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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作者:雾里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6章 第 55 章 你确定你没有私心?


    翌日清晨, 领事保护中心的晨会气氛略显凝重。郁士文端坐在主位,面容沉静,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说, 部里凌晨三点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很明显,他是连轴转,根本没休息, 那边开完, 就回中心安排部署工作。


    “情况紧急, 长话短说。”郁士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海神针般的稳定力量, “昨夜, 老挝琅勃拉邦一家有大量中国游客入住的酒店发生不明枪击事件,目前已知有人员受伤,具体国籍和伤亡情况尚在核实,现场混乱, 通讯不畅,驻老挝使馆致电领保中心请求协助。”


    他顿了顿,目光在参会人员的脸上扫了一圈:“此案情况不明,潜在风险高,需要冷静、果敢且具备较强现场协调和应急处置能力的小组。经研究决定, 由我亲自带队, 再挑选两名同志作为组员, 成立临时工作组,然后即刻准备,搭乘最快航班经云南前往琅勃拉邦。”


    这个安排一宣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由郁士文这个级别的领导亲自带队处理单起领保案件,在中心并不常见,足见此事敏感与紧急。


    “第二起。”郁士文切换了画面,指向缅甸的坐标,“我国公民王女士致电12308热线,称其女儿在缅甸北部某城市失联超过72小时,怀疑陷入当地电诈或绑架集团手中,情绪激动,情况危急。此案不涉及大规模人员,但情势复杂,涉及跨境寻人、与当地非政府势力潜在交涉,需要耐心、细致且具备一定风险承受能力的沟通和调查能力。另,王女士是烈士遗孤,上方交代,要会同驻缅使馆,以最快速度找到人……不惜一切代价。”


    “大家什么想法,有无主动报名的?”郁士文看着大家,沉声询问。


    应寒栀、姚遥、周肇远立马举起了手,陆一鸣看小伙伴们那么积极,也紧随其后,慢慢举起手。


    郁士文的目光在四只举起的手上平静地扫过,最后落在了应寒栀和姚遥身上。


    “好。”他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没有多余的犹豫或解释,直接宣布了决定,“应寒栀、姚遥,你们俩随我去老挝。周肇远、陆一鸣,你们负责缅甸寻亲案。”


    这个决定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微妙地安静了一下。姚遥下意识地和应寒栀交换了一个眼神,既有被选中的凝重,也有一丝并肩作战的默契。周肇远沉稳地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唯有陆一鸣,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脸上的不悦神色几乎不加掩饰。


    “郁主任。”陆一鸣几乎是立刻出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急切,“我觉得这个分组可以再斟酌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郁士文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并未因他的质疑而动容,只是淡淡道:“你说说看。”


    “老挝是枪击案,现场危险,情况不明,应该安排更有经验和体力更好的男同志去。”陆一鸣提出建议,“我和周哥去老挝更合适,寒栀和姚遥处理缅甸的案子,也更稳妥。或者……把我和姚遥换一下,按照上次的任务分组,大家更默契些,省了磨合期。”


    会议室里有人轻笑了一声,他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他想跟应寒栀一组。


    郁士文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向陆一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的考虑,听起来有些道理。”


    陆一鸣心头一松,以为有转机。


    然而,郁士文话锋一转,条理清晰地驳回了他的“道理”:“但是,任务安排,不能只看表面的‘危险’或‘稳妥’。老挝案件,核心在于迅速控制现场、安抚大量受惊游客、高效协调医疗和撤离资源,这需要极强的现场沟通协调能力和女性特有的细腻与亲和力,尤其是在安抚受惊妇孺方面。应寒栀同志在T国大巴事故善后中表现出的共情能力和坚韧,姚遥同志的语言优势及细心周到,正是目前处置老挝群体性事件急需的素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肇远和陆一鸣:“而缅甸案件,看似‘稳妥’,实则暗流汹涌。烈士遗孤身份特殊,上方高度重视,且涉及与当地复杂势力潜在交涉,需要的是抽丝剥茧


    的调查能力、沉稳的应变心态,以及必要时敢于周旋、灵活处理的胆识。肇远经验丰富,处事稳重,你思维活络,善于应对复杂局面。你们二人搭档,更符合此案需求。”


    这番分析,从案件性质、所需能力、人员特点等多个维度切入,逻辑严密,完全是从工作实效出发,将陆一鸣那点包裹在所谓“安全稳妥、默契合拍”理由下的私心剥离得干干净净,显得无比专业且无可辩驳。


    周肇远闻言,再次沉稳点头,显然认同郁士文的安排。姚遥也悄悄松了口气,握紧了应寒栀的手。


    陆一鸣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郁士文的话他无法从工作层面反驳。


    “可是……”他还想再争。


    “没有可是。”郁士文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这是命令。各自领命,立刻分头准备。老挝组一小时后出发前往机场,缅甸组即刻启动所有联络渠道,梳理线索。散会。”


    命令已下,再无转圜余地。陆一鸣只能将满腹的话憋了回去,脸色难看地坐在原地,看着应寒栀和姚遥快速收拾东西,他根本无心准备缅甸案件的资料。


    心烦意乱的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再次敲响了郁士文办公室的门。


    “进。”郁士文的声音传来,他正在快速签批几份紧急文件,头也未抬。


    陆一鸣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不再绕任何弯子,目光直直地看向郁士文,声音带着压抑的情绪和破釜沉舟的坦率:


    “郁主任,我知道刚才在会上,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是,我还是要说,我不放心应寒栀去老挝。我喜欢她,我不想让她涉险。我请求调整分组,让我陪他去老挝,或者让她留下来处理缅甸的案子。”


    这番直白的要求,甚至可以说是告白,比在会议上的那番话更加赤裸,更加不留余地。他将个人感情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了领导面前。


    郁士文批阅文件的笔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陆一鸣。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的倒影。他握着钢笔的修长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透出一种克制的紧绷。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张力。


    几秒后,郁士文放下了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依旧从容,但周身那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却让陆一鸣感到呼吸微窒。


    “陆一鸣。”郁士文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我记得我强调过,这里是领事保护中心。你的个人情感,不应该,也绝不能,凌驾于工作职责之上,更不能成为干扰任务部署的理由。”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但工作安排,是我的职责,是基于专业判断和任务需求做出的决定。这两者之间,必须有清晰的界限,不容混淆。”


    陆一鸣被他这公事公办、冰冷无情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年轻人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上来了:“职责?专业判断?你确定你没有私心?”


    “私心?”郁士文挑眉,脸色变冷,“你倒是解释给我听听,我有什么私心。”


    饶是暖气开得很足,此刻办公室里的空气却依旧像是凝结成了冰。


    郁士文的质问像一记重锤砸在陆一鸣耳畔,他一时语塞,只觉得一股血气冲上头顶。他能怎么说?说郁士文对应寒栀若有若无的关注?说他微妙的态度变化?那都是捕风捉影的感觉,没有任何实据。说出来,反而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胡乱揣测上司的毛头小子。


    陆一鸣握紧了拳头:“我只是觉得,从安全角度,或者……从避嫌的角度,都不应该这样安排!”


    “避嫌?”郁士文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嘲讽的弧度,“避什么嫌?你和应寒栀的嫌,还是我和她的嫌?”


    他站起身,身量比陆一鸣略高些许,常年身处高位养成的气场,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如果是前者。”郁士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提醒过你,也提醒过所有中心成员,同部门发展恋爱关系,极易影响工作判断和团队协作。一旦发现,其中一方必须申请调岗,这是纪律,也是保护。你的不放心,如果是出于这种非工作关系的担忧,那么你应该做的,是克制自己的感情,遵守纪律,而不是要求我为了你的不放心而改变经过专业评估的工作部署。”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陆一鸣闪烁的眼睛:“如果是后者……陆一鸣,你最好给我一个明确、具体、有依据的解释。不然,你的无根据猜测,同时对我和应寒栀都造成了负面影响,会严重干扰我部门的管理工作。”


    陆一鸣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郁士文的逻辑严密得像铜墙铁壁,将他所有情绪化的、模糊的指控都挡了回去,并反过来将了他一军。他意识到,自己这番冲动的质问,不仅没能改变结果,反而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调岗,是他更不能接受的,那样连每天见面的机会估计都难有。


    就在他骑虎难下之时,门外传来了两声清晰的敲门声,随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应寒栀探进半个身子,她脸上带着些许急切和不安,显然也是鼓足了勇气才过来的。她先是对上郁士文深不见底的目光,心头一凛,又看到陆一鸣僵硬紧绷的背影,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郁主任。”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姚遥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我来问问……我们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另外……”她迟疑了一下,目光在陆一鸣背上扫过,“陆一鸣他……”


    郁士文的目光从陆一鸣身上移开,落在应寒栀脸上。


    “你来得正好。”郁士文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布置工作时的平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没有回应应寒栀后半句关于陆一鸣的疑问,而是提出了一个让在场两人都猝不及防的问题。


    “应寒栀,现在情况有变。两个任务,老挝群体性枪击事件应急处置,和缅甸个人失联紧急寻查,风险性质不同,所需能力侧重也不同。陆一鸣对分组有不同意见,认为你应该去更稳妥安全的缅甸组,或者说,他想跟你搭档成为一组。”


    他微微侧身,目光在应寒栀和脸色难看的陆一鸣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应寒栀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眼眸上。


    “我现在,把选择权交给你。”郁士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根据你自己的判断,结合你对自己能力的认知,以及你对任务风险的理解,你选择去哪个组?跟姚遥还是陆一鸣一组?”


    空气再次凝固。


    陆一鸣猛地看向郁士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这算什么?把难题推给应寒栀?让她在领导和同事之间做选择?这分明是变相的施压和甩锅!


    应寒栀也完全愣住了。她没想到郁士文会突然把这样一个烫手山芋抛给她。这根本不是一个她应该做的选择,这牵扯到任务部署、同事关系,甚至……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一鸣,后者正用一种混合着期待、焦灼和恳求的眼神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分明在说:选缅甸,选我。


    她又看向郁


    春鈤


    士文。他依旧站得笔直,面容平静无波,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任何催促,也没有任何暗示,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一个下属基于工作本身的理性选择。可越是这种无波无澜,越让应寒栀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她能感觉到,这个选择背后,绝不仅仅是去哪个组那么简单。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滚油上煎熬。


    应寒栀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掌心渗出微汗。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老挝,□□,危险未知,但正是她经历过T国事故后,认为自己需要挑战和成长的类型,也是郁士文刚刚在会上明确肯定了她综合能力的地方。缅甸,个人寻查,看似稳妥,实则暗藏与地方势力周旋的凶险,而且是“烈士遗孤”、要求“不惜一切代价”,里面的政治压力和潜在风险同样巨大。


    更重要的是,郁士文让她选。如果她选择“稳妥”的缅甸组,是否意味着她认同了陆一鸣对她“需要被保护”的定位,间接否认了郁士文之前的专业判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抬起了头,目光不再游移,而是坚定地看向郁士文。


    “郁主任。”她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我服从组织安排。”


    “我现在让你自己选,你的决定和选择就是组织安排。”郁士文不给她任何委婉和打太极的余地,就是要她亲口给一个答案。


    “按晨会安排来,我和姚遥去老挝组,即刻就可以出发。”


    话音落下,陆一鸣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彩,他握紧的拳头颓然松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别开了脸。


    郁士文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定了。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逼人的压迫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理由。”他言简意赅,打破砂锅问到底。


    “老挝案件是群体性突发事件,需要快速响应、现场协调和大量人员安抚。我在T国参与过类似善后,有一定经验,也清楚自己的短板在哪里,这正是学习和锻炼应急处置能力的机会。姚遥的语言能力和细心能形成很好互补。我相信在您的带领下,我们能有效完成任务。”应寒栀语速平稳,尽量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客观、专业,“至于缅甸案件,我相信周哥和陆一鸣的能力,他们搭档处理这种需要深入调查和灵活应对的个案,或许更为合适。”


    她没有提任何关于“危险”或“安全”的考量,也没有看陆一鸣一眼,完全是从工作角度阐述。但这番话,既回应了郁士文之前对老挝组所需能力的分析,也委婉地认可了陆一鸣去缅甸组的合理性,也肯定去缅甸组能“发挥他的长处”。


    郁士文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仿佛带着重量,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好。”他终于开口,结束了这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选择”,“分组不变,按原计划执行。你和姚遥立刻去做最后准备,半小时后出发。陆一鸣,你和周肇远马上开始梳理缅甸案件的线索,我要在飞机落地后的第一时间看到初步行动方案。”


    他的语气恢复了绝对的权威和不容置疑,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


    “是,郁主任。”应寒栀立刻应道,如释重负,又感到一阵虚脱。她不敢再看陆一鸣,对郁士文微微点头,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郁士文和陆一鸣两人。


    陆一鸣依旧僵硬地站在那里,脸色灰败。良久,他才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无力:“你满意了?”


    郁士文已经走回办公桌后,重新拿起了钢笔,闻言头也不抬,声音冷淡:“我是否满意不重要。任务能否完成才重要。陆一鸣,你的情绪和精力,应该放在缅甸的案件上。烈士遗孤,等不起,部里,也等不起。”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如果因为你的个人情绪影响了这次任务,后果你应该清楚。出去吧。”


    逐客令已下,再无任何温情或转圜余地。


    陆一鸣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郁士文,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愤怒,有不甘,有挫败,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眼前这个永远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男人的忌惮。他终于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不轻的重响。


    办公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郁士文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却久久没有移动。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良久,他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松开拳头,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倦色。


    文件处理完毕,他迅速收拾好行李和随身物品,仿佛刚才那场因某人而起的、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硝烟,从未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后期长期驻外的时候,小陆可咋整哟?还不得气得吐血呀[吃瓜]你们说,郁某人有没有私心呀?[让我康康]


    第57章 第 56 章 他做得那样自然、那样周……


    半小时的出发时间, 可谓是争分夺秒。


    应寒栀和姚遥两人已经将两个标准尺寸的黑色外交公务行李箱拖了出来,并且正在对照清单往里面放急救包、常用药品、一次性防护用品、压缩食品、饮用水、备用充电宝和卫星电话。


    核对证件是最基本也是最不能出错的一环,应寒栀将公务护照、身份证、部里开具的出差证明逐一摊在桌上, 用手机拍下清晰照片备份到云端, 同时将复印件分别放入行李箱和随身背包的不同隔层。


    “当地天气怎么样?”应寒栀一边将便携消毒湿巾、免洗洗手液、N95口罩、一次性手套等防疫和防护用品塞进侧袋, 一边问。


    “琅勃拉邦现在气温23度,有阵雨。防蚊虫的、雨衣雨伞要带。非正式场合咱们就都穿长裤和防滑耐磨的鞋子。”姚遥说着,从办公室衣柜里拿出冲锋衣外套, 穿在最外面。


    “好。”应寒栀闻言, 也从衣柜里拿出单位发放的冲锋衣, 然后迅速换下脚上的低跟皮鞋,并从自己座位下拿出一双半旧却合脚舒适的黑色运动鞋换上。出差, 行动便捷永远是第一位的。


    郁士文从办公室出来时, 他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黑色登机箱和笔记本电脑包,身上依旧是那身挺括的深色行政夹克,显得沉稳而利落。


    “情况简报更新。”郁士文的声音不高,但瞬间让两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抬头专注地看向他,“驻老挝使馆最新消息,受伤人数确认上升到7人,其中2人为中国籍游客,均为轻伤, 已送医。枪手身份和动机仍在调查, 酒店已被当地警方封锁, 部分游客情绪恐慌。航班信息已确认,经停昆明,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左右抵达首都万象, 然后五点落地琅勃拉邦。使馆会派车接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抵达后,我们直接前往医院探视伤员,了解第一手情况,安抚情绪。然后去酒店现场,配合使馆与当地警方沟通,协助稳定其他滞留旅客,并尽快安排愿意离开的旅客安全转移。”


    “收到。”两人异口同声。


    “好。出发。”郁士文言简意赅,率先走向电梯,应寒栀和姚遥紧随其后,三人步履利落,脚下生风般干练无比。


    去机场的路上,车厢内气氛沉默而专注。郁士文坐在副驾驶,一直在用加密通讯设备与部里和使馆联系,低声说着什么,手指不时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查看更新的现场图片和报告。应寒栀在后座抓紧时间


    春鈤


    查阅老挝相关的法律条文、领事保护案例以及当地风俗禁忌,小声默记着关键条款。


    姚遥作为第一次出外勤的新人,看着另外两人的状态,有些无措和焦虑,她很想帮忙,却又不知道从何入手,只能干着急。


    应寒栀把两名中国籍受伤游客的资料发给姚遥:“你先熟悉下这个资料,到现场我们很可能最先要看望一下他们。”


    “好。”姚遥紧缩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我第一次出外勤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都是听安排,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应寒栀低声宽慰姚遥,“一回生,二回熟,你这智商,上起手来很快的,别急。”


    姚遥点头,冲应寒栀笑了笑,因为她的安慰,焦虑感确实得到了缓解。


    抵达机场,走外交人员通道,安检、通关异常顺畅迅速,但每一步都需核验证件,签字确认。行李托运时,郁士文特意叮嘱地勤,那两个黑色公务箱需要轻拿轻放,并贴上了醒目的标识。


    事无巨细,琐碎,但必要。


    登机后,郁士文似乎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他调整了一下座椅,闭目养神,但微蹙的眉头显示他的大脑并未停止运转。姚遥则打开电脑,开始草拟抵达后的工作流程和可能需要的文件模板。


    应寒栀因为有点害怕坐飞机,主动和姚遥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靠窗看见外面,能让她有些许掌控感,尽管这点掌控感在万米高空根本微不足道,且无法抗衡失重感。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轰鸣。应寒栀攥紧了安全带,指甲掐进掌心。推背感传来,机头上仰,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她紧闭双眼,喉咙发紧,胃部一阵翻搅,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的狼狈。这只是起飞而已,熬过去就好了,她对自己说,这差还是得多出,飞机还是得多坐,唯有这样才能脱敏。


    飞机升到高空,平稳下来许久,应寒栀才敢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全是汗,冰凉。她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连抬手拿纸巾的力气都懒得使,只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试图用那无尽的白色安抚自己仍在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胃。


    “你没事吧?”姚遥关切地凑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你脸色好差。”


    “没事,有点晕机。”应寒栀接过纸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擦掉额角的冷汗,“缓缓就好了。”


    姚遥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有些担心,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斜前方的郁士文。他似乎还在闭目养神,姿势未变,但姚遥注意到,他刚才微微侧向窗外的脸,不知何时已经转正了。


    空姐开始发放餐食。老挝航空的飞机餐,说老实话,应寒栀看着就没有太大的食欲。黏糊糊的、颜色深得异常的咖喱盖饭,搭配一小块干硬的面包和一小盒味道古怪的果冻。姚遥接过餐盘,也皱了皱眉。


    郁士文只要了一杯黑咖啡,对递过来的餐盘摆了摆手。


    “郁主任,您不吃点吗?”姚遥轻声问。


    “不饿。”郁士文简短地回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后排。他看到应寒栀对着餐盘发怔,脸色依旧苍白,拿着叉子的手指有些无力。


    姚遥自己也没什么胃口,但考虑到接下来的工作,还是勉强吃了几口面包。她看到应寒栀几乎没动,只是用叉子拨弄着那团咖喱饭,担忧更甚。


    “把面包吃了吧,不然胃里空着更难受。”姚遥劝道。


    应寒栀摇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地拍了拍胸口抚平气息:“没事,不吃还好,我怕我一吃再全部给吐出来。”


    姚遥无奈,正想再说些什么,前排的郁士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姚遥,你包里不是带了独立包装的饼干?还有……燕麦能量棒?”


    姚遥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对!我带了!”


    她连忙从随身背包里翻出几根燕麦能量棒和一小包苏打饼干,“你吃这个,这个没怪味,也好消化。”


    应寒栀看着递到眼前的食物,又下意识地看向前排。郁士文已经转回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平板,侧脸平静,仿佛刚才的提醒只是随口一说。


    “谢谢。”应寒栀低声道谢,接过一根能量棒,拆开小口地啃着。干巴巴的,没什么滋味,但至少不会引发恶心。她又就着姚遥递过来的温水,吃了两片苏打饼干。胃里有了点东西垫着,那股空落落、随时想吐的感觉确实缓解了一些。


    姚遥也吃了几块苏打饼干,心里暗自佩服郁主任的细心。他连她包里带了什么都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飞机开始下降,准备经停昆明。熟悉的失重感和耳压变化再次袭来。应寒栀刚缓和一点的脸色又白了,手指紧紧扣住扶手。


    前排适时地递过来两小包航空耳塞。


    “用这个。”郁士文的声音依旧平稳。


    戴上耳塞,噪音和耳压不适减轻。应寒栀靠着座椅,闭眼忍耐着下降过程。她能感觉到,前排那道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经停时间短暂。重新登机后,后半程飞行,或许是有了之前的经验,或许是身体开始适应,也或许是那些能量棒和饼干起了作用,应寒栀的晕机反应没有起飞时那么强烈了,但依旧精神萎靡,不想动弹。


    她半闭着眼,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睁开眼,是姚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杯,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温水。


    “喝点热水,空乘刚送过来的。”姚遥说,眼神却示意了一下前排。


    应寒栀接过,温热的水杯暖着冰凉的手。她看向前排,郁士文依旧在看着平板,侧脸沉静,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她小口喝着水,温热的水流一路熨帖到胃里。机舱内温度偏低,她只穿了件薄衬衫和冲锋衣,刚才出过冷汗,此刻安静下来,又觉得有些冷,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没过多久,一条柔软的薄毛毯轻轻盖在了她的腿上。她愕然抬头,只见一位空姐正微笑着对她说:“舱内温度低,小心着凉。”空姐说着,又将另一条毛毯递给了姚遥。


    姚遥接过,连连道谢,又忍不住看了郁士文一眼,她知道,多半又是前面这位领导的“嘱咐”。不得不佩服,郁主任这心思,也太细了,而且她严重怀疑他背后长了眼睛。


    应寒栀裹紧带着暖意的毛毯,将自己缩进去一点。暖意渐渐包裹住微凉的身体,也悄然驱散了心底因不适和陌生环境而生出的些许惶然。她看着前排那个始终挺直、仿佛永远不会疲惫的背影,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飞机终于降落在琅勃拉邦机场。舷窗外是湿热的夜色和陌生的灯火。连续飞行和晕机带来的消耗是巨大的,当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应寒栀竟有种虚脱般的疲惫感,胃里依旧空落落的不太舒服,脸色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郁士文第一个走下舷梯,步伐沉稳利落。使馆的随员小陈早已等候在侧,一见面就急切地开始汇报情况。郁士文边听边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同时条理清晰地给出指示,语气果断,毫无长途飞行后的倦怠。


    姚遥和应寒栀拖着随身行李跟在后面。姚遥还好,只是有些疲倦。应寒栀却觉得脚步有些发飘,额角又开始渗出虚汗。


    坐上车,小陈还在继续汇报医院和酒店的最新进展。郁士文专注地听着,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医院那边,伤员的情况暂时稳定,我们过去也需要时间。现在先找个地方,简单吃点东西。”


    小陈一愣,显然没料到领导会先提吃饭,连忙说:“好的好的,是回使馆还是去这附近的一家华人餐馆,虽然在外就餐有些不太安全,但是那家还算干净,我们平时也会经常惠顾……”


    “就去那里吧。”郁士文直接定了下来,然后转头看向后座的姚遥和应寒栀,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你们都晕机,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先吃饭,到了现场才有体力工作。”


    他的目光在应寒栀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喝点热汤,吃点清淡好消化的。”


    姚遥连忙点头:“好的,郁主任。”她悄悄碰了碰应寒栀的手,冰凉。


    应寒栀低声道:“谢谢郁主任。”


    车子在一


    椿?日?


    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华人小餐馆前停下。店面不大,但看着整洁。老板是对中年夫妇,听说他们是国内来的外交人员,态度热情而恭敬。


    郁士文没有看菜单,直接对小陈说:“麻烦老板,煮一锅热粥,要白粥或者鸡丝粥,熬得烂一点。再炒两个清淡的蔬菜,蒸个蛋。快一点。”


    “好,好,马上安排!”小陈立刻去沟通。


    很快,菜上来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米粒几乎化开的鸡丝粥,一盘碧绿的青菜,一盘清炒西兰花,还有一大碗葱花覆盖的蒸蛋。


    米饭也盛好了。


    “时间紧,先简单吃点。”郁士文亲自拿起勺子,给应寒栀盛了小半碗粥,推到她面前,“粥不烫了,温度刚好。”


    然后也给姚遥盛了半碗。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兄长照顾妹妹用餐,没有半点架子,周到得让人无法拒绝。


    姚遥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应寒栀看着面前那碗熬得晶莹黏稠、香气扑鼻的鸡丝粥,喉咙忽然有些发哽。她低着头,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软烂的粥顺着食道滑下,瞬间抚慰了空乏不适的胃囊,暖意弥漫开来,连带着冰冷的指尖似乎都回暖了一些。


    “谢谢郁主任。”她声音微哑。


    “嗯。”郁士文自己也盛了碗粥,但他喝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吃青菜,偶尔会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一下她们进食的情况。见姚遥吃得还算香,应寒栀小口小口、但确实在慢慢地喝粥,偶尔夹一点西蓝花和青菜,虽然吃得不多,但总算是在进食了,他眼中那丝几不可察的凝肃才略微松缓。


    “姚遥,多吃点,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他又用公筷给姚遥夹了些菜。


    然后,他对应寒栀说:“粥要是合胃口,就再喝半碗。米饭吃不下没关系,不强求。”他的声音低沉平和,没有半分催促或压力。


    应寒栀依言,又添了小半碗粥。这一次,她喝得更顺畅了些。胃里有了温热食物的填充,那股挥之不去的虚乏和恶心感终于渐渐退去,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血色。


    郁士文很快吃完,放下筷子,却没有离席,只是拿起手机处理信息,耐心地等她们吃完。直到看到姚遥和应寒栀都放下了筷子,他才问:“都吃好了?”


    “吃好了,谢谢郁主任。”两人答道。


    “小陈,结账。”郁士文示意,又补充道,“给两位女士拿两瓶常温的矿泉水。”


    矿泉水很快拿来。郁士文接过,先递给姚遥一瓶,然后将另一瓶拧松了瓶盖,才递到应寒栀面前。“喝几口,别喝太急。晚上如果饿了,酒店房间应该备有方便面,但尽量别吃,开水泡的面会比较硬。需要什么及时说。”


    他的指尖在递过水瓶时,无意中轻触到她的。只是一瞬,微凉。


    应寒栀接过水,低声应道:“知道了,谢谢郁主任。”


    走出餐馆,夜风拂面。坐上车前往医院,应寒栀握着那瓶被拧松了瓶盖、温度适宜的矿泉水,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逝的微凉。她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陌生国度的夜景,心绪却不像之前那样纷乱不安。


    饥饿被妥帖地安抚,寒冷被温暖驱散,不适被细致的关怀缓解。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看似冷峻严肃、实则心细如发的男人。他做得那样自然、那样周全、那样妥帖。


    车子在略显颠簸的道路上行驶,很快抵达了琅勃拉邦省立医院。夜色中,医院大楼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警车和救护车,气氛有些凝重。


    郁士文率先下车,脚步未停,一边听小陈介绍伤员的具体楼层和病房号,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入口。姚遥和应寒栀紧随其后,迅速调整状态,将旅途的疲惫和不适暂时压下。


    医院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加拥挤和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药品以及热带地区特有的潮湿闷热混合的气味。走廊里不时有神色焦急的当地人匆匆走过。


    在护士站简单沟通后,他们来到了二楼的一间双人病房。门口站着一位当地警察和一名看起来像是旅行社地陪的年轻男子,两人正在低声交谈,面色都有些紧张。


    郁士文上前,出示了证件,用英语与警察简短交涉,表明了身份和来意。警察显然已经接到上级通知,态度转为配合,简单介绍了情况:两名中国籍游客,夫妻,丈夫头部有擦伤和轻微脑震荡,妻子手臂和腿部有软组织挫伤,情绪比较激动。


    郁士文点点头,对姚遥低声交代:“姚遥,你重点跟警察和地陪再详细了解一下事发时他们看到的具体情况,注意记录细节,特别是关于枪手特征、开枪次数、现场混乱程度这些关键点。”


    “明白。”姚遥立刻领命。


    郁士文这才转向病房门,却没有立刻进去。他侧身,对应寒栀说:“你和我进去。注意观察伤员状态,尤其是情绪。安抚为主,先让他们感受到安全和关怀,再循序渐进了解情况。如果对方情绪过于激动,不要强行追问。”


    “是。”应寒栀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关切而镇定的神情,跟在郁士文身后推门而入。


    病房内灯光不算明亮。靠窗的床上,一位四十多岁、头上缠着纱布的男人半靠着,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他的妻子,手臂和膝盖处包着纱布,正红着眼圈,低声啜泣着,看到有人进来,立刻警惕又带着期盼地抬起头。


    “你们是?”妻子声音沙哑地问。


    “您好,我们是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从国内专程赶过来协助使馆处理此事。”郁士文上前一步,声音平和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二位受苦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他的语气没有官腔,更像是一位前来探望的朋友或亲人,瞬间拉近了距离。


    妻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们可来了……这里,这里医生也说不清楚,我们也不懂英语和当地语言,我感觉医院很落后,药也不好,我老公头还晕,我想转院,想回国……”


    丈夫也挣扎着想要坐直些,被郁士文轻轻按住肩膀:“别动,躺着说话就行。我们这次来就是帮你们解决困难的。”


    应寒栀适时地走上前,先查看了一下床头的病历卡,上面的英文记录不是很完整,又轻声询问男士:“您现在头晕得厉害吗?有没有恶心或者想吐的感觉?伤口还疼吗?”


    她的声音柔和,目光真诚,一边问,一边自然地拿起床头的水壶,发现水是冷的,便转身去门口的饮水机接了半壶热水回来,给两人的杯子里都添了些。


    这个小动作让妻子愣了一下,哭声稍微止住了一些。


    郁士文则耐心地倾听着妻子的哭诉和抱怨,没有打断,只是不时点头,表示理解。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他才条理清晰地解释:“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也非常关心二位的健康。转院和回国都需要根据医生的专业判断来安排,确保路途安全。我们已经请使馆的同事与院方沟通,会敦促他们提供最好的治疗,并考虑是否需要更好的专家会诊。同时,关于保险、赔偿和后续的行程安排,我们也会全力协助你们与相关方面沟通。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保障你们的合法权益和安全。”


    他没有空泛的安慰,而是给出了具体的解决路径和承诺。男人的情绪明显稳定下来,开始断断续续地


    春鈤


    描述事发经过:他们在酒店大堂等待集合,突然听到几声像是爆竹的响声,然后人群尖叫奔跑,他被推倒撞到头部,妻子为了拉他也摔倒了……


    应寒栀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信息:时间、地点、声音方向、人群反应、受伤过程。同时,她也在观察两人的情绪状态和肢体语言,判断他们叙述的可信度以及潜在的心理创伤。


    等男人说完,郁士文对应寒栀微微颔首。应寒栀会意,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温和:“阿姨,您先别太着急,叔叔目前需要静养。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比如联系国内的家人报平安?或者需要什么日用品?我们使馆的同事可以帮忙准备。”


    她的话把焦点从令人恐惧的事件本身,拉回到更实际、更可操作的当下需求上。妻子想了想,说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报平安,但手机没电了,充电器也在混乱中丢失了。


    “这个好办。”应寒栀立刻从自己的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多接口充电宝和充电线,“您先用这个。电话号码告诉我,我帮您拨通。”她动作麻利,语气自然,就像朋友间最寻常的帮助。


    妻子连声道谢,接过充电宝,情绪明显又缓和了许多。


    这时,姚遥也从外面进来,低声向郁士文汇报了她从警察和地陪那里了解到的新情况:枪手疑似与酒店一名服务人员有私人纠纷,开了三枪,未击中任何人,但引发大规模恐慌和踩踏。现场发现两个弹壳。警方正在追查枪手下落。


    郁士文听完,心里有了更清晰的脉络。他对应寒栀和姚遥说:“你们留在这里,再陪他们一会儿,确认一下他们的具体需求清单、药品、饮食、通讯、与旅行社、保险公司的对接等。我去跟院方负责人再正式沟通一次。”


    他转身,对伤员夫妇温和而坚定地说:“请你们安心治疗,配合医生。外面的事情交给我们。有任何进展或需要,随时让护士联系使馆,或者直接打我同事的电话。”他指了指应寒栀和姚遥。


    离开病房,郁士文没有立刻去找院方,而是先走向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地方,拿出手机,快速拨了几个电话。一个打给驻老挝使馆的参赞,通报情况并请求加大对院方的交涉力度,一个打给部里后台支撑组,要求尽快联系伤员在国内的直系亲属和所属旅行社、保险公司,启动联动机制,还有一个,是打给中心内勤,要求准备一份领事保护常用物资清单,并尽快协调寄送到使馆。


    他说话语速很快,指令清晰,没有一句废话。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他挺直的背影显得格外可靠,仿佛能扛起所有纷乱和压力。


    等他结束通话回来,应寒栀和姚遥也已经基本完成了需求梳理,并安抚住了伤员夫妇的情绪。


    “郁主任,这是他们目前的需求清单,还有我们初步记录的事件经过。”应寒栀将笔记本递过去,条理清晰。


    郁士文快速浏览了一遍,点点头:“好。姚遥,你把这份事件经过摘要立刻整理成电子版,发回部里和使馆。应寒栀,需求清单你拿着,待会儿跟使馆的小陈对接,让他尽快落实。”


    他看了眼手表:“现在去酒店现场。伤员这边,使馆会留人轮流值守。”


    一行人马不停蹄,又赶往事发酒店。酒店位于城郊,环境清幽,此刻却气氛紧张。警方拉起的警戒线还在,大堂里聚集着二三十名惊魂未定的中国游客,大多面色疲惫焦虑,有人在小声抱怨,有人沉默不语,几个使馆工作人员正在努力维持秩序,分发瓶装水,但明显力不从心。


    郁士文的到来再次成为焦点。他先与现场负责的警官进行了简短而正式的沟通,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中方对此案的高度关注和尽快查明真相的期望,也感谢了当地警方的努力,同时提出了希望加强酒店及周边安保、保障中国公民安全的明确要求。


    随后,他走到大堂中央,没有用喇叭,但清晰沉稳的声音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到:“各位同胞,大家受惊了。我们是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从国内赶来处理此事。首先,请大家放心,受伤的两位同胞目前伤势稳定,我们已安排专人协助治疗。我们也正在与当地警方密切沟通,敦促他们全力破案,加强安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现在最关心的是安全和后续行程。我们已经协调使馆,会尽快安排愿意提前结束行程的同胞安全、有序地离开琅勃拉邦。在此期间,使馆会为大家提供必要的协助,包括临时安置、基本饮食和通讯支持。请大家保持冷静,配合我们和使馆工作人员的工作,登记个人信息和需求,我们会尽全力帮助大家。”


    他的话语如同定心丸,迅速稳定了现场情绪。游客们开始有序地向使馆工作人员靠拢,进行登记。


    郁士文对应寒栀和姚遥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会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登记表,分头行动。姚遥语言好,负责与部分情绪激动、需要更多解释安抚的游客沟通。应寒栀则发挥她的细致和耐心,快速为其他游客登记信息,解答关于改签机票、保险理赔、行李取回等具体问题,并安抚他们的焦虑。


    整个大堂虽然依旧忙乱,但逐渐从无序的恐慌转向有序的求助和等待。


    郁士文则继续与酒店经理、旅行社负责人以及警方代表进行多方磋商,敲定滞留游客的临时安置方案、撤离时间表以及行李安全保障措施。他思维缜密,考虑周全,既坚持原则保障同胞权益,也充分理解当地实际情况,寻求可行的解决方案。


    等到大部分游客登记完毕,临时住宿安排也初步敲定时,时间已近午夜。


    郁士文将姚遥和应寒栀叫到一边,三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


    “今天的工作初步稳住了局面。”郁士文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姚遥,你把所有游客信息表和需求汇总,连夜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发给我和使馆。应寒栀,你跟进伤员那边的情况,确保使馆值守人员到位,物资需求明天落实。另外,把今天现场我们观察到的、游客反映集中的问题,比如保险理赔流程不清、旅行社响应慢等,也梳理一下,明天我们要重点推动解决。”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酒店为我们预留了房间,条件可能一般,但安全。”郁士文看了看她们疲惫却依旧强打精神的脸,“今晚都好好休息,明天任务更重。姚遥,你和应寒栀一间,互相照应。我在隔壁,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他顿了顿,目光在应寒栀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掠过,补充了一句:“这里晚上凉,空调别开太低。睡前检查门窗。”


    依旧是那句平淡的叮嘱,却让应寒栀心头微暖。


    “知道了,郁主任,您也早点休息。”


    房间确实简朴,但干净。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简单的洗漱后,姚遥几乎沾床就睡。应寒栀却有些失眠,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医院里伤员无助的眼神,酒店大堂游客们的焦虑,郁士文沉稳指挥的身影,以及那些无声却切实的关照……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领保工作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瞬间,更多的是琐碎、繁杂、甚至枯燥的沟通、协调、安抚、落实。但正是这些点点滴滴,构筑起保护海外同胞的安全网。


    而那个男人,如同这暗夜里的定盘星,冷静、专业、强大,却又在坚硬的外壳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细致与温度。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58章 第 57 章 那看似寻常却总透着一丝……


    深夜, 万籁俱寂。应寒栀在睡梦中被一阵熟悉的、坠胀的酸痛感唤醒。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探向小腹,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错觉。


    紧接着,一股温热感不容忽视地涌出。


    糟了。她算过日子, 应该还有几天, 大概是连日奔波、精神紧张加上时差紊乱, 生理期竟然提前了,而且毫无预兆。


    她立刻清醒了,黑暗中摸索着坐起身。旁边的姚遥呼吸平稳, 睡得正沉。应寒栀不想吵醒她, 更不想因为这种事麻烦别人, 尤其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 借着窗外微弱


    的月光, 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幸好她习惯在行李箱夹层常备一两片应急的卫生用品。她迅速找出,又摸到卫生间,简单处理了一下。


    小腹的坠痛一阵强过一阵,伴随着腰酸, 让她忍不住微微佝偻起身子。她最怕的就是痛经,偏偏这次来得如此汹涌。没有热水袋,没有止痛药,甚至连杯热水都没有,房间里只有两瓶备好的未开封瓶装水。她靠在冰冷的墙上,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感觉浑身发冷。


    不能惊动姚遥, 也不能在这种时候掉链子。她咬着牙,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然后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 蜷缩起来,试图用体温温暖冰凉的小腹。疼痛像是钝刀子割肉,连绵不绝。她紧闭着眼,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绞痛,意识都有些模糊,又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震动。在寂静的黑暗里,这动静格外清晰。


    应寒栀忍着痛,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郁士文的短信,发送时间就在几秒前。


    【还没睡?听到你们那边有轻微响动。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情况?】


    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点明了他注意到异常,并表达了关切。


    应寒栀的心猛地一跳。他听见了?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是刚才去卫生间冲水的声音?还是疼得忍不住吸了口气?她不确定。但被他这样直接询问,巨大的尴尬和窘迫瞬间淹没了她。


    这酒店,隔音效果这么差?


    她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冰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说没事?他显然已经察觉了异常。承认不舒服?难道要告诉他自己痛经吗?


    就在她犹豫的这几十秒里,又一条信息进来了。


    【如果方便,开门。走廊饮水机这里有热水,顺手给你们灌了一杯。】


    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不适,只是提供了一个最实际的帮助——热水。既表达了他的观察和关心,又给了她足够的台阶和空间。


    而且,他自始至终强调了“你们”两个字。


    热水这个东西,在咱们国家真的可治百病,偏偏在国外,人家连个电热水壶都没有。


    应寒栀看着这条信息,心头的窘迫感奇异地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压过。感叹某人太敏锐,也太……懂得分寸。他知道直接询问会让她尴尬,所以用一个最实际、最不涉及隐私的理由,送来了她此刻或许最需要的东西。


    她忍着痛,再次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灯光昏暗,郁士文果然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酒店常见的白色马克杯,杯口氤氲着热气。他穿着整齐的衬衫,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显然也还没休息,或者在处理工作。


    他没有试图往里看,甚至微微侧身,避开了门缝可能泄露的室内景象,只是将杯子递过来,目光落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和她下意识按住小腹的手上。他的眼神深邃平静,似乎没有探究,也没有怜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和克制。


    “谢谢郁主任。”应寒栀低声道谢,声音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有些发颤。她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瞬间从指尖传递开来。


    “好好休息。”郁士文只是说了这四个字,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多停留一秒,也没有多问一句。


    应寒栀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双手捧着那杯热水。温度透过杯壁熨帖着她冰凉的手心,也似乎稍稍驱散了腹中的寒意。她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落入冰冷的胃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慰藉。


    她回到床上,依旧蜷缩着,疼痛并未缓解。


    几分钟后,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如果疼痛难忍,需要止痛药,可以联系使馆24小时值班电话,他们有常备药。或者告诉我,我让值班同事送过来。别硬撑,明天还有工作。】


    这条信息,进一步确认了他对她状况的判断,并提供了更具体的解决方案,同时再次强调了“工作需要”这个不容辩驳的理由,让她无法轻易拒绝帮助。


    过了几秒钟,又是一条信息进来。


    【自己评估身体状况,不能坚持明天就请假。】


    应寒栀看着这条信息,眼眶微微发热,却又觉得有点想笑。感动的是,他总是这样,用最实际、最符合逻辑的方式表达关心,把所有可能让她尴尬的因素都巧妙地化解掉,想笑的是,这个人每个字眼都扣得如此官方。需要药……不是他送,是联系值班同事,或者他让同事送。理由……不是个人关怀,是为了明天能正常工作。


    可能最后觉得只关心能否正常工作有些冷血和不近人情,所以又补了一条信息,说可以请假。


    她回复:【谢谢郁主任,暂时不用药,我自己也有备着布洛芬,有热水好多了。您也早点休息。】


    信息发送出去,她将手机放在一边,重新蜷缩好,把杯子捂在小腹上。暖意缓缓渗透,疼痛似乎真的在一点点退潮。她闭上眼睛,在身体的极度不适和心底悄然泛起的暖意交织中,渐渐沉入了睡眠。这一次,睡眠虽然依旧被疼痛不时打断,但不再那么冰冷和难熬。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姚遥醒来时,发现应寒栀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就着晨光翻阅资料,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看起来尚可,手边放着一个酒店的白马克杯,里面似乎还有半杯水。


    “寒栀,你起这么早?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姚遥关切地问,坐起身,看见应寒栀在喝水,她也有点口渴。


    “你这杯子……哪来的?”说着,她四处看了看,没找到空杯子,“好奇怪,这酒店标间里就配了一个杯子吗?”


    应寒栀手指微微一顿,面不改色地说:“哦,昨晚有点口渴,出去接水,顺便从走廊茶水间拿了一个。”她刻意模糊了时间,并将杯子来源归结为“顺便”。


    “这样啊。”姚遥不疑有他,只是说,“你脸色真的不太好,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没事,可能有点认床,缓缓就好了。”应寒栀岔开话题,“赶紧洗漱吧。”


    早餐时,郁士文出现得比她们稍晚一些,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峻专注,仿佛昨夜那些短信和那杯热水从未存在。他只是如常询问了她们休息情况,然后迅速切入正题,布置今天的任务重点。


    “根据昨晚汇总的信息,游客反映最集中的问题有三个:一是保险理赔流程完全不清楚,旅行社和保险公司互相推诿;二是部分游客的行李还锁在酒店房间或行李房中,担心安全,急需取出;三是改签机票进展缓慢,航空公司效率低下。”郁士文条理清晰,“今天我们分头攻坚。姚遥,你负责与当地警方和酒店经理进一步沟通,敦促他们尽快完成现场勘察,解封非核心区域,协助游客取回行李,同时收集所有可能对保险理赔有利的现场证据照片、警方报告等。”


    “是,郁主任。”姚遥立刻记下。


    “应寒栀。”郁士文的目光转向她,“你重点跟进保险理赔和旅行社协调。国内后台支撑组已经联系了涉事旅行社总部和主要保险公司。你负责与他们在当地的对接人员建立直接联系,梳理清楚理赔所需材料清单、流程节点、预计时限,并形成一份简明易懂的中文指南,发给每一位涉事游客。同时,敦促旅行社履行主体责任,对游客的合理诉求给予明确答复和解决方案,比如后续行程安排、额外补偿等。”


    “明白。”应寒栀点头。这个任务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的沟通能力,正是她所擅长的。


    “我会统筹全局,并重点盯航空公司那边的改签进展。”郁士文最后说,“保持通讯畅通,中午回这里汇总情况。行动。”


    应寒栀认真听着,偶尔在小腹抽痛时微微蹙眉,但很快便舒展开,专心记录。她能感觉到,郁士文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她,但那目光如同掠过其他任何一位下属一样平静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布置完任务,郁士文最后补充了一句:“今天工作量不小,大家注意劳逸结合,及时补充能量和水分。如果有任何身体不适,不要硬撑,及时提出。”


    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应寒栀知道,里面有一份是


    ??????


    单独说给她听的。她垂下眼帘,低声应道:“是。”


    任务明确后,三人立刻投入紧张的工作。


    应寒栀首先联系了国内后台支撑组发来的旅行社当地紧急联络人和保险公司当地勘查员电话。最初的联系并不顺利,对方要么推诿,要么程序繁琐,言语间透着不耐烦。


    应寒栀没有气馁。她先耐心倾听对方的说辞,然后用清晰、坚定但不失礼貌的语气,表明身份,强调此事涉及多名中国公民合法权益且外交部高度关注,要求对方指定专人负责对接,并提供明确的处理流程和时间表。她不忘引用相关旅游法规和领事保护条例,给对方施加了恰当的压力。


    同时,她快速学习相关保险条款,将晦涩的专业术语转化成通俗易懂的语言。在等待对方反馈的间隙,她开始起草那份给游客的理赔指南,从需要准备哪些材料,包括护照复印件、登机牌、行程单、报警回执、医疗记录、费用票据等,到联系谁、怎么提交、大概多久能有回复,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并留好了使馆和领保中心的紧急联系方式。


    她还主动添加了几位情绪焦虑、反映问题最集中的游客微信,将他们拉了一个小群,在群里及时同步信息,解答疑问,安抚情绪。她的细致和耐心很快赢得了游客们的信任,群里的恐慌和抱怨逐渐被理性的询问和感谢取代。


    另一边,姚遥与警方和酒店方的沟通也取得了进展。在她的据理力争和郁士文通过使馆施加的压力下,酒店同意在警方陪同下,分批让游客取回个人行李。姚遥全程协调,确保过程有序安全。


    郁士文则亲自与航空公司驻当地办事处负责人通话,语气强硬而不失分寸,最终为大部分游客争取到了最快可改签的航班席位。


    中午汇合时,三人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行李取回事宜已安排妥当,今天下午可以完成大部分。”姚遥汇报。


    “保险理赔指南初稿已完成,正在请国内法务同事审核。旅行社和保险公司已承诺派专人与我们对接,最迟明天给出具体方案。”应寒栀递上打印好的指南草案。


    “航空公司改签已落实,今晚和明天上午各有一批航班可以离开。”郁士文点头,对应寒栀递过来的指南快速浏览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指南写得不错,清晰实用。下午抓紧定稿分发。另外,应寒栀,你下午再去一趟医院,把这份指南也给伤员一份,同时看看他们还有没有新的需求,尤其是医疗费用垫付和后续康复方面,保险公司那边你要重点跟进。”


    “好的。”应寒栀应下,小腹依旧有些隐隐作痛,但比起昨夜已好了太多。


    下午的工作更加繁琐。应寒栀奔波于酒店、医院和使馆之间,电话、微信几乎没有停过。她耐心地向每一位询问的游客解释指南内容,协助他们准备材料,同时不断与保险公司和旅行社对接人沟通细节,推进流程。


    晚些时候,当她从医院返回临时办公的小会议室,准备继续整理材料时,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小盒未拆封的、当地常见的止痛药,旁边还有一包红糖和一只崭新的保温杯。杯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郁士文凌厉而不失风骨的字迹:


    【使馆常备药,按说明服用。红糖自取。杯子是新的,便携。】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问候。仿佛这只是一次最寻常的物资发放。


    姚遥的座位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份,红糖、药品和便携水杯一应俱全,只是没有便签纸。她也发现了,好奇地问:“咦?这笔迹……是郁主任拿来的吗?他还挺周到。”


    “嗯,可能是看大家辛苦,准备的吧。”应寒栀含糊地应着,将药和红糖收进抽屉,拿起那个保温杯。杯子是简单的银色,触手微凉,但很快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她起身去接了热水,泡了点红糖。


    “他真的是单身吗?”姚遥感叹,“这样细心的男人最后会落在哪个女人手里啊……好羡慕。”


    “可能不是单身吧。”应寒栀淡淡回答,下一句并未说出口,毕竟,单位里知道他相亲的人不多,她也不便散播领导隐私。


    “也是,这种肯定是被调教过的,经验丰富得很。”姚遥撇了撇嘴,开玩笑闲聊,“不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也蛮好,哈哈。”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姚遥这句玩笑话,像一根细小的刺,不轻不重地扎在了应寒栀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握着那只崭新的银色保温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冰凉的弧度。是啊,这样细致入微的关照,这样精准拿捏的分寸,这样不动声色的妥帖,或许真的并非天生,而是……被“调教”过,或者说,是在与某位“高知海归”、“条件特别好”的相亲对象相处中,积累下的经验?又或者更直白一点,他的单身状态肯定不是一直持续着的,这种年纪,没有几个前任都显着不太正常。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沉闷的失望,像潮湿的棉絮堵在胸口。她一直隐约感觉到的、那些藏在工作间隙、深夜短信和无声物资里的特殊关照,忽然间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自己的错觉和过度解读。他那样的人,身处高位,前途无量,家中又积极为他张罗条件优渥的相亲对象,怎么会对她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甚至只是聘用身份的下属,产生工作以外的情愫?


    理智告诉她应该这样想,应该立刻掐灭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苗头,退回到安全而纯粹的上下级关系。可情感却像藤蔓,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缠绕。她贪恋他沉稳声音带来的安定感,依赖他精准判断提供的方向,甚至……对他那些看似寻常却总能切中她需求的“周到”上了瘾。


    就像此刻,明明知道他可能对谁都这样“细心”,明明提醒自己这或许只是“前人栽树”的成果,可当她拧开保温杯,喝着里面温度正好的红糖水时,小腹的隐痛确实得到了缓解,那颗因忙碌和压力而有些焦躁的心,也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丝。这种被准确关照、被妥善安放的感觉,像一种温柔的毒药,让她明知不该沉溺,却又克制不住地想要汲取更多。


    她将杯子和便签小心地收好,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前方的路还长,而有些悄然生长的情愫,或许只能像这保温杯里的红糖水一样,默默温暖,却不见天日。


    傍晚大家回到临时办公点,郁士文让使馆工作人员送来了热茶和清淡的晚餐。


    “都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他将一份看起来更软烂清淡的粥推到应寒栀面前,语气平淡如常,“今晚可能要熬得晚一点,把后续交接材料准备好。”


    “谢谢郁主任。”应寒栀低声道谢,接过那碗粥。粥的温度透过碗壁传递到手心,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她小口吃着,胃里和腹中的不适似乎都被这妥帖的暖意熨平了。


    姚遥吃着东西,看着郁士文对应寒栀那看似寻常却总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关照,又想起昨夜隐约听到的动静和今早应寒栀苍白的脸色和卫生间垃圾桶里的东西,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她聪明地选择了沉默,只是更加卖力地处理自己手头的工作。


    第59章 第 58 章 我看不是报告写得好,是……


    夜深, 小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低低的讨论声。应寒栀忍着身体的


    椿?日?


    不适,专注地整理着最后一批游客的反馈信息和理赔跟进记录。她知道,老挝这边的案件已近尾声, 必须善始善终。


    郁士文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同样在快速审阅着姚遥汇总的行李取回确认清单和警方提供的最终事件报告摘要。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偶尔会抬手按一下眉心。


    就在应寒栀即将完成手头工作,准备松一口气时,郁士文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 显示来电人是“周肇远”。


    郁士文看了一眼, 立刻接起。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语速很快, 带着明显的焦虑。郁士文听着, 脸色逐渐沉了下来,眉头也锁紧了。他没有打断对方,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但周身的气压明显降低。


    应寒栀和姚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屏息看向他。能让郁士文露出这种神色的,绝非小事。


    “好,保持联系,原地待命,不要擅自行动。我马上联系使馆和部里。”


    他挂断电话, 将手机放在桌上, 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郁主任, 缅甸那边……不顺利?”姚遥小心翼翼地问。


    郁士文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再抬眼时, 眼底的疲惫清晰可见,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更沉了几分:“缅甸组那边,进展不顺利。烈士遗孤王女士的女儿,初步判断是被当地一个势力盘根错节的电诈园区控制。周肇远他们通过线人接触,对方开价很高,态度强硬,而且……涉及当地一些有背景的人物,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陆一鸣……沉不住气,觉得对方坐地起价欺人太甚,在没有请示汇报的情况下,擅自尝试通过其他渠道施压,想逼对方就范,结果弄巧成拙、打草惊蛇,现在对方切断了所有联系,人质情况不明,处境很被动。”


    “那……怎么办?”应寒栀心头一紧,脱口问道。她虽然对陆一鸣的擅作主张有些无语,但更担心那个失联女孩的安危,以及周肇远他们的安全。


    “暂时没有更坏的消息,就是好消息。”郁士文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但僵持下去,变数太大。对方是求财,但被激怒后,难保不会做出过激行为。而且时间拖得越久,人质身心受损的可能性越大。”


    他立刻拿起手机,开始快速拨号。先打给驻缅使馆大使,通报最新情况,请求使馆立刻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向缅方高层施压,并协调当地可靠力量,确保周肇远小组的人身安全,同时尝试重新建立沟通渠道。


    接着,他又打回部里,向主管领导详细汇报,请求国内从外交层面加大斡旋力度,并协调相关部门提供必要支持。


    他的语速很快,指令清晰,每一个电话都直指要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但应寒栀能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很少看见他这样,但也能理解,老挝这边刚刚稳住,缅甸那边又骤然生变,且因己方人员处置不当而陷入僵局,压力可想而知。


    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变数。


    等他一口气打完几个关键电话,时间又过去了近半小时。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郁士文放下手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冷肃的决断。“老挝这边,收尾工作必须立刻完成。姚遥,你连夜把最终报告和所有附件整理好,明天一早发回部里和使馆归档。应寒栀,你负责的理赔和旅行社对接,最迟明早十点前,要确保所有游客都拿到明确的后续处理方案,我们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订最近一班飞机去缅甸。这里,交给你们了。”


    应寒栀心头一震。他要亲自去缅甸?


    “郁主任,您一个人去?要不要……”姚遥也担心道。


    “周肇远他们在那边,我需要过去统筹,有些层面的交涉,必须我出面。”郁士文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这边的工作同样重要,不能留尾巴。你们俩的能力我信得过,按计划完成。”


    他说着,已经开始用手机查询航班信息。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应寒栀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快速滑动屏幕的手指,不禁心绪也跟着紧张起来。


    “也别太着急,事情总能有解决的办法。”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和安全。需要我们这边协助准备什么吗?”


    郁士文查航班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四目相对,他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点了点头,声音放缓了些许:“嗯。你们把这边收好尾,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多余的叮嘱,但这一眼和这一句话,却让应寒栀心头那点焦虑的思绪淡去了不少。至少在此刻,他们是在为共同的目标而奋战,他的信任和托付,如此真实而沉重。


    “是。”她和姚遥齐声应道。


    郁士文很快订好了凌晨出发的机票飞赴缅甸。


    接下来的几天,应寒栀和姚遥在老挝高效地完成了所有既定工作:理赔通道彻底打通,游客们或拿到赔偿方案,或顺利踏上归途;伤员情况稳定,后续康复治疗安排妥当;最终报告和所有档案材料整理完毕,悉数发回。她们的工作不仅得到了使馆和后方的高度认可,更加获得了所有涉事群众的一致好评。


    案件调查方面,当地警方传来初步进展,枪手系酒店一名被解雇的本地员工,因与经理产生劳资纠纷酒后持枪报复,目前已被抓获。


    与此同时,关于缅甸案子的零星消息也偶尔传回。据说郁士文抵达后,迅速稳住了局面,重新建立了沟通渠道。过程异常艰难,涉及多方势力的博弈和利益的反复拉扯,甚至有传言说郁士文亲赴险地与对方头目进行了面对面的谈判,具体细节不得而知,但最终,人质被安全救出,周肇远小组也全身而退。


    一周后,应寒栀和姚遥先行回国。又过了一周,郁士文才带着周肇远和陆一鸣等人返回京北。


    缅甸一役,虽然最终成功,但过程波折,暴露了内部协调和纪律执行的问题。尤其是陆一鸣的擅自行事,险些酿成大祸。


    回国后的第一个周一上午,领事保护中心召开了全员会议。气氛比往常更加肃穆。


    郁士文坐在主位,面容清减了一些,但眼神更加锐利沉静。他首先通报了老挝和缅甸两起案件的处理结果,对参与人员,尤其是老挝工作组应寒栀、姚遥高效、稳妥的收尾工作提出了表扬。


    “应寒栀、姚遥两位同志,在老挝案件后续处理中,展现出了优秀的专业素养、极强的责任心和沟通协调能力,两位年轻女同志,巾帼不让须眉,在面对旅行社和酒店推诿的突发情况时,能够冷静分析、灵活变通、有效施压,最终妥善解决了理赔障碍,保障了中国游客合法权益,其表现值得肯定。”


    他的表扬简洁有力,目光扫过应寒栀时,带着公事公办的认可。应寒栀能感觉到同事们投来的目光,有赞许,有探究。她微微颔首,面色平静,心里却因他当众的肯定而泛起一丝涟漪,尽管她知道,这只是工作评价。


    姚遥冲着应寒栀使了个眼色,她的眼里也全是自豪和骄傲。


    接着,郁士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然而,在缅甸案件处置过程中,也暴露出我们工作中存在的严重问题。情报研判不够深入,风险预估不足,尤其是……”他的目光如电,射向坐在后排、脸色不太好看的陆一鸣,“个别同志纪律观念淡薄,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擅自采取行动,导致工作陷入被动,增加了不必要的风险和处置难度,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陆一鸣低着头,双手紧握,肩膀绷得紧紧的。


    “鉴于陆一鸣同志在此次事件


    椿?日?


    中的错误行为,经研究并报部里批准,给予其记过处分一次,并暂停其领事保护中心一线外勤所有工作,具体安排另行通知。”郁士文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记过加暂停工作,对于心高气傲又背景不俗的陆一鸣来说,无疑是沉重打击。也显示了郁士文在原则问题上的强硬和不留情面。


    陆一鸣猛地抬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郁士文冰冷的目光下,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


    “周肇远同志作为带队负责人,负有管理责任,未能及时发现和制止组员的错误行为,给予中心内部的通报批评。”郁士文继续宣布,“希望全体同志引以为戒,深刻反思。领事保护工作事关同胞安危和国家形象,容不得半点侥幸和任性!必须令行禁止,严守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敲在每个人心上。赏罚分明,恩威并施,这位年轻的副主任,用他的实际行动,再次确立了在中心的权威。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应寒栀收拾着东西,能感觉到陆一鸣投来的复杂目光,有愤懑,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后悔。她没有回应,默默整理好自己的笔记本。


    走出会议室时,她听到身后传来郁士文的声音:“应寒栀,来我办公室一下。”


    她的心轻轻一跳,不知道领导这时候叫她是什么意思。


    她跟在郁士文身后,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坐。”郁士文走到办公桌后,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应寒栀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副聆听指示的姿态。


    郁士文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应寒栀面前。


    “打开看看。”


    应寒栀疑惑地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还有几张表格。她快速浏览,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这是一份关于推荐优秀聘用制人员参加内部专项培训暨转正考核的通知,而附带的申请表上,推荐人意见一栏,已经签上了郁士文的名字,评价栏里写着:“该同志在领事保护工作中表现突出,责任心强,业务能力扎实,善于沟通协调,具备良好的职业素养和发展潜力,建议组织给予培养和定向转编考核机会。”


    推荐表后面,甚至还有一份初步的、针对她个人短板如公文写作深度、宏观政策把握等制定的简要学习建议。


    她抬起头,看向郁士文,眼中充满了惊讶和难以置信。


    郁士文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上次T国,这次老挝的突发情况处理,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中心需要能干事、肯干事、也能干成事的人。聘用制不是终点,能力才是关键。这个定向转编的培训考核机会很难得,竞争也会很激烈。推荐你,是因为我认为你具备这个潜力。但最终能不能通过,拿到转正资格,要靠你自己。”


    “与此同时,国考你继续参加,两条途径并行,不冲突,也算是双保险。只有身份转变过来,你才能有更广阔的道路可走,你的起步,已经比别人慢了不少,要抓紧时间迎头赶上。”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丝严苛。没有提及任何私人关照,没有一句温情鼓励,只是陈述事实,给予机会,指明方向。


    可正是这份毫无私人色彩的“公事公办”,却让应寒栀的心潮剧烈翻涌起来。他看到了她的努力,认可了她的能力,并且……用他职权范围内最实际、最有力的方式,为她铺了一条可能改变命运的路。这远比一句暖昧的关心、一次私下的赠予,要沉重和珍贵得多。


    “郁主任,我……”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激、压力、决心交织在一起。


    “不用说什么。”郁士文打断她,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把申请表填好,按要求准备材料。培训很苦,考核不易且考核期长达五年,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你的信任和推荐!”应寒栀站起来,郑重地说道。


    “嗯。”郁士文点点头,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出去吧。”


    应寒栀拿起那个沉重的文件袋,起身准备离开。


    恰好这时,郁士文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


    站着的应寒栀,正好撇到了他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一个看起来明显像是女性名字的备注。


    郁士文没有立刻接听,而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随即按下了静音,将手机放回了口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一瞬间的犹豫和下意识的静音动作,却没有逃过一直留意着他的应寒栀的眼睛。


    她的心,随着那个被静音的电话,微微沉了一下。


    “还有事?”他注意到应寒栀的停留和目光,出声询问,语气平静无波。


    这声询问像一记轻微的警钟,敲散了她脑中纷乱的思绪。


    “没有了。”应寒栀迅速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她知道自己再不走,就是不识趣了。


    显然,这个电话是有关私人的,他不便在她面前接听。


    她转身,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轻轻带上门,将那个挺拔的身影关在门后,也关在了心里一个更深处、更清晰的位置。


    那份因电话而起的细微波澜,被她强行按压下去,沉入心湖深处。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捏紧文件袋,挺直背脊,步伐依旧稳定,只是眼神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沉静的决然。


    这份推荐,无疑是珍贵的橄榄枝,但也意味着她将站在更明亮,同时也可能更凛冽的风口。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走回自己的工位,却被人叫住。


    “喂。”


    是陆一鸣。他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处,脸色不太好,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还有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颓丧和烦躁。他刚刚挨了处分,又被当众批评、暂停一线外勤工作,此刻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偶遇。


    应寒栀脚步一顿,看向他。心里百味杂陈。


    “吃一堑,长一智。你也别灰心,以后路还长。”她出声安慰他。


    陆一鸣走近几步,双手插在裤兜里,试图维持往日那种玩世不恭的姿态,却显得有些僵硬:“聊聊?就几分钟。”


    应寒栀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消防通道门口。这里没什么人经过。


    陆一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有看她,目光有些空茫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声音有些沙哑:“缅甸的事……你都知道了?”


    “嗯,会上说了大概,细节我不太清楚。”应寒栀没有多言。


    陆一鸣忽然低骂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懊恼:“谈好的赎金,哪知道对方忽然反悔,我想着靠关系找缅甸军方施压,结果……事情有点脱离掌控,对方但凡正常点,都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应寒栀,眼神复杂,“运气不好,成了今天我就是要被表扬的英雄,输了……就成狗熊了。”


    “好在最后人安全救出来了。”应寒栀微微皱眉,虽然她不想,也没什么资格去责备陆一鸣,但是,她还是觉得对方的思路和态度不太对,于是好心提醒,“出任务之前,强调了不惜一切代价先救人,不管对方条件多离谱,都要先答应的。虽然我也没经验,但是你至少要请示一


    春鈤


    下的……”


    陆一鸣苦笑了一下,不想继续再讨论案件:“以后在部里,算是抬不起头了。”


    其实记过不记过他根本不在乎,陆一鸣气愤的是,郁士文竟然暂停了他出外勤的资格,这也就意味着,以后应寒栀出差的时候,他更没办法陪着一起了。


    他看向应寒栀,目光在她手中的文件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郁主任对你……还真是看重。”


    他这话说得意味不明,不知是在感慨郁士文对应寒栀能力的认可,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应寒栀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凉了几分,她一直以为,陆一鸣应该是知道自己的付出和能力的。


    “是郁主任信任,也是我自己努力争取来的机会。”她强调。


    “是啊,机会……”陆一鸣扯了扯嘴角,“好好把握吧。这地方,僧多粥少,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上去了,自然就有人上不去。你要小心人家给你暗地里使绊子。”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行了,不耽误你了。总之,恭喜你啊。”


    说完,他没等应寒栀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开了,背影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和桀骜。


    应寒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陆一鸣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让她刚刚因获得机会而雀跃的心情,蒙上了一层现实的阴影。她很清楚,这份推荐,不会仅仅带来掌声。


    果然,当她拿着填好的申请表和相关材料,准备去人事部门提交时,在办公区的茶水间门口,被倪静“恰好”拦住了。


    “哟,小应,这急匆匆的,是去干嘛呀?”倪静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只是那笑容比平时更用力,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应寒栀手里的文件袋。


    “静姐。”应寒栀停下脚步,礼貌地打招呼,“去人事那边交个材料。”


    “什么材料呀?这么重要,还专门用文件袋装着。”倪静状似好奇地凑近,伸手似乎想拿过来看看,“不会是……聘用制合同工转正培训的申请表吧?我听说部里有这样的定向计划,咱们中心有一个推荐名额。”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个正在接水、聊天的同事听见。顿时,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了过来。


    应寒栀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躲不掉。她微微侧身,避开了倪静伸过来的手,语气依旧平静:“静姐消息真灵通。确实有这么个事情。”


    “谁推荐的你?”倪静不依不饶,其实她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她偏偏要问。


    “是郁主任推荐的。”


    “郁主任推荐的啊……”倪静拖长了语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和不满,“小应,你运气可真好。才来多久啊,就赶上这么好的机会。不像我们这些老人,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聘用制,什么好事都轮不上。”


    黄佳正好也在茶水间,她虽然是有编制的,但此刻也凉凉地插了一句:“静姐,这话可不对。机会嘛,当然是给有准备、有能力的人。说不定人家就是特别‘有能力’,特别得领导‘赏识’呢。”她把“有能力”和“赏识”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倪静像是得到了支持,语气更加尖刻起来:“那么多人,偏偏就推荐了你?”


    她盯着应寒栀,眼神像刀子:“小应,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私下里跟郁主任走得特别近?给了他什么‘特别’的保证?还是说,你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系’?”


    这话已经非常露骨,几乎是明指应寒栀靠不正当手段上位。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应寒栀的脸颊微微发烫,不是羞臊,而是愤怒。她捏紧了文件袋,迎上倪静咄咄逼人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一字一句地说道:“静姐,黄佳,这次转正培训计划的推荐,是郁主任基于老挝案件处理全过程的综合表现做出的决定。我的工作表现,有报告,有反馈,有游客的感谢信,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经得起任何检验。至于您说的‘私下走得近’、‘特别保证’、‘关系’,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和污蔑。我尊重各位是前辈,但也请各位尊重事实,尊重郁主任的专业判断,也尊重我个人的努力和清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两位:“如果你们对推荐结果有疑问,或者认为我资历能力不足,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向中心领导或人事部门反映。在这里进行无端的猜测和人身攻击,不仅解决不了问题,也破坏了同事间的和谐,更有损我们领保中心的形象。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她不再看倪静瞬间涨红的脸和黄佳阴沉的脸色,挺直脊背,绕过她们,径直向干部司的方向走去。她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尽管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如芒刺般的目光。


    她知道,这番话可能会彻底得罪倪静和黄佳,甚至让一些不明就里的同事对她产生看法。但她更清楚,在这种涉及核心利益和人格尊严的事情上,绝不能软弱退让。郁士文给了她机会,她必须用堂堂正正的方式去争取,也必须用坦荡的姿态去面对随之而来的风雨。


    这仅仅是个开始。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握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想着那个在办公室里埋头工作的挺拔身影,应寒栀心底那份因纷争而起的波澜,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力量所取代。


    她要去战斗,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不辜负那份珍贵的信任,也不辜负那个在荆棘路上咬牙前行的自己,唯有自强,才能在京北争得自己的一席之地,才能让父母过上更好的生活,才能在下一次感情中,让自己不再成为被权衡和牺牲的对象。


    在应寒栀交上推荐表的当天,部里正式发文,公布了与所有聘用制人员息息相关的定向培训考核转编计划,一时间,暗流涌动,各显神通。


    这个计划,面向所有聘用制报名,但是报名不意味着你就可以获得这个入场资格,还需经过初始一轮的笔试和面试以及其他项目综合打分,才能最终确定人选,也就是说,从报名开始,就是差额选拔,在每个环节都会筛选刷掉一批人。


    但是每个部门都有一个推荐名额,获得推荐的人基本等于保送拿到了这个转编计划的入场资格券。这也是倪静对应寒栀各种不满的缘由。


    时间悄然滑过两周。


    领事保护中心的工作依旧忙碌,各类预警、案件、求助信息如同永不间断的溪流。但在这片忙碌中,某些变化在细微处发生。


    应寒栀的工位上,除了日常堆叠的文件和便签,多了几本厚厚的参考书,什么《国际法》、《领事保护案例精选》、《涉外应急管理实务》,与此同时,还有黄佳、倪静时不时甩给她干的各种琐碎杂活dirty work,她懒得和她们计较,也就暗暗忍着都做了,没有发作。


    这段时间,应寒栀明显瘦了一些,原本就清晰的下颌线更显分明,眼底淡淡的青黑用粉底也难以完全遮盖,但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度,却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浓度。


    她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午休缩短到二十分钟,快速吃完食堂打来的饭菜,便戴上耳机,一边听复习资料音频,一边在笔记本上默写框架。下班后,常常留在办公室,直到整层楼灯光渐次熄灭,只剩下她这一盏。回到宿舍,往往还要对着镜子练习面试个人陈述,调整语气、表情,设想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姚遥看在眼里,私下帮她分担了不少琐碎的日常事务,比如一些简单的信息录入、文件初筛。


    “寒栀,这个我来弄,你赶紧看你的书复习。”她总是这么说,带着不容拒绝的体贴。


    办公室里的气氛,却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黄佳、倪静比以往更频繁地与中心里另外几位聘用制同事接触。茶水间里,经常能看到他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每当应寒栀拿着杯子走过去接水,或者姚遥拿着零食蹦跳着加入时,那交谈便会默契地停顿一下,然后转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或者干脆散开。


    那种停顿,以及散开前偶尔投向应寒栀方向的、含义不明的目光,像细小的芒刺,并不尖锐,却总能在空气里留下一点不易消散的痕迹。


    一次,应寒栀去资料室查一份旧档案,在走廊拐角,隐约听到前面传来对话。


    “她才来多久?也就几个月!老挝的事是辛苦,可这又能说明什么?早说出外勤能有这样的机会,我们肯定也义无反顾啊。”


    “嘘,小声点……听说报告写得特别好,郁主任很欣赏。”


    “欣赏归欣赏,推荐名额只有一个,论资历论苦劳,怎么也……”


    “我看不是报告写得好,是脸蛋漂亮,身材……也有料吧。”


    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应寒栀停在拐角处,手里的档案袋边缘被捏得微微变形。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再抬起时,脸上已恢复平静,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冲突的引信,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工作日下午终于被点燃。


    第60章 第 59 章 她知道,他答应了。不是……


    郁士文刚从外面开会回来, 正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手里还拿着会议材料。黄佳和倪静似乎是算准了时间,从旁边一间办公室走出来, 恰好与他迎面相遇。


    “郁主任, 您回来了。”黄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语气恭敬,倪静则跟在后面,不声不响。


    “嗯。”郁士文脚步未停, 只略一点头, 轻扫了两人一眼。


    “郁主任, 有份报告想请您抽空看一下,是关于之前南美那个案子后续的……”黄佳快走两步, 跟在他侧后方, 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开始汇报工作。


    郁士文听着,偶尔“嗯”一声,脚步依旧稳健。


    眼看快到办公室门口, 黄佳的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郁主任,还有件事……这次转编考核推荐,大家都挺关注的。应寒栀确实在老挝表现挺辛苦, 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过, 咱们中心像她一样努力、一样兢兢业业的聘用制同事也有好几位, 有的资历还更深,平时脏活累活也没少干……不知道这次推荐的具体标准,是怎么衡量的呢?也好让他们其他人心里有个谱, 以后有个更明确的努力方向。”


    “你看静姐,来咱们中心也有好些年头了,拿过好几次先进,平时一直任劳任怨的,只是碍于有家庭有孩子,没怎么出过外勤,这个项目上才稍微落后了些……”


    她问得好像很合理,似乎纯粹是出于热心替其他同事询问下基本的情况和规则。但那句“资历还更深”、“脏活累活也没少干”,以及“怎么衡量的”,组合在一起,就像包裹着绵软糖衣的细针,轻轻扎向“公正”二字。


    郁士文的脚步停下了。


    他转过身,面色平静地看着黄佳和她身后的倪静,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却有种让人不由自主屏息的沉静压力。


    “推荐标准,通知里有明确条件。”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有疑问,应该先找你们的直属领导李处长反映。”


    他顿了顿,在强调了越级问题后,目光在黄佳和倪静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告诫的意味:“把精力放在提升自身业务能力上,比过度关注某一次单一结果,更有意义。部里的统一考核,才是决定性的环节。现阶段,推荐不推荐,报名都是面向所有聘用制人员开放的。”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轻轻关上,将黄佳和倪静留在了空旷的走廊里。


    黄佳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郁士文的回应滴水不漏,完全站在制度和程序的高地,没有一句重话,却明确拒绝了她试图撬开的缝隙,甚至反过来提醒她专注自身。


    更令她无法接受的是,郁士文竟然认为她们没有资格直接来找他,要先去找李处长,那么应寒栀这个新进合同工的那些越级汇报,又算什么?


    这种被“软钉子”碰回来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倪静退却,反而像往即将熄灭的火堆里浇了一勺油。她认定了郁士文是在偏袒应寒栀,或许是因为两次外勤的朝夕相处,或许还有别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凭什么?就凭运气好赶上了两次紧急任务?


    不甘心像野草般疯长。


    倪静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转身去了楼梯间。她拿出手机,找到张哥和李姐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一起坐坐,聊聊转编考核的事,心里有点堵。”


    很快,收到了肯定的回复。她又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另一个名字:王姐。王姐是中心的老科员,正式编制,资格比郁士文还老些,平时对郁士文雷厉风行、不太讲究论资排辈老规矩的作风,私下里偶尔会流露些微词。倪静组织了一下语言,发过去一段更长的信息,委婉地表达了对自己受到不公对待的困惑,暗示郁士文在推荐中可能存在私心,忽略了其他老同事多年的付出,最后恳切地请教问:王姐您经验丰富,看这事该怎么看待。


    消息发出后,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等待着。


    晚上,在一家离部里不远的茶餐厅小包厢里,黄佳、倪静、张哥、李姐围坐一桌。张哥闷头抽烟,李姐则忍不住抱怨:“小黄说得对,论资历,论吃苦,咱们哪点差了?凭什么就因为她去了趟老挝,报告写得好,名额就是她的?谁知道背后找了什么关系,使了什么手段?”


    “李姐!”黄佳打断她,但语气并非真正阻止,只是提醒她注意措辞,“郁主任说是内部评议,可评议过程谁知道?标准还不是领导说了算?”


    张哥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说这些有什么用?推荐这事儿都定了。”


    “发了也能反映问题啊。”倪静压低声音,“如果程序真有疑问,我们为什么不能向上反映?为了公平,也为了咱们中心的风气。”


    李姐眼睛一亮:“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时,倪静的手机亮了,是王姐的回复。她快速看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把手机屏幕转向张哥和李姐。


    王姐的回信很谨慎,大意是:程序上的事情,她不清楚细节,不好评价。但如果确实对评议过程有原则性质疑,觉得影响了公平,按照组织原则,是可以向中心党支部,或者直接向部里干部司提交书面情况反映的。不过,她也提醒,要有确凿的依据,不能空口无凭。否则,和领导的关系,会闹得很僵,后续工作上怕是……不好干。


    “看,王姐也说了,可以反映!”李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张哥掐灭烟头,盯着那条信息,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些犹豫:“咱们犯不着为这么点事得罪郁主任,他毕竟是部门准一把手,还这么年轻,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们反正也都报了名了,又不是最后定人选……”


    李姐闻言,也稍微理性了些:“也是,他那样的领导,居心想整我们,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还是别把事情做太绝了。”


    倪静沉思片刻,还是觉得这个推荐名额不能这么轻易地就便宜了应寒栀。


    “你们不去,我去。”倪静平时看着好说话,但是真到了动到核心利益的时候,丝毫不含糊,“我不怕郁主任给我穿小鞋,他要真是那样的人,哼,我哪怕是这份工作不干了,也要往上面反映。”


    黄佳的心跳快了起来,她知道,火苗已经点燃了。


    几天后的中心例行周会,气氛似乎与往常无异。郁士文坐在长桌一端,听取各科室一周工作简报,偶尔提问或指示。应寒栀坐在靠后的角落,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眼皮莫名地跳。


    会议临近尾声,郁士文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准备做简短总结后宣布散会。


    就在这时,倪静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原本有些松懈的空气,骤然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起来的倪静,又迅速扫过坐在角落、不明所以的应寒栀,最后,聚焦在长桌尽头、神色未变的郁士文身上。


    倪静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此刻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郁主任,抱


    椿?日?


    歉打断一下。关于转编考核推荐的事,我们几位聘用制同事心里还是有些疑问,想趁这个机会,请您再明确说明一下具体的推荐评议过程,也好确保这次推荐对所有聘用人员都是公平、公正的。”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应寒栀:“根据计划,每个部门有一个直接推荐名额,相当于保送进入选拔环节。这个推荐权掌握在部门领导手里,按理说,领导会综合考量各方面因素,选拔最优秀、最适合的人才。但是,我们有些同事觉得,这个推荐过程,是不是应该更透明一些?标准是不是应该更明确、更量化?比如工作年限、历年考核结果、重大任务参与度、群众评议等等,都应该有个公开的权重。否则,仅仅凭领导个人的印象和判断,难免……难免会让人觉得,这里面可能存在主观性,甚至……不公平。”


    她的话音刚落,黄佳也紧跟着开口,语气比倪静更直接一些:“倪静说得对。郁主任,我们不是对您的判断有意见,但这个推荐关系到很多人的切身利益和未来发展。中心优秀的聘用制同事不止一位,大家都兢兢业业干了多年,有的甚至参与了多次重大领事保护行动的后勤保障,付出了很多。如果推荐标准不透明,过程不公开,很容易挫伤大家的工作积极性,甚至引发不必要的猜疑和内部矛盾,影响中心的团结和战斗力。”


    “我作为有编制的新人,和这次考评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但是我也想说句公道话。”黄佳说着,目光也瞟向了应寒栀,意有所指,“特别是,如果推荐了资历很浅、进来才几个月的新人,哪怕这个新人可能在某些个案中表现不错,但综合来看,是不是对更早进来、付出更多的老同事不太公平?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会有想法。我们希望,中心的任何决策,尤其是这种涉及人员核心利益的,都能经得起推敲,让大家心服口服。”


    两人的发言,一唱一和,看似在讨论制度公平,实则剑指郁士文对应寒栀的推荐,质疑其公正性和合理性。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矛头所指,会议室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张哥和李姐低着头没表态,王姐坐在另一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帘低垂。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姚遥猛地转头看向应寒栀,又瞪向黄佳,周肇远扶了扶眼镜,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比他预测得还要早。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凡涉及晋升、分房、福利,都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更别说这些聘用制难得一遇的转编机会,撕起来的时候比有编制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更粗暴更不体面。


    细想想,也能理解,在任何一个阶段,能把一两个人先排除出去,最后的赢面都要大一些,毕竟,池子就这么大,最后的名额是数得过来的几个。


    陆一鸣倚靠在座椅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倪静,他要看看,这帮平时不干事儿的人,准备怎么闹,更要看看,郁士文最终怎么处理。


    应寒栀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她挺直脊背,强迫自己看着前方的桌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郁士文停下了收拾文件的手。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


    “你们提出的问题,很好。关心制度公平,关心同事发展,这本身是负责任的体现。”他先给予了肯定,这让倪静和黄佳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紧接着,郁士文话锋一转,“但是,你们混淆了几个概念。”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第一,关于推荐标准的透明和量化。定向培训转编计划,是部里顶层设计的人才培养和选拔机制。部里下发的通知和实施细则,明确规定了推荐的基本原则:德才兼备、突出实绩,注重潜力、择优推荐。这些原则,就是最高的标准。”


    “具体到我们中心,如何落实这些原则?靠的就是在日常工作中观察、在急难险重任务中检验。工作年限、考核结果,这些是基础数据,很重要,但绝不是唯一标准,更不是僵化的教条。否则,我们选拔人才,和机械地按资排辈、论资排辈有什么区别?那还要我们这些部门负责人做什么?直接把数据库调出来,按年限和考核分数排序推荐就是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领事保护工作,尤其是外勤一线,面对的是瞬息万变的海外局势、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甚至是生死攸关的紧急状况。我们需要的是关键时刻顶得上、扛得住、有办法、能成事的人。这种能力,这种素质,不是简单的工作年限能完全衡量的,也不是历年考核表上那些程式化的评语能充分体现的。”


    “机会我在开会时都给过大家,也考虑到部分同志有家庭有孩子,所以在出外勤方面,我从不做强制要求,但是……我也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出外勤的同志评优评先都会重点考虑。”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先是扫过站着的倪静,以及她暗示的“几位同事”,最后,极其短暂地,落在了角落里面无血色的应寒栀身上。那目光一触即收,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倪静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黄佳也抿紧了嘴唇。郁士文句句不提人名,但每句话都是向着应寒栀在讲话,因为目前来看,她唯一的短板正是工作年限,而郁士文恰恰在为她的这一条破格之处在背书。


    同样,他也极为高明地反将了她们一军。


    郁士文没有给她们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语气加重:“推荐评议过程,完全合规。”


    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却字字清晰,砸在安静的空气里:“具体的工作表现评估和业绩材料,在推荐表后附有详细说明,中心也有完整存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压在倪静等人身上:“如果对评议结果持有正式异议,可以依照组织规定程序,向中心党支部,或者部里干部司提交书面材料,陈述理由和依据。对我个人有意见的,也欢迎一并向组织反映。”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倪静和黄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


    “散会。”


    两个字,干脆利落,终结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公开质疑。他没有给倪静任何继续争辩、渲染气氛的机会,直接用宣布会议结束的方式,表明了态度,也掐灭了现场冲突升级的可能。


    他率先起身,步伐稳健地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一室寂静,和神色各异的众人。


    倪静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郁士文的回应,再次将她挡在了程序和规定的铜墙铁壁之外,甚至最后那些话,更像是一记无声的敲打。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应寒栀几乎在郁士文说出“散会”的同时,就猛地低下头,快速收拾自己面前寥寥几页的笔记本和笔。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逃离那些粘腻的、令人难堪的视线。


    她站起身,低着头匆匆往外走。经过黄佳身边时,一句压得极低、却带着清晰冷意和讥诮的话,飘进她的耳朵:


    “靠别人关照走捷径,小心摔得更惨。”


    陆一鸣皱眉,忍不住开口怼倪静和黄佳:“当初郁主任需要大家伙出勤的时候,你们上哪儿去了?好像点了你们名都不去吧?怎么着,现在看到甜头了,出来鸣不平想争果子了?”


    黄佳轻笑一声,语气不屑:“我们没出外勤,至少也没背处分啊,不像某人,没本事还往前冲。”


    倪静皮笑肉不笑:“一鸣啊,你还想着跟人家一组呢,人家那眼睛是往上瞧的,人盯着的都是郁主任那个级别的……你这一普通办事员,还背了处分的,就消停消停别给人家出头了吧。”


    “嘴巴……是真的臭。”陆一鸣戳中对方死穴开骂,“你们俩呀,我看啊,一个是一辈子合同工的命,一个是转不了岗也爬不上去的一辈子科员命,也别想着找个好人家嫁了,说老实话,你这长相,真入不了眼。”


    “你!”黄佳气急。还准备继续和陆一鸣你来我往地较量,最后被其他人一边拉一边哄着散了。


    “你跟他一混球计较什么?也就是靠他爷爷那点儿余威


    ??????


    在这儿作威作福呢。”


    ……


    应寒栀浑身一颤,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她不想再听到别人的这些夹枪带棒的言论,也不想看他们互喷互撕,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笔记本,加快脚步冲出了会议室。她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寒栀!”姚遥从后面追上来,在走廊里拉住她的胳膊,脸上又是气愤又是担忧,“你别理她们!她们就是嫉妒!老挝的事大家有目共睹,你就是靠自己的实力,郁主任也是按程序推荐的!”


    应寒栀停下脚步,看着姚遥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她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但她知道,事情不可能“没事”了。那层一直存在的、微妙的窗户纸,被黄佳和倪静当众捅破了。怀疑、非议、甚至敌意,已经从私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挑衅。而她,被毫无防备地推到了风口浪尖。


    同样,她更加需要和郁士文保持应有的边界和距离。


    巨大的压力像厚重的石板,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黄佳那句“摔得更惨”如同诅咒,在耳边回响。如果,如果她考核失败了怎么办?不仅辜负了郁士文破例给予的推荐机会,更会彻底沦为笑柄,坐实黄佳所有的污蔑。


    看,果然是个靠关系、没真本事的。


    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失去血色,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迷茫,还有一丝……动摇。


    我真的能行吗?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凶狠地攫住了她。


    与此同时,郁士文的办公室。


    他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文件许久未曾翻动一页。会议桌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发难,虽然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并未造成实质性影响,但带来的麻烦和对应寒栀造成的困扰,是显而易见的。


    他按了按眉心,向来沉静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黄佳、倪静等人的心思和举动,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在公开场合以这种方式爆发,这不仅仅是对推荐结果的不满,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管理权威的一种试探和挑战。


    工作上的事情,他从来游刃有余,刺头也好,小鬼也罢,他有的是手段收拾这些人。


    只是……


    他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解锁,在通讯录里找到“应寒栀”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电话一旦拨出,意味着什么?越过上下级的工作关系,进行私下的沟通?安抚?鼓励?还是解释?


    这不合适。至少,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也可能给她带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压力。


    手指悬停了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他退出拨号界面,点开微信,找到与应寒栀的对话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她请示一个案件细节。


    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拇指在屏幕上方停顿。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下属走在他为她谋划好的既定道路上时,他可以给她资源、人脉、乃至力排众议的支持,却唯独,在某些方面,他们在慢慢断掉所有的可能性。


    一丁点也不能有。


    几秒后,他敲下一行字,发送。


    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对着文件发呆的应寒栀,感到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解锁。


    屏幕上,是郁士文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简洁得一如他往日风格:


    “专心准备,勿受干扰。有困难可沟通。”


    应寒栀怔怔地看着这行字。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提及会议上的任何风波。只是一句最直接的指令,加上一个克制的、留有余地的通道。


    可就是这样一句简单到近乎生硬的话,却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被压力冻结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紧绷的肩颈,微微松懈了一线。她将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应寒栀为这些流言蜚语焦头烂额困扰不已的时候,另一场关于背景与规则的较量,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上演,并且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让她和姚遥等人深刻体会到了体制内某些根深蒂固的现实。


    起因是陆一鸣的处分。


    记过加暂停一线外勤,对心高气傲的陆一鸣来说,无疑是沉重打击,更让他觉得在应寒栀面前丢了面子。最初的颓丧和反省过后,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混合着家族一贯的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开始发酵。


    他没再找郁士文申诉,也没在中心里闹。


    几天后,部里某位分管人事的领导和郁士文进行了一次“非正式沟通”。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很快,中心内部传出消息:鉴于陆一鸣同志深刻认识到错误,态度端正,且中心外勤压力确实较大,经研究,暂不调整其处分决定,但给予其一个观察期,将其暂时调整至领事保护热线接听中心,并要求其参与热线后台的复杂案例梳理和知识库更新工作。这个岗位需要极大的耐心、细心和抗压能力,并且直面形形色色的紧急求助,对于磨炼心性、夯实基础大有裨益。


    消息传到应寒栀和姚遥这里时,两人正在食堂吃饭。


    姚遥咋舌:“我的天,热线核心席?那可是最磨人的地方之一,三班倒,什么奇葩电话都能接到,还得时刻绷紧神经。陆一鸣那性子……能行吗?”


    应寒栀也感到意外。


    “他上次跟我一起在模拟话务坐席的时候……似乎不太能行。”应寒栀不由得为她捏一把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处分都处分了,怎么还……”


    应寒栀不知道怎么说,总觉得陆一鸣像是被针对了似的。


    端着餐盘过来的周肇远笑笑:“我倒不这么认为,你们不觉得这是一个风向标吗?”


    “风向标?”姚遥问,“此话怎讲?”


    “这个安排,看似没有改变处分,实则非常巧妙。既回应了某种关切,没有硬顶,又确实把陆一鸣放在了一个能最大限度暴露其缺点、迫使其改变的位置。这绝不是简单摆平处分,更像是……一种更高段位的锤炼和观察。”周肇远分析道,“你们看着吧,我不觉得是坏事。”


    姚遥和应寒栀面面相觑,又都低头默默吃自己的饭。


    果然,关于陆一鸣处分的后续,以一种颇具中国特色的方式,悄然呈现。


    原本“记过+暂停一线外勤”的处分,在执行了一段时间后,风向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没有正式文件撤销处分,但中心内部很快传开消息:鉴于陆一鸣同志在热线接听中心表现积极、进步明显,且深刻反省了错误,经研究,其观察期表现良好,现调整其岗位至领事保护中心后勤保障科,参与物资调配、外勤装备维护等支持性工作,并可酌情参与部分低风险地区的外勤辅助任务。


    这个调整,相当于将陆一鸣从冷板凳热线席,挪到了一个相对清闲但又能接触到外勤边缘的岗位。记过处分依然在档案里,但实际的工作限制大大放宽了。


    消息传到应寒栀耳朵里时,她正在核对一份培训报名材料的细节。姚遥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了然和感叹:“看到没?这就叫轻拿轻放。热线那边多熬人啊,这才多久,就调出来了。后勤保障科,


    椿?日?


    听着不起眼,可那是实打实的自己人才能待得舒服的地方,活儿不重,还能跟着出去见见世面。这背后没点说法,谁信?”


    应寒栀笔尖一顿,没有抬头。她当然明白姚遥的意思。陆一鸣爷爷的能量,恐怕在这件事里发挥了关键作用。不是直接抹掉处分,那太难看,也容易授人以柄。而是通过调整岗位、观察期表现良好这种合规合理的理由,最大限度地减轻了处分带来的实际影响,甚至为他保留了未来重返一线的可能性。


    这是一种高超的摆平艺术,深谙体制内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原则的同时,也充分照顾了关系和面子。它让你清晰地看到,背景和人情在规则框架内所能达到的弹性边界。


    应寒栀心中并无太多不平。世界本就如此,绝对的公平更多是理想。她只是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脚下这条凭借实绩和推荐艰难攀爬的路,与陆一鸣那种自带缓冲垫和修正器的道路,本质上是不同的。她没有那样的背景可以倚仗,每一次跌倒都可能伤筋动骨,所以必须走得更稳,更扎实。


    “各有各的路吧。”她淡淡地说,继续低头填写表格。


    姚遥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暗暗佩服。换成自己,多少会有些意难平,但应寒栀似乎总能更快地看清现实,然后把所有情绪转化为向前的动力。不得不说,这里的每个人,都算一个强劲的对手,他们除去朋友和同事关系之外,还存在着不可避免的竞争。


    时间转眼临近春节。部里张灯结彩,年味渐浓,但对于应寒栀来说,更让她挂心的是老家。


    父亲前几天打电话来,言语间满是期盼,虽然他没有明着问她和母亲今年能不能回去过年,如果回的话具体是什么时候,但是话音在这儿,她作为女儿的,听得再明白不过。


    母亲在郁女士那边工作,春节往往是主家最需要人的时候,假期很难保证。以往几年,母女俩常常是错开时间回老家,或者干脆由应寒栀一个人回去。


    这天晚上,应寒栀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今年春节,郁女士那边……你的假期怎么说?爸很想我们回去。”应寒栀试探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应母有些含糊的声音:“今年……恐怕不太行。郁女士最近心情时好时坏的,离不了人。而且她说了,过年期间可能会有客人来,需要人伺候着。我要是走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顶替。”


    应寒栀皱了皱眉:“可是妈,你都好几年没在家过个整年了,我都答应爸了,他已经定下不少菜,还准备把家里养的猪、鸡鸭鹅什么的都给宰了……要不,我去跟郁女士说说?或者……问问郁主任?”


    她想到郁士文,或许他能理解,也能帮忙说句话。


    “不需要!”应母的声音一下子急了,“郁女士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去说都没用,你去说,更显得咱们不懂规矩。再说了……”


    应母的语气忽然低落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老家……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亲戚邻居问东问西的,表面上打招呼,背地里还不是嘲笑你妈是个伺候人的保姆,还有你……工作也还没编制,对象也没谈到,房子也还没买。不如就在京北待着,清静。等你以后……真出息了,咱们再风风光光回去。”


    应寒栀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听出了母亲话语里的疲惫、自卑,还有那份深藏的、不愿面对昔日亲朋的倔强。母亲不是不想回家,而是害怕回去面对那些无形的比较和可能存在的闲言碎语。她把所有的希望和面子,都寄托在了女儿未来的出息上。


    这沉重的期待,让应寒栀喉头有些发哽。


    “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你就安心复习你的。过年我看看情况,要是郁女士哪天心情特别好,我抽空回去两天看看你爸也行。你别操心这个了。”应母很快调整了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干练,“对了,你自己在京北,过年吃点好的,别亏待自己。钱不够跟妈说。”


    挂了电话,应寒栀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望着窗外京北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久久没有动弹。母亲的隐忍和期望,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她忽然无比渴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可以让母亲不再需要看人脸色,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去过年。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几乎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个能决定母亲假期的人——郁士文。


    理智告诉她,这不合适。这属于私事,不应该去麻烦领导,尤其是刚刚经历过推荐风波,更应该注意界限。


    但情感上,想到母亲黯淡的语气和父亲期盼的眼神,一股冲动还是攫住了她。或许……只是问一句?以晚辈的身份,恳请他体谅一下?郁士文虽然严厉,但并非不近人情,从他对下属的体恤就能看出来。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战。最终,对家人的关切占了上风。她拿起手机,找到郁士文的微信,斟酌了许久,删删改改,终于发送了一条信息:


    “郁主任,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关于我母亲春节请假回老家的事情,不知您是否方便和郁女士沟通一下?她多年未曾回家过年,家中老人十分想念。如果实在不便,也请不必为难。打扰了。”


    信息发出后,应寒栀的心跳得飞快,握着手机的手心微微出汗。她不知道郁士文会如何回复,甚至担心他会觉得她公私不分,得寸进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郁士文的回复很简单:“情况已知。我会处理。”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说“好的”或者“我问问”。但“我会处理”这四个字,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应寒栀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了下来。


    她知道,他答应了。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承诺——


    作者有话说:小陆的人设问题,我觉得他就是那种标准的三代子弟,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但是怎么说呢……正如老舍所说,爱是人中龙凤才给得起的东西,真正的情种只会出生在大富之家,有财力,有内涵有修养,充满灵性的人才给得起,愿意给,不算计权衡利弊,普通人活着已耗尽全力。


    郁士文,我认为现阶段他没有到爱的份上,所以他一直收着自己的感情,当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感情的时候,他的爱肯定拿得出手,同样,小陆的喜欢又到了什么份上呢?我认为也没有到一种非女主不可的地步。


    对于女主而言,她需要面对的问题太多,她同样没有到为男主奋不顾身的时候。


    宝子们怎么看[让我康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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