
“好,谢谢郁主任。那……不打扰您了。祝您新年快乐。”
“嗯。”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应寒栀握着手机,听着那单调的忙音,心头空落落的。她抬眼,正对上陆一鸣望过来的视线。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了然。
“郁主任怎么说?”他问,语气寻常。
“就说知道了,人没事就好。”应寒栀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郁主任向来话少。”陆一鸣点点头,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过他能第一时间发信息问,已经说明很重视了。好了,这下可以安心去玩了吧?领导那边也交代了。”
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绝口不提郁士文亲自来了琼城,就在今天清晨,就在那栋旧楼下。
“嗯,走吧。”她将手机收好,试图将心头那点莫名的涩意抛到脑后。
陆一鸣笑了笑,对司机说先去个园瞧瞧,随后认真看着旁边望着窗外有些出神的应寒栀。阳光透过车窗,在她姣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心想,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他相信她在对比中,会慢慢感受到,谁才是更愿意将心意摆在明面上、更愿意花时间和心思陪伴她的人。
而此刻的应寒栀,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怎样一个惊心动魄的早晨,也不知道身边这个看似明朗热情的男人,心思远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她只是沉浸在那通简短电话带来的淡淡失落里,以及对未来更加迷茫的思绪中——
作者有话说:加更来啦!我突然感觉写到现在,都没写到驻外日常……我这文名是不是得改一改[笑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