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0 章 承认了,然后呢?
周五的晚上, 郁士文特地抽空回去陪母亲吃饭。
进家的时候,客餐厅里已经飘起了饭菜香气。
郁女士正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薄毯, 专注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节目。应母从厨房端出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 看到郁士文, 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郁先生回来啦,饭马上就好。”
“不着急。”郁士文脱下外套挂好,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郁女士转过头看着儿子, 眼神比往日清明许多:“最近回家回得挺勤。”
郁士文温和地笑笑:“不来, 你要说, 来了吧,你还要念叨。”
“你回家吃饭我肯定是
春鈤
欢喜的, 关键是你总是一个人过来……”郁女士意有所指, “可儿呢?怎么不把她带着一起来坐坐吃个便饭?”
“她也忙吧。”郁士文张嘴就来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和她时间不一定对得上。”
郁女士抿了抿嘴唇,明显对这个不走心的回答不满意。
应母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忙碌,布菜的动作熟练而安静。
郁士文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身影, 状似不经意地问自己母亲,也算是岔开刚才的话题:“春节快到了,今年我陪你去海南那边疗养还是国外挑个地方散散心?”
“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在这儿待着。”郁女士说,“春节两家父母挑个好日子正式见个面, 如果可以的话, 最好把你和可儿的事情定下来。”
郁士文拿遥控器, 一边快速调着频道,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暂时没到那个程度。”
“你要到什么程度?”郁女士问。
“我不怎么喜欢她。”
郁女士停顿了许久,问:“那你讨厌她吗?”
“不讨厌。”
郁女士挑眉:“在咱们这样的家庭, 你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再谈喜不喜欢,是不是幼稚了些,你也不是小了,喜欢是喜欢,结婚是结婚,两码事。”
郁士文不吱声,郁女士却敏锐地继续追问:“你是不是有看上的女孩子了?哪家的?”
“妈。”郁士文放下遥控器,起身走向餐桌,“先吃饭吧。”
这顿晚餐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进行。郁士文吃得不多,偶尔回答母亲关于工作的询问,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用餐。应母在一旁布菜添汤,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感。
饭后,郁女士被应母送回卧室休息。郁士文站在餐厅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忽然飘起的细雪,开口问正在收拾餐桌的应母:“徐阿姨,你春节有什么安排?”
应母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就在京北,跟往年一样,没什么特别安排。”
“不回老家看看?”郁士文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应母擦桌子的手慢了下来,笑容里透出一丝勉强:“小栀说她春节可能要值班,年轻人要以工作为重。况且我每年春节留在这儿,太太工资多给,还另外包红包,要是回老家一趟,一来一回路上就两天,车票也难买,挺折腾的,不划算。”
郁士文静静看着她。他大概知道应寒栀为什么那样倔强,也为什么对钱这么在意了,那份骨子里的要强,分明是从她母亲这里承袭来的。
几句话一问,他便知道,“请不了假”也许只是一个说辞,或许应母自己本身就根本不想回老家。
“外交部的新人春节不用单独值班。”郁士文走近两步,声音放轻了些,“您来我们家照顾我母亲也有不少年头,每年春节都休不了假,确实是我们没考虑周全。今年,休假期间工资和红包都不会少,这点您不用顾虑。”
应母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叹一声:“郁女士那边……生人她不习惯的。”
郁士文正要说什么,卧室里传来郁女士的声音:“徐姐,我突然想吃赤豆元宵了。”
应母连忙应声:“好的,我这就准备。”
“直接让小应过来做吧。”郁女士直截了当,“她做的味道特别,红豆沙熬得又细又糯。”
应母下意识地看向郁士文,征询他的态度,同时也觉得奇怪,怎么就突然想吃赤豆元宵了,还点名要应寒栀过来做。
郁士文薄唇微抿,点点头:“这个点应该还没休息,如果方便的话,请她来一趟吧。”
应寒栀接到母亲电话时,刚下班到宿舍没多久。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窗外飘着雪,去别墅区要转两趟地铁。
“行,我这就过去。”她没多犹豫,“需要带什么材料吗?”
“家里都有,你人来就行。”
挂断电话,应寒栀迅速换上外出的衣服。围上围巾时,姚遥从厨房端着小奶锅出来,里面是刚煮好的泡面,她奇怪道:“寒栀,这么晚了,你上哪去?”
“我妈那边有点急事叫我……”应寒栀想了想,没提及更多,说得多,反而容易误会多,干脆就不解释。
“哦哦……需要帮忙吗?”姚遥看她走得急,禁不住问,隐约是记得应寒栀提过,她母亲在京北一户人家做住家保姆。
“没事,晚上你先休息,不用等我。”说着,应寒栀已经收拾妥当,拿着随身钥匙和一把伞出了门。
姚遥站在那,本来还想提醒应寒栀宿舍有门禁,超过十点门卫可能不让进,后来看她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说。
从地铁站出来时,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打着旋儿飘落,落在应寒栀的发梢和肩头,又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撑着伞,正准备沿着熟悉的路径往别墅区走去,目光却在扫过路旁时骤然停住。
一辆熟悉的黑色大众静静停在路边,引擎盖和车顶已覆上一层薄雪。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座上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应寒栀握着伞柄,愣在原地。
郁士文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她。他没有拨电话,只是隔着飘飞的雪花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过来。
应寒栀迟疑了一瞬,收伞小跑过去。拉开车门的瞬间,暖气裹挟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味扑面而来,将她从冬夜的寒冷中剥离。
她坐进副驾驶,声音有些局促:“你怎么在这……”
郁士文启动车子,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雪天不好走。”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窗外的雪景向后流淌,车内却是一片与世隔绝的静谧温暖。应寒栀偷偷用余光瞥向身侧的人,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
“今晚麻烦你了,还得特地跑一趟。”穿着一身深灰色家居服的他,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羽绒服,柔软的材质柔和了他平日在单位里凌厉的气质。没了挺括西装的束缚和行政夹克的沉闷,他整个人在夜色显出一种别样的、居家沉静感,连带着语气都温柔了几分。
“不麻烦,我在宿舍也没什么事。”应寒栀侧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地转回视线,试图找些安全的话题,“郁女士……怎么突然想吃赤豆元宵了?”
“长辈有时候跟小孩一样,想一出是一出。”郁士文无奈笑笑,“不是太过分的要求,肯定还是得哄着的。”
“我妈有时候也这样。”应寒栀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她让你做的事情,要是不顺着她,不如她的意,能念叨好几天。”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两人像是朋友一般,在吐槽各自的母亲,而两位母亲的关系曾是他们之间最微妙的话题之一,也是他们曾产生过无数误解和矛盾的源头之一。
这会儿的闲聊,只有他们俩个,话题也好,气氛也好,都超出了普通朋友的亲密度。
车内安静了一瞬。
“关于春节假期。”郁士文自然接过话头,“我母亲这边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应付。刚才和徐阿姨聊了下,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做做她本人的工作。”
应寒栀轻叹一口气,不知道怎么接话,本来她只是怀疑,母亲拿郁女士当借口,自己不愿意回老家,现在郁士文说了这番话,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
“谢谢你。”不管怎么样,郁士文帮了她的忙,她理应道谢。
“火车票或者机票上预订有困难,可以跟我讲,打声招呼不是什么难事。你们腊月二十八出发,初六返程正合适。”郁士文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周全,“徐阿姨的假期工资照发,年终红包也会给。你母亲这些年很尽心,这是她应得的。”
车子驶入别墅区,在覆雪的道路上平稳前行。应寒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和暖黄的庭院灯,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越发汹涌,感激,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混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
做到这个份上,早已超出了一个上级的范畴,连春运车票难买的问题都帮她考虑到了,更别说他还在她根本没要求的情况下,亲自开车来地铁口接她。
在单位,用难听点的话说,正常情况下,她这个级别,连给他开车门的资格都没有。
“郁主任。”她轻声开口,顿了顿,又改了口,“郁士文……”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生涩又私密的触感。
郁士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一瞬,他感受到了某人灼灼的目光。
“谢谢你。”她说,这次没有用敬语,“但是……”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轮胎碾过积雪的细微声响。
“但是……你做的这些……算什么?”应寒栀侧过脸,目光落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她忽然想要问个清楚,“我分不清,你这是对下属的体恤还是……对穷苦保姆一家的怜悯照顾或者……”
她顿了顿,后面的字眼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有吐出来。
其实她想问:郁士文,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敏感如她,不可能再骗自己说,感受不出一个男人的示好,尽管这种示好被包装在各种合理合规范畴之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层冠冕堂皇的皮。
郁士文沉默了片刻,车子在别墅区的林荫道上缓速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透过覆雪的树枝,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应寒栀。”他终于再次开口,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纠结,“有些事,不一定非要问个明白。我也很难回答你。”
“我妈不想回老家的原因之一,是我没找到对象。”应寒栀扯出一抹苦笑,面对旁边男人的回避态度,她突然胆子大了起来,她曲线绕回刚才的话题,并且直呼其名,“郁士文,你有相亲对象的吧?”
车子在距离郁家别墅还有几十米的一个转弯处缓缓停下。郁士文没有熄火,只是将车靠边,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目光却投向了窗外纷飞的雪花。
车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暖气的低鸣,和雪花偶尔扑打在车窗上的细碎声响。
“嗯,她叫宋可儿。”郁士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也毫不隐瞒地将自己的感情状况告知了刚才提问的人,“是部里前领保中心主任宋司长的女儿。两家大人觉得门当户对,年纪也合适。”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们吃过三次饭,看过一次演出。她很优秀,家世、教养、工作,都无可挑剔。”他的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母亲喜欢她,觉得她乖巧,能撑得起场面,觉得是桩不错的婚事。我父亲那边……并不反对,认为我到了成家的年纪,仕途上需要这样的已婚身份。”
应寒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在他们之间砌起更高、更厚的墙。
“所以呢……”她迎上他的目光,不肯退让,“你是不是应该和我保持基本的边界感?还是说你在走你那条既定道路的同时,偶尔也想偏离轨道解个闷玩一玩?”
这话问得太直接,太锋利,几乎撕掉了最后那层遮羞布。
应寒栀甚至不敢将对方的那种情绪用“喜欢”两个字来形容,因为她也不想表现得太过在意,所以刻意用了些轻佻自贬的词来掩饰自己的内心。
郁士文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近乎诚实的答案。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车厢里,却比任何精妙的辩解都更有分量。
应寒栀的手指蜷缩衣服口袋里,指尖冰凉。车厢里的暖风开得很足,吹得她脸颊发热,脑袋也发热。
“不知道?”她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讥诮和颤抖,甚至有那么一丝暗喜和兴奋,可是话说出口,就不可避免地阴阳怪气了起来,“郁主任处理外事纠纷、危机领保案件,向来条理清晰,杀伐决断。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剩一句不知道了?”
她侧过身,几乎是逼视着他。路灯透过覆雪的车窗,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紧绷的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宋小姐优秀,家世好,是合适的结婚对象。我嘛,就是个连编制都没有、还得靠你关照才能保住饭碗的合同工,我妈是你家的保姆。连带着我,都要随时待命,大雪天来煮这碗赤豆元宵。”她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一口气把所有的壁垒和不甘都砸出来,“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那你现在做这些,算什么?扶贫?一时兴起?还是……你郁士文也免不了俗,想玩玩暧昧,给自己按部就班的人生找点刺激?或者说,你根本就是个伪君子。”
“应寒栀。”他打断她,声音不高,想要制止她有些失控的情绪宣泄。
他终于转过头,那双在谈判桌上能洞察一切、在危机时刻能稳定人心的黑眸,此刻沉沉地锁住她。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只是深邃得让人心慌。
“激将法对我没用。”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承认或者不承认,喜欢或者不喜欢,这种非此即彼的问题,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尤其是在我们这种环境里,很多时候没有意义,甚至……危险。”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加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权衡。
“你问我,承认了之后呢?”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车厢空间本就不大,这个动作让暖风裹挟着他身上清冽又压迫的气息,将她彻底包围。
应寒栀下意识想后退,背却抵住了车门,退无可退。她能清晰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有些失措的脸。
“承认了,然后呢?”他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让流言蜚语传遍领保中心,甚至整个部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新来的聘用制员工,和她的顶头上司,不清不楚?让你在单位更难立足,还是让我背上作风问题的嫌疑,影响下一步?”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每一句都敲打在现实最坚硬的壁垒上。
“或者,更进一步。”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我承认,我有一点喜欢你。然后呢?你能承受随之而来的后果吗?你还能维持现在这份平静吗?应寒栀,我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可以不顾后果。你也不是。”
“或者更直白一点,我玩得起,你玩不起。”他不想欺负她,因为于他而言,年龄上,她真的小很多,地位上,也天然不平等。
他的话剖开了所有浪漫幻想底下血淋淋的现实。应寒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刚才那股逼问的勇气,在他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面前,溃不成军。
是啊,承认了,然后呢?她只顾着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确认,却从没想过,这个答案背后,是可能颠覆两人现有生活秩序的惊涛骇浪。
他说他承认有一点喜欢她。
可是又如何呢?
“所以。”郁士文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和倔强不肯移开的目光,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摆在明面上说透。有些感觉,放在心里,彼此知道,就够了。保持现状,对我们都好。”
他退开些许,重新靠回驾驶座,目光投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送你到门口,还是你自己走进去?”他在给她选择,也是在划清界限。
应寒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还夹杂着一股强烈的不甘。她讨厌他这种永远理智、永远掌控全局的姿态,讨厌他把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和质问,轻易就化解成不成熟和危险。
“对你来说,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选择,对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平静,“一边按部就班地相亲、准备婚姻,一边……用你的方式,关照我,让我心存感激,或者别的什么。这样最安全,最符合你郁主任的利益。”
她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可是郁士文,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种感觉?想不想要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照?”
郁士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你说得对,承认了之后不好收场。”应寒栀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的湿意,语气变得清晰而决绝,“那就不收场。我不需要你承认什么,也不需要你为我负责什么。”
她拉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散了车内的暖意和暧昧。
她站在车外,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她没有立刻关上车门,而是微微弯腰,看向车内那个轮廓深刻的男人。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纯粹的上下级。在
??????
单位,我会做好我的工作,绝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私下里,也请你不要再做任何超出上级对下级关怀范围的事情。”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雪夜里,“我妈那边的工作,我自己会做。春节的行程,不劳你费心安排。郁女士的赤豆元宵,我会不折不扣地做好。至于宋小姐那边……祝你顺利,也祝郁主任早日成婚,早生贵子!”
说完,她不等他反应,轻轻关上了车门。
“嘭”的一声轻响,将两人隔开在两个世界。
应寒栀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别墅侧门的方向走去。她的鞋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又一步,坚定而孤独。
车内,郁士文久久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裹着羽绒服、在雪中逐渐走远的纤瘦背影,握着方向盘的手缓缓收紧,手背青筋隐现。暖风依旧在吹,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冰冷和空落。
他低头,看着仪表盘上微弱的光,唇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
以退为进?
她比他想象中,更决绝,也更……聪明。
直接斩断了所有曖昧的可能,将他试图维持的现状亲手打破,不再给他任何还想犹豫和回避的空间。甚至,把他所有未宣之于口的、那些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复杂心绪,连同他提供的保护和便利,一起拒之门外。
纯粹的上级与下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了平日的深沉與冷靜。只是心口某处,那细微的、陌生的滞涩感,却久久未能散去。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进地库。
应寒栀走到侧门廊下,才敢停下脚步,回身望去。那辆黑色大众早已不见踪影,只有空荡荡的覆雪路面和漫天飞舞的雪花。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逼他承认?不,她不需要了。
他说的对,承认了,然后呢?她承担不起那个然后。与其陷入那种被动等待、揣测不安、随时可能被牺牲的境地,不如自己亲手划清界限。
疼吗?当然疼。那种刚刚萌生就被自己亲手掐灭的期待,那种看到他理智权衡时心底泛起的冰凉,真实而刺骨。
但至少,主动权似乎回到了自己手里一点点。虽然只是似乎。
她擦掉脸上冰凉的水渍,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推开了侧门的门。
屋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母亲关切的声音传来:“怎么路上这么久?郁女士等得都着急了,刚还问呢。哎,你身上怎么都是雪?快进来暖暖……”
“没事,妈。”应寒栀换上笑容,语气轻松,“雪下大了,走得慢。郁女士想吃我做的赤豆元宵是吧,我来露一手!”
她往主楼厨房快步走去,脚步平稳。心底那场无声的、势均力敌的较量,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
这场对话,没有赢家,只有清醒后,各自需要面对的更漫长的道路和更复杂的棋局。
而未来,谁知道呢?
至少今夜,雪落无声,界限分明——
作者有话说:年纪小的沉不住气了[让我康康]
第62章 第 61 章 至少这一刻,在漫天飞雪……
应寒栀挽起袖子, 洗净双手,站在郁家宽敞明亮的中式厨房里。灶台上的紫砂锅已经热气腾腾,水是母亲提前烧好的。她从储物柜里的玻璃容器中取出上好的赤小豆, 这应该是一家老字号粮店定期送来的特供, 颗粒饱满, 颜色深红。又搬出装在青瓷大碗罐里的糯米粉,雪白细腻,像一捧新雪。
她做得很认真, 甚至有些虔诚。先用温水一点点加入糯米粉中, 手指轻柔地搅拌、揉搓, 感受着粉与水交融,逐渐变成光滑柔软、不粘手的面团。这需要耐心, 水多了太稀, 水少了太干,全凭手上的感觉。她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揉捏的不是元宵皮, 而是某种可以安抚心绪的仪式。
赤小豆泡发完毕,在另一口锅里用文火慢炖,还加入了冰糖和陈皮。豆香混合着陈皮的微辛气息,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渐渐弥漫了整个厨房。应母在一旁看着女儿利落的动作,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失落。她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郁女士是在元宵快要做好的时候进厨房的。她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深紫色丝绒家居服,外面松松披了条羊绒披肩, 虽已年过半百,久病之下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轮廓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尤其是那股与生俱来的、即使被病痛折磨也未曾磨灭分毫的矜贵气度。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应寒栀将揉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再掐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手指灵巧地一捏一转,填入早已煮得沙软香甜、滤去了皮的赤豆沙,再收口,揉圆。一颗颗雪白滚圆的元宵在她掌心诞生,排列在撒了薄薄一层干粉的托盘里,乖巧可爱。
“小应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郁女士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病的虚弱,却字字清晰,“我记得那年暑假,你还在读书的时候,这元宵就做得匀称、紧实有弹性。”
应寒栀动作未停,将最后一颗元宵放入托盘,才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郁女士您过奖了,是您这儿的材料好。况且您想吃,我和我妈妈肯定一点都含糊不得的。”她语气平和,既不谄媚,也不疏离,却格外讨喜。
郁女士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未曾从应寒栀脸上移开,那眼神带着审视,似乎想透过她平静的表面,看到内里的波澜。
“你和士文在一个单位?”她忽然问,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他晚饭还回来吃的,这会儿又不知道哪儿去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应寒栀心下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嗯。雪下得大,路上不好走。郁主任就顺道送了我一程。”
她顿了顿,补充道:“郁主任工作忙,估计放下我就赶回去了。”
“是吗?”郁女士走近两步,在厨房中岛台边的高脚椅上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台面上敲着。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应寒栀微红的眼眶,虽然应寒栀已经极力掩饰,但方才雪夜里的情绪波动,终究留下了一点痕迹。
“士文平时在单位应该有照顾你吧?”郁女士缓缓开口,“你母亲跟我提了几次,我说有这层关系,多关照些也是情理之中。”
应母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看向女儿。应寒栀却已经转过身,将托盘里的元宵轻轻滑入沸腾的锅中。白色的元宵在滚水中沉浮,很快又一个个饱满地浮了上来,像一池活泼的玉珠。
“有的,这都要谢谢您。”应寒栀一边用漏勺轻轻推动锅里的元宵,防止粘底,一边语气平稳地回答,“我和我母亲无以为报,只能更加认真地做好各自的本职工作。”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元宵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雪声。应母的呼吸似乎都放轻了。
她沉默了几秒,关小了火,让元宵在微沸的水中慢慢浸润。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郁女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郁主任是我的领导,能力很强,对下属要求严格,但也讲人情。”她的回答官方而标准,挑不出任何错处,“能在郁主任手下工作,是我的荣幸,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问题,又牢牢守住了上下级的界限。
郁女士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虽然因病显得暗淡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似乎在评估她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良久,她才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她没再继续追问,仿佛刚才那个尖锐的问题只是随口一提。但应寒栀知道,这短暂的沉默,这场看似寻常的对话,已经完成了一次
??????
无形的交锋。郁女士在试探她和郁士文之间是否有超越工作的情感,而她,用最明确的态度划清了那条线。
元宵煮好了,应寒栀用青花瓷碗盛了一碗,赤豆汤色红亮,元宵洁白软糯,撒上一点点干桂花,香气扑鼻。她亲自端了一碗放到郁女士面前:“郁女士,您尝尝,看甜度合不合适。”
郁女士拿起勺子,舀起一颗元宵,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她点了点头:“不错,甜而不腻,豆沙很细腻,元宵皮也够软糯。”她的评价很简短,但熟悉她的人知道,这已经是难得的夸奖。
“你们俩辛苦半天了,也都盛一碗。”郁女士心情不错,主动邀请应寒栀母女两个尝尝。
应寒栀和母亲面面相觑,知道此刻和郁女士同坐同吃,不合时宜,所有都笑了笑,嘴上应了一声,手上却没什么动作。
郁女士客套过后,见两人未有动作,也没有继续坚持。
温暖甜润的元宵,似乎驱散了一些冬夜的寒意,但气氛却始终有些微妙的凝滞。
吃完元宵,郁女士回房间休息,应母利落地收拾好厨房。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窗外的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妈,太晚了,我得回去了。”应寒栀擦干手,对母亲说。
“这么晚,又下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走?”应母立刻担忧道,“要不今晚就别回去了,干脆和我睡吧,反正你以前也常住家政间。”
“不了,妈。明天一早还要上班,从这儿过去太远了。”应寒栀摇头,态度坚决。她不想留宿,尤其是在刚刚和郁士文划清界限、又经历了郁女士的试探之后,这个地方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可是这天气……”应母还想再劝。
“没事,我叫个车。”应寒栀已经拿出手机。
就在这时,客厅通往地库的电梯门无声打开,郁士文走了出来。他应该是刚从外面抽完烟回来,衣服上还有未化掉的雪花,带着室外的寒气和烟草气味。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沉静,目光扫过厨房的两人,最后落在正在穿外套、围围巾的应寒栀身上。
“要走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不打扰郁女士休息了。”应寒栀没看他,低头整理着围巾。
“雪太大,路上不安全。”郁士文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我送你。”
“不用了,郁主任。”应寒栀立刻拒绝,语气客气而疏离,“我叫了车,很方便。您也忙了一天,早点休息。”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姿态显而易见。
郁士文站在原地,看着她快速穿戴好。
“妈,我先走了。”应寒栀和母亲说再见。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通往侧廊的门,走了出去。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瞬间涌入。
“外面雪大呢,你伞呢?”应母着急地喊了一声,又看向郁士文,眼神带着恳求。
郁士文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再多说,连外套都没穿,就径直跟了出去。
侧廊连接着别墅侧门,此刻廊下灯光昏黄,映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如同一个寂静而迷离的梦境。应寒栀没有打伞,径直走入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几百米外的别墅区大门方向走去,那里是网约车通常等待的地点。
虽然截至目前,也没有显示有司机接单,但是不管怎么样,也是要往那个方向步行的,因为网约车进不了别墅区里面。
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艰难。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拉高了围巾,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倔强睁着的眼睛,盯着前方模糊的路灯。
身后传来沉稳而迅速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发出比她更坚实的咯吱声。很快,一道高大的身影追了上来,与她并行。
“应寒栀。”郁士文的声音在风雪中传来,比平时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跟我回去上车。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我说了不用。”应寒栀脚步不停,甚至加快了些,声音闷在围巾里,有些模糊,但抗拒之意清晰可辨。
郁士文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的手很大,力道不轻,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也能感受到那份掌控力。
“别闹,这种天气,你走到大门至少要二十分钟。你还没带伞。”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惯常的、属于上级的威严,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我没闹。”应寒栀用力想挣开他的手,却没能成功。她终于转过头,雪光映照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被风雪刺激出的生理性泪水,更有压着的火气和执拗,“郁主任,我说了,我们就是上下级。上级没必要在下班时间,冒着大雪送下属一程,作为雇主的儿子,更加没有这个义务去这样对待保姆的女儿。这不合规矩,也容易让人误会。请您放手。”
“规矩?误会?”郁士文重复着她的话,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反而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逼得她不得不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眉睫上,迅速融化,让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锐利。
“你现在跟我讲规矩?你从前做的种种有多少次不合规矩,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想想规矩和误会?”
搞外交工作的,嘴皮子就没有不利索的,应寒栀觉得某人在翻旧账的本事上,要比她强,脑袋和嘴巴都比她快不少。
“那我从现在开始守规矩不可以吗!”应寒栀仰着脸,毫不退缩地迎视他的目光,胸口微微起伏,“郁主任,现在,是您先做了超出规矩的关怀,我才需要明确界限,请您也遵守这个界限。我的路,我自己能走。”
她的话像冰碴子,砸在两人之间稀薄的空气里。
郁士文盯着她,唇角紧抿。她眼中那份清晰的、将他推开的决绝,比这冬夜的风雪更冷。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倔强地挡在他面前,为了母亲的工作据理力争,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那股执拗的劲头似乎没变,只是披上了更冷静、更成熟的外衣,也学会了更直接、更不留余地地保护自己。
“好,你自己走。”他缓缓松开了手,声音冷了下来,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
说完,他竟真的站在原地,不再往前。
应寒栀意识到抓着手臂的力道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点冰凉的、空落落的触感。寒风卷着雪片灌进脖颈,她打了个哆嗦,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酸涩猛地涌上鼻尖。
她咬住下唇,狠狠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迈开脚步,更加用力地踩进厚厚的积雪里。每一步都又沉又重,像是跟谁赌气,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视线有些模糊,分不清是雪太大,还是眼睛不舒服。她低着头,专心看着脚下,努力忽略身后那一片空茫的寂静。别墅区的路灯间隔很远,光线在雪雾中显得更加昏暗,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这无边无际的白。
走了大概一分钟,身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不疾不徐,隔着一段距离,却稳稳地跟着。
应寒栀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他刚才不是让她自己走吗?现在又跟上来是什么意思?看她笑话?还是觉得她可怜?这个狗男人不是一个好东西!是反反复复的
椿?日?
坏人!
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还夹杂着一种更复杂的难堪。她再次加快脚步,几乎是在雪地里小跑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依旧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跑,他跟。
她慢下来,他也慢。
像一场无声的、固执的拉力赛,在这寂静的雪夜里,两个人都绷着一股劲,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肯先开口。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阵阵刺痛。应寒栀的体力消耗很快,步伐渐渐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她到底没有郁士文的体能和步长优势。
终于,在又一段路之后,她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
郁士文在离她七八米远的地方也停了下来。他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深色家居服,连个外套都没有,肩头落满了雪,像个沉默的雪人。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雪花在他周身飞舞,他的面容在雪光和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隔着风雪与她对望。
“跟着我干什么?”应寒栀喘着气,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发颤,“郁主任,您不觉得这样很无聊吗?”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他迈开步子,一步步朝她走过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与风雪不同的、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
“是很无聊。”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无奈的坦诚,“但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在这种天气里走回去。”
“我能对自己负责,我是一个成年人。”应寒栀眼睛被冻得通红,“请您也记住,您也不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这会儿不穿外套在雪里走是一个很幼稚很弱智的行为!”
“我们都可以对自己负责。”郁士文说,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耳朵上,“但这不妨碍我认为,你现在选择在雪地里步行是一个糟糕的决定。而作为……你的上级,我有责任提醒你,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需要阻止你做出这种糟糕的决定。然后在这个阻止过程中,我不可避免地也会被你连带着做出很糟糕的行为。”
他又搬出了上级和责任。应寒栀简直想笑,又觉得眼眶发热。
“郁士文!”她连“主任”都不叫了,直呼其名,声音里压着的情绪终于有些控制不住,“你到底想怎么样?之前,是你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说要保持距离,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现在,又是你非要跟上来,说什么责任!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反复无常?能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干脆的态度?要么,就像你说的,纯粹上下级,公事公办,私下里桥归桥路归路!要么……”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汹涌的情绪已经泄露了她未尽的言语。
要么,就承认点什么,承担点什么,不要这样曖昧不清,让她猜,让她煎熬,让她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反复拉扯。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郁士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那种混杂着愤怒、委屈、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的光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陌生的滞涩感瞬间被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冲破。
什么家族背景,什么身份桎梏,什么理智权衡,什么后果承担,什么狗屁上下级……在这一刻,都被她眼中那点破碎的、却依旧不肯熄灭的星火点燃,烧得片甲不留。
“要么什么?”他哑声问,又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几乎呼吸可闻。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风雪的味道,不容抗拒地将她包围。
应寒栀被他眼中骤然翻涌的、近乎灼热的光芒慑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细碎的雪簌簌落下。
“你……”她张了张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要么……”郁士文替她说了下去,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决绝,“就像这样。”
话音未落,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去她睫毛上凝结的雪珠,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那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颈,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应寒栀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微微放大,怔怔地看着他靠近的、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英俊的面容。理智尖叫着让她推开,身体却像是被这漫天风雪冻住,又像是被他眼中那团幽暗炽热的火焰定住,动弹不得。
下一秒,温热的、带着些许烟草清冽气息的唇,不容分说地覆上了她冰凉的唇瓣。
世界仿佛在瞬间寂静。风声、雪落声、远处隐约的都市喧嚣,统统消失了。只剩下唇上清晰而柔软的触感,和他近在咫尺的、灼热的呼吸。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轻触,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克制。但当触碰到她唇瓣的柔软和冰凉时,那点克制便如春雪消融,瞬间瓦解。他的吻骤然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压抑已久的渴望,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应寒栀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划清界限的决心,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双手抵上他仅着单薄家居服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坚实灼热的肌肉和急促的心跳。那心跳如此有力,如此真实,擂鼓般敲击着她的掌心,也敲碎了她最后的抵抗。
他的吻起初带着惩罚般的力度,仿佛要将她所有推拒的话语都堵回去,将她所有划清的界限都吻碎。但很快,那力道变得缠绵,变得炽热,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索求,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他的舌尖勾缠着她的,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战栗,电流般窜过脊椎。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交缠的呼吸里,却丝毫无法冷却这骤然升腾的灼热。应寒栀从一开始的僵硬、懵懂,到渐渐地,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开始笨拙地回应。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力道,转而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承受着、也沉醉于这个抛却了所有理智和顾忌的吻。
这个吻里,没有郁主任,没有应寒栀,没有上下级,没有家族牵绊,没有阶级鸿沟,没有宋小姐,没有未来需要考虑的任何沉重。只有此刻,漫天飞雪中,两个被本能和情感驱使的灵魂,短暂地挣脱了所有枷锁,紧紧依偎。
郁士文的另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几乎要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的羽绒服蓬松柔软,他的家居服单薄冰凉,但紧贴的躯体却传递着惊人的热度。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分不清是寒冷,还是情动。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两人肺部的空气几乎耗尽,他才缓缓撤离,额头却依旧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织,灼热而急促。
应寒栀缓缓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未曾散去的迷蒙和沉醉,脸颊染上了动人的绯红,唇瓣微微红肿,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娇艳。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有未褪的情欲,有破釜沉舟的决然,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不确定。
理智开始缓慢回笼,带着劫后余生的眩晕和巨大的空洞感。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接吻了?在冰天雪地里,在她刚刚划清界限之后,在他应该保持冷静克制的时候?
可是,她竟然不想去思考以后。至少此刻,她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短暂偷来的、不真实的温暖和亲密里。雪花落在他们相贴的皮肤上,迅速融化,带来细微的凉意,却更衬得彼此体温的灼热。
郁士文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拇指依旧流连在她泛红湿润的唇角,轻轻抚过。他的眼神复杂难辨,那短暂的失控过后,更深的思虑和或许即将到来的风暴,已经开始在他眼底积聚。但他没有松开她,反而将怀抱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用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寒冷,也驱散自己心中那片刻欢愉后涌起的、更庞大的阴影。
“冷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喑哑得厉害。
应寒栀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身体被他拥着的地方是热的,但暴露在外的脸颊和耳朵,早已冻得麻木。她垂下眼帘,没有看他,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将脸微微侧过去,靠在了他肩头。这是一个依赖的、近乎驯服的姿态。
郁士文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用力地环住她。他侧过头,将脸颊贴在她冰凉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和混合了赤豆元宵甜甜糯
??????
糯的清新气息。
雪,依旧无声地落着,将相拥的两人渐渐勾勒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远处别墅的灯火在雪幕中晕开温暖的光圈,却照不亮这角落里短暂脱离轨道的旖旎与混乱。
谁也没有提接下来该怎么办。仿佛这一刻的沉默和依偎,就是全部。
直到应寒栀轻轻地、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郁士文没有立刻松开她,自己身上的单薄家居服被雪淋透浸湿,他也冻得够呛。
他看着她低垂的、不断轻颤的睫毛,和那依旧红肿的唇,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又旋即被更深的情绪缠绕。
“先跟我回去。”他沉声说。
应寒栀愣在原地,脚步迟迟不动。
他无奈皱眉,然后不容分说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应寒栀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自己又不走。”郁士文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还带着他一贯特色的阴阳怪气,“难不成你想我们两个明天都感冒?”
他抱着她,转身,迈开长腿,踏着积雪,朝着地库的方向,稳稳地走去。步伐坚定,仿佛刚才那个在雪地里失控亲吻她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应寒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臂膀传来的力量和温暖,闭上了眼睛。雪落在脸上,冰冰凉凉。唇上残留的触感和温度,却烫得她心头发慌。
理智告诉她,这很糟糕,这会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和难以收拾。
但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和亲密,甚至卑鄙地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至于以后……
她将脸埋进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以后的事情,就留给以后的自己去面对吧。至少这一刻,在漫天飞雪里,在他怀中,她允许自己,暂时沉沦——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63章 第 62 章 都交给我,你给我一点时……
地库的光线比外面明亮许多, 也暖和不少。郁士文横抱着应寒栀,腾出手拿钥匙解开车门锁,然后小心将怀里的人放在自己黑色大众的副驾驶座位上, 动作温柔, 还细心地将她身上那件早已湿透冰凉的羽绒服脱下拿走, 扔到后座。
他自己绕到驾驶位,坐进来,关上车门。密闭的空间瞬间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声, 也放大了两人之间无声的紧绷和暖昧的余韵。
“把这个裹着, 会暖和些。”郁士文说完, 已经不由分说地把放在后座的羊绒围巾拿到手上展开,准备给应寒栀披在身上。
“我自己来。”应寒栀低着头, 双手有意识地抢先接过郁士文手上的羊绒围巾, 避开他的进一步靠近,然后攥着围巾边角,自顾自胡乱裹在身上。
唇上那灼热的触感依旧鲜明,心跳快得不像话。她能感觉到郁士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带着审视,或许还有未散的情潮,这让她如坐针毡。
发动机启动,暖风徐徐吹出,带着郁士文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加之羊绒围巾的贴肤柔软舒适感和暖意, 逐渐驱散着应寒栀身上的寒气。
郁士文没有立刻开车。他用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目光透过车前窗,看着地库出口方向飘飞的雪花。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去哪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地址。”
应寒栀心下一惊,迟疑了几秒后,幽幽地报出外交部悠唐宿舍的地址,心想他前段时间才以领导身份去慰问探望过,现在问,不是明知故问嘛。
又或者,他根本就是不怀好意。
郁士文在导航上输入,屏幕上显示出路线和预计时间,结合路况,到底目的地要将近一个小时。
车子缓缓驶出地库,重新投入漫天风雪之中。雨刮器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玻璃上不断积累的雪水。车内异常安静,只有暖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
应寒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雪模糊的街景,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但方才那个吻的每一个细节,他唇舌的温度,他手臂的力度,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和决绝,都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又开始发烫。
“宿舍有门禁吗?”郁士文忽然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应寒栀身体微微一僵。外交部宿舍管理一直很严,一来是怕有外来不明身份人员留宿,二是为了便于管理,平时如果加班晚归,她都得老老实实在门卫那边登记事由。
回去都快十一点多了,还得蹑手蹑脚进门,防止吵醒姚遥。
门外那边也不能瞎登记,如果没加班填加班,回头再被姚遥发现,更加解释不清。
“有门禁……”她低声回答,指甲掐进了掌心,一种无形的窘迫和难堪蔓延开来。
她无处可去。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在她刚刚和他发生了那样越界的事情之后,她连一个可以躲起来独自消化情绪的地方都显得奢侈。
郁士文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当然知道有门禁。他问出来,不过是把两人心知肚明却不愿捅破的现实,摆到了台面上。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车内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问答而变得更加粘稠、微妙。
“我可以去酒店。”应寒栀忽然开口,像是为了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寂静,又像是为了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和界限,“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行。”
“这个时间,这种天气,你一个人去酒店?”郁士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车速明显放缓了。
“有什么不可以?”应寒栀转过头,看向他。
郁士文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的路况,但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应寒栀,你逞能和嘴硬的样子,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应寒栀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
她试图解释和找补:“刚刚我们都有些不清醒……”
“不清醒?”郁士文猛地打断她,终于侧过头,锐利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向她,“那你现在是否清醒?”
他不依不饶,未等她回答,继续说:“首先我和你没有饮酒,何来的不清醒,其次,究竟是情难自禁还是你受到了我的哪怕一分一毫强迫或胁迫,你心里应该有答案。”
他的问题太过直接,太过赤裸,让应寒栀几乎无法呼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她根本没法回答他的问题。否认?可她确实……沉醉了。承认?那无异于将自己彻底置于被动和危险的境地。
郁士文转回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我们都是成年人,刚才发生了什么,彼此心知肚明。现在再来谈什么不清醒和不该,除了自欺欺人,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她试图伪装的一切。应寒栀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和无力。是啊,自欺欺人。她骗不过自己那一刻的心动和沉沦。
“那你想怎么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绝望,“郁士文,你告诉我,现在这样,你想怎么样?送我回宿舍,然后明天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还是说,你要……保持这样见不得光的关系?”
“这对我不公平。”她平静地表达。
她终于不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称呼和界限来武装自己,而是直呼其名,将问题赤裸裸地抛回给他。这也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和迷茫。
他到底想怎样?一时冲动过后,他是否已经恢复了理智,准备继续他那套权衡利弊的游戏?
郁士文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车子在风雪中平稳行驶,方向却似乎不再是朝着她的宿舍。他看着前方被雪覆盖、几乎
??????
看不清的道路,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怎么样?
他想让时间倒流,回到没有那个吻之前,继续他那套安全却煎熬的若即若离?不,他做不到。那个吻像是一道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压抑的情感便汹涌而出,再也关不回去。
他想不顾一切,将她拥入怀中,可然后呢?他能给她什么确定的未来?
就在这时,导航发出提示:“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原来,在方才心神激荡的对话间,他已经下意识地拐上了一条岔路。而这条路,通往的不是她的宿舍,而是他位于市区另一处、不常回去的公寓,那套单位早年分配、面积不大、被他当作偶尔加班过夜落脚点的老破小。
提示音在安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应寒栀愣住了。
她看着导航屏幕上重新规划的、指向一个陌生小区的路线,又看了看郁士文好看的侧脸,一个荒谬却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
郁士文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偏航是事实。而他内心深处,或许早在问出那句“宿舍有门禁吗”的时候,甚至在更早之前,那个失控的吻发生之时,就已经有了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倾向。
车子依旧在向前滑行。雪很大,路上的车很少。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辆,在漫无目的地行驶,或者说,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着,驶向一个未知的、充满禁忌意味的目的地。
应寒栀的心跳如擂鼓。她应该立刻喊停,应该要求他调头,应该斩钉截铁地拒绝这荒谬的发展。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座椅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理智在尖叫危险,情感却在阴暗处滋生出一丝可耻的、隐秘的期待。
郁士文也没有调头。他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沿着导航重新规划的路线,继续向前开。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并不平静。
车内再次陷入死寂。但这一次的寂静,与方才不同。它不再仅仅是尴尬和紧绷,而是掺杂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危险的默契,和一种近乎疯狂的、任由事态滑向不可控深渊的放任。
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导航女声机械地提示着下一个转弯,和暖风持续不断的低鸣。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个不算新、但绿化很好的小区。在某个单元楼下停稳。引擎熄灭。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车顶,落在车轮的印记上,覆盖了来时的痕迹。
郁士文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应寒栀也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陌生的楼道口。那里亮着温暖的感应灯,在雪夜里像一个安静的、诱惑的入口。
“上去吧。”郁士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有看她,“今晚你睡这里。”
“那你……”应寒栀甚至都问不出口,这个问题像是为两人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在做最后一点徒劳的维护。
应寒栀转过头,看向他。他依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在车内微弱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罕见的沉静和挣扎。
“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他睁开眼,眼色恢复清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都交给我,你给我一点时间。”
她刚才没有问“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也没有说“这不合适”。
就像他现在他也没回答说他今晚去哪,但是她却懂了他的答非所问。
所有的言语在此时都显得多余,他给了她一个确定的承诺。
她鬼使神差地轻轻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郁士文跟着下了车。他身上没有外套,依旧只穿着那件单薄的、在雪地里早已湿透又半干的家居服,他快步走到她身边,用身体为她稍微挡去一些风雪,然后一言不发地,领着她走向单元门。
感应灯亮起。电梯上行。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并肩而立,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谁也没有看谁,但空气里弥漫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却又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以及底下汹涌的、未知的暗流。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郁士文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深色的防盗门。
屋子里的气息瞬间涌出,干净,清冷,以及一丝属于他的、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
他侧身,让她先进去。
应寒栀踏入门内,站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看着眼前这个简单到近乎空旷的客厅,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清晰地搏动着,每一下都像在叩问着什么。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温柔却决绝。风雪声、车流声、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连同那些需要扮演的角色、需要恪守的界限、需要权衡的利弊,都被隔绝在了门外。世界骤然收窄,只剩下这方寸之地,和咫尺之间的这个人。
或许,从雪地里那个失控的吻开始,不,或许更早……从无数次目光无意的交缠和剪不断理还乱的琐事纠葛,从那些心照不宣的维护,从他深夜送来的关怀,从她心底滋生的不甘与期待……命运的丝线就已将他们暗中缠绕。
无处可去?不,今夜的大雪不过是借口,是催化,是给了他们一个暂时逃离的幻梦。
他们从各自孤独的轨道偏离,一路挣扎、抗拒、试探、划界,兜兜转转,却终究被内心深处那不可言说、无法抗拒的引力牵引至此。
是欲望,是渴望,是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却早已生根发芽的爱意,驯服了骄傲,冲破了桎梏,让他们殊途同归,走进了这扇门。是情难自禁,也是心甘情愿。是背离了所有预设轨道的冒险,也是走向彼此内心的、唯一的归途。
门内没有退路。只有彼此,只有这个被漫天大雪温柔围困、仿佛时间都静止的深夜。空气里弥漫着尘埃的微末气息,和他身上清冽而熟悉的味道,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安宁与躁动。
这一刻,没有郁主任,没有应寒栀,没有过去与未来的千钧重担。只有两个被内心最真实的情感激流裹挟至此的灵魂,站在命运骤然收窄的十字路口,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原样收回。
夜色浓稠,雪落无声。门内的世界,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现在也不知道是啥尺度,也许今天加更,也许没有……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顺利看到下一章[哦哦哦]
第64章 第 63 章 初雪之夜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熄灭, 将两人投入更深的昏暗里。只有客厅窗外透进的、被雪光映得微蓝的夜色,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地暖带来的干燥暖意,混合着久未住人的微尘气息, 以及……彼此身上尚未散尽的、来自室外的清冽寒气。
应寒栀僵立在原地, 羽绒服上的雪花开始融化, 在深色布料上洇开一点一点深色的水痕。身后是郁士文的存在,他灼热的体温,他比平时略沉的呼吸, 无一不压迫着她的感官。
郁士文先动了。他绕过她, 脚步很轻, 走向客厅。啪嗒一声,一盏落地灯被打开, 投下一圈温暖昏黄的光晕, 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也让这空旷房间里的寂静更加凸显。灯光照亮了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简约茶几,和几乎没什么书籍的书架。这里确实
像他偶尔落脚的驿站, 整洁,却缺乏生活气息。
“把外套先脱了吧,雪都化湿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应寒栀如梦初醒, 手指有些僵硬地拉下拉链, 脱下她刚下车时才穿上没多久的, 显得有些厚重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浅色的针织衫,沾了湿气,贴在身上有些不舒服。她将羽绒服抱在胸前, 像抱着一个脆弱的盾牌。
“有吹风机吗?或者……我挂起来靠着暖气晾一会儿就好。”她听到自己声音干涩。
郁士文转过身,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肩膀和微微潮湿的头发,接过她的羽绒服,准备找地方挂起来。
“卫生间在那边。”他指了指一个方向,“有干净的毛巾。你可以先……简单处理一下。”
应寒栀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推开卫生间的门。里面同样简洁干净,镜子擦得锃亮。她打开灯,关上门的瞬间,将自己隔绝在一个更小的空间里,才仿佛能喘上一口气。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头发被雪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和颈侧,脸颊还残留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亲吻时的温度和力道。
她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冷的触感让她激灵一下,稍微清醒了些。拿起毛巾,是全新的,带着洗涤剂干净的味道。她慢慢擦着头发和脖颈的水汽,动作有些迟缓。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隐约的水流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当她重新推开卫生间门时,郁士文已经不在客厅了。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开放式的厨房里,郁士文背对着她,正站在料理台前。他脱掉了那件湿透的家居服,上身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布料贴合着宽阔的肩背和精瘦的腰身线条。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烧水,侧脸在厨房顶灯的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沉静,仿佛刚才雪地里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空气里弥漫的、那种无形的张力,却并未因为这份日常的景象而消散分毫。反而因为他此刻更加居家而不设防的姿态,而增添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与危险性。
“我烧点热水。”他没回头,似乎知道她过来了,声音平静无波,“你喝点热的,驱驱寒。”
“谢谢。”应寒栀低声说,走到中岛台的另一侧,隔着一个台面的距离。她看着他线条流畅的手臂动作,看着他颈后短短的发茬,看着他T恤下随着动作隐约起伏的肩胛骨轮廓。这个角度,这个距离,比任何时候都更私密,也更令人心慌意乱。
水壶发出嗡鸣,水开了。郁士文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放入茶包,注入热水。浅褐色的茶汤氤氲出带着花果香气的白雾。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坐吧。”他说,自己先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应寒栀迟疑了一下,也坐下了。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一点点渗入冰冷的皮肤。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啜饮。茶是温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甜,滑入胃里,确实驱散了一些寒意。但另一种更深的、来自内心的燥热,却似乎在悄然升腾。
两人就这样隔着台面,沉默地喝着茶。谁也没有看谁,却又无比清晰地感知着对方的存在。客厅的落地灯将暖黄的光晕漫射过来,在他们之间的台面上投下交错的光影。窗外的雪,依旧无声无息,执着地覆盖着万物,将这个小小的空间与世隔绝。
“这里……是部里面分的房子吗?”应寒栀终于忍不住,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打破沉默。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有些轻。
“嗯。”郁士文回答得很简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离部里近,有时候加班太晚,偶尔会过来这边。”
“挺……清净的。”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干巴巴地说。
郁士文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又是沉默。茶水的热气渐渐散尽。
应寒栀觉得有些坐立不安。这安静太磨人,每一秒都像是在放大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一触即破的纸。她能感觉到郁士文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压抑的灼热。
她放下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我睡沙发就好。”她说,试图重新找回一点掌控感,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郁士文也放下了杯子,玻璃与台面碰撞出清脆的轻响。
“卧室在那边。”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
“不用,沙发就……”
“应寒栀。”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他终于抬起眼,直视着她。灯光下,他的眼眸比窗外的夜色更深,里面翻涌着她不愿深究的暗流。“你去卧室睡。”
他的话语里有命令,有关心,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容拒绝的意味。仿佛在说,既然已经踏入了这个界限模糊的地带,就不必再矫饰那些无谓的客套。
应寒栀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咚咚直跳。她试图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找到戏谑、轻佻或者任何可以让她立刻筑起心防的东西,但没有。那里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专注的深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她忽然意识到,今晚失控的,或许不止是她。将她带到这里,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个偏离轨道的、需要承担后果的决定。这个认知,奇异地消解了她部分的不安和对抗,反而生出一丝酸楚和心软。
她移开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郁士文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起身:“我带你去。”
卧室同样简洁,一张一米八的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看起来蓬松柔软。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别无他物。干净得没有一丝个人痕迹。
“浴室你可以用。衣柜里有干净的浴袍,或者也有我的一些干净衣物,可能不是很合身……你反正暂时将就一下。”郁士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她脸上,“早点休息。”
他说完,似乎就要转身离开。
“你呢?”应寒栀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过暧昧,像是在打探,又像是在……邀请。
郁士文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她。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有客厅漫进来的微光和窗外的雪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睡客厅。”他回答,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或者,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去书房。”
书房比客厅距离卧室更远一点,他将选择权推给了她。这是一种绅士的退让,也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应寒栀站在原地,手指揪着针织衫的下摆。她能感觉到脸颊又开始发烫。理智告诉她,应该让他去书房,应该立刻关上卧室和书房的这两扇门,划出最安全的距离。可是,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却因为这风雪围困的夜,因为这脱离常轨的境遇,因为他眼中那份同样不平静的暗涌,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冲动。
她想起雪地里那个吻,想起他唇上的温度,想起他手臂的力量,想起那一刻抛开一切的自由与沉沦。
窗外,雪落无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温柔地掩埋,只留下这一方天地。
“随你。”她听到自己声音很轻地说,几乎淹没在寂静里。她没有看他,转身走向衣柜,假装去拿浴袍。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将那份微妙的、危险的平衡,又抛回给了他。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到他极低地应了一声:“嗯。”
脚步声响起,他离开了卧室门口,但没有走远。客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整理沙发。
应寒栀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全新的、叠放整齐的白色浴袍,质地柔软。她抱着浴袍,走进卧室自带的浴室。关上门,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需要一点时间,独自面对这脱轨的一切。
温热的水流冲刷
椿?日?
过身体,带走寒气,也带来一种虚幻的安全感。水汽氤氲中,镜面模糊。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雪地里的片段,他靠近时深邃的眼眸,他怀抱的温度,还有他此刻就在一门之隔外的客厅这个事实。
心跳,又快了起来。
穿上宽大的浴袍,系好腰带,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起。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才鼓起勇气打开浴室门。
她脚步飞一般快速穿过他在的客厅,不给彼此留下任何交流的时间与机会。
进门,关门,落锁。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之快,宛如客厅有什么怪物要吃她一样。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被褥干燥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气息,却驱不散心头的纷乱。她侧身蜷缩着,面向窗户的方向。窗外,雪花在夜色中不知疲倦地飞舞,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独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无比。身体的疲惫渐渐涌上,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客厅那边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来自客厅的方向。然后,是细微的脚步声,似乎在踱步。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外。
应寒栀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她紧紧闭上眼睛,假装已经入睡。
门外的人停留了片刻。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仿佛穿透了门板,落在她身上。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似乎是走向了书房的方向。
应寒栀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黑暗中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心脏在胸腔里空落落地跳动着,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自己应该庆幸他的克制,可心底那一点隐秘的、不该有的期待,却像投入雪地的火星,明明灭灭,不肯彻底熄灭。
雪,还在下。覆盖了道路,覆盖了足迹,也仿佛要将所有越界的冲动、所有滋生的情愫,都温柔地、无声地掩埋。
这一夜,注定漫长。
而窗外的雪,兀自纷纷扬扬,不急不缓,将世界装点成一片纯净而冰冷的银白,仿佛在静静等待着,黎明到来时,是掩盖一切,还是催生新芽。
书房那边,早已没了动静。他睡了吗?
应寒栀忽然觉得有点口渴,想喝水。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眼睛睁着,纠结了一番,终于慢悠悠地爬起来,然后蹑手蹑脚下床,放轻脚步走到门前,屏住呼吸用最轻的动作开锁……
门把手,被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旋开了。
一道狭窄的光缝,从客厅溢进来,斜斜地切在地板上,随即又被迅速掩上。光线消失,但一个比夜色更沉、更具存在感的轮廓,不偏不倚地正在沙发上,伴随着远处微弱的光,逐渐显现。
应寒栀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连指尖都绷得发麻。
“我……我想喝水。”她莫名心虚,也许是衣衫单薄,有点冷,说话的时候整个声音都在抖。
“你回去把拖鞋、衣服穿好。”郁士文目光微动,借着月光,盯着她扣紧的可爱脚趾和浴袍下光洁的小腿从沙发上起身,“水……我去给你倒。”
“哦……”应寒栀大脑短暂空白,乖乖听从指令,打道回府。
卧室里几乎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弱的蓝白色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朦胧的影子。应寒栀摸黑回去,想要去找灯的开关,因为不熟悉,她摸了半天,都没找到位置。
“应寒栀。”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边,仿佛融在门边的阴影里,轻声唤她的名字。
“嗯?”
“这么晚了,你不好好睡觉,想干嘛?”他质问她,语气中没有丝毫的责备,却有一丝诡异的宠溺。
“我……想喝水。”
“水在这,来拿。”郁士文端着水杯,静静等待猎物的靠近。
终于,应寒栀的影子动了。极轻,极缓地,向郁士文靠近。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只有衣料摩擦发出的微不可闻的窸窣声,在这死寂中却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就在应寒栀的手要触碰到水杯时,郁士文将手臂轻轻一举,身高的优势显现,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
“你这样搞得我也很口渴想喝水,怎么办?”他弯起嘴角,眼神定在始作俑者的身上。
怎么办?
这问题问得应寒栀都懵了。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只知道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缓慢地逡巡。那目光里带着男人的危险,有某种濒临决堤的、压抑至极的东西。
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不再是初时的轻扬,而是织成了厚重绵密的帘幕,沉沉地压在窗玻璃上,将外界的光与声都隔绝得更加彻底。
“那你也喝点水。”她呆呆回答。
黑暗中,他的轮廓近在咫尺,眼眸亮得惊人,如同雪夜荒原上孤独燃烧的幽火,紧紧锁住她。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剧烈。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被点燃,噼啪作响。所有伪装,所有界限,所有理智的权衡,都在这一眼对视中灰飞烟灭。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寂静在流淌,粘稠而缓慢。
他在用眼神征得她的同意。
空气凝滞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雪落的声音似乎也被放大,沙沙,沙沙,像是某种单调而执拗的背景音,催促着,蛊惑着。
“应寒栀……”他念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像在灼烧他自己,“孤男寡女,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什么……”应寒栀有点没反应过来。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不知何时,杯子里的水撒了一地,清甜的温水被渡了过来,如涓涓小溪,流入齿颊。
应寒栀闭上眼睛,在惊惧的深处,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耻的期待,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时间再次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郁士文的呼吸声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并不平稳,带着一种克制的、深长的韵律。
窗外,雪扑簌簌地落在玻璃上,又缓缓滑下,留下短暂的水痕。
他没有给她任何退缩的机会,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挡住了窗外微弱的天光,将她困在他的气息与体温之中。
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颤抖的睫毛。呼吸彻底交融,不分彼此。热气喷洒在她的唇边,带着茶香和他特有的清冽。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密集的雪片疯狂地扑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仿佛在为室内这场无声而激烈的交融伴奏。世界被纯白覆盖,万籁俱寂,只有这一方天地里,温度在攀升,呼吸在交融,两颗孤独而骄傲的灵魂,在这风雪围困的夜里,挣脱了所有枷锁,紧紧缠绕,彼此交付。
夜色浓得化不开,雪落无声,见证了所有禁忌的打破,所有心防的溃散。在这温暖与冰冷的交界处,在这理智与情感的悬崖边,他们选择了坠落,心甘情愿,一同沉溺在这短暂而炽烈的、偷来的幻梦里。
长夜在无边落雪中一寸寸消磨。她面向窗户,目光似乎穿透玻璃,追随着每一片雪花飘摇坠落的轨迹。它们前赴后继,义无反顾,扑向不可知的大地,像极了某种无声的殉道,也像极了某种隐秘的召唤。
时间失去了刻度,唯有雪落的节奏,均匀,持久,催眠般撩拨着紧绷的
春鈤
神经。
应寒栀望着窗外那片被雪光映亮的、永恒般落下的白。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这方被雪围困的天地。
“冷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热的胸腔里艰难挤出来的,带着砂砾般的质感,磨蹭着她早已不堪一击的神经。
应寒栀无法回答。她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来对抗体内那场即将崩塌的雪崩。冷?不,是热。一种从被他触碰的地方开始燃烧,迅速燎原,几乎要将她连同这漫漫长夜一起焚毁的热。
没有得到回答,他似乎也并不需要。
窗外,雪势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猛烈了些。不再是之前那种匀速的、催眠般的飘落,而是裹挟着无形的风,密集地、急促地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仿佛天地间奏起一首催促的、原始的交响。
应寒栀像是被春阳照射的雪人,一点点软化,融化,她极轻地呜咽了一声。
这个细微的迎合,彻底摧毁了郁士文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克制。
应寒栀的意识早已模糊成一片沸腾的雪雾。所有关于明天、关于后果、关于身份的恐惧,都被这席卷一切的感官洪流冲垮、淹没。此刻,她只想沉溺,沉溺在这具滚烫的躯体带来的慰藉中,沉溺在这场仿佛要持续到世界尽头的暴雪与热焰里。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狂放。不再是温柔的飘洒,而是成了倾泻而下的白色瀑布,仿佛在为室内这场更加激烈的、无声的风暴助威,又仿佛天地间的冰雪精魂,都被这室内的热力吸引、搅动,共同陷入一场疯狂的共舞。
世界缩小到只剩这张床、这场雪,和这场不顾一切的抵死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雪,才渐渐恢复了匀速的、绵密的飘落。沙沙声依旧,却不再急促,变得柔和而持久。
黑暗中,他的眼眸亮得惊人,深深凝视着她。她眼眸半阖,氤氲着未散的情潮和极致的疲惫,像是被风雪肆虐后亟待呵护的花朵。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拭她额角的湿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存。然后,他俯身,在她汗湿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带情欲的吻,如同雪花最终温柔地栖息于大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拉过凌乱的被子,将两人一起裹住。肌肤相亲的温暖,与窗外无尽的冰雪世界,形成了最极致的对比。
应寒栀疲惫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任由他摆布。意识沉浮间,她最后的感觉,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与自己的趋于同步,以及窗外那场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的雪,依旧不知疲倦地、温柔地,覆盖着一切。
长夜未央,雪落无声。而在这被风雪彻底包裹的孤岛之上,两颗流浪许久的灵魂,终于在这场冰与火的淬炼中,短暂地、真实地,触碰到了彼此最滚烫的内核。至于天明雪霁之后,是坦途还是深渊,此刻,无人愿想,也无人能想。
第65章 第 64 章 他讨厌失控,而应寒栀,……
第二天清晨, 意识还未完全归位,身体先一步感知到了某种强烈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应寒栀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然后瞬间弹坐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 眼前又感觉一阵阵发黑。
低头看看,身上还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浴袍,皱巴巴的, 领口松垮, 露出锁骨和一小片前胸肌肤, 在清晨清冽的空气里泛着不同寻常的绯红。
卧室里只有她,身边没有人。
很好。
这个认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雪水, 兜头浇下, 让她滚烫的头脑和身体瞬间冷却,也浇熄了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盼。
她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下一秒,当她推开门来到客厅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时, 她却更加不知道如何自处。
郁士文。
他居然没走,还在家里。
不仅没走,此刻正姿态闲适地靠坐在餐厅座椅上,晨光勾勒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身上已经换回了熨帖挺括的浅灰色衬衫和西装裤, 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除了眼下淡淡的青影,他看起来精神尚可, 甚至……有种难以形容的悠然自得。的确,这里是他的住处,是他的领地,而她,是误入其中、需要被主人审视的意外访客。
他就那样,静静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看着她醒来,看着她眼中从迷茫到震惊,再到慌乱的全过程。没有回避,没有尴尬,甚至嘴角似乎还噙着一抹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
应寒栀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宕机。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昨夜所有的混乱、挣扎、模糊的悸动,在这一刻被他如此坦然、如此具象的存在再次提醒,无处遁形的窘迫和羞耻让她手忙脚乱地拢紧浴袍衣襟,她脸颊烧得快要滴血,根本不敢再看他。
“醒了?”郁士文终于开口,声音因感冒而微哑,“桌上有温水,和新买的早饭。包子、馒头、花卷我每样都买了一些,不知道你吃得惯什么。厨房有白粥,温度应该刚好。”
他甚至还准备了这些?
应寒栀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她低着头,胡乱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到几不可闻,她只想立刻、马上、消失在这里。
“洗手间有洗漱用品,也是新的。”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交代工作般的语调说着,仿佛昨夜那个在雪地里强势吻她、将她带到这里的男人不是他。
“你收拾一下,吃了早饭我们一起走,外面冷。”
最后一句,甚至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关切,却更让应寒栀如芒在背。
一起走?怎么走?她坐他的车到单位?妈呀,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不用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紧张和感冒而更加干涩沙哑,“我……我马上就走!不能……不能一起走。”
说着,她根本顾不得仪态,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抱起自己那堆半干不湿、皱巴巴的衣物,低着头就往浴室冲。路过他坐着的地方时,恨不得缩成一团,离他越远越好。
郁士文没有阻拦,也没有起身。他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端着咖啡,目光随着她仓惶的背影移动,直到浴室的门被她砰地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门内,应寒栀手忙脚乱地换回自己的衣服,她胡乱地用手指梳理了几下头发,用冷水泼了把脸,也顾不上什么新的洗漱用品,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尴尬的空间。
打开浴室门,她看也没敢看客厅方向,低着头,快步冲向玄关,鞋都没穿好就趿拉着往外走。
“应寒栀。”郁士文的声音在她手碰到门把时,不紧不慢地响起。
她身体一僵,如同被点了穴。
“你的包。”他提醒,语气依旧平淡。
应寒栀这才想起自己那个廉价的通勤包还丢在客厅角落。她硬着头皮,快速折返,一把抓起包,整个过程头都没抬,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早饭不吃了?”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我去单位食堂吃。谢谢……郁……主任。”她叫回了郁主任,不再直呼其名,然后丢下这句干巴巴的、充满了刻意疏离和客套的话,再次转身,拧开门锁,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砰!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让她无所适从的男人和空间。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因发烧而滚烫的皮肤一阵战栗,却也带来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冰冷的清醒。
她站在空旷的楼道里,扶着冰冷的墙壁,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和呼吸。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回到她熟悉的、安全的、只有她自己的轨道上去!
至于郁士文为什么还在,为什么那样看着她,为什么准备那些东西……她拒绝思考。那太复杂,太危险,超出了她此刻贫瘠的脑力和心力能够处理的范畴。
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出公寓楼,冲进仍旧一片银白、寒意彻骨的世界里。积雪反衬着晨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拉高羽绒服的领子,遮住大半张脸,埋头疾走,仿佛这样就能把昨夜连同那个清晨尴尬的照面,一起甩在身后。
而公寓的落地窗前,郁士文不知
何时已站在那里。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那个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仓惶逃离的纤瘦背影上,直至她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他脸上的那点悠然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平静。目光晦暗不明,像是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许久,他才收回视线,垂眸看了看手中凉透的咖啡,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分辨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宋小姐,你好,我是郁士文。”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吃个饭,有些事情,我觉得需要当面聊一聊说清楚。”他的语气是温和的,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窗外,雪后的世界一片洁净的假象,底下是未化的冰凌与泥泞。新的一天开始了,昨夜的风雪与迷乱,仿佛从未发生。只有两个同样患了感冒的人,一个在雪地里落荒而逃,极力想要抹去痕迹,另一个,在空旷的公寓里,平静地开始处理一些早已该处理、却因种种原因拖延至今的麻烦。
……
外交部大楼里暖气充足,却让应寒栀本就发热的身体更加难受。她几乎是飘着走进办公室的,脸色绯红,鼻音浓重,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寒栀,你感冒了吗……”姚遥端着茶杯,一眼就看到她的不对劲,“脸这么红,感冒了?昨儿晚上冻着了吗?”
“嗯,有点。”应寒栀含糊应着,避开姚遥探究的目光,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开始机械地打开电脑,整理桌面,努力摆出一切如常的样子。只是喉咙的肿痛和脑袋的昏沉让她动作比平时迟缓不少。
倪静也凑了过来,带着惯有的、看似关切实则八卦的笑意:“啧啧,小应这脸色可不好看。之前不是还精神抖擞加班呢吗?聘用制转正可是个持久战,你别一下子拼太猛拼坏了身体哟。”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应寒栀脸上逡巡。
应寒栀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静姐说笑了,就是气温骤降着凉了。昨晚雪太大,回去路上不好走。”
正说着,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郁士文拿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他也穿着挺括的西装,但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显然也在极力维持着平日的威严与从容,但时不时掩唇低咳的动作,还是泄露了他同样不佳的状态。
应寒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却无意识地在键盘上胡乱敲打着。
郁士文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整个办公室,在应寒栀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不足半秒,便移开了。他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经过应寒栀工位附近时,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郁主任好像也感冒了?”倪静压低声音,对黄佳说,“这可难得,他身体一向好得很。”
“估计也是被这鬼天气折腾的。”黄佳不以为意,“领导也是人,也是会生病会感冒的肉体凡胎。他病了也好,省得拼命三郎似地折腾我们这些手底下人干活。”
应寒栀听着她们的窃窃私语,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些,却又因他同样感冒的事实,而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同谋般的微妙感觉。
整个上午,应寒栀都竭力扮演着一个因感冒而状态不佳、但依旧努力工作的合格下属。她尽量减少与郁士文的直接接触,必要的汇报也尽量言简意赅,目光绝不与他有过多交汇,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公事化和疏离。
郁士文似乎也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处理事务雷厉风行,下达指令清晰明确,除了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几乎看不出异样。对于应寒栀刻意保持的距离,他没有任何表示,接受得无比自然,甚至在她一次过于简略的汇报后,还语气平淡地补充了几句要求,仿佛他们之间从来就只有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午饭后,同事们回家的回家,午休的午休,应寒栀觉得有些扛不住,终于还是决定吃一颗感冒药,药力带来的困倦叠加着身体的疲惫,让她眼皮打架,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领事保护案例材料,视线开始模糊重影。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带来片刻清明。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水杯,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刺激性的咳嗽。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的指示灯突兀地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短促的蜂鸣。
应寒栀心头一跳,来电显示是郁士文办公室的短号。她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才伸手接起:“喂,郁主任。”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电话那头的声音因感冒而微哑,却依旧平稳清晰,“我想知道史奶奶的案件最新进度。”
公事公办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不过,领导让她汇报史奶奶的案件,也是天经地义。
“好的,郁主任,我马上过来。”她应下,挂断电话,心却莫名地沉了沉。只是问案件进度吗?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个荒诞的夜晚之后?
问进度的话……其实电话里也能讲清楚,不一定非要当面。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记本和那份厚厚的案件材料,起身。路过倪静工位时,倪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低头继续摆弄手机。黄佳则干脆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一脸专注。
推开郁士文办公室的门,里面比外面更加安静。百叶窗半合着,将过于明亮的午后光线过滤成柔和的光斑,落在深色的办公桌和地毯上。郁士文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了头。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看不出太多病态。看到她进来,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应寒栀依言坐下,将报告和笔记本放在膝盖上,身体挺得笔直,是标准的下属姿态。她目光落在桌面上,刻意避开与他视线直接接触。
“老人那边最近怎么样?所有的流程走到哪一步了?有没有每个环节都紧盯。”郁士文开门见山。
应寒栀立刻翻开案件卷宗和笔记本,清晰地回答:“我和陆一鸣计划这周抽空再去看望一下老人,顺便告诉老人大概的时间节点,驻俄使馆那边上周刚对接过,俄方那边的材料都在快马加鞭地走,预计下个月会有结果,然后我们同步联系使馆做认证。相关的费用,已经走了特殊救济渠道,相应地能免则免,不能免也做了最大程度减少。”
“嗯。”郁士文点了点头,“继续跟进,案件办结后可以考虑做一做宣传。”
“收到。”
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真的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汇报。
郁士文合上面前的卷宗,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郁主任。”应寒栀准备起身离开。
然而,就在她手指刚碰到膝盖上的笔记本边缘时,郁士文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将话题从公事转入私域的转折意味。
“吃感冒药了吗?”
应寒栀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来了。
她垂下眼睫,盯着笔记本粗糙的封皮,语气是刻意维持的平稳和疏离:“吃了,谢谢主任关心,不会影响工作。”
郁士文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明显疲惫的眼圈上:“看你脸色还是不好。”
“药效发挥可能也需要一个过程。”应寒栀简短地回答,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她重新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坦然且仅限于工作交流,“郁主
椿?日?
任,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回去忙手头的事情了。”
她试图用公事来切断他可能继续的私人问询。
郁士文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的探究取代了刚才工作时的锐利。办公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两人因为感冒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应寒栀。”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小应,也不是应寒栀同志,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有千钧重:“我们谈谈。”
不是询问,是陈述。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应寒栀的心脏骤然缩紧。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最怕的就是这种谈谈。谈什么?谈昨夜那个意外?谈今晨她的落荒而逃?还是谈……之后?
“郁主任。”她几乎是立刻打断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明显的抗拒,“如果是关于昨晚……那只是个意外。雪太大了,我们都……不太清醒。当时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我不需要你负责什么。您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一口气说完,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目光却死死盯着桌角,不敢与他对视。
“意外?”郁士文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好笑的意味,“你确定?”
他的目光如有透视,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拙劣演员。
“我确定。”应寒栀咬咬牙,硬着头皮迎上他的视线,努力让眼神显得坚定而无辜,“那就是个意外,郁主任。我们之间,除了上下级工作关系,不应该有别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应该是。昨晚的事,不会对工作有任何影响,我保证。”
她把界限划得清晰无比,将昨夜的一切归咎于意外和不清醒,将自己彻底摘出来,摆回到那个安全却遥远的下属位置。
郁士文看着她,看着她强装的镇定下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的嘴唇,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倔强。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讨个说法或者借机攀附的意思,反而像只受惊后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推开,把昨晚发生的一切推开。
这种反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却又似乎……很“应寒栀”。
“应寒栀。”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却也更沉,带着他一贯的冷静,“看着我。”
应寒栀身体一僵,本能地想移开视线,却被他话语中的力量定住,不得不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不认为是意外,我也不认为我们不清醒。”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你的解释很烂。”
他从未带过别的女人回到过自己的公寓,那里是他的私人领地,所以他认为不是意外,是他主动的、清醒的选择。
应寒栀的脸更白了,嘴唇翕动,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郁士文顿了顿:“有些东西,不是你说不要求负责,就能真的当作没发生的。”
他的话语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和,却像一把精准的刀,一层层剥开她试图包裹自己的脆弱外壳。
“你想怎么样?难不成让我对你负责?”说完,应寒栀笑了,但是这表情却比哭还难看,她转身就想走。
“应寒栀。”郁士文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提高音量,却成功地让她脚步钉在原地。他没有起身,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语气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我没想怎么样。”他说,“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怎么样。”
“你知道我想怎么样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在他身上是极少见的。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发生了,我们需要面对,而不是假装它不存在。这对你,对我,都不公平,也……不聪明。”
公平?聪明?
她鼻腔一阵酸涩,眼眶也跟着发热。他懂什么公平?他站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手握权柄,前程似锦,有家族倚仗,哪怕他不屑也不依靠,他有无数退路。他的一时兴起或者认真,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一次选择,一次需要处理的麻烦。可对她呢?
对她这个一无所有、挣扎着在京北寻找立锥之地、连工作都如履薄冰的合同工来说,那可能意味着万劫不复!意味着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切都可能化为泡影!意味着她将再次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柄!就像当年在学校里狐假虎威一样!只要他的态度变化,她就不再有任何依仗。
没有公平可言的。
至于聪明……是,她承认逃避不聪明,鸵鸟政策解决不了问题。可面对就聪明了吗?
应寒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一旦开启这段不平等的关系,面对?怎么面对?她拿什么去面对他?面对他们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面对他那可能只是短暂兴起的意外兴趣?还是面对那个她根本不敢去细想的、关于宋小姐以及其他所有现实的枷锁?
她随时有可能被牺牲和被权衡,但是只要不开始,主动权就在她。
她怕。怕极了。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怕自己那点刚刚萌芽、就被昨夜风雪催熟的感情,在他那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抽身、无需负责的插曲。
所以,逃,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最安全的选择。
“没有什么需要面对的,郁主任。”她背对着他,声音干涩而疲惫,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可怜又倔强,“昨晚就是个错误,我们把它忘掉,对大家都好。您是领导,我是下属,仅此而已。以后……我会注意,保持距离。”
她说完,不再停留,拉开门,几乎是冲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郁士文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他抬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名为棘手的情绪。
她比他想象的,更胆小,也更……固执。
而他,似乎也并不如自己预期的那般,能轻易地将昨夜那场风雪,以及今晨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简单地归类为意外或麻烦而抛诸脑后。
他没有很生气,但是总归觉得有那么一点……无名恼火?或者说,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当初,是她先红了眼眶,带着哽咽质问他那些若有似无的关心和靠近算什么。那时的她,眼神里有受伤,有困惑,还有一丝不肯低头的执拗,逼得他不得不直面自己那些混乱的、未曾厘清的心绪,逼得他说出“承认了,然后呢”这样近乎残忍的清醒话。
现在,他愿意正视,愿意尝试去面对所谓的“然后”了,哪怕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她却像只被真正烫到的猫,缩回了爪子,躲进了自以为安全的角落,指责他不公平的是她,质问他到底想怎么样的也是她,现在口口声声说着意外、错误、保持距离的还是她。
呵。
郁士文的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那抹原本因她慌乱而生的、近乎好玩的探究,渐渐被一层更深的、沉郁的暗色取代。
这算什么?
把他当初那些因为理智、因为责任、因为诸多无法言明的顾虑而不得不保持的克制和距离,当作推卸和冷漠。现在,等他终于决定跨出那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想要认真对待这份意外滋生的、连他自己都还未完全理清的情感时,她却先一步退缩了,逃得比谁都快,甚至恨不得把昨夜的一切都抹杀干净。
她到底想要什么?一个永远不会越界的、安全无害的上级?还是一个在她需要时就必须给出明确承诺、在她退缩时却不能有丝毫怨言的……追求者?
无名鬼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他向来以理智著称的胸腔里,点燃了一小簇。不是因为她的拒绝本身,而是因为她这种……看似理直气壮、实则充满了自相矛盾和逃避责任的态度。
他讨厌失控,无论是事态,还是情绪。而应寒栀,似乎总有能力,在不经意间,成为那个变量。
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着雪后肃穆的部委大楼。一场始于风雪的偏离,似乎并没有因
??????
为白日的到来和当事人的极力否认,就真的能回归原本的轨道。
有些东西,一旦破冰,底下的暗流,便开始悄然涌动。
原计划和宋小姐的约谈,郁士文认为仍需要继续,因为该处理的,总要处理。但是对于应寒栀工作和岗位上的安排,他却不得不因为对方退却的态度而暂时搁置,既然她选择用上下级来定义一切,那他,似乎眼下也没有理由不配合——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